本章节翻译:weik
米芮恩勉强让史汪匆匆拥抱沐瑞一下就把她带走了,而随着每一脚步,沐瑞腹中的冰块越来越大。她还没准备好!在所有的练习中,她只有两次真正完成所有的编织,而且远远不及爱莉达所施加的压力。她就要失败了,然后被赶出白塔。她就要失败了。这几个字在脑中轰然作响,她正走向刽子手的斧头。她就要失败了。
当她跟随着米芮恩沿着螺旋窄阶一路深入白塔地底岩床时,她想到一件事:如果她失败了,她还是可以导引,只要她保持低调。白塔不喜欢见到被遣走的学生行事招摇,而当白塔不喜欢某件事时,只有傻瓜才掉以轻心。两仪师们说被送走的人全都放弃碰触阴极力了,因为她们害怕不慎触犯到白塔规章,但是放弃这种欢娱对她来说已然力有未逮。她知道她绝不可能放弃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她又想到的另一件不太相干的事:如果她失败了,她仍然是沐瑞‧达欧崔,出身于固然声名狼藉但有权有势的世家大族。她的领地无疑需要好几年才能从艾伊尔人带来的浩劫中恢复,但一定还是足以提供所需的收入。
第三件事将这些胡思乱想全串在一起了,一切都再明显不过,她刚刚一定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个:纪录了上百个名字的手册仍然在她的腰袋中。即使她失败了,她还是能去找那个男孩。当然,这么做很冒险。白塔对于外人搅和自家事务可不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而等到那时她就算是外人了。擅自干预白塔谋划的君王们都尝到了苦果,而一个年少弃徒──不论她的家世有多显赫──的下场会是如何?不要紧,该来的总会来。
「时光之轮依己意运转,」她喃喃道,被米芮恩狠狠瞪了一眼。试炼的仪节并不复杂,但规定严格。一旦进入地下她就必须保持肃静,直到试炼实际开始,轮到她说那几句话时才能开口,她把这件事给忘了。
奇怪的是,虽然她渴求成为两仪师胜于她渴求生命,但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能──都会──展开搜寻计画反而让她脑中的轰然作响安静了些,它甚至也让腹中的冰块消融了一点。无论如何,她在几天内就能开始搜寻了。愿光明让她以两仪师的身分开始。
米芮恩领她一路穿过从岛屿基岩开凿出的高旷走道,石块巨大得不亚于白塔任何处所,两旁白墙的铁盏上灯火高悬,但许多岔路上的油灯都被灯罩盖住,沉寂于黑暗中,或者黯淡得只能投射出一点微弱光晕。平滑的白石路上纤尘不染,已经有人为她们准备了道路。空气干冷,四周悄无声息,只有她们拖鞋的曳地轻响。除了最上层作为储藏室之外,地下层很少使用,触目所见尽是朴实无华。走道旁的一扇扇乌木门全都户扉紧闭,而且既然在这么深的地底,必然大门深锁。许多东西都保存在这里以杜绝觊觎的眼神,这里发生的事也同样永远不足为外人道。
行至最底一层,米芮恩在一道双扇大门前停下,这道门比她们刚刚经过的都要巨大,高阔得像是要塞城门,只不过拋磨得闪闪发光,而且没有铁箍。两仪师导引一股风之力轻轻一推,仔细上过油的铰链为她们无声无息敞开了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沐瑞随她走进一间巨大的穹顶圆厅,环绕着厅堂的立灯在细滑白石壁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与适才廊间的晦暗形成强烈对比,令观者目为之眩。
眨着眼,她的目光立刻落向穹顶中心正下方的物体上,那是一个巨大的直立椭圆环拱,圆形边框略粗于她的手臂。高度远超六呎,最宽处约三呎,在烛火下微微闪烁,银金绿蓝等颜色交替流转,瞬息万变,更不可思议的是,它毫无支撑地笔直挺立。这是一个特法器,远古之传说纪元所遗留下的无极力造物。她将在里面接受试炼,她不会失败的。她不会!
