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练习(Practice)
作者: we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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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节翻译:weik

  玉座居所外的宽阔走廊几乎像她的起居室一样冷,而且到处都是通风口。有些地方寒风强劲到能吹起白色大理石墙上长大厚重的织锦,鲜艳壁挂间镀金立灯上的火焰明灭不定。现在是初阶生与大部分见习生的早餐时间,长廊上除了沐瑞与史汪之外空无一人。她们走在占了走廊一半宽的蓝色地毯上,希望能藉此多少隔绝一些地砖上传来的阵阵寒意。地砖是由七宗派色彩组合成的连续图腾。沐瑞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对微弱的铜号声听而不闻。

  转过弯后,地砖变成白色,地毯变成绿色。她们右边是另一条悬满壁饰、摆满立灯,微微螺旋向上的宽敞走廊,通往宗派庭院,地板是蓝黄色,地毯是灰褐红色,七种颜色的面积分配明显均等。在各宗派庭院内部装饰以本宗颜色为主,有些宗派甚至完全不采用别宗的颜色,但在白塔的公共区域内,七宗派的颜色永远分配平均。游离的思绪又窜进了她的脑袋:为什么各宗派的规模有异,但地位平等?难道它们曾经一度大小齐一吗?这有可能吗?每个新进的两仪师都自由选择宗派,但最后每个宗派人数都一样多。胡思乱想也好过……

  「你想吃早餐吗?」史汪说。

  沐瑞微微一惊。早餐?「我一口也咽不下,史汪。」

  对方耸耸肩。「我自己也没有胃口。我只想说如果你要吃些东西,我就陪你去。」

  「我要回房去稍微睡一下,如果我睡得着的话。我两小时后要给初阶生上课。」如果两仪师们今天还不快点回来,她很可能还得上更多的课。初阶生的课业不容荒废,不论是为了战争或……她不愿想起那个「或」。如果两仪师再不回来,她自己的课业也要耽误了。见习生的课业主要是自修,但她跟两仪师米凌、两仪师黎芮儿都约好了私人授课时间。

  「睡觉会浪费我们所剩不多的时间,」史汪坚决地说。「我们要为试炼做练习。我们也许还有一个月时间,但也有可能就是明天。」

  「我们无法肯定我们会很快就接受试炼。米芮恩只是说她觉得我们已经接近了。」

  史汪响亮地哼了一声。初阶生时的史汪满口码头行话,大部分还相当粗俗,两仪师们虽然费心净化了她的言词,但依然未能磨去她身上所有的棱角。这是件好事,粗犷是史汪的一部分。「当米芮恩说某人已经接近了,她就会在一个月内接受试炼,你早就知道的,沐瑞。我们要练习。」

  沐瑞叹了口气。她也不是真的相信自己睡得着,至少现在不行,但她也怀疑自己现在是否能集中足够注意力。练习需要专注。「噢,好吧,史汪。」

  在她们成为好友后,第二件令沐瑞感到惊讶的是,两人中领导者是渔夫的女儿,追随者是贵族女子。当然,白塔外世俗的阶级在塔内没有意义。在历代玉座中,曾经出现过两个乞丐之女,三个补鞋匠之女,还有商人、农夫、工匠的女儿,但君王的女儿只有一位。此外,沐瑞早在离开家之前就被教导要注重他人的才华而非只是出身。尤其在太阳王宫,你得在刚会走路时就学习这些知识。史汪是天生的领袖,追随史汪感觉让人惊讶地自然。

  「我打赌你在取得披肩后一百年就会进入白塔评议会,然后再过不到五十年就可以登上玉座。」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史汪的反应千篇一律。

