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翻译:weik
沐瑞的房间与史汪大同小异。她放了四本书的方形小桌子和两张没有椅垫的直背椅看起来与史汪的家具像是来自同一间农舍。床比较窄,圆形的绣花伊利安地毯上有几个补丁,盥洗台上的脸盆有时会漏水,镜子边缘有一道裂痕。除此之外,看起来就像是同一个房间。她没费功夫去生火,虽然她昨天留下火苗时比史汪小心,但现在甚至连驱走房间寒意的时间都没有了。
伸手到她比史汪略大、但同样朴素的衣柜中摸索着,她苦着脸看着拿出来的厚鞋。丑陋的东西,是用比她拖鞋厚实得多的皮革制成的,鞋带粗得可以拿去修补马鞍了。但这双鞋可以让她的双足在雪中保持干燥,这点拖鞋可办不到。她在原来的袜子外又加了一双羊毛袜。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考虑再加一件衬衣。不管白塔里有多冷,她要去的地方一定更严寒。但时间所剩不多,而且她也不想在这种冷空气里脱下外裳。纪录姓名的地方一定多少会有些遮蔽的,还有营火或炭盆之类取暖处。当然会有的。营区里大部分的人将会把她们当成两仪师,如同檀华之前所暗示。
衣柜旁挂着一条精工银扣皮腰带,上面悬着一把外鞘朴素的镶银匕首,刀刃略长于沐瑞的手。她自从来到白塔后就没有戴过它了,现在系在腰上的感觉很奇怪。也许她不被允许运用无极力自保,但如果有需要,匕首会有很大的用处。将腰袋从她丢在床上的白腰带上解下时,她思索了一会儿:檀华确实说过她们需要的每样东西都会有人帮忙准备好,但是仰赖别人,即使是玉座,为你提供所有的东西都是不明智的。她把她的象牙梳和象牙柄发刷扔进了一个皮袋中,不论收集名单的事有多紧急,她怀疑一个披头散发的见习生是否能逃过斥责。她手背处略有刺绣的上好深蓝皮革骑乘手套、雕刻乌木针线盒、一捆粗毛线、两双预备弄湿时可以替换的袜子、几张大小不同的手帕,还有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一柄用来削利鹅毛笔尖的折叠小刀,通通被塞进了袋中。两仪师们从来就不会被迫亲自处理这些琐事,但她们不是两仪师。
将皮袋挂在肩头,她伸手抄起边缘和兜帽处都有七彩镶边的斗篷,闯出时正好看见米戴妮和布兰妲匆匆奔向回廊大门,背后的斗篷高高飘起。史汪不耐烦地等着,她肩膀上也挂了一个皮袋,斗篷下的蓝眼珠闪耀着兴奋的光彩。她不是现在唯一被耽搁的人。走廊另一端的凯特琳‧亚洛丁冲出房门,用最大的嗓门叫卡琳亚把针线包还来,但没等人回答就弹回房中了。
「艾拉娜、普芮朵,你们谁可以借我一双干净的袜子?」有人从下方问道。
「我昨天已经借你一双了,艾德欣娜,」上方传来一声回答。
摔门声此起彼落,有人叫着提麦勒、蒂珊卓、蔻菈朵、亚图安或者其他一大推人的名字,还这还那、借东借东。如果现场有一位两仪师,这片混杂的大合唱会让她们全被扔进一口及颈大汤锅里,烈火在下面烤。
「你在等什么,沐瑞?」史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走,免得我们被丢下。」她开始大步迅速前行,仿佛真的认为如果她们动作太慢卫兵可能先离开似的。这当然不可能,但沐瑞也不再拖延。有机会离城让她迫不及待,尤其是这次。
外面的太阳仍然还得再过很久才会到达正午天顶与地平线的中点,天空云层厚重黯沉,今天也许会下更多雪。这并不会让她们接下来的工作更轻松。走路确实轻松,因为由白塔西翼见习生庭院穿过树林通往西马厩的宽敞碎石小径已经清理过了。当然,这不是为了见习生的方便。大部分两仪师的马匹都放在西马厩,如果有必要,工人一天会清理两三次积雪。
