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意外(Surprises)
作者: we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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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节翻译:weik

  凌晨时分史汪的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搔门声,一位名叫瑟苏珂的羞怯初阶生告诉她们玉座命令所有见习生必须在晨钟第三响前到西马厩去,开始进行工作。瑟苏珂体格粗壮,但身高比沐瑞还矮。在手持灯盏的光芒照耀下,她眼中的妒忌之情可以被人一览无遗。这名艾拉非女孩已经知道她在白塔的生活将在几个月内结束。

  瑟苏珂曾经明目张胆地说要逃跑,直到被约见至米芮恩的书房,那次会面就算没让她学到智慧,至少也让她学到了谨慎。她永远也没办法取得披肩,但在两仪师能确定她不至于因导引而伤害自己或他人之前,她都得留在白塔,这两个事实一定同样苦涩。尽管如此,她心中大概还是有一点幻想。初阶生逃跑的事确实时有所闻,甚至极少数的对未来感到畏缩的见习生也会采此下策,但她们迟早会被捉到,而且回来的经验绝对是痛苦不堪的──这还是个委婉的形容词。这种事每个人最好还是能免则免。

  在别的时候看见她这么意兴阑珊,沐瑞也许会给她几句安慰,或是告诫。但今晨晨钟第一响已经鸣起,距离第二响不到半小时。她们在吞几口食物后,应该还是有时间在第三响前到达马厩,但顶多只能及时赶上。打着哈欠,沐瑞给了史汪最后一个拥抱,裹起毯子匆匆跑入黑暗中,在瑟苏珂来得及走到下一个房间开始搔门前。这孩子光是搔门可不够,雪瑞安睡起觉来像个死人。

  六七个持灯的初阶生正在敲其他房门,幽黯夜色中影影辍辍。敲她房门的是一个身材极高、金发披散在背后的女孩,当沐瑞遣走她时,她阴着脸行了个屈膝礼。莉珊卓将会被允许接受见习生试炼,等她赌气嘟嘴的毛病治好后。这种可能性很大,当白塔在学生身上发现缺点后,这些缺点通常都会被改正,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仓卒地梳洗着装,差点没时间用盐巴与苏打刷牙,和把头发梳到看似整齐,但等她披起斗篷、挂着皮袋走进走廊时,天空已经由黑转灰。史汪已经在外面了,衣着整齐、万事俱备,她正在和一个火红色头发人影──一看就知道是雪瑞安──说话,其他见习生早已向早餐奔去。

  「雪瑞安说艾伊尔人真的在撤退了,沐瑞,」史汪兴奋地扯着皮袋系绳。「她说他们已经在河西好几里格外了。」

  雪瑞安点点头,开始跟上其他人,但沐瑞捉住了她的斗篷衣角。

  「你确定?」沐瑞几乎瑟缩了一下。若非她这么疲倦,她在用字遣词时会更谨慎一些。如果从一开始就得罪人,你什么消息也别想打听到。

  幸运的是,这名纤瘦的见习生完全不具备她发色与绿色吊梢眼所暗示的暴烈脾气。她只是叹了口气,渴望地看看通往走廊外的门口。「我先是听一个卫兵说的,他的消息来源是一个夏纳士兵,也是一个信使,但是后来撒拉菲、瑞玛和洁妮特都这样告诉我了。一名两仪师可能会出错,但是当三个人都这样告诉你时,你至少可以确定她们在这件事情上是对的。」她是个消磨午后时光的愉快同伴,但她确实有本事让一般说明听起来像上课。「你们两个干麻咧嘴笑得像个傻瓜?」她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我在笑,」史汪回答,赶紧整肃表情。她看起来还是神采飞扬,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有机会到郊外骑马兜风难道不值得高兴?」沐瑞问。现在,也许她们可以说服护卫带她们到最接近龙山的营区去了。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何时接受史汪观点的,她现在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了:她们会是最先找到他的人。不管怎样,她们会的。傻笑?她真想手舞足蹈。

  「有时候,你们两个还真不是普通的奇怪,」雪瑞安说。「我自己可是被马鞍磨得快跛脚了。好吧,你们可以站在这里聊到高兴为止,我要去吃早餐了。」但正当转身要走时,她却蓦然驻足,倒抽一口气。

