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心(The Human Heart)
作者: we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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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节翻译:weik

  一等坐上凳子,将垫板摊开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沐瑞就改变了刚刚那个关于愉不愉快的想法。炭盆的暖意很快地在冷空气中消耗殆尽,几乎无法御寒,弥漫的灰烟直喷脸颊,刺痛她的双眼,有时还让她咳嗽。不管有没有厚鞋和双层毛袜,她的双脚在骑马途中都已经变得很冷了,现在踩在雪地上,它们很快就变得冰冻麻木。而且现在几乎有一百个女人,大部分手中都抱着婴儿,把桌子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在大声嚷嚷要第一个被登记。多数人穿著朴素的粗羊毛衣,但也有六七个人身上穿的是丝绸或至少精致华丽刺绣裙装,代表着财富与贵族地位,然而她们叫得跟旁人一样大声。贵族女子,与平民同声喧哗!莫兰迪人完全不知道何谓行为检点。

  史提勒将头盔挟在腰间,为了叫众人安静排队把脸都给吼黑了,还是没有人注意到。两名卫兵走上前,似乎准备将那些女人推回去,直到被旗手比的严厉手势阻止。幸好如此,这种举止可能会引起暴动的。沐瑞站起来试着想维持秩序,虽然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做。她从来不曾在自己的任何领地遇到过这种事。说到这个,她也怀疑自己的任何管家是否遇到过,而且领民们对管家多半比对领主直率。但是史汪领先了她,她爬上了凳子,满脸怒容,双手紧揪着斗篷衣角,仿佛在防止自己挥起拳头。

  阴极力的光彩笼罩了她,她编织起风之力与火之力。这是个只需要用到一点点力量的简单编织,但当她开口时,声音洪亮如雷。「安静!」只是个单纯的命令,虽然宣布方式很让人印象深刻,语调中没有怒意,但震惊的女人们纷纷缩了回去,呆若木鸡。甚至连砧锤敲击生也停止了。整个营区变得死寂到连马蹄跺地声都清晰可闻。史提勒给了史汪一个赞许的眼神──在沐瑞的经验中,旗手们欣赏大嗓门──顺便给桌旁女人们一个瞪眼。但是,许多婴儿却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当史汪继续说话时,她没有再用无极力,然而声音依然洪亮而坚决。「如果想见到一分钱,你们就好好排队。白塔不跟像任性小孩一样的暴民打交道。表现得像个成年女子,你们就会得到你们想要的。」她强调般地点点头,然后皱眉望着这群女人,看她们是否接受了她的话。她们接受了。

  当她爬下凳子时,女人们很快地在桌前排成两行,沐瑞只看见一点点推撞。当然,大部分衣饰华丽的女子都排在前面,身旁还跟着抱孩子的女仆,但是与旁人推挤怒视还是少不了她们一份。也许她们是商人,虽然这里究竟有什么生意可做非她所知。她曾经见过两个看似外表端庄、衣着不俗的莫兰迪女商人在大街上打成一团,互殴得鼻青脸肿,在水沟里滚得一身烂泥。现在这里尽管有点小争执,但没有人说话,而且抱着小孩的女子们似乎都在尽全力安抚他们。有一群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卷在自己的斗篷里,一边指着她和史汪一边兴奋地低语。她认为自己听见她们提到两仪师。另一个年长三四岁的女孩──大约是她来到塔瓦隆时的年纪──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没有忌妒地观看。许多女孩梦想成为两仪师,但有胆子踏出梦想第一步的人很少。将斗篷甩到右侧,沐瑞拔开墨水瓶塞,将笔蘸了蘸墨水。她继续戴着手套,薄皮革没有多少御寒效果,但聊胜于无。

  「妳的名字,女士?」这名身材圆润、脸挂微笑的女子身上的高领绿骑装质料不是最上等的丝绸,但确实是丝绸。她披着的蓝斗篷有毛皮镶边、金红色刺绣。而且她每一根手指都戴了珠宝戒指。即使如此,她也有可能不是贵族,但恭维惠而不费。「还有你的孩子的?」

  「我是玛莉‧杜‧艾兰‧亚克林女士,莫兰迪第一女王凯勋‧杜‧卡塔兰‧亚克瑞欧的直系子孙。」她脸上仍然保持微笑,但声音里出现了骄傲的寒意。这种抑扬顿挫的莫兰迪腔会让你觉得他们一定是爱好和平的民族,直到你学乖。她用一只手将一名用深色厚羊毛披肩裹着头的粗壮女人拖了过来,那女人手中抱着一个流口水的婴儿,被襁褓包得只露出半边脸。「这是我的儿子:赛军。他才出生一个星期。当然,当我丈夫出征时,我拒绝留在后方。我要把那些金币裱在框里,这样赛军就会永远知道他拥有白塔赐予的荣耀。」