「就位,」米芮恩肃然道。其他两仪师已经在厅堂中了,每个宗派各一名,她们走到两人身前,流苏披肩垂下肩头。其中一人正是爱莉达,沐瑞的心脏忐忑不安地砰砰跳。「你以无知之身前来,沐瑞‧达欧崔。你将如何离去?」
光明啊,为什么爱莉达会被允许插手这件事?她极度想开口询问,但仪节已有定制。她听见自己出声沉稳时感到很讶异。「了解自己。」
「你为何被召唤至此?」米芮恩吟咏。
「接受试炼。」平静是首要之务,但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状,内在情绪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她没办法将爱莉达的存在赶出思绪外。
「你为何应接受试炼?」
「我由此可知自己是否有资格。」所有的两仪师都会想办法让她失败,毕竟这是真的试炼,但是爱莉达也许会是最不达目的不干休的人。噢,光明啊,她该怎么办?
「你将被发现否有何种资格?」
「佩带披肩。」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她开始宽衣解带。依据旧俗,她必须裸身沐浴于光明之中接受试炼,以象征她全心全意信赖光明的保护。
当她解下腰带时,她突然想起腰袋中的小手册。假如这个被发现了……!但现在再有动摇之色就算是失败了。将腰带和腰袋放在脚边地板上,她开始动手解下背后的钮扣。
「既然如此,我将指引你,」米芮恩继续说。「你会在地面上见到这个标志。」她导引了,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六芒星,正反重叠的两个三角形火焰符号转瞬即逝。
沐瑞感觉到她身后的一名两仪师拥抱了阴极力,接着一道编织触向她的后脑。「记住必须记住之事,」那名姐妹低语,是蓝宗的爱耐雅。但是在她接受的教导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这是什么意思?她让手指一路沉稳地解下背后的钮扣。试炼已经开始了,她必须全程保持彻底平静。
「当你见到标志时,你要立刻走向它,步伐稳健,不急不徐,直到那时你才能拥抱无极真源。编织必须立刻开始,直到完成后你才能离开标志。」
「记住必须记住之事,」爱耐雅低语。
「当编织完成后,」米芮恩说,「你会再度见到标志,点出你的必行之路,一样,步伐稳健,不得犹豫。」
「记住必须记住之事。」
「你必须以精确的规定顺序完成百道编织,并表现出全然沉着。」
「记住必须记住之事,」爱耐雅最后一次低语,沐瑞感觉到编织沉入她体内,就像接受治疗时一样。
除了米芮恩之外,全体两仪师都走向那个特法器,在它周围绕成一环。跪在石质地板上,每个人都拥抱了阴极力。身周涌出无极力光华,她们开始导引,椭圆环拱的色彩变换越来越迅速,直到它看起来像是如水车般旋转的万花筒。她们导引的能流交织了所有五行之力,编织之复杂精致不亚于任何试炼要求,每个两仪师都专心致力于眼前的任务。不,不是如此,不完全是如此。爱莉达双眸流转,目色森然,但停驻在沐瑞身上的眼神却显得炽烈。一支可以刺穿她颅骨的炙红利钻。
她想去舔舐双唇,但「全然沉着」绝非具文。不管有没有光明保护,在这么多人面前宽衣总是让她不自在,不过大部分两仪师都将注意力放在特法器上。现在只有米芮恩在注视着她了,等着她出现犹豫,等着她的外在镇定显现瑕疵。试炼已经开始了,现在显露瑕疵就代表失败。但一切都只是外表的平静,淡然之色的面具只是一层吹弹可破的表象。
继续褪衣,她谨慎地将每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将腰带和腰袋压在最底层。这样应该就可以了。除了米芮恩之外,每位两仪师在试炼结束前都不得空闲──至少她这么认为──而且她认为初阶生师尊搜检她衣物的可能性不大。无论如何,她现在也无能为力了。最后,摘下巨蛇戒,把这枚小金环置于衣物顶端,这举动带给她一阵痛苦。自从取得它之后,她连在沐浴时也不曾拔下。心跳加剧,撞击声激烈到她认为米芮恩一定听得见。噢,光明啊,爱莉达。她一定要非常戒备,这女人知道如何击垮她。她一定要谨慎,并做好准备。