  迷蒙晨曦中的走廊浮现出米芮恩的身影,藤蔓刺绣披肩从她的臂上垂下,蓝色流苏几乎拖到地板。她吸引了许多见习生的目光,两仪师在白塔内除了典仪之外很少配着披肩。初阶生师尊配着披肩出现在见习生庭院,表示某人惹上了非同小可的大麻烦,或是有人要被召唤接受试炼了。有几个人满怀希望地在走廊逗留徘徊,同时也有几个迫不及待地开溜,几乎要跑起来了,无疑是受罪恶感所驱使。她们该放聪明点的,她们这些举动唯一的结果就是让米芮恩多瞥一眼,而她会在事后追根究底,直到她发现她们身怀罪恶感的原因。在凯瑞安,连养鹅的都有这种常识。然而,她现在却对她们毫不在意,随着她平静地一路碎步滑过走廊,被她掠过的见习生从屈膝礼中直起身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雪瑞安属于逗留徘徊的一员,而米芮恩最后在她、史汪和沐瑞身前停下脚步。沐瑞心跳加剧,一面行礼一面挣扎着让呼吸顺畅,她一开始时连呼吸都办不到。也许史汪是对的。好吧,她确实是对的,就事实而言。当米芮恩说一位见习生也许很快就会接受试炼时,事情总是会在一个月内成真。但是她还没准备好!当然,史汪的脸庞闪耀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双眸神采焕发。雪瑞安双唇微张、满怀希望。光明啊,每个见习生一定都比沐瑞‧达欧崔有把握。

  「你再不快一点就要迟到了,孩子,」这位蓝宗两仪师对雪瑞安厉声说道。这很让人惊讶,米芮恩从不疾言厉色,即使在她处罚你时。当她手里一面甩着鞭子、皮带或那只可恨的拖鞋,口中一面教训你的错误时,她的声音也只是坚决而已。

  当火色头发的女子冲远后,初阶生师尊将注意力转回史汪和沐瑞身上。沐瑞认为她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肋骨了。还不要,光明啊,拜托,还不要。

  「我跟玉座谈过了,沐瑞,她同意我你一定是受了惊吓。今天其他见习生必须在你缺席的情况下工作了。」米芮恩双唇紧抿了一下,虽然转瞬就恢复沉着,但声音仍蕴藏一丝尖锐。「我希望能将你们全部留下,但是比起书记,即使是白塔书记,人们会比较愿意跟白塔内部成员合作,而如果将这种工作委派给姐妹们会让她们勃然大怒的。吾母至少在这点上是对的。」

  光明啊!她一定跟檀华争论得沮丧到了极点才会把这些都告诉见习生,难怪她会疾言厉色。知道自己不会立刻被捉去参加披肩试炼后,沐瑞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难掩失望。她们今天可以去到龙山附近的那些营区的。好吧,至少是其中一座营区。她们可以的!

  「拜托,两仪师米芮恩,我──」

  两仪师举起一支手指。这是警告她别再争论,而且不论她平时有多和善温柔,她从来也不会给第二次警告。沐瑞及时箝口。

  「你也不该被留下来默哀,」米芮恩继续说。不管表情有多平和,她将披肩甩回肩头的方式显得很恼怒。「有些女孩字写得像鸡爪。」没错,她真的是很沮丧。当她有任何批评时,无论多轻微,她都只对当事人提出,决不会跟别人说。「吾母同意你可以抄写那些几乎无法卒读的名单,你的字迹很工整。稍微花俏了一点,不过工整。」

  沐瑞拚命思考要说些什么才不会被这名两仪师当作是争论,但她想不出来。她要怎样才能逃过一劫?

  「这真是个好主意,沐瑞,」史汪说,沐瑞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朋友,她的朋友!但是史汪兴高采烈地继续进行背叛。「她昨天晚上根本没办法阖眼,两仪师米芮恩。不管怎样,她睡不到一小时。我不认为她外出骑马很安全,她在一哩内就会跌下去的。」史汪竟然那么说!