  沐瑞压抑下冲动,没有对她说赛军将会与几百个婴儿一同分享这项荣耀,甚至几千个,如果其他营区也像这里一样。光明啊,她从来没想到生下孩子的女人会有这么多!保持表情平静,她暂时审视着这婴儿。她不是不解人事──她曾经见过马匹配种,还帮忙接生过小马。如果你不了解事情是如何运作的,你又怎么能监督仆役工作是否合格?──但她对婴儿没有经验。这小孩就算早出生个十天或一两个月她也看不出来。史提勒等卫兵在站在离桌远一点的地方继续监视,以防止进一步骚动,但他们对此帮不了什么忙。至少,沐瑞无法开口问他们这种事。如果亚克林女士在说谎,一位正式两仪师会追根究底的。沐瑞横瞥一眼,史汪身前的女人抱着的孩子更大,但史汪正在抄写。

  蘸了蘸墨水,她看见一个正在哺喂孩子的女人走了过去。小孩半掩在女子的斗篷内,看起来不比赛军大,但那女子对队伍不屑一顾。「为什么那女人不在队伍中?她的孩子太大了吗?」

  亚克林女士的微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扬起的双眉。声音中的温度急遽下降。「我可不是营区新生小鬼的包打听。」她专横地指了指桌上的白纸,那根手指的戒指上镶了一颗巨大但明显有瑕疵的火滴石。「写下我的名字。我要回我温暖的营帐去了。」

  「我会写下你的名字,以及其他我们需要的资料,等你告诉关于那女人的事情之后。」她努力想模仿史汪用过的命令语气。

  这个企图效果不佳。亚克林女士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凶狠地翘起,看起来像是准备大发雷霆,或是动手殴人了。但没等她来得及将任何一项行动付诸实施,一旁的圆脸女仆就急忙开口,每个字都伴随着一个屈膝礼。

  「克琳的女儿跟赛军大人同一天出生,请您原谅我说话,女士;请您原谅,两仪师。但是克琳原本想嫁的家伙逃走了,他想去当护法,克琳对她真的嫁的那人喜欢程度连一半都不到。」她摇头加重语气。「噢,克琳不要白塔的任何东西,克琳不要。」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拿到津贴的。」沐瑞坚决地说。毕竟,檀华说过记下每一个名字。她纳闷着克琳的情人是否达到了目的,很少男人拥有必要的技术。一名护法不只是使用武器,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而且这还只是初步要求。「她的全名是什么?还有孩子的。」

  「她叫克琳‧莫礼,两仪师,她女儿叫伊莉亚。」奇迹奇迹真奇迹,亚克林女士似乎很安于让女仆回答问题。不只如此,那个怒容也消失了,她正满心戒备地端详着沐瑞。也许她需要的只是坚决的语调。就是那个,还有被当成两仪师。

  「来自哪个城镇或村庄?」沐瑞边问边写。

  「还有你女儿确切的出生地点?」她听到史汪在说。史汪已经摘下了手套──沐瑞送她的命名日礼物──避免它被墨水玷污。那名一脸不耐烦的丝衣女子本来可以称得上美丽,可惜有了个不幸的鼻子。她也很高,几乎比史汪高了一只手掌。「西边一哩外的草料仓库?不,不是个你希望生下继承人的地方。也许你不该在这么接近临盆的时候骑马外出,更别提外面到处在打仗。现在,你知道任何最近十六天里有生小孩但现在不在这里的女人吗?她的名字是什么?不要顶嘴,女士,只要回答这个问题。」这女贵族照办了,没有更多怨言。但话说回来,史汪的态度也不容怨言或异议。她既没提高声音也没疾言厉色,只是明显地主导局势而已。她是如何办到的?

  沐瑞那个关于追寻转生真龙冒险的想法没多久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带淡去的还有出城的新鲜感。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相同的问题、写下答案,小心地将填满的纸张放到一旁晾干,然后又是新的一页,很快就成了沉闷单调的苦工。唯一喘口气的机会只有在桌边的炭盆旁暂时烘烘双手,这个难以形容的快乐,在这种手指冻得发疼的情况下,但绝对说不上是什么让人兴奋的事。唯一让人惊讶的是大部分的女子都不是莫兰迪人,看来出征士兵娶到的经常都是外国妻子。过了一段时间后,砧锤敲击声又开始了,有些在货车上工作的家伙也开始东敲西锤、安装新轮子。这些铿铿锵锵的噪音让她头痛。一切都这么悲惨。

  她特别尽力不要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在与她说话的女人身上,但有不少人真是在给她找理由。要是她不制止,有些女贵族会想将上溯至亚图‧鹰翼时代、甚至更远古的完整世系背诵出来,有几个衣着朴素的女人争论着不愿说出孩子父亲的名字或家乡,怀疑地脸现怒容,仿佛认为这津贴可能是一场骗局,但这些大部分都只需要一个平静的眼神就可以解决了。即使是莫兰迪人也不敢在他们以为是两仪师的人──这个猜测很快就传开了──面前太嚣张。这让队伍行进的秩序平和了一点,虽然远远称不上迅速。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眼前走过的大腹便便的女子。有些停下脚步看着桌子,似乎想着应该轮到自己去排队了。也许转生真龙的母亲就在其中,至少如果她为了某种理由前往龙山分娩就是。吉塔拉预言后诞生的孩子只有两个,两个都是女孩,而且就如其他所有新生儿一样,出生于营区一哩内。其他某位见习生将会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找到那男孩了,而她自己也许好几年内都无法有任何消息。光明啊,真是不公平。她知道,但这完全不代表任何意义。