之后,她只能凝立等待。皮肤很快就在冷空气中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地板冻寒得让她赤裸的双足想颤抖。全然沉着。她寂然肃立,背脊挺直,双手垂于身侧,气息平匀。全然沉着。光明助她。就因为爱莉达,她拒绝认输,她拒绝!然而她腹中那团冰块寒意直透骨髓,但她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一层全然沉着的面具。
环拱通道的色泽突然变成白茫茫一片,不知为什么,它似乎比她白裙上的羊毛布、雪、最上等的纸张都要洁白,与立灯烛火相映之下,它显得像是吸走了部份灯光,让厅堂转为晦暗。接着,高细的椭圆门开始从底部缓缓旋转,不论它的材质是什么,其与石块摩擦时完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没有人说话,她们也毋须开口。她知道她必须做的事。毫不动摇──至少在外表上──她走向那道旋转环拱,步伐稳健,不急不徐。她会通过的,不论爱莉达使出什么手段。她会的!她走进那片白光中,穿过它,然后……
……光明在上,她在哪里?她怎么到这里的?她正站在一条朴素的石廊内,沿路是两排立灯,唯一的门在走廊远处的末端,敞开透入阳光。事实上,那是唯一出去的道路,她背后是一堵光滑的墙壁。很奇怪,她很确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这个地方,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赤身露体?她很确定自己一定要展现彻底的平静,这也是她没有用手遮住身体的唯一理由。毕竟,随时都可能有人从远端的那扇门外走进来。她赫然注意到有一件外裳放在长廊中央的狭窄桌子上。她非常肯定刚刚那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衣裳的,不过东西总不会平白无故从空气中出现。她认为她可以确定这点。
按捺下急奔的冲动,她走到桌前,发现上面摆的是一整套衣衫。黑色刺绣天鹅绒拖鞋,最上等的白色丝绸衬衣和袜子,幽亮的墨绿色外裳比前者稍稍厚重,剪裁精致且缝工细密。外裳前襟上的红、绿、白色带每道高约两吋,从高领口延伸至膝下,形成一排纤细的纹彩。为什么她家族的纹彩服饰会出现在这里?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穿著这种式样的服装是在什么时候,这很奇怪,因为它过时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一两年。她的记忆似乎充满漏洞、裂谷。无论如何,等她再次着装,一面扣着背后的珍珠小钮扣,一面越过肩膀转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立镜中……这是哪里来的?不,最好别再为这些不可思议的事多虑了。衣服合身得像是她专属的裁缝师为她量身订制。一旦衣衫整束,她开始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每一吋都像是沐瑞‧达欧崔女士,只有把头发挽成精致发髻才有可能更神似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不束发的?不要紧,在凯瑞安内,能够命令沐瑞‧达欧崔的人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服从她的命令。无论必须表现得多镇定,她都不怀疑自己是否办得到。现在不怀疑。
长廊末端的敞开大门通往一处圆形的宏伟庭院,被一条由众多高大砖砌拱门支撑的圆柱步道所环绕。镀金的螺旋与穹顶暗示这里是宫殿,但望眼所及,连一个殿宇的影子都没有。春日天空下,一切都显得寂静安逸。春日,或者也可能是凉爽的夏日。她甚至想不起来现在是一年中的什么时节!但是她记得她是谁,沐瑞女士,成长于太阳王宫,这就够了。停顿了一下,确认好六芒星的所在,那道黄铜标志位于石板庭院的正中心,她提起裙摆,踏出室外。步行姿态显示她出身王族,抬头挺胸,从容不迫。