  「我很高兴你赞同我的决定,史汪,」米芮恩淡然道,如果被人用这种口吻说话,沐瑞可是会脸红的,但史汪天生就比她坚强,面对这个扬起双眉的两仪师还是可以睁大无辜的双眼,一脸天真烂漫的微笑。「她也不该被单独留下,所以你可以帮忙她。你自己也写得一手工整好字。」微笑冻结在史汪的脸上,但两仪师装作没有看见。「那么,过来,过来。比起带着你们两个走来走去,我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在她们前面碎步滑行得像只河流中的圆润天鹅──游速迅捷──她带她们来到一间位于玉座居所稍稍下方,并与之隔了一条走道的狭小无窗房间。里面有一张雕饰繁复的书桌、两张直背扶手椅,桌上托盘里有笔、大玻璃墨水瓶、吸墨沙瓶、几束上好白纸,还有一大叠杂乱无章写满字迹的纸张。将斗篷挂在勾子上,把皮袋放在桌脚旁,沐瑞望着那堆乱纸的眼光跟史汪一样凄凉。至少这里有壁炉,窄壁炉中正燃着一丛火焰。比走廊温暖一些,比外面骑马温暖得多。就是这样了。

  「等你们吃完早餐,」米芮恩说,「回来这里,开始工作。离开时将抄本留在玉座书房的候见室。」

  「光明啊,史汪,」一等两仪师离开,沐瑞就愤然道,「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史汪狼狈地扭着脸。「我们这样可以看见更多的名字。也许是所有的名字,如果檀华让我们一直继续做下去的话。我们可以成为第一个知道他是谁的人,我怀疑在龙山上出生的男孩是否会超过两个。我只是以为这会是「你」,而不是「我们」。」吐出一声忧郁的叹息,她突然皱眉看着沐瑞。「为什么你会默哀?为什么你被认为受了惊吓?」

  昨夜,吐露她的丧信似乎并不适当,与她们刚得知世界未来的命运相比,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琐事,但沐瑞现在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她。还没等她说完,史汪就用有力、舒适的拥抱环绕住她。她们在彼此怀里哭泣的次数远多于在米芮恩肩上。除了史汪,她从来没与任何人如此亲密过,她也从来没如此爱过任何人。

  「你知道我有六个叔伯都是好人,」史汪轻声说,「有一个还为了证明他有多好而丢了性命。你所不知道的是,还有两个是我父亲根本不会让他们踏进家门的,其中一个是他的亲兄弟。我父亲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肯说。他们是拦路贼、恶棍兼酒鬼,当他们灌饱啤酒后──或是白兰地,如果他们偷窃的成果够丰厚,他们就开始找那些敢用不对劲眼神看他们的人打架。他们通常都是以二敌一对付某个可怜的家伙,用靴子、拳头,任何手边找得到的东西。他们总有一天会因为杀人被吊死的,如果现在还没有的话。当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我连一滴眼泪也不会掉的。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为他们掉眼泪。」

  沐瑞回拥了她。「你永远都知道该怎么说话,但我还是会为我的叔伯们祈祷的。」

  「等那两个无赖死了我也会替他们祈祷的,我只是不会为他们操心罢了,死也好活也好。来吧,我们去吃早餐。今天时间还很长,我们连骑马运动的机会都没有。」她一定是在说笑,但那对蓝眼珠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话又说回来,她真的很讨厌书记的工作。没有人享受那种事。

  见习生最常使用的食堂位于白塔的最底层,是一个完全由白石墙白地砖构成的大房间,里面摆满了拋光木长桌,长凳可以容得下两人,挤一点的话三人也行。其他见习生吃得很快,有些人还很不得体地狼吞虎咽。雪瑞安的麦片粥洒到了衣服,她宣布她还有时间再换一套,仓卒走出食堂,几乎像是在跑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甚至连凯特琳嘴里都还叼着硬面包卷就溜了出去,手里一面还拍打着衣衫上的碎屑。似乎有机会出城并没有不是那么悲惨的事。史汪慢条斯理地咽着她的麦片粥,粥里参杂着炖苹果,沐瑞陪着她,口中啜着第二杯只加了一滴蜂蜜的浓黑茶。毕竟,现有文件中出现那男孩名字的机会非常渺茫。