  「别闹我了,」她怒容满面。「我要好好见识这个世界,也许还会去看看从来不曾有其他两仪师见过的地方。我以前常常看着航进提尔的船只,上面载满了来自沙塔的丝绸和象牙,那时我就在猜想,有没有水手有勇气偷溜出贸易港,去看看那个地方。如果是我就会。」她脸上的决心不输檀华。「以前我父亲曾经把他的小舟一路顺流而下游驶往风暴海,我那时连网都还拖不动,我看着南方地平线,猜想着彼岸有些什么。有一天我会见到的。还有爱瑞斯洋,有谁知道爱瑞斯洋的西端是什么?奇风异土,也许有跟塔瓦隆一样伟大的城市,也许有跟世界之脊一样高峻的山脉。妳想想看,沐瑞。妳想想看!」

  沐瑞忍住一丝微笑。史汪对她未来的冒险那样热情,虽然她不会用这两个字称呼它们。冒险只发生在故事或书籍中,而非真实生活,史汪跟每个这么称呼它们的人都这么说。但是毫无疑问,一旦她拿到披肩就会离弦之箭般往外冲,而她们两人有可能在十年内连两次面都见不着,或许更久。这让沐瑞感到一阵椎心伤痛,但她不怀疑自己的预见会成真,这不需要预言能力。不,不要想到预言。

  当她们又转过一个弯,走进一道往下的窄小大理石阶梯时,史汪的怒容消失了,她开始用眼角端详着沐瑞。这里的地砖是鲜绿色,地毯是深黄色,纯白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白塔此处的立灯也没有镀金,因为除了仆人外,两仪师不常经过这里。

  「你在试着改变话题,对不对?」史汪突然说。

  「什么话题?」沐瑞笑着说。「练习还是早餐?」

  「你知道是什么话题,沐瑞。你对它有什么想法?」

  笑声停止了。没必要问「它」是什么,正是她最不愿想起的事。他转生了。吉塔拉的呼嚎在她脑海中回响。真龙呼出他的第一口气……她不寒而栗。

  三千多年来世人都在等待真龙预言的实现,他们害怕这些预言,但他们知道预言关系着世界唯一的救赎。现在这个男孩即将要转生了──从吉塔拉所说的看来,也许很快──即将带来预言的终局。他将会转生于龙山山麓,据说那里也是他从前的丧命之处。三千多年以前,暗帝几乎挣脱束缚进入人世,祂带来了暗影之战,这场战争终结于世界崩灭。万物摧折,地貌改变,世人沦为悲苦的难民。经过了千百年后,人类才脱离为求生存苦苦挣扎的处境,再度建立城市与国家。这名婴儿的出生表示暗帝又将重获自由,因为他的宿命便是在末日战争,也就是最后战争中面对暗帝。世界的命运仰赖于他。预言中说他是唯一的救赎希望,没说他会赢。

  但是,比起他的失败更可怕的是他能够导引阳极力──男性的那半无极力。这不仅让沐瑞打寒颤,还让她全身发抖。阳极力受到了暗帝的污染。会导引阳极力的男人依旧不时会出现,有些人确实在没有教师的情况下自学幸存,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女人中靠自学而得以幸存的人只有四分之一。有些能导引的男人会引起战争,他们通常是伪龙──自称为转生真龙的男人,有些人只想隐姓埋名没没无闻地过活,但除非他们能被带到塔瓦隆接受驯御──与无极力永远切断联系──他们每一个都会陷入疯狂。有些人能拖上好几年,有些人只能撑得了几个月,但相同的宿命无可避免。可以汲取推动时光之轮旋转与撼动世界之无极力的疯狂男性。历史上这些恐怖男性的事迹斑斑可考。而且预言也说转生真龙将会再度带来世界崩灭。他的胜利真的会比暗帝的胜利更好吗?会的。会,一定会。即使经历过世界崩灭,但人类依然幸存,而且也逐渐重建起家园。暗帝则只会留下坟墓。不管怎么说,预言不会因为一个见习生的希望而改变,它同样也不会因为诸国人民的祈愿而改变。