西马厩是个不规则的三层灰石建筑,比太阳王宫的主马厩还要大。马厩前的石板院落广场几乎被粗衣马夫、上好鞍的马匹,以及白塔卫兵挤满了。卫兵们戴着头盔,颜色深得接近纯黑的外衣上覆着一层灰钢胸甲,斗篷颜色与外衣相同,上面绣有宛如一滴白色泪珠的塔瓦隆之焰。旗手们和一位军官在胸甲外还罩了一件七彩镶边的粗呢大衣。布兰妲和米戴妮正在爬上马鞍,而六个身披斗篷、头戴兜帽的见习生托成长长一行,已经在卫兵环绕下往落日门骑去了。一瞬间沐瑞对于有这么多人超前她和史汪感到恼怒。她们这么快,难道什么东西都没拿吗?但她们不知道这次搜寻的真正目标何在,这让沐瑞的精神又昂扬了起来。
穿过拥挤的人群马匹,她找到了自己的枣红牝马,缰绳握在一个瘦骨嶙峋的马夫手中,她狭长的脸上满是不敢茍同。大概是对一名见习生竟拥有自己专属的马匹感到不悦。很少人有──大多数人无法负担饲养一匹马的费用,况且在塔外骑马的机会也很少──但沐瑞为了庆祝自己取得巨蛇戒而买下了飞箭。她猜想这种招摇的举动险些让她赢得一场米芮恩书房之旅,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后悔。这匹牝马并不高──她讨厌看起来像个小孩,而她在高头大马上看起来就很像──但飞箭可以持续奔跑的距离远胜于比它高大的同类。快马固佳,但有耐力的马却更好。飞箭两美兼备。而且它的跳跃能力罕有其匹,为了发现这点真的让她被初阶生师尊约见了一次。两仪师很不赞成见习生去冒跌断脖子危险,非常不赞成。
马夫试着将缰绳递给她,但沐瑞却先将肩上皮袋的带子挂在马鞍鞍桥上,打开鞍袋探头望进去:一边是裹在布包里的半条黑面包、油纸卷着的干杏仁、一大块淡黄色乳酪。她自己是吃不了这么多,但有些人食量比较大;另一边是一块拋光木制垫板,还有厚厚一叠上好纸张和两支精致钢笔。
不需要削笔刀,她狼狈地想,但还是小心保持脸部表情平静。她才不想让马夫发现她的窘困。至少有备无患。
垫板上还附有一个瓶塞塞紧的厚玻璃墨水瓶。为了马夫脸上那个毫不掩饰的调侃,她又检查了一下墨水瓶塞,确保它真的是塞紧的。嗯,这女人要怎么窃笑都可以,如果连手也懒得遮一下还算窃笑的话,自己至少不必因为墨水把每样东西弄得一团糟而头痛了。沐瑞有时会因为仆役看待见习生的眼光跟初阶生不同而感到遗憾。
当她终于接过缰绳时,马夫鞠了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躬,还伸出双手来准备抱她上去,又是一个嘲笑的手势,但沐瑞对她的帮忙不屑一顾。套上贴合的骑乘手套,她潇洒地翻身上马。让这女人去窃笑吧!她第一次骑迷你马时确实是被抱上去的──只有一开始而已,这点得先声明──但一等她大到走路不需要人牵手时,她就得到了第一匹真正的马,那时她才十岁。不幸的是,见习生制服裙装并没有为骑马而设计的开衩,她为了遮住双腿而拉扯裙子的举动不仅徒劳,又一定程度的削减了仪态庄重。这不是雅不雅观的问题,而是天气很寒冷。好吧,也许一部分是雅观问题。她发现有几个卫兵正在端详着她膝盖以下只有袜子作为遮蔽的双腿,不由得满脸通红。故意不理会那些卫兵,她望向史汪。
她曾经想帮史汪也买一匹马庆祝的,而现在她希望她当时没有让史汪说服她放弃。如果那样,史汪至少能有一点时间练习骑术。她爬上那匹粗壮灰阉马的姿势之笨拙,让那只外表温和的动物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她在将另一只脚伸进马镫时差点摔了下去。等到终于坐稳后,她把缰绳握得紧到指节随着深灰骑乘手套而高高鼓起,脸上表情森冷狰狞,似乎准备面对一场胜算不大的苛酷考验。对她来说,这真的是。史汪会骑马,只是骑术很差而已。也有几个男人盯着她半露出的双腿,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当然,她就算看见也不会脸红的。对她来说,在渔船上工作就代表着绑起裙子,双腿露到膝盖以上!