  接近中午时,沐瑞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一名身穿深色羊毛衣的纤瘦年轻女子,手中的毯子裹着一个蜷起身体的孩子。

  「苏莎‧万,两仪师,」这女人怯生生地说。「那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的西瑞尔,」她补充道,轻抚着男孩的脑袋。

  沐瑞也许对婴儿没有经验,但她至少分得出六七个月大的孩子跟新生儿的不同。正当她要开口告诉这女人别想愚弄她时,史汪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只有这样而已──史汪口中问着问题,手中抄录着资料,完全没有停下──但这已足以让沐瑞又多看了一眼。苏莎‧万不是纤瘦,而是皮包骨,眼下有着深深的阴翳,整个人看起有一种失落、绝望的氛围。她的裙装和斗篷陈旧而充满补丁。修补得很仔细,但补丁处甚至比完好处还要多。

  「父亲的名字?」沐瑞问道,拖延着时间好下决定。这孩子太年长了,这是事实,除非……

  「杰克,两仪师。杰克‧万,他……」泪水从这女人深陷的眼眶中涌出。「杰克在战斗开始前就死了。在雪地里跌倒把头撞上了石头。真是不对劲,跑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只为了在雪地里摔死。」小孩开始咳嗽,发出一阵气咻咻喘息声,苏莎忧虑地俯身看着他。

  沐瑞不太确定是因为孩子的咳嗽、眼泪,还是死去的丈夫,但她特别小心地写下了这女子的姓名。白塔损失得起一百枚金币,给一对没有某些帮助也许活不下去的母子。这孩子看起来是够胖了,没错,但苏莎明显地在挨饿。而玛莉‧亚克林打算装裱她的金币。她所能做的只有克制自己别去询问杰克‧万侍奉的领主是谁。不论是谁都不该容许情况糟到这种地步!贵族血统代表的义务不亚于权利!前者更甚于后者,如她所接受的教育所言。最重要的是,这女人的朋友在哪里?莫兰迪人!

  「光明保佑您,两仪师。」苏莎想忍住更多的眼泪,她没有成功。她没有啜泣,眼泪只是单纯地扑簌簌流下面颊。「光明永远照耀您。」

  「好,好,」沐瑞温言道。「营区里有朗读者吗?」不,莫兰迪人对于知道草药治疗的女人有另一个称呼。到底是什么?两仪师维林在她和史汪见习生第一年时教授过这个课题。「乡智?智妇?」苏莎点点头,沐瑞从腰袋中拿出钱包,将一枚银角子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中。「带你的小孩去找她。」

  这又带来了更多的眼泪和感谢,还有一个亲吻她手背的意图,她险些无法避开。光明啊,苏莎又不是她的家臣,这种举动可不太得体。

  「有津贴要入手,」史汪一等苏莎离开就低声道,「智妇会给她赊帐的。」她的眼睛并没有从写着工整字迹的纸张上移开,但沐瑞可以看见她不以为然的表情。史汪对于自己所拥有的一点点金钱非常小心。

  沐瑞叹息──做都做了──接着又是一声叹息,当她了解两队女人中开始掀起一阵低声骚动后。关于其中一位「两仪师」接受了苏莎之子的传闻开始如燎原之火般传开,没多久她就发现有女人匆匆忙忙地加入队伍末端,至少有一个用手牵着孩子。

  「我的丹诺,他最近真的很虚弱,两仪师,」她面前的圆脸女人脸上挂着充满希望的微笑,浅色眼睛里闪烁着一丝贪婪的光芒。她手臂中的孩子发出一阵快乐咕噜噜口水声。「我非常希望自己能负担得起看智妇的费用。」这女人的灰色羊毛裙装看起来几乎是崭新的。

  沐瑞的怒火升起,而且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压抑。「我可以治疗他,」她冷冷地回答。「当然,他还很小。他也许撑不过去,很可能不行。」在这种年纪,他是绝对无法活过治疗能流冲击的,除此之外,这也是见习生在没有两仪师监督下被禁止使用的少数编织之一。治疗编织出错伤害的不只是编织者。然而,这女人对此一无所知,当沐瑞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时,她跳了回去,保护似的紧搂着婴儿,恐惧得眼珠几乎要蹦出眼框了。

  「不,两仪师。谢谢您,但不了。我……我会筹出钱的,我会的。」

  怒火褪去了──它从来就无法持久──一瞬间,沐瑞对自己感到羞愧。只有一瞬间。白塔损失得起金钱,但不容有人愚弄两仪师。白塔很大一部分权力来自于人们相信两仪师在每一方面都是愚昧的反义词。队伍中又传出了一阵低语,牵着孩子的女人用比她前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速度开溜。至少她不用处理它了:对于自以为能这么轻易欺骗白塔的人,几句严厉斥责无可避免。

  「干得好,」史汪喃喃道,笔尖流畅地滑过纸张。「干得好极了。」

  「丹诺,」沐瑞边说边写。「还有你的名字?」她的微笑是因为那声赞美,但丹诺的母亲似乎将它当成了原谅的表示,用一种松了口气的语调回答她。沐瑞很高兴听到这个。很多人畏惧白塔,偶尔是因为只要有必要,白塔不吝于展现严峻,但畏惧是个拙劣的工具,最终都会显示出其双面刃的特质。她早在来白塔前就学到了这一点。