  「我的想法是玉座吩咐过我们不要提起这件事,」她说。

  史汪摇摇头。「她吩咐过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既然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彼此间谈谈没关系的。」当一名胸前饰有塔瓦隆之焰徽章的粗壮女仆从她们前面的一个转角冒出来时,她闭上了嘴。

  这名圆滚滚的女仆经过时,还将她的长鼻子怀疑地探向她们。也许她们的表情流露出罪恶感。男仆通常对见习生,甚至初阶生都视而不见,也许他们是希望除了工作以外不要和两仪师有过多的牵扯。然而女仆却跟两仪师一样注意女孩子们的一举一动。

  一等那名穿制服的女仆听不见时,史汪就低语,「只要我们小心。」不管她认为彼此谈论这件事有多正当,在回到位于白塔西翼的见习生庭院前,她都很乐于对这话题保持沉默。

  她们走到四楼,石栏杆走廊环绕着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是个小花园。这个季节的花园中只看得到透过积雪冒出来的几株常绿灌木。一名犯错的见习生也许会突然发现自己沦落至拿着铲子在铲雪──两仪师非常相信体力劳动能塑造人格──不过最近没人惹上这种麻烦。沐瑞将手扶在栏杆上,抬首望向冬日早晨的明亮天空时,她的双眼掠过上方六个寂静楼层。呼出的气息在她面前凝结成白雾。铜号声在这里比在刚才的走廊里听得更清楚,空气中的烟味也更浓厚。

  这处天井的房间足够供给一百多名见习生居住,还有另一处天井也一样。如果没有吉塔拉的预言,也许她现在不会想到人数的事,但事实上这个问题她以前就思考过了。它像强酸一样深深烙灼在沐瑞的脑海中。这里的空间足足可以容纳两百多名见习生,但第二座天井早在任何现存两仪师的记忆所及之前就已经封闭了,现在仍在有人使用的见习生房间只有六十多个。初阶生庭院也有两处天井,总共几乎有四百个房间,但第二处天井同样封闭已久,另一处住的不到一百人。她在文献上看过记载,白塔里曾经见习生和初阶生都得两人共住一间,也曾经初阶生名册里一半的女孩都被允许接受取得巨蛇戒的试炼。现在有资格晋升为见习生的初阶生不到二十人。白塔能容纳的两仪师有三千人,但现在塔内的两仪师只有四百二十三人,分散在诸国间的姐妹也许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人数依旧像强酸一样腐蚀她的心情。没有两仪师会明言这件事,沐瑞也不敢在她们听得到的地方提起,然而白塔正在殒落。白塔正在殒落,最后战争正在进迫。

  「你太多虑了,」史汪温言道。「我父亲经常说,「有必要时就改变可以改变的事,但你得学会忍耐不能改变的事。」否则你只会让自己胃痛而已。最后这句话是我说的,不是我父亲。」又哼了一声,她夸张地颤抖一下,双臂环绕着身体。「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吧?我快冻死了。我的房间比较近,进来。」

  沐瑞点点头。白塔也教导学生忍受她们不能改变的事,但有些事太重要了,即使注定会失败也必须尝试,这是她在童年时接受的教诲之一。

  所有见习生的房间都大同小异,内侧稍稍宽于外侧,墙壁是朴素的乌木嵌板。家具全都很粗陋,跟两仪师所用的完全无法相比。史汪房间地板上蓝绿相间条纹的小块方形塔拉朋地毯已经褪色了,角落里附镜盥洗台的脸盆上放着一个有缺口的白水壶。到物品真正损毁前,见习生都必须使用它们,而如果它真的损毁了,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提出解释。摆着三本皮封书的小桌子和两张横木靠背椅像是某个贫穷农夫的财产,但史汪被褥凌乱的睡床却很宽敞,类似小康农家所有。再加上一只衣柜,就是这房间全部的家具了。这些全都没有任何雕刻或装饰。当沐瑞刚从狭小死板的初阶生房间搬来这里时,她感觉像是住进了一幢宫殿,虽然她在太阳王宫居所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比它大上一倍。现在房间里她最喜欢的就是那个灰石砌壁炉。今天任何有壁炉的房间都像是宫殿,只要能容她靠近取暖。