  她们很快就变成餐桌边唯一的人,一个厨子走出来对她们皱着眉,双手插腰。一个穿著洁白无污长围裙的圆润女子,蕾拉丝岁数未及中年,相貌更非清秀所能形容,但她的眼睛似乎可以瞪穿石头。没有见习生敢在蕾拉丝面前摆架子,至少不会摆第二次。即使是史汪在那道坚定目光下让步了,匆匆吞下碗里最后一口苹果。没等史汪和沐瑞踏出大门,蕾拉丝就开始使唤洗碗工拿拖把了。

  沐瑞预期这工作会很沉闷单调,而事实的确如此,虽然不像她害怕得那么糟糕,或说没有非常像。她们先从纸堆中抽出自己的名单,再加上那些可以辨读的,这样就让那堆纸山减少了一半,但只有一半。如果你来到白塔时无法书写,你就会以初阶生的身分被教会写出象样的字迹,但是那些来到白塔时已经写得一手烂字的人,往往要过好几年才能让自己的字进步到可以卒读,如果她们能的话。有些正式两仪师得用书记代写任何她们想要别人看得懂的文件。

  大部分的名单都比她和史汪的要短,但即使有了米凌的解释,生育的女子数量之众依然惊人。而这还只是离河最近的营区!发现史汪把每页都先粗略看过一遍才放到一旁,她也开始照办。没什么太大的希望,但机会渺茫与完全不可能还是有差的。然而,她看越多,精神就越低落。

  许多资料条目都吓人的含糊。在看得到塔瓦隆城墙的地方出生?这道城墙在几里格外都看得到,包括龙山山麓。这则纪录关于一个女孩,父亲是提尔人,母亲是凯瑞安人,但这则纪录对于找寻那男孩的出生位置是个不祥的预兆。太多像这样的纪录了。或者是,在看得到白塔的地方出生。光明啊,白塔的可见范围几乎跟龙山一样广!好吧,至少好几哩外都看得见。有一条纪录很伤感:莎莉亚‧庞飞生了一个男孩,在她丈夫死于第二天的战斗后,她就回到安多家乡的村庄去了。在名字下有一则附注,是麦瑞勒飘逸的字迹:营区的女子想要劝阻她,但据说她已经因为哀伤而神智不清了。光明救助她。伤感得让人潸然泪下,但冷血一点看,又是一则不清不楚的纪录。没有她村庄的名称,而安多是世界之脊至爱瑞斯洋间最大的国家。怎么可能找得到她?莎莉亚的孩子出生在艾瑞尼河不对的一岸,而且也早了六天,但转生真龙的母亲若是像她一样,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纸页间多的是诸如此类的叙述,虽然这通常是出现在第二手转述女子身分的例子中,所以也许其他的资料会比较完整。或者也可能不会。当檀华刚开始安排时,这个任务看起来那么简单。

  光明救助我们,沐瑞想。光明救助世界。

  她们持续抄写,间或交头接耳辨读某些真的是名副其实鸡爪的字迹,中午去食堂花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吃面包和扁豆汤,接着又回去与笔墨为伍。爱莉达出现了,穿著一身比那天更红艳的高领裙装,扬首阔步绕桌而行,一言不发地先后越过史汪和沐瑞的肩头凝视,仿佛在监督她们的书写。她的红色流苏披肩绣满了藤蔓花朵,还有更适合的──带刺长荆棘。发现无可挑剔,她像来时一样突然地走了,沐瑞和史汪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更重要的是,又没有外人打扰了。当沐瑞在最后一张纸上洒上细沙,在将沙子倾入两张椅子间的木盒时,晚餐时间已经到了。昨天有不少男孩出生──在吉塔拉预言之后出生──不过没有一个跟她们想找的孩子有丝毫相符可能性。

  经过一夜无法歇息的困扰睡眠,她不需要史汪的怂恿就回去了那个小房间,而非随其他见习生冲去马厩。虽然今天有些人的动作已经不那么匆忙了。似乎城外之旅也会让人厌烦的,当所谓的旅游只是坐在凳子上整天写名字时。沐瑞很期待抄写名字,毕竟,没人叫她们停止,而且唤醒她们的是其他见习生预备出去的声音,而非一个代传她们与其他人一同骑马出城命令的初阶生。就像史汪经常说的一样,求得原谅比求得许可容易。虽然白塔给予见习生的原谅并不多。