  一等太阳划过天顶,史汪和她就去拿出鞍袋中的食物。请求史提勒等卫兵代劳绝对没有意义。他们早已蹲在地上吃起肉干和硬面包了,距离她们系马的木桩不远,但除非遭到攻击,看来要他们移动一步都很困难。然而当她和史汪从马旁转身时,史提勒对她们微微鞠了一躬,只是轻轻一点头,但她想应是赞许之意。男人真的很……怪异。

  姓名登记只完成一半不到,她本来以为至少会有人发牢骚,但还在队伍中的人们只是散去找寻自己的食物,毫无怨言。一个有着提尔口音的黝黑女子提着变形的锡茶壶,在桌上泡了些热浓茶,斟满了两个有裂痕的绿釉茶杯;一个精瘦的灰发妇人带来两个木制啤酒杯,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料酒的香味。她皮革般的脸似乎永远无法触及微笑。

  「苏莎‧万太骄傲了,她不愿接受他人除了一点点食物之外的帮助,除非是为了她的小孩,」她边说边放下啤酒杯,声音以女性标准而言算是低沉。「你刚刚做的是善行,很好。」点点头,转身踏过积雪离去,背脊挺得像典礼中卫兵一样直。这样对待一名两仪师绝对是很特别的态度。

  「她知道我们真正的身分,」史汪轻声说,拿起啤酒杯暖手。沐瑞也照办了,虽然她有戴手套。史汪可怜的手指一定冻僵了。

  「她不会泄漏的,」沐瑞一会儿之后说道,史汪点头。并不是说真相会引发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至少不会在有史提勒等卫兵的情况下出事,但能避免尴尬总是好的。想想,当所有贵族女子对两仪师的面容都懵然不知时,一位平民竟然知道事实。知道两仪师的面容或见习生的制服。或者两者皆知。「我想她年轻时去过白塔。」无法学习导引的女子会被遣走,但她会有机会见到两仪师和见习生。

  史汪横了她一眼,仿佛她在说水是湿的之类的废话。史汪解谜比她快有时真令人恼怒。

  她们吃着面包、水果和乳酪,中间很少交谈。初阶生被要求进餐时全程安静,见习生则必须维持一定程度的举止端庄,所以她们已经习惯用餐时保持肃静。她们几乎酒不沾唇──见习生有佐餐酒,但是加水稀释过,绝对不可能让她们出现醉意──然而沐瑞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把原先很肯定份量过多的食物吞得一口不剩,也许大冷天在外奔波促进了她的食欲。

  她一边叠起包裹食物的布巾,一边希望干杏仁如果能多一点就好了,史汪突然喃喃道,「噢,不。」

  沐瑞抬头一看,一颗心开始往下沉。

  两位两仪师正缓缓地策马绕过营帐和货车,走进营区。在当前的局势下,穿著丝衣在郊外漫游却没有一整队随扈陪伴的女子一定是两仪师,而这两人身边只有一名男子随行,那男子肤色暗沉,斗篷颜色随周遭景物变换不定,让他与坐骑的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存在,他的双眸从不在一处多作停留,宛如猎豹的剽悍之姿,让卫兵相比之下显得像是昏昏欲睡的玩赏狗。护法斗篷是个会使民众人心惶惶的景象,营区开始传出一阵窃窃私语,伴随着喘息声与指手画脚。铁匠们又让手中的锤子再陷沉寂。

  单纯只是任何两仪师出现并不会让沐瑞肠胃翻腾。她认出了她们斗篷兜帽内的脸孔:米凌‧奥格亚,发色银灰,下颔突出,是白塔中最广受尊敬的女子之一。据说无人曾对米凌有过恶评。如果只是她自己,绝不可能引起沐瑞的丝毫疑虑;然而,另一人正是爱莉达‧亚洛伊罕。光明啊,她在这里做什么?爱莉达在三年前就已经成为安多女王的谘政了。她偶尔确实会回白塔造访,与玉座参详安多的事务,但史汪和沐瑞总是能很快就得知她的抵达,这点让她们非常遗憾。

  一等两仪师们走近,她们就赶紧致上屈膝礼。史汪匆匆忙忙说,「我们有得到许可才来这里。」即使是米凌可能也会感到不悦,如果她开始斥责她们后却发现自己毫无理由。爱莉达更是会大发雷霆,她极端讨厌让自己显得愚蠢。「玉座命令我们──」

  「我们知道,」米凌温和地打断。「话已经传开了,我猜现在连思礼森的猫都知道了。」从她的语气,你无法判定她赞成玉座的决定与否。米凌恬淡的面容永远喜怒不形于色,那对湛然异常的蓝眸平静如水。她用戴着深色手套的手小心地整理一边的裙侧开衩,布料雪白得泛起一片蓝光。她是白宗相对少数有护法的两仪师之一。浸淫于理性与哲学的探索,大部份白宗成员都认为无此必要。沐瑞希望她能下马。米凌的花斑阉马很高,而她自己也和大多数男子一样高。至少,与大多数凯瑞安男子一样高。仰望着马鞍上的她会让沐瑞感到脖颈酸痛。