  史汪匆忙将三根木柴放壁炉里──柴箱几乎空了。男仆会替两仪师送去木柴,但见习生得自己动手──但当她发现昨夜留下的火种已经熄灭后,她开始嘀咕了起来。无疑是因为急忙赶往玉座房间执勤而没有时间在火苗上盖住够厚的灰,不足以防止它燃尽。她蹙了一会儿眉,接着沐瑞又感到微微一阵刺麻,史汪全身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阴极力的光晕。只要距离够近,任何能导引的女子在别人运使阴极力时都能有所感应,但这种刺麻感是不寻常的。长时间一起接受训练的女子们有时会有这种现象,但一般来说这种感觉会随着时间消褪。她和史汪的却一直没有,沐瑞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她们亲密友谊的象征。当光彩熄灭后,短圆木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

  沐瑞什么都没说,但史汪瞪她一眼,好象她刚刚训了她一顿。「我冷得没办法等了,沐瑞,」她防卫性地说。「而且,你一定记得两周前雅卡伦的上课内容。「你一定要清楚法律条文,并遵守它们,直到你能明白违反规定的时机与对象。」这表示有时违反规定是可行的。」

  雅卡伦是个纤瘦的褐宗两仪师,目光锐利,总是能发现上课时心不在焉的学生。她是在说明两仪师,而非见习生的处世之道,不过沐瑞管住了自己的舌头。史汪不需要别人教训她不能违反纪律。噢,她从来不曾违反重要规定──她从来不曾尝试逃跑或对两仪师不敬这类的事,偷窃她更是想都没想过──但是她从一开始就喜欢恶作剧。好吧,沐瑞也是。大部分的见习生都是,至少是偶一为之,有些初阶生也一样。在课业繁重、自由时间稀少的生活中,开玩笑是纾解压力的好方法。见习生不像初阶生,除非惹上麻烦,否则你需要做的杂务只有维持自己以及房间的整洁,但她们被要求努力于课业,耗神程度是初阶生作梦也想不到的。如果没有适度的纾解压力,你就会像扔在石头上的鸡蛋一样摔得稀烂。

  当然,她和史汪的恶作剧全都无可厚非。用痒橡粉清洗一个可恨见习生的衬衣那次不算。爱莉达让她们初阶生第一年的生活像一场恶梦,她给她们定的标准高得没人能达到,还坚持她们一定要达到。第二年,当她取得披肩后,情况变得更糟,直到她终于离开白塔。她们大部分的恶作剧都比那无伤大雅得多,但即使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些也会让她们立刻遭到处罚,尤其如果作弄对象是两仪师。她们最辉煌的胜利是在一个初夏的夜晚,清水花园最大的喷泉被她们扔满了肥大的绿鳟鱼。辉煌一部分是指困难度,一部分是因为她们成功地没被发现。有几名两仪师曾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们,但幸好没人能证明是她们的杰作。也幸好两仪师依惯例不会直接开口询问见习生这种问题。将鳟鱼丢进喷泉不一定会让她们被约见至初阶生师尊的书房,但为了买鱼而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就离开白塔庭院──更糟的是在夜晚!──一定会的。沐瑞希望史汪不要口里谈着违反规定,脑中又想到了恶作剧。她已经太疲倦了,她们很可能会被逮个正着。