一等她们上了马,一名头盔上插着白色短羽的瘦削低阶军官就指派八名卫兵护送两人出去。他钢丝面甲下的脸孔其实长得很清秀,但任何白塔卫兵都知道不该对见习生微笑,他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就转身走了。她当然不是希望他微笑,或者是微笑回去──她不是没大脑的初阶生──但是多看他几眼是很愉快的事。
护卫首领并不清秀。他是个白发苍苍的高大旗手,脸上挂着永恒的怒容。他用一种低沉粗哑的声音自我介绍叫史提勒,态度唐突。他让手下将两人松松环绕在中间后,就转过他高瘦的杂花阉马直往落日门而去,一句话也不多说。卫兵们纵马跟着他,她和史汪发现自己被一路赶着走,赶着走!她很努力才维持平静,真是个好练习。史汪似乎没发现自己需要练习。
「我们应该去西畔,」她怒容满面地在史提勒背后喊道。他没有回答。史汪踢着灰马厚重的腹侧追到那男人的身边,半路上还差点摔下马鞍。「你听到了没?我们要去西畔。」
这名旗手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转头看向史汪。「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你们去西畔……」他停顿一下,似乎在考虑该用什么头衔称呼她。卫兵很少有机会跟见习生交谈。显然他想不出来,因为当他接来的话既没有包括尊称,语调也更加坚决。「现在,如果你们受伤了,我就会听到,而我不想听到,所以你待在队伍中间,听到没?嗯,现在继续走。否则我们就耗在这里,直到你开始移动。」
史汪咬牙切齿地回到沐瑞身旁。
迅速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有士兵近到听得见,沐瑞悄声说,「你不该奢望找到他的真会是我们。」她确实希望如此,但这是真实人生,不是走唱人的故事。「他搞不好还没出生。」
「我们的机会不比别人少,」史汪喃喃说。「还比别人多,因为我们知道真正目标是什么。」她怒视着旗手的目光没有停止。「当我约缚一个护法时,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确保他会听命行事。」
「你在考虑约缚史提勒?」沐瑞的声音天真无邪。史汪眼中的惊骇恐惧几乎让她笑了出来。但史汪又险些摔下马,这个她可笑不出来。
落日门是由它厚木门板高处上的镀金落日镶嵌而得名的。一等通过了这道铁箍门,她们很快就发现一行人沿着石板道一路往西南方的亚林代尔门走去。这座城市有许多可让小舟进出的水道,当然还有供河船使用的北港和南港,但只有六个渡河桥。亚林代尔门是西边三座门里最靠南的,前往龙山一带的机会不大,但沐瑞不认为史提勒会愿意转向。忍耐不能改变的事,她悻然告诉自己。史汪一定愤怒到要咬断钉子了。
但是,史汪只是默默端详着史提勒的背影。不再是瞪眼了,然而是端详,她在玩她最喜欢的解谜游戏时就是这种表情。那些极端错综复杂的谜题,每一条线索全都支离破碎,没人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史汪最终都能理出头绪。字谜、数字谜也是一样。史汪总是能看出别人找不到的规律。她全神贯注在旗手身上,使得她骑马姿势真的显出一定程度的放松,如果无法称上娴熟。至少她不会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了。
也许史汪真能想出让他转向的方法,但沐瑞已经放弃希望,开始让自己享受在城市中骑马的乐趣。毕竟即使是见习生也不可能被允许每天离开白塔庭院。塔瓦隆是她所知世界中最大、最宏伟的城市。它一定也是全世界最大、最宏伟的城市。这座岛屿几乎有十哩长,而且除了公园和私人庭院──当然,还有巨森灵树林──城市中每一个角落都有大大小小的方形广场。
她们骑过的街道积雪已经被清除了,宽敞修长的路面上人潮汹涌,大部分的人都是徒步,但也有人坐着肩舆和轿椅。在这种情况下,步行比骑马迅速,只有最骄傲最固执的人会骑马:一个身着高领衣的强项提尔女贵族,后头跟着一票仆役和护卫;一群胸口有银练徽记、眼神精明的坎多商人;几伙衣着鲜艳、留着翘胡子的莫兰迪纨裤子弟,他们应该是从战场临阵脱逃的人。或者要远行的人也会骑马,她修正了一下,顺便再次徒劳无功地遮掩双腿。她皱眉看着一个身分大概是商人或工匠之类的吊梢眼沙戴亚人,他垂涎的目光太明显了。光明啊!男人似乎永远都不知道──或不在乎──女人希望或不希望被注视的时机。不管怎么说,至少史提勒等士兵的存在让她们的路程顺利不少。没人会想挡住八名身副武装白塔卫兵的路,路人在意的是他们。她怀疑人群中是否有人知道她们的制服所代表的白塔成员身分,来到塔瓦隆的人们都与白塔保持距离,除非他们在白塔有事。
俗话说「举世皆往塔瓦隆」,人群中似乎每个国家的代表都有。从极西国度来的塔拉朋人双眼以下都被面纱遮住,但面纱透明得让浓密须髭清晰可见,他们与艾瑞尼河河船上下来的水手摩肩擦肘。水手们身穿皮背心,即使在这种冷天里也赤着双足;一个身披战甲的边境国人与她们擦肩而过,背道而驰。他是个铁石面孔的夏纳人,马鞍上挂着一顶头盔,而且头发全都剔光了,只留下顶心一簇。他一定是有讯息要送到白塔,有一瞬间沐瑞考虑拦下他。但是他不会把讯息告诉她的,而且她还得穿过史提勒卫兵的重重包围才能接近他。光明啊,她痛恨无知!