外裳在她踏出第二步时消失了,身上仅余衬衣。这是不可能的!她以意志力强迫自己继续以典雅堂皇的姿态行走。从容自若。再走两步,衬衣也消融了。行至亮铜星的半途中时,丝袜与蕾丝袜带接着隐去,让她感到极端失落。这本来已经无关紧要了,但至少它们算是某种遮蔽。步伐稳健,从容自若。
三个男人从砖砌拱门外蹓跶了进来,他们身形粗莽,须发纠结,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整天泡在酒馆或旅店大堂中喝得烂醉的家伙,绝对不像是会被允许进出宫廷的人士。沐瑞甚至在他们还没注意到她、开始斜睨着她之前就脸红了。他们竟然色迷迷地看着她!怒从心起,但她克制住情绪。镇定。步伐稳健,不急不徐。必得如此。她不知道原因何在,只晓得必得如此。
其中一个男人用手指拨了拨油腻腻的发丝,似乎是想梳理它,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另一个扯了扯破烂的外衣。他们开始向她闲晃过来,扭曲的脸上尽是油腔滑调的嬉笑。她并不害怕他们,让她惊恐万分的是这几个……这几个……流氓……看到她衣衫不整──一丝不挂!──但她在碰到星形标志前都不敢导引。彻底平静,步伐稳健。熊熊怒火越燃越炽,但她克制住情绪。
双足踏上黄铜星,她很想放松大喘一口气。但她没有,相反的,她转过身面对那三个莽汉,拥抱阴极力,开始导引规定编织所需的风之力。一道高达九呎的风之力实体墙面将他们囚困其中,她固定住能流。这是被允许的。他们敲击墙壁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六芒星在一道砖砌拱门上闪闪发光,正是他们进来的那座门。她很确定它刚刚根本不在那里,但它现在确实出现了。经过那道风之力高墙时还保持步伐稳健很不容易,她很庆幸自己还掌握着无极力。从里面传出的咆哮咒骂判断,他们想互踩着对方的肩膀爬出来。一样,她对他们并无所惧,只是不愿再让他们见到她赤裸的躯体。红潮再次涌上脸颊。要按捺奔跑的冲动真的很难,但她全神贯注地维持步伐从容,维持表情平静,波澜不起,尽管满面红晕。
踏入拱门,她转身防备他们……
光明啊,她在哪里?她怎么会……赤身露体?她怎么会维持着阴极力?她既不安又不情愿地放开它。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百道规定编织中的第一道,就在刚刚那个空旷庭院里。她只知道这个,仅此无他。除此之外,她一定要继续下去。
幸好拱门内的地板上有一套衣服。质料是粗厚的羊毛布,袜子也触感刺痒,但它们贴合得像是为她量身订制的,连那双厚皮鞋也不例外。丑陋的东西,不过她还是穿上了。
奇怪的是,虽然身后的庭院富丽堂皇宛如宫廷建筑,但她现在行走的封闭无门长廊却是粗石地板,靠着高悬在墙的铁盏油灯提供照明。看起来更像是要塞堡垒而非宫殿。当然,这里不是完全没有门,那是不可能的。她一定要继续下去,这就表示她一定要走到某个地方。这条死寂长廊末端门口出现的景象比长廊本身更古怪。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村庄,十几间茅草顶房屋和破烂仓库,显然是因为旱灾而被拋弃了。无情正午烈日照耀下,微风拂起孤寂泥土街道上的尘埃,扭曲门板晃动时发出枢纽磨擦的咿呀呻吟。热浪像铁锤一样击中她,还没走出十步就汗流浃背。她忽然很感激有这双厚鞋,她脚下踩的是岩石路,拖鞋极可能无法隔热。一块空地中央有一口石井,那里以前也许是村庄的草坪,现在则变成一块长着几簇稀疏憔悴青草的焦地。龟裂的绿瓷砖井栏是从前村民的汲水处,有人用红漆在上面涂了一个六芒星图案,现在早已褪色斑驳。