  「你们见到我很惊讶吗?」坐在她足踝强健的枣红牝马背上,爱莉达俯视着她们。她的浮花锦缎裙装不是粉红色或淡红色,而是亮红色,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嘶吼着她的宗派。她的黑毛皮镶边斗篷也是完全一样的艳彩。一个适合匠民马车的颜色,沐瑞想。爱莉达正在微笑,但这未能淡化她脸上的冷峻之色。若非如此,她本可算得上美丽。与她有关的每样事物都是冷峻。「我正好只比艾伊尔人早一步抵达塔瓦隆,之后我又一直很忙,不过别害怕,我会造访你们两个的。」

  沐瑞以为刚刚自己的心已经沉到谷底了,她错了。想要压抑住绝望的哀鸣真的很难。

  米凌叹息一声。「你在这两个女孩身上倾注太多注意力了,爱莉达。如果她们开始认为她们是你的宠儿,她们会变得太骄傲的。她们也许已经如此了。」

  沐瑞与史汪交换着愕然的眼神。宠儿?对狮吻提心吊胆的山羊,也许,但才不是宠儿。

  自从爱莉达取得披肩,沐瑞不曾看过她迁就于除了玉座或守护者之外的任何人,但她低下头喃喃道,「如你所言,米凌。但是她们似乎很可能在今年结束之前就会接受试炼。我预期是如此,而我也预期她们轻松过关。我不接受她们任何一人辜负我的期望。」即使是这番话中也缺乏她惯有的烈性。平常的爱莉达看起来倔强的像头公牛,平常的她会恫吓胁迫任何胆敢阻挠她的人。

  这名白宗姐妹微微耸肩,似乎认为这些事不值再提。「你们两个孩子需要的东西都有吗?很好。我必须说,你们这些孩子有的准备得真的很不周全。你们还剩下多少名字要登记?」

  「大约五十个,两仪师米凌,」史汪告诉她。「也许还会更多一点。」

  米凌看看太阳,它已经开始往西方地平线移动了。可能带来降雪的乌云正往南方飘去,显露出清澈的天空。「不管怎样,写快一点。你们必须在天黑前回到白塔,你们知道的。」

  「所有的营区都像这样吗?」沐瑞询问。「我还以为战场上的男人会把心思放在作战上,而不是……」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开始潮热。

  「……像银梭子鱼一样产卵,」史汪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沐瑞只是刚刚好听见而已,但这些话让她的脸更红了。她一开始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凯瑞安人,」米凌双唇轻启。她听起来几乎像是……莞尔!但她接下来的语调很严肃。「当一个男人相信他可能会死时,他会希望在身后留下自己的某些东西;当一个女人相信她的男人可能会死时,她会非常渴望能留下他的一部分。结果就是战争其间大量的孩子出生。这不符合逻辑,如果真的男人死了,这些只会让情况更加艰辛,女人死了也是一样,但人心极少依循逻辑。」

  这解释了很多,但也让沐瑞的双颊几乎喷出火来。有些事人们在公开场合可以做,也可以说;有些事在私底下可以做,但是绝对不可以说。她挣扎着想寻回一点自制力,开始做起有助情绪稳定的心灵锻炼:她是一条河流,为岸土所坝围;她是一片岸土,坝围着河流。她是一支花蕾,在阳光下绽放。但是被爱莉达用那副雕刻家举着铁锤和凿子,决定着下一步该敲去哪一块石头,以雕凿出她想要之形状的眼光审视着她和史汪,沐瑞的平心静气计俩没什么用处。

  「好,好,安卓,」米凌忽然说道。「我们一会儿就走。」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护法,但他点头的样子好象她刚刚回答了他问出口的问题。精瘦、不比他的两仪师高大,他看起来很年轻,直到你注意到他的双眸。

  沐瑞发现自己目瞪口呆,忘了刚刚的尴尬,而且不是因为安卓凝定的双眼。一名两仪师与她约缚的护法可以感应到彼此的情绪和身体状况,而且只要距离够近,他们也可以感应到彼此确切的位置,如果相距遥远的话,至少也可以感应出方向,但这个简直像是读心术。有人说正式两仪师会读心术。毕竟,有许多事你在取得披肩之前都学不到,例如约缚护法的编织。

  米凌径直望入她的双眼。「不,」她轻声道,「我无法读出他的想法。」沐瑞头皮发麻,仿佛毛发直竖了起来。既然米凌如此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但……「当你拥有一个护法够久后,你就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反之亦然。这算是一种诠释。」爱莉达哼了一声,尽管很细微。在所有宗派中,只有红宗是拒绝约缚护法的。大部分的红宗两仪师似乎根本就厌恶男性。

  「逻辑上来说,」米凌平和的目光转向另一位姐妹,「红宗比起绿宗之外所有的宗派都更需要护法,也许还比绿宗更需要。不过不要紧,各宗各派自有选择。」她提起流苏马缰。「爱莉达,你要来吗?我们必须尽可能多见些孩子,有些孩子如果没人提醒肯定会昏了头留得太久。记住,孩子,天黑之前。」

  沐瑞以为爱莉达会有些情绪暴发的表示,或者至少是目光愤怒的一闪。那个关于护法的评论几乎已经侵犯到支配着两仪师日常生活的礼仪与隐私规范了,那些规范决定了一名两仪师可以、或不可以与另一名姐妹谈论些什么、询问些什么。它们并非律法,但传统优先于律法,每位见习生都必须能够背诵它们。让人惊讶的是,爱莉达只是转过她的枣红马,跟了上去。

  看着两名两仪师在安卓尾随下离去,史汪吁了一口气。「我好怕她会留下来监督我们。」

  「没错,」沐瑞说。没必要说史汪指的是那一位。那很像爱莉达那种人会做的事。她对她们做的每件事都要求彻底完美。「但是她为什么没有?」

  史汪对此没有回答,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也没有时间讨论这个了。沐瑞和她已经把午餐吃得干干净净,女人们又排起队来了。经过米凌和爱莉达的巡视之后,她们不再肯定她们是两仪师了。现在,平静的眼神和坚决的声音再也无法压制住争论了。史汪在有必要时会咆哮,这种场面次数频繁,她还挫折到一直用手搓揉着头发。沐瑞有三次必须威胁说她连一个名字都不要再登记,才能让面前小孩太大的女人离开队伍。如果她们其一类似苏莎,她也许可以通融,但她们明显衣食无虞,不比别人更穷,只是单纯贪婪而已。

  整场的高潮是,当还有十几个女人排在桌前时,史提勒出现了,头盔在首且马缰在手。其他士兵也在他身后不远处,其中两个人牵着飞箭和史汪的座骑。「该走了,」史提勒用粗哑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尽可能多等了,不能再等下去了,而且我们现在得赶路才能在天黑前回到白塔。」

  「欸,」一个女人抗议道。「她们还要登记我们的名字!」其他人也开始愤怒低语。

  「看看太阳,男人,」史汪听起来很厌烦,看起来也是,她的发丝已经因为手指的不断拨弄而变得凌乱不堪了。「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沐瑞真的看了看太阳,它现在已经西下,她不确定。距离白塔有六哩的路程,最后一段通过市街的路程在黄昏跟白天一样拥挤。借口不会被接受。

  皱着眉头,史提勒张开了嘴,突然,那个拿过酒给她们的皮革面孔女人出现在他面前,身边还跟着六七个头发全灰或半灰的女人,将他围住推回去。「你别管那两个女孩,」这精瘦的女人对他吼道。「你听到没?」

  四面八方涌来更多女人,直到史提勒等卫兵被十倍多的人团团围住。大部分的女人都尖叫着挥舞拳头,其他的则是赌气沉默地脸现怒容,手指紧抓着腰刀刀柄。铁砧敲击声又静止了,铁匠们紧盯着女人们,掂掂手中的锤子。年轻男子──其实应该算是男孩──开始聚集,全都愤怒地眼露凶光,有些人已经拔出了腰刀。光明啊,他们真的要掀起暴动了。

  「写!」史汪命令。「他们没办法把他拖多久的。妳的名字?」她问面前的女人。

  沐瑞写了。那些等着登录名字的女人似乎同意史汪的意见,她们没有再提出争论。到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那些问题,一等站到她面前她们立刻将答案倾泄而出,有些速度快到她必须请她们重复。当史提勒等人终于想办法突出那些女人的包围阵仗,又同时避免做出会激怒营里男性的举动时,沐瑞正好在吹干最后一个名字上的墨水,而史汪正在仓促地用雕刻乌木梳整理着头发。

  旗手钢丝面甲下的脸孔阴森狰狞,但他说的只是:「现在,我们需要一点幸运了。」

  他领着她们小跑着奔出营区,马蹄下雪泥飞溅。史汪在马鞍弹跳得厉害到他得指派两个卫兵骑在左右两侧,以免她摔下去。死命抓着马鞍的高鞍桥,她扭曲着脸看着他们,但没有命令他们走开。沐瑞突然想起来史汪根本没有向她拿药膏,她将会比之前更需要它了。一哩过后,史提勒将速度放慢为行走,但只持续半哩,接着又开始小跑。那两个士兵的包围是史汪唯一没有跌下来的原因。沐瑞想表示反对,但看了一眼史汪充满决心的脸──也看了一眼太阳──她保持沉默。如果她叫人注意史汪糟糕的骑术,她得过好几天才会原谅她;如果她让她们因为迟归而被叫去米芮恩的书房,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原谅她。

  就这样,史提勒让众人一路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地回到城内,沐瑞猜想若非城内市街拥挤,他会全程保持这种步调。在那种人潮中,能正常行走已经算是不错了。当她们骑进西马厩前的院落时,一轮金红色落日余晖正好预备沉入白塔庭院围墙下。马夫们出来将飞箭和史汪的座骑牵进去,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名表情悻悻然的年轻低阶军官,他甚至在当胸横举一臂,向这名旗手回礼时还不忘对他怒目而视。

  「你们是最慢的,」他满脸怒容,听起来像是想就近找个方便的借口迁怒。「她们有惹麻烦吗?」

  扶着唧唧哼哼的史汪下马,沐瑞屏住了呼吸。

  「不比绵羊麻烦,」史提勒回答,她吁了一口气。跳下马匹,旗手转头看着属下。「任何人在妄想晚餐前,都把马先给我刷好、鞍具要上油。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看你,梅文。」

  沐瑞询问那名年轻军官她们该如何处理垫板,他瞪了她一眼,才回答,「把它们留在原位,自然有人来收走。」拂袖而去的速度快到斗篷在背后高高飘起。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沐瑞将自己的纳闷说了出来。

  史提勒瞥了一眼那些牵马的卫兵,才用低沉到他们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他想去跟艾伊尔人作战。」

  「我才不在乎这蠢男人想不想当英雄,」史汪厉声说。她正倚着沐瑞,她想她绕在史汪腰上的手臂是对方唯一还能保持立姿的原因。「我想要热水澡和我的床,别管晚餐了。」

  「听起来很美妙,」沐瑞轻声说。至少,除了关于晚餐的那部份之外。她想她可以吞下一整只羊了!

  史汪尽量想自己行走,但她步履蹒跚,下颚紧缩,明显在忍耐着呻吟,然而她还是拒绝让沐瑞帮她拿皮袋。史汪从不对疼痛屈服,她从不对任何事屈服。当她们走到见习生庭院的走廊时,热水澡的希望破灭了。凯特琳正在等着。

  「总算到了,」她在镶边斗篷下缩成一团。「我还以为我会在你们回来前就冻死。」这个尖脸女子有着一头及腰的黑色浓密鬈发,她可以有一条毒舌。面对初阶生和其他见习生时,她可以;面对两仪师时,她比绵羊还柔顺,满脸谄媚微笑。「米芮恩要你去她的书房,沐瑞。」

  「她为什么要找我们?」史汪质问。「即使现在太阳也还不算完全下山。」

  「噢,米芮恩总是告诉我她的理由,史汪。而且这次只有沐瑞,没有你。好啦,现在话已经传到了,我要去找我的晚餐和床了。我们明天还得再经历一次这种惨事,从日出开始。谁会想到我会宁愿留下来研究课业,而不是到郊外骑马兜风?」

  当凯特琳甩头离去时,史汪对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她总有一天会被这条舌头切成两半。沐瑞,你想要我陪你去吗?」

  沐瑞再想不过了。她没做什么事,最近没有,但被召见至米芮恩的书房从来就不是好事。许多初阶生和见习生在想家、或学习压力太大时会主动去那里,在米芮恩的怀中哭泣,然而召见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但她还是摇摇头,将她的斗篷和皮袋递给史汪。「药瓶在里面,它治疗酸痛非常有效。」她朋友双眼一亮。

  「我还是可以陪你去,我没那么需要擦药。」

  「你几乎没办法走路了,算了。不管米芮恩找我有什么事,我肯定她不会留我太久。」光明啊,她希望米芮恩没有发现某个她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恶作剧。不过若果真是如此,至少史汪可以逃过一劫。以她现在的状况,她可能撑不过去。

  初阶生师尊的书房位于白塔的另一端,接近初阶生庭院,比玉座书房低一楼,在一条有着红绿相间瓷砖和蓝色地毯的宽敞走廊上。站在两幅鲜艳壁挂中间的朴素房门前,沐瑞深深吸了一口气,拍拍头发,希望自己刚刚有挪出时间使用梳子,接着她敲了两下房门,动作坚定。米芮恩告诉每个人不要敲门敲得得像是老鼠钻墙洞。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沐瑞进去了。

  不像玉座书房,米芮恩的书房既狭小又平凡,墙壁是乌木嵌板,坚固结实的家具大多朴实无华。沐瑞猜想一百年前当过见习生的女子如果旧地重游,还是能认出房里的每样东西。也许两百年前的也可以。门边那张窄小、桌脚浮雕着奇怪图腾的茶桌也许年代更久远。墙上镜子的边框镀金早已斑驳不堪。镜子对面的墙前立着一个窄柜,沐瑞避开不看。那里面放着皮带和鞭子,还有从某种角度来说更为恐怖的拖鞋。

  让她惊讶的是,米芮恩没有坐在书桌后面,而是站着。她很高──沐瑞的头顶仅仅能刚好碰到她圆润的下巴──过半已灰的头发束在颈后,慈母般的面容几乎完全遮掩了她年岁莫辨的五官特征。这也是多数受训女子觉得在她怀中哭泣很让人舒服的原因,尽管她自己让她们哭泣的次数也够多了。她也和善、温柔而体贴,只要你不违反规定。米芮恩有一种千真万确的异能,总是可以找出你最想隐瞒的事。

  「坐下,孩子,」她沉重地说。

  沐瑞警惕地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一定是有了恶耗,但会是什么?

  「我就直说了,孩子。雷芒国王在昨天被杀了,他的两位兄弟也是。记住我们都是因缘中的丝线,而时光之轮依己意运转。」

  「光明照耀他们的灵魂,」沐瑞肃然道,「愿造物主的手守护他们,直到他们再次出生。」

  米芮恩双眉猛然扬起,无疑是惊讶于她没有为同一天内失去三位父执至亲的恶耗泪如泉涌。但话说回来,米芮恩并不认识雷芒‧达欧崔,一个野心勃勃的冷淡男子,野心是他身上唯一的热度。沐瑞认为他始终保持独身的原因很简单:即使成为凯瑞安王后的殊荣,也不足以说服任何女子嫁给他;穆礼辛和奥德肯更糟,两个人冲动热切都足以抵得过十个人,但完全表现在愤怒与残酷上。他们两人都鄙夷他的父亲,因为他是一名学者,因为他选择娶另一名学者为第二任妻子,而非其他能为达欧崔家族带来土地或结盟的女子。她会为他们的灵魂祈祷,但她为杰克‧万感到的哀伤多过她三位叔伯的总合。

  「惊吓,」米芮恩喃喃说。「你受到了惊吓,但这会过去的。当你心情恢复平静后,来找我,孩子。直到那时为止,你明天不必出去了。我会禀告玉座的。」初阶生师尊对于与初阶生与见习生相关的事务有最终决定权。米芮恩在发现檀华没有事先征询她意见就派她们出城时一定大感怫然。

  「谢谢您的好意,」沐瑞赶紧说,「但拜托,不要。有事情可做会有帮助的,还有跟朋友在一起也是。如果明天留下,我将会孤单一个人。」

  米芮恩似乎很怀疑,不过在说了一些抚慰之词后──抚慰她认为一定是被沐瑞隐藏起来的伤痛──她就让沐瑞回房了,她回到那儿时发现灯火通明、壁炉熊熊燃烧。史汪的杰作,毫无疑问。她想跑去史汪的房间,但对方现在一定早就睡着了。

  食堂至少还会供应一个小时的晚餐,但她将进食的念头完全打消,相反的,她利用这段时间为叔伯们的灵魂跪地祈祷:一种赎罪苦修。她无意效法某些无时不刻都在进行赎罪苦修的两仪师──她们宣称那是维持生活的一种平衡,但沐瑞认为那既做作又愚蠢──但她不该为自己血亲的逝去毫无所感,不论他们为人有多恶劣。这种行为是不对的。直到她知道食堂一定已经挤满了拖地女仆时,她才起身宽衣洗沐。她用一股火之力让水变热。冷水也可以算是另一种赎罪苦修,但凡事总有限度。

  熄灯之后,她编织一道结界防止自己的梦影响他人──导引者偶尔会发生这种状况。邻近的人们会发现自己跟你做了同样的梦──然后爬进毯子。她真的很累了,睡眠也很快就来了。不幸的是,梦魇也来了。不是她的叔伯,或者甚至杰克‧万,而是一个躺在龙山雪地中的婴儿。漆黑的天空里闪电交加,他哭嚎声如雷鸣;她梦到一名没有面孔的年轻男子。这个梦中也有闪电,但是他从天空召来这道闪电,众城被焚。诸国被焚。真龙转生。她哭着醒来。

  炽烈的炉火已经焚弱成几块红热的煤炭了。她没有添进木柴,反而持火铲将煤炭用灰烬盖住,她也没有爬回床上,反而用毯子裹住自己,离门踏入夜色中。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睡得着,但有一件事是她确定的:她不要一个人睡。

  她确定史汪一定已经睡着了,但当她溜进友人的房间、迅速地阖上身后的门时,史汪轻声说,「沐瑞?」几簇火焰依然在史汪的小壁炉中微微闪烁,让她有足够的光线见到友人正在将毯子拉到一侧。

  沐瑞不浪费时间,赶紧爬上床去。「你也做了恶梦吗?」

  「对,」史汪低语。「她们能怎么做,沐瑞?即使她们找到了他,她们能怎么做?」

  「她们可以将他带来白塔,」沐瑞将更多信心加入声音中,比她实际感觉更多的信心。「他在这里可以受到保护。」她希望他可以。即使是红宗以外的人也可能想要他死亡或被驯御,不管预言怎么说。「还有接受教育。」转生真龙一定要接受教育。他对政治的了解必须不亚于任何女王,对战争的了解必须不亚于任何将领。还有对历史的了解必须不亚于任何学者。两仪师维林说过君王们犯下的大部分错误都是因为不了解历史,他们无知地重蹈前人的覆辙。「他可以受到指导。」这是最重要的,必须确保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白塔无法教他导引,沐瑞。」

  这是事实。男人所做的是……不同的。跟男人和女人一样不同,维林说过。鸟无法教鱼飞翔。他必须在自学过程中幸存。预言没说他会,也没说他在最后战争前不会陷入疯狂,只说他的参加是末日战争唯一的胜利希望,但她必须相信。她必须!

  「史汪,你想檀华今夜也有恶梦吗?」

  史汪哼了一声。「两仪师不会做恶梦。」

  然而,她们还不是两仪师,两人在此夜接下来的时间里都无法阖眼。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沐瑞不知道史汪看见了什么──她问不出口──但她看见一个婴儿躺在龙山雪地中哭嚎,一名没有面孔的年轻男子召来闪电。维持清醒无法保护她不受这种梦魇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