深色衣服的凯瑞安人在人群中显得很抢眼,因为他们几乎比周遭所有的人都矮小白晰;阿特拉男子穿著刺绣厚重的外衣。阿特拉女子紧裹着她们或红或绿或黄的鲜亮斗篷,以避免低领衫下的肌肤裸露在冷空气中;来自提尔的男男女女身着宽条纹外衣或蕾丝裙装;安多人衣饰朴素,沿路大步踏行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虽然不确定将往何处去,但却决心尽快到达。安多人习惯一次只专注于一件事情。他们民族性倔强、高傲、毫无想象力;六七个系着怪异斗篷的古铜色肌肤阿拉多曼女子正在向一个小摊贩买肉派。她们一定是商人,大部分在本国之外的阿拉多曼女子都是;在那些女商人旁边的是一个披着绿袖外衣的艾拉非男子,他垂在背后的两根辫子上挂着银铃铛,正在比手画脚地跟一个冷淡的伊利安人争论,那名伊利安男子似乎对于该怎样将色彩生动的斗篷裹紧自己肥胖的身躯更感兴趣;她甚至还瞥见一个肤黑如炭、疑似海民的家伙,虽然有些提尔人的肤色也一样黑。在人潮吞没他之前,他的双手一直隐藏在破旧斗篷内,所以沐瑞看不出来他手上有没有刺青。
人潮稠密得仅仅是一般闲谈就让周遭显得喧嚣,但货车与拖车没上油的车轴又在吵杂人声外加上一阵阵的呻吟,石板路面上发出与马蹄摩擦时的达达轻响与覆钢木车轮的嘎吱声。车夫们叫嚣着要行人让路,人群不情愿地微微让出缺口。小贩高声叫卖着推车或托盘里的缎带、针线、干果等一大堆五花八门杂货。尽管严寒,但街角还是有杂耍艺人在表演,他们有男有女,身前摆了顶收集硬币的小圆帽,吹着笛子或弹着竖琴。鞋贩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大声嚷嚷自己的货物远胜于其他同行。清道夫手持扫帚或铲子,将马粪或是其他垃圾一股脑儿倒进清洁推车内,一面还吼着,「让路给干净鞋子!想要干净鞋子就让路!」一切都这么……平常。似乎没人注意到空气中浓重的呛人烟味,塔瓦隆城墙外的战斗无法打乱城内人的生活步调,也许即使是一场全面战争也不行。但在凯瑞安城也可以见到同样的景象,虽然在人数与人种多样性上也许比不上此处。造成塔瓦隆与其他城市迥然有异的原因在于其本身。
白塔在城市中心拔地而起,它是一座高耸入云、几达一百幅高的骨白色巨塔,方圆数哩内都清晰可见。接近这座城市的人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白塔,远在她们看见城市本身之前。两仪师权力的中心,单单如此就足以让塔瓦隆不同凡俗了,但本城不止如此,塔瓦隆众塔林立。它们并非单调的尖塔,而是螺旋形雕饰繁复的艺术品,有些塔身彼此邻近到中间有离地三百呎、六百呎,甚至更高的衔接飞桥。即使是凯瑞安的无极塔也无法与之相比。每一个方形广场中心都有喷泉、纪念碑,或是巨型雕像,有些高达一百五十呎,但这里仅仅是建筑物本身就已经比大部分其他城市的纪念碑要高了。富商与银行家住的是奢华尖顶或圆顶豪宅,环绕着列柱回廊。四周簇拥着商店、客栈、酒馆、马厩、公寓与一般民宅,但即使是这些平常屋舍也拥有不亚于宫殿的雕刻纹饰,许多还真可能被误认为是宫殿。它们几乎全为巨森灵所建,巨森灵为了美而建筑。更多鬼斧神工创作点缀着这座城市,随便一条街上都可以看见六七处巨森灵石匠的巧思。一栋三层楼高、金色大理石所建的银行模拟着飞鸟展翼之姿,坎多商会会所却让人联想到奔马搏浪或怒涛噬马的画面。蓝猫旅店名副其实,整栋建筑看起来就是一只蜷缩安睡的蓝猫。大鱼市──塔瓦隆最大的鱼市场外观似乎真的是一大群鱼,绿、红、蓝等条纹色彩斑斓绚丽。其他城市总是为自己拥有的巨森灵建筑自吹自擂,但塔瓦隆无可比拟。