  「你先还是我先?」她问。也许练习可以转移史汪的注意力,让她别去惹麻烦。

  「你更需要练习。我们今天上午的重点在你。今天下午、今天晚上也都是。」

  沐瑞苦着脸,但这是事实。取得披肩试炼的内容是在沉重压力下依照精确顺序编织出一百道不同的完美能流,而且在全程中你必须表现出彻底的冷静。她们不知道试炼时压力到底会有多沉重,只知道到时会出现使人分心、动摇平静的事。练习时她们会想办法使对方分心,史汪非常擅于在最糟糕的时刻打扰她或挑起她的怒火。在盛怒时她完全无法掌控阴极力。即使经过六年训练后,在导引时她依然必须保持一定程度心平气和。史汪很少被人动摇,她从不会让情绪脱缰。

  拥抱无极真源,沐瑞让阴极力流灌进体内。没有达到她能力的极限,但用来练习绰绰有余了。导引是耗力费神的事,导引越多就会让人越疲倦。即使只让一丝涓涓细流通过身体,她还是能发现自己沉浸在欢愉与生命中,伴随着淋漓酣畅,但快感的极致却又几近痛苦。当她首次拥抱阴极力时,她无法决定该流泪还是该欢笑。她立刻渴求汲取更多力量,但她克制了这股欲望。有无极力伴随她,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敏锐。她能感觉到拂过她面颊与双手的气流,好友衣衫上的纹彩镶边变得更鲜艳、素色羊毛布变得更加雪白。不需要将脸贴在墙壁上,她也能感觉到平时无法看见的嵌板细微裂痕。全然亢奋。她感到……更充满生机。她有时会希望自己能在任何意识清醒的时刻都维持着拥抱阴极力的状态,但这是被严格禁止的。欲望会驱使你汲取越来越多力量,直到超出你能驾驭的程度,下场不是死亡就是毁绝。失去这种……狂喜……将会生不如死。

  史汪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也被光晕所环绕。当然,沐瑞无法看见自己身上的光芒。在房间中编织出一道紧紧包围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结界防止窃听,史汪将能流固定住,以便自己不必一直维持它。同时控制两道能流比控制一道困难不止两倍,同时控制三道也比两道困难两倍以上。再控制更多,其艰难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但还是可以办得到。她示意沐瑞转过身。

  虽然对那道结界蹙起眉,沐瑞还是遵从了。若是让她能看见史汪准备好干扰她的能流,要避免掉就过于容易了。但为什么要做一个防止窃听的结界?现在即使她扯开嗓门全力大声尖叫,外面的人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就算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也一样。史汪一定不会做出什么让她尖叫的事的。不,这只是她第一个让她分心的计俩,她想让她疑虑不安。她感觉到史汪正编织着地与风之力,接着又是火之力,然后是水和魂之力,瞬息万变。没有看到能流,她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真的在进行编织,或只是又在转移她的注意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使自己进入完全的平静。

  试炼中大部分的能流编织都极端复杂,而且都纯粹是为了试炼而设计的。奇怪的是,其中没有一道必须伴随手势,虽然它在很多一般编织中是不可或缺的。这些动作并不算是编织的真正一部分,但若是少了它,你的力流编织就无法运作。手势应该只是为了让你心里更有把握。这些不需要手势帮助的编织可能是因为你在至少一部分的试炼中会腾不出双手,真让人有不祥的预感。另一个怪异之处是,这些复杂到难以置信的编织全都没有任何实际作用,而且即使你做错了也不会引发任何危险。不管怎么说,至少不会太危险。这在一般编织中可不是常见的事,有些非常简单的编织只要稍稍出错就会引发一场灾难。有些女子会在试炼中死亡,但显然不能归咎于编织失误。当然,做错了一道试炼编织还是会引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她导引出几丝非常纤细的风之力能流,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它们。这算是很简单的编织,但不管力流多细微你都不能粗率地运使阴极力。无极力像是一条滔滔大江,任何不谨慎的人都会像一根艾瑞尼河上的嫩枝一样被冲得无影无踪。你必须依自己的需要郑重地引领这股浩瀚无边的力量。无论如何,既然试炼编织的规模没有规定,小一点的比较省力,而且噪音也比较弱,如果史汪想……