  昨天收集的名单已经等在书桌上了,杂乱无章一大叠,跟第一堆一样高。当她们正在挑拣可以卒读的单子时,两个走进来的书记惊讶地停住脚步。一位是穿著单边深色袖子上绣有塔瓦隆之焰徽记服装的粗壮女子,她的灰发被整齐的发髻束在颈后;另一位是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比起这身朴素的灰羊毛外衣,他更适合穿盔甲。他有一对美丽的棕色眼眸,还有可爱的笑容。

  「我不喜欢被委派工作后,却发现有人已经在执行了,」这女人言词辛辣。注意到年轻人的微笑,她冷冷瞪他一眼,语调变得冷若冰霜。「如果想保住职位你就放聪明点,马坦。跟我来。」微笑被忧虑与脸红尴尬取代,马坦跟随她走出了房间。

  沐瑞忧心忡忡地看着史汪,但史汪搜拣的动作一直没停下。「继续工作,」史汪说。「如果我们看起来够忙……」她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书记已经被指派了任务,这仅余一丝渺茫的希望,但她们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等到她们勉强在几分钟之内开始抄写时,走进房间的是檀华本人。今天身穿的素蓝丝袍,玉座仿佛两仪师平静仪态的化身。没人会想到前天她的朋友就死在她的眼前,或者她正在等待能拯救世界的名字。灰发书记紧跟在檀华身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而年轻的马坦站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头对沐瑞和史汪拋来微笑。如果太常有这种举动,他可是真的会丢掉工作的。

  沐瑞跳起来行礼的动作快到她忘了笔还在手上,然而,她感觉到了笔尖的颤动,当墨水滴下,在她的白羊毛衫上留下一块硬币大小的污渍时,她瑟缩了一下。史汪的动作跟她一样快,但沉稳得多,她也记得在展开裙襬前先把笔放下。平静,沐瑞想。我一定要平静。演习心灵锻炼没什么用处。

  玉座细细端详她们,而当檀华审视某人时,就连最粗枝大叶的人也会感觉被一吋一吋量过、一盎司一盎司秤过。沐瑞只能勉强自己不要不安地颤抖起来。那对目光一定能看穿她们的一切计画,如果它可以被溢美称为计画。

  「我本来打算给你一天假日,看是要阅读或是研究,由你自行选择,」檀华缓缓说道,仍在端详着她们。「或是为你的试炼进行练习,」她面带微笑补充道,但丝毫也没有减轻她的洞察。停顿了很长的时间,她对自己微微颔首。「你仍然为你叔伯的逝世感到困扰,孩子?」

  「我昨夜做了恶梦,吾母。」没错,不过梦出现的又是一个婴儿躺在雪地中哭嚎,还有一名没有面孔的年轻男子在拯救世界的同时也崩灭了世界。她为自己声音的沉稳感到惊讶,她从没想过自己胆敢给玉座一个两仪师式的答案。

  檀华再次颔首。「很好,如果你需要有事占据心神,你可以继续。当抄写工作的沉闷单调助你恢复了平静,把你抄好的文件跟一张便条一起留下,我会让人代替你。」半转过身,她停了一下。「墨渍是非常难去除的,尤其是在白色衣料上。我不会吩咐你不得藉助导引处理它,那些你都已经知道了。」又是一个微笑,她带着灰发书记走出房间。「没必要看起来这么愤怒,卫林夫人,」她安抚道。只有傻瓜才得罪书记,他们的失误,无论是有心或无意,能引起的危险太严重了。「我肯定你有重要得多的工作,比起……」她的声音随着在走廊外渐行渐远而消逝。

  沐瑞提起裙襬看着墨渍,它已经晕散成一个巨大硬币的范围了。如果用一般的方法,想去除它得泡在漂白水中好几个小时,小心翼翼刷得两手发皱,还不保证能成功。「她刚刚吩咐我用无极力清洁衣衫,」她惊奇地说。