一座巨森灵建筑周围搭着鹰架,她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绿白相间雕饰繁复的石刻。巨森灵石匠们在木造平台间移动着,木制吊车正将一块白色巨石吊过街头。即使是巨森灵作品也不时需要修补,而且没有人类工匠可以胜任这项工作,但巨森灵依然并非随处可见。现在街上正好有一名巨森灵,他站在倚着第一座平台的宽阶梯脚下,身上穿著外翻到靴筒顶端的深色外衣,臂下挟着一捆纸张──定然是设计图无疑。匆匆一瞥下他可能会被误认为是人类,但他站立时双眼能与马背上的沐瑞平视,还有他探出头发外的一对长耳,鼻子几乎与脸一样宽,嘴大到能把面孔分成两半,眉毛像两撇胡子一样斜斜垂下双颊。沐瑞在马鞍上向他严肃地鞠了一躬,他以同样郑重的态度回礼,手指轻触悬至胸口的窄胡须。但他的耳朵抽动了一下,而且当他转身爬上阶梯时,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他的咧嘴微笑。任何来到塔瓦隆的巨森灵都认得出见习生的制服。
满面飞红的沐瑞赶紧偷眼相觑,看看史汪是否发现了,但对方仍然在端详着史提勒。她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到巨森灵的存在,史汪在解谜时是有可能完全心无旁鹜的,但对巨森灵视而不见?
离塔几乎一小时后,她们来到了宽得足以容五六辆货车轻松并行通过的亚林代尔门,门侧有一座雉堞高塔。塔瓦隆白色城墙众塔环绕,直涉河中,但全都比不上桥塔高耸坚实。青铜箍制的两扇大门虽然敞开着,但门塔上的卫兵持续监视着下方,随时准备将门绞阖,道路两侧站着二十几名持戟军士看着人数稀少的通行者。她、史汪和护卫们像磁吸铁般引来了众人的目光,或者引人注意的是她们纹彩镶边制服。然而,没人对见习生离城表示任何意见,这表示之前已经有队伍通过了。不像刚刚人声鼎沸的街道,城门附近很空旷。任何想要进城躲避战火的人都早已进城了,而尽管城内人民显得平静,但还没有人认为情势已经安全到足以离去。路旁卫兵队中有一位旗手对史提勒点了点头,史提勒回了礼,但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当她们的马蹄踏上桥面时,沐瑞发现自己屏住了气息。桥本身是一项奇迹,建造时藉由无极力之助,这道石砌镂刻桥一路直通河对岸湿地外的实土,全长几达一哩,其间没有任何支撑点,中央高度足以容许最大型的河船从下驶过。然而,这不是让沐瑞紧张的原因。她已经出了城。两仪师严厉告诫每一位初阶生:只要双足一踏上桥就算是意图逃跑,这是初阶生所能犯下最严重的违法罪行,除了谋杀以外。对见习生而言规矩也是如此,她们只是不需要别人提醒罢了。而她现在已经出了城,就跟已经配上披肩一样自由了。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好吧,几乎一样自由。