  「沐瑞,你认为红宗可能放过他吗?」

  还没等到她的编织发出一阵鼓鸣般的爆裂声,沐瑞就惊跳了起来。任何发现到一名导引男性的两仪师都有责任处置他,但红宗专职于猎捕这种人。史汪说的是那个男孩。这就是她设下结界的原因,也许这也是她提到违反规定的原因。也许史汪不像她假装的那样肯定檀华不会在意她们彼此讨论那个孩子。沐瑞回过了头。

  「不要停,」史汪平静地说。她还是在导引,但没有真的专注于练习。「连弄那个都会手忙脚乱,你真的还需要多多练习。嗯,你觉得呢?关于红宗?」

  这次编织形成了一个硬币大小银蓝色圆盘,它滚入沐瑞伸出的手掌中。它的形状没有规定──这是另一项奇怪的事──而圆盘和球体是最容易的。它是风之力做的,坚硬如钢,摸起来还有点冰。一等她松开编织,「硬币」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丝无极力的残迹,它也很快就会消褪。

  下一道编织既复杂又没用,五行之力全部都得用上,但沐瑞还是一面编织一面回答。毕竟,她可以在导引的同时说话。先是风与火之力,加上地之力。魂之力,然后又是风之力。她瞬息不停地编织。无论如何,你无法把这些未完成的编织固定太久,它们很快就会崩溃到不成形。再一次魂之力,接着火与地之力一起。「她们要二十年后才会发现。再糟糕也不会早太多。如果运气好,她们还要等更久。」有些天生就有能力女孩会在十二三岁就开始导引,虽然很罕见。但男孩们即使是天生就有能力也从未曾在十八九岁前开始导引,除非他们主动去学习,而且有些男性年长到三十岁才发现自己有能力。又是风之力,然后魂和水之力,全都安排得完美无缺。「此外,他是转生真龙。即使红宗也会了解在他参加最后战争前是绝不能被驯御的。」让他尝试拯救世界,然后得到的报偿是永远与这种欢娱绝缘,真是可怕的命运。预言从来就不以慈悲称着,它同样也永远不会回应世人的祈愿。又是地之力,接着火之力,再加上风之力。这东西开始看起来一团全世界最没希望解开的死结。

  「真的可以吗?我听说有些红宗的不太在乎是否能活捉那些可怜的男人。」

  她也听说过,但那只不过是谣言罢了。这是违反白塔律法的。一名两仪师不仅会为此受到桦鞭刑,还很可能被放逐到农庄去退隐思过一段时间。这应该算是谋杀才对,但想想如果放任那些男性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她几乎可以谅解它为什么不算。洒下更多魂之力,地之力穿梭其中。看不见的手指正在搔着她的腋下,史汪知道她很怕痒,但她得用更厉害的手段才能影响她。沐瑞几乎没有畏缩。「就像不久前某人告诉我的一样,学会忍耐不能改变的事,」她挖苦道。「时光之轮依己意运转,各宗各派自有打算。」更多风、火,紧接着是水、地以及魂之力。然后五行之力同时上阵。光明啊,真是一团可怕的乱麻!而且这还不算完。

  「我想到的是,」史汪开始说,房门猛然推开,冷空气将炉火的温暖一扫而空。伴随着阴极力,沐瑞的感官更加敏锐,她突然感觉从头寒到脚。

  走进来的是一名来自阿特拉的见习生──麦瑞勒‧贝林格礼。她与她们同年赢得巨蛇戒,一身橄榄色肌肤,容貌美丽,几乎与史汪一样高。她既外向又情绪化,很有幽默感,但当她情绪失控时脾气比沐瑞还糟。她们在初阶生时不吵不相识,那场吵架还让两人全都遭到鞭打,不知为什么,最后她们却发现彼此成了朋友。噢,不像史汪和她那