她一踏上六芒星就开始导引。风与火之力,然后地之力。眼中的景象是一片焦土与扭曲光秃的树木,完全没有生机的大地。她怎么来到这里的?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远离这片死域。突然间,她落入一丛黑爪棘中,黝暗的逾吋长刺戳穿她的羊毛衣,划破她的脸颊、她的头皮。没费工夫去思考这情况到底可不可能,她只想出去。每一道划伤都疼痛如火炙,她可以感觉到有些伤口正在滴下鲜血。平静,她一定要表现出彻底的平静。头部无法动弹,她摸索着想至少拨开几束纠结的褐色荆棘,在拔出体内的利刺时差点喘出气来,鲜血汩汩淌下手臂。平静。除了规定编织之外,她还可以导引其他能流,但要怎么摆脱这些该受诅咒的荆棘?火之力没有用,这些树丛看起来干枯易燃,焚烧它们会把自己也卷入火焰。当然,她在思考时并没有停下编织。魂之力,然后风之力。再一次魂之力,接着火与地之力一起。风之力,然后魂和水之力。
树丛中有东西在移动,一只八足的暗色小昆虫。不知从何处而来记忆残骸袭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尽全力才得以维持神色自若。亡颅蜘蛛来自艾伊尔荒漠。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它是以背部灰色纹路图案肖似人类骷髅而命名的。一次叮咬会让一个健壮的男人卧病在床好几天,两次就足以致命。
持续编织着无用的五行之力能流乱麻──她到底为什么要编织这种东西?但她必得如此──持续编织,她敏捷地分开能流,用一缕细弱但精致的火之力碰触那只蜘蛛。它瞬间就烧成灰烬,快得连一丝火星也没有蹦上树丛,这些植物干燥得会让火焰一触即燃。然而,还没等她感觉放松,她又见到另一只蜘蛛爬向她,被她顺手用能流解决了,但第三、第四只接踵而来。光明啊,究竟有多少?双眼是她全身唯一能移动的部分,她赶紧四处流盼,而触目所及尽是一只只爬向她的亡颅蜘蛛。她见一只杀一只,但眼前的蜘蛛多得数不清,让她猛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或者她背后有多少?平静!
尽可能迅速确认蜘蛛的位置,焚烧它们,她开始加快无用乱麻的编织速度。树丛中有几处焦痕中已经冒出了缕缕细烟。将自若神情冻结成面具,她编织得越来越快。又死了十几只蜘蛛,但细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一旦火焰开始窜出,情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快些,快些。
最后一丝细缕织入这团没用的死结,等她停止编织,黑爪棘就立刻消失了。就那样不见了!利刺没有消失,但此刻的她对此毫不挂怀。她很想剥下衣服,把它们好好彻底抖一抖,还要用上风之力。树丛里的蜘蛛跟着树丛一起消失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哪只爬上她的衣服?或者钻进衣服里面?但她没有,相反的,她搜寻着另一道六芒星,发现它正刻在一扇茅顶屋的门上。等到了屋内,她就可以检查衣物了。平静地检查。她举足迈进那间暗室。
然后纳闷着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为什么穿著农民的羊毛衣,为什么全身鲜血淋漓得像是刚在荆棘堆里打滚过?她知道她已经完成了百道规定编织中的两道,仅此无他。她甚至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完成第一道的。除此之外,她的必行之路在房舍的另一端。她真的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片焦土。
房舍前方所能见到的只是一片幽光。很奇怪,她确定窗户本来是敞开的。这些光亮也许是表示出去的路,除了门口之外的裂隙,也许。她本来可以制造些照明,但她绝对还不能再次拥抱无极真源。她对黑暗并无所惧,但脚步还是小心翼翼,以免碰撞到什么。不过,她没有遇上任何阻碍。大约走了十五分钟之后,那片光芒渐渐越变越大,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看着一道门。她花了十五分钟还穿不过一栋她绕上两圈只需要四分之一时间的房舍,这里真是非常奇怪的所在。她本来有可能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但她知道不是。