行至距离河面一百五十多呎高的桥中央,史提勒突然勒住了缰绳。难道他疯狂到为了想看一眼远处龙山破碎顶峰的缭绕云雾而停下?沐瑞满腔兴奋,早已忘了天气严寒,但是拂过亚林德艾瑞尼河道、拂过她斗篷的凛冽寒风很快就提醒了她。焦木的恶臭在风中似乎更加明显。她发现铜号声已经停止了,不知为什么,这片寂静似乎比之前的声音更显不祥。
她看到对岸桥墩下有一小群骑士,约九人十人左右,正在凝视着城墙。铜号声消失的原因不再让她挂心了。这些骑士的铠甲头盔闪耀如银,雪白长斗篷垂至马臀。拥抱无极真源为她的身体注进了生命与欢娱,但此刻更重要的是使她的视力更加敏锐。正如她所料,每位骑士斗篷左胸处都有一个光芒普照的金黄太阳刺绣:圣光之子。他们胆敢封锁塔瓦隆的桥?好吧,现在这里只有她和史汪和几名白塔卫兵,但规矩是一样的。事实上,就因为是她和史汪和白塔卫兵让情况变得更糟,这表示无可转圜。
「史提勒旗手,」她高声道,「绝不允许有让白袍众自以为能威吓白塔内部成员──或白塔卫兵的情况发生。我们继续前进。」这个蠢男人继续审视着白袍众,连头都懒得回。如果用一小丝风之力敲一下他的脑袋,也许……
「沐瑞!」史汪的耳语很低沉,但难掩其严厉。
她惊讶地望向她的朋友,史汪满脸怒容。她怎么知道的?她根本还没开始编织!不过史汪是对的,有些事做不得就是做不得。内咎地放开了阴极力,消褪的愉悦狂喜引起一声叹息。她一面颤抖一面拉紧斗篷,仿佛这真能有所帮助。
最后白袍众终于转头骑回村庄。亚林代尔是个非常大的村子,可以算是城镇,两层、甚至三层楼的房屋透过积雪露出蓝色瓦片,村中拥有自属的客栈、商店和市场。茫茫白雪让它显得既洁净又平和。过了很久之后,白袍众消失了。当他们出现在房屋之间,看起来像是走上了往北的街道,史提勒才让一行人继续前进。当队伍往桥下走去时,他将带着铁手套的手放在剑柄上,脑袋不停地东张西望,审视着前方的街道。沐瑞突然为史提勒等护卫的存在觉得感激:一把匕首对上白袍众的弓箭没有什么用处。最终她的准备没有一项有用。
当她们到达城镇边缘时,史汪再度踢着灰马踱到旗手身旁,她仍然深陷思索,以致于骑马姿势显得几乎……不是优雅,绝对不是,但至少沉稳。「史提勒旗手。」她的声音结合了坚决与礼貌,而且蕴含了强烈的肯定。这是非常适合发号施令的声音。史提勒转头望向她,惊讶地眨着眼。「你知道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当然,」她几乎没等他点头就继续说下去。「位于离城最远营区的女子在听闻津贴消息之前就离去的可能性最大。昨天去探访她们可能会招致危险,但玉座接到的报告指出艾伊尔人正在撤退。」光明啊,她说得完全像是玉座定期与她分享汇报!「玉座已经表示她不愿任何符合资格的女子在接到津贴前离开,旗手,所以我强烈建议奉行玉座尊意,从离城最远的营区开始进行工作。」她的手势对沐瑞以外的旁人来说也许很模糊,但它正好直指龙山。「此为玉座尊意。」
沐瑞屏住了呼吸。难道史汪真的掌握了关键?