  史汪的眉毛几乎举到了头顶。「别胡说了。我听得跟你一样清楚,她话才不是那么说的。」

  「你除了倾听别人说话的内容外,还必须倾听他们真正的意思,史汪,」解读别人的言词真意是贵族游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将檀华的微笑、眼神、措辞综合在一起,跟拿到亲笔许可证没什么差别了。

  拥抱无极真源,她精确地编织风、水,地之力能流,将这道编织置于墨渍之上。只是因为见习生被禁止用导引做杂务,并不代表她们没有学习这种技术,两仪师不受这种禁令限制,她们常常在没有侍女随行的情况下旅行。这片黑污突然闪耀着湿润的光芒,开始收缩,从羊毛布表面浮起。它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滴乌黑的干墨,掉进沐瑞掬起的掌心中。

  「我也许会把这个留下来当作一个纪念,」她把这滴干墨放在桌角。以提醒自己史汪是对的:有时违反规定是可行的。

  「如果有一位两仪师正好走进来呢?」史汪挖苦道。「你会试着告诉她这些全都是贵族游戏的一部分吗?」

  沐瑞双颊潮热,她放开了无极真源。「我会告诉她……我会……我们现在一定要谈这个吗?这里的名单一定和昨天一样多,我希望能在晚餐停止供应前抄完。」

  史汪肆无忌惮地狂笑了起来,沐瑞脸红得简直像小丑的化妆。

  她们抄了一个小时之后,沐瑞在一条纪录前犹豫了。在看得到龙山的地方出生,它这样记载,跟记载在看得到白塔的地方出生一样荒谬。但薇拉‧曼达生的是儿子,在河西生的,在吉塔拉预言当天生的。她缓缓抄下这条资料,写完提起笔来,她没有去蘸墨水,也没有去看伊莉德剑拔弩张字迹写下的另一个名字。她的目光落在那滴干墨上。她是见习生,不是两仪师。但她很快就会接受试炼。比力‧曼达就算出生在河畔,他母亲还是看得到龙山,但伊莉德写下的资料完全没提到她去的营区离龙山有多远,或多近。起首条目只说:「出生于塔瓦隆城外伊立萨大人的营区。」

  她面前的这张白纸只填满了一半,但她从桌上抽出另一张,特别记下比力‧曼达。一个谦卑的名字,如果他正是那人。但转生真龙身为普通士兵之子的机率大概高于身为贵族之子。

  突然间,她注意到史汪正在一本皮封手册上写着字,那手册小得可以塞进腰袋,也可以一边写一边注意着门口。「你必须做好准备,」史汪说。

  点点头,沐瑞将那张只写了一条纪录的纸张滑给史汪,她小心地将它抄进她的小手册中。沐瑞明天会带她自己的手册过来。

  今天她们发现一些「在看得到龙山的地方出生」,或甚至「在龙山附近出生」的孩子,其中许多人出生在艾瑞尼河西岸。沐瑞知道她早该了解这一点的,毕竟,那座山是几里格内最明显的地标。但这只是第二天的名单而已,她们却已经在史汪的小手册中增加了九个名字。光明啊,在全部工作完成前她和史汪会收集到多少个?

  意外还不只这些。正午刚过,洁娜‧马拉礼走进房间,她身穿优雅的深灰丝袍,两鬓飞霜更于其威仪有增无减,发间装饰着蓝宝石,颈上戴得更多。披肩虽然安然围于肩头,但它的丝绸流苏却长得几乎要拖曳到地板。洁娜是灰宗守护者的一员。守护者似乎很少意识到见习生的存在,但她示意沐瑞。「跟我走一走,孩子。」

  洁娜在走廊上缓缓漫步,一言不发,沐瑞很乐于让这种沉默持续下去。光明啊,一名守护者会想拿她怎样?如果是交待一件工作,或是代传一道讯息的话,她现在早该说了。不管怎样,见习生不能尝试催促两仪师,对于玉座和守护者更是想都不能想。廊间使立灯烛火摇曳不定的漏风对洁娜毫无影响,但沐瑞开始希望她有斗篷。

  「我听说你为你叔伯们的逝世感到困扰,」守护者最后说。「这是可以理解的。」

  沐瑞应了一声,她希望洁娜将它当成是同意。两仪师式的答案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她想避免直接说谎。如果她可以的话。她试着不要绷紧全身上下每一吋肌肉,但她的头顶只及于对方肩膀而已。这女人到底想怎样?