她几乎又花了同样长的时间才走到门口,它显现的景象跟这场漫长穿行一样奇怪。一道巨石砌成的重墙,十五呎高、每边九十呎宽,环绕着一个石板方形广场,但她看不到墙外有任何东西,没有建筑,没有树木。墙上也没有任何通道或出路,她适才进来的门已经消失了。那是非常淡然的一瞥,脸部平静表情冻结得宛如雕刻面具。空气潮湿得像是春日,天空澄澈明朗,只有几丝白云拂过,但依然未能淡化此处予人的不祥预感。
周径六呎的六芒星刻在广场中央,她用她胆敢允许的速度尽快走向它。就在她抵达的前一刻,一个穿著利刺盔甲的庞然大物爬上高墙,翻身跃进场内。它高大得像是巨森灵,但就算只是微微一瞥,也不会有人把它误认成人类,虽然它有着人类的体型。这张恐怖的脸孔就像是人类男性的面容上长出狼吻和抽长的双耳。她曾经见过兽魔人的图画,但从来没见过活生生的一只。兽魔人诞育于终结传说纪元的那场战争中,它们是暗帝的奴仆,居住在边境国沿界暗影腐蚀的妖境中。难道她正身陷妖境?这个念头让她全身血液为之一冻。她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沉重的皮靴踩地声,还有蹄声。并非所有的兽魔人都拥有人类的双足。狼嘴怪物从背后拔出一柄巨大的曲刃镰剑,开始扑向她。光明啊,这东西的手脚还真快!她听见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奔蹄声,她看见越来越多的兽魔人翻墙而过,它们脸上生着鹰喙和猪獠。
再一步,踏上星芒,她立刻拥抱阴极力,开始编织。规定编织优先,但一等第一缕风、地、魂之力束索就位,她就分出能流,编织第二股、第三股火之力。制造火球的法门众多,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双手将烈焰掷向最靠近的兽魔人,继续旋纺着火之力。她在经纬最重要的编织时必须停下手势,但只要她动作够快……光明啊,广场上有十几只兽魔人环绕着她,还有更多正在爬过墙!双手拋掷,能织多快就织多快,迅速甩向最接近的威胁,火球飞涌之处,兽魔人被炸得四分五裂,生着公羊触角口鼻的生物身首异处,山羊角兽魔人由胯至头被撕成两半。她毫无同情之意,兽魔人只有在需要食物时才生擒人类。
完成旋纺,她正好在主要编织崩溃前扣住它,也正好及时用火球切断一颗鹰喙头颅,它再前进一步就可以碰到她了,还有一只狼嘴兽魔人蹒跚晃过星芒边缘,坠地毙命之处与她只有半身之隔。这样不行,这里有太多兽魔人了,墙外还在源源不绝涌进来,而且即使将旋纺速度催至能力极限,她也无法在重要编织时分心。一定要有办法,她不会失败!不知为什么,被兽魔人杀戮或吞食的念头一直没有涌进脑海。她不会失败,这就是一切。
办法忽然出现了,唇边泛起微笑,她开始轻哼起她所知最轻快的宫廷舞曲。这办法也许可行,无论如何,它是一个机会。轻灵的舞步带领她绕星而旋,她不顾一切都得完成的编织甚至不会离开视线。毕竟,不论她脚步飘移得有多迅速,有什么能比宫廷舞更能表现镇定,衬托以她恬然自适的表情,仿佛她在太阳王宫中翩翩起舞?她将五行之力能织多快就织多快,空前之快,她很确定。从某种角度来说,舞蹈不无助益,这道精致编织开始看起来像是最上等的玛蒂纳蕾丝。舞,织,她双手挥洒炽炎烈焰,她双手杀戮暗影生物。有时候它们接近到鲜血溅上她的面颊,有时候它们接近到她得侧身舞过倒下的身躯,侧身舞离它们的曲刃巨剑,但她不顾周遭腥风血雨,翩然而舞。
纺入最后一缕丝线,她让编织自然蒸发,但广场内仍有兽魔人。迅速一步跨入星芒正中,她舞起小小环旋,与一个想象的同伴背对背护卫彼此。刚刚一次同时控制三道编织让她筋疲力尽,但她竭力再次挥起三股能流。舞,她挥洒烈焰,从空中召来闪电,全场卷入爆炸涡漩。
到了最后,除了舞蹈少女之外,场内再无活物。她又旋了三圈才发现,并停下脚步,停下哼曲。墙壁上现在出现了一道拱门,一道阴影之门,星芒雕于其上。她心中一寒,那道门通往兽魔人所来之处,直入妖境。只有疯人才会欣然进入妖境。提起粗布裙襬,她强迫自己穿过这片杀戮屠场,走向拱门。此为她的必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