「艾瑞尼河的这边没有艾伊尔人,这我听说过。」史提勒口吻像是赞同。但下一分钟他又浇熄了她的希望。「但我接到的命令是最靠近河的营区,所以我们就从那里开始。而且我还被告知只要任何人有异议,我就立刻带她直接回白塔去。你不是在表示异议吧,对不对?我想不是。」
勒马让沐瑞跟上,史汪落回飞箭身侧。她脸上没有怒意,但望着旗手的那对眼眸宛如两簇蓝火。阴极力的光晕突然笼罩了她。
「不,史汪,」沐瑞静静地说。
史汪对她皱起眉头。「我只是想看远一点,你知道的。免得还有更多白袍众。」
沐瑞挑起一侧眉弓,史汪红了脸,光晕熄灭了。她无权看起来如此惊讶。她们一起渡过了六年名副其实形影不离的日子,沐瑞看一眼就知道她朋友是不是在动歪脑筋。对于像史汪这么聪明的人而言,她有时真盲目得可以。
「我真不懂你怎么受得了这个,」这名较高的女子喃喃说,在马镫上半站起身。沐瑞得用一只手扶着她才不至于让她摔下去。「如果营区还很远,我就需要两仪师的治疗了。」
「我有一瓶药膏,」沐瑞拍拍挂在鞍上的皮袋,心中感到一阵满意。削笔刀和匕首也许没有用处,但至少她想到了药膏。
「现在我希望你皮袋里有一辆马车,」史汪咕哝,但沐瑞只是微笑。
亚林代尔村空旷寂静。这个村庄在兽魔人战争期间至少被焚毁了三次,第二龙之战争尾声时又再度被焚,亚图‧鹰翼军队长达二十年的塔瓦隆之围期间也有两次被焚,但它似乎永远都能再次重建。雪地上散落着桌椅、小孩玩的布娃娃、煮菜锅,都是些带着能拿走的所有家当、匆匆前往城内避难的村民落下的东西。话说回来,这里每扇窗户看起来都紧闭着,关上的门扉也无疑都上了锁,一切安然无恙留下的物品都等待着村民再次归来。但焚烧的恶臭比桥上更强烈了,唯一能听见了声音只有旅店招牌摇晃时的咿呀作响,与在积雪石板路上显得异常沉郁的马蹄声。这地方不再显得淳朴清新了,它显得……死亡。
离村让沐瑞感到一阵解脱,即使这代表着她们正远离龙山往西南方而去。乡村应该是寂静的,焚烧的气味也随着她们渐行渐远而消褪。史汪显然不感到解脱,从她一次次回首瞭望龙山焦黑顶峰──她在一半的时间里都需要沐瑞的扶持才不会跌下马鞍──就看得出来,她还不止一次发出清晰可闻的咬牙声。她们经常讨论将来可能选择的宗派,沐瑞很早以前就决定了蓝宗,但她认为史汪很有可能最后归属于绿宗。
在亚林代尔南方两哩处,她们看见了第一座营区,篝火纷乱散布在大大小小的货车、拖车与推车之间,居人帐幕与树枝随意搭建的棚寮混杂一气。砧锤敲击声分别自三个不同的锻炉处传来,孩童四处游戏嘻闹,在骯脏的雪中玩耍着,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身陷战争中或父亲可能会面临死亡。也许他们真的没有,这算是一种慈悲。马桩几乎全空,除了铁匠之外看不到几个男人,但女人们排成长长一列──远远超过五十人!──站在一个帆布棚下端坐桌前的见习生前,她身后是一字排开的四名卫兵,所以史提勒的步伐丝毫不缓。沐瑞拥抱了一下阴极力,她感觉到史汪也做了相同的事。当然,这只是为了能看远一点。一大束塔拉朋式细辫衬托出一张遥远见习生的脸庞。纱绫是见习生庭院中最美丽的女子(也许只有伊莉德例外),虽然她本人似乎浑然不觉(这点可与伊莉德大不相同),但商家女儿应有的圆滑她却少得可怜。纱绫的母亲一定很高兴女儿带着她那条毒舌去了白塔。
「我希望她这次别惹祸上身,」史汪轻声说,似乎她能听见沐瑞在想什么。然而话说回来,她们两人都太了解纱绫了。算是个朋友,但有时很惹人嫌。值得原谅之处就是,她似乎对于自己的牙尖嘴利与娇艳美丽同样毫无所觉。
走出一百步后,史汪身上的光晕消失了,沐瑞也放开了无极力。毕竟,可能会有两仪师看见。
再往南走不到一哩就到了下一处营区,这里更加宽大也更加杂乱无章,还没有人开始搜集名单。这里也比较吵,有六个锻炉在运作,两倍多的小孩在四处奔跑叫喊。男人的比例同样少,马桩也几乎全空,但让人惊讶的是有许多紧闭的厢型马车散布在营地间。当她们进入营区时,沐瑞因为听见莫兰迪口音而瑟缩了一下。莫兰迪人好勇斗狠,总喜欢在没人看得出的荣誉上斤斤计较,永远都在决斗。但是当史提勒用足以吓坏公牛的吼声宣布一行人的目的时,没人想发出丝毫挑衅。很快就有两名披着破烂斗篷的年轻男子为沐瑞和史汪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两张凳子。他们把桌子放在空地上,但另外两个年轻人在桌子两端各摆了一个三脚炭盆。也许这终究不是个让人太不愉快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