  「我恐怕国家大事从无暇待人哀悼,沐瑞。告诉我,孩子,现在雷芒和他的兄弟都过世了,你认为达欧崔家族中谁会登上太阳王座?」

  脚步踉跄,沐瑞身子一晃,若非洁娜扶她一把,她早就跌倒了。一名守护者问她对政治的看法?虽然事涉她的母国,但守护者们对各国的政治情况比大多数各国君主自己更了如指掌。洁娜澄澈的棕眸沉着地、耐心地凝视着她,等待着答案。

  「我对这些事不太注意,两仪师,」沐瑞真诚地说。「我想太阳王座也许会转入别的家族手中,但我无法说是哪一个。」

  「也许,」洁娜喃喃道,她在咀嚼这个词时双眼微闭。「达欧崔家族素来声名狼藉,雷芒更让它雪上加霜。」

  沐瑞不由自主地蹙起双眉,但转瞬间就让表情恢复平和,并希望洁娜没有注意到。这是事实。她父亲是他那一辈品格卑劣亲族中唯一的例外,男女皆然;再上一辈也恶劣得不分轩轾,甚或犹有过之。达欧崔家族的恶行劣迹已经玷污了族名,但她不喜欢听任何人谈论这个。

  「你的异母兄长塔林盖尔已经因为他与安多女王的婚姻关系而被拒绝了,」洁娜继续说。「一条荒谬的法律,不过他无法修改它,除非他是国王,而直到法律修改前,他都无法成为国王。你的姐姐们如何?她们品行不端吗?那个……污染……似乎在你这辈身上不明显。」

  「品行端正,但不适合太阳王座,」沐瑞回答。「除了马匹和放鹰之外,安菲尔不关心任何事。」而且没人放心让她那种脾气的人坐上太阳王座,她比以前的沐瑞还暴躁得多,但这些事她只会对史汪说。「而如果伊若因登上王位,每个人都知道就算在最好的情况下,国家大事也会被摆在第二位,不及与孩子们玩耍重要。」非常可能因为与孩子玩耍,她会将所有的国家大事都忘得一乾二净。伊若因是个温暖慈祥的母亲,但重要的事实是,她不太睿智,尽管非常固执。在君王身上是个危险的特质组合。「不会有人支持她们两人登上王位的,两仪师,即使是在达欧崔家族中。」

  洁娜深深地望进沐瑞的双眸中,她凝视了许久,让沐瑞不舒服地想起米凌说过她无法读出想法。她别无选择,只能用耐心与坦然的表象面对那对目光,顺便希望米凌没有找出迂回过三誓束缚的方法。

  「我知道了,」洁娜最后说。「妳可以回去工作了,孩子。」

  「她想怎样?」当沐瑞回房时,史汪问道。

  「我不确定,」她缓缓说,提起了笔。这是她对史汪说的第一个谎,她非常害怕自己太清楚洁娜想怎样了。

  等她们终于将完成的抄本拿去玉座书房宽敞的候见室,放在曾属于吉塔拉的玫瑰雕刻书桌上时,已经又有六名守护者把沐瑞带去一旁谈过话了。每个宗派各一名,每名守护者都问了大同小异的问题。特苏塔玛‧瑞思,容貌美丽,眼神凌厉得令沐瑞畏惧,她直接问出了口。

  「你是否想过,」特苏塔玛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披肩上的红艳流苏,「自己担任凯瑞安女王?」

  因此除了雪地婴儿与无面男子外,她的梦魇又有了新内容:她身配两仪师披肩,端坐在太阳王座上;街头外,暴民正在摧毁这座城市。已经逾千年不曾出现过两仪师担任女王了,即使在千年以前,少数公开承认自己两仪师身分的女王也都没有好下场。不过如果这就是白塔评议会的目的,她怎么可能先发制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取得披肩后赶紧溜出白塔,然后躲到一旁去,直到凯瑞安的僵局自行化解。她将大部分睡不着的时间都拿来祈祷试炼尽快来临,即使是明天也不算太快。光明啊,她还没准备好,但是她必须逃跑。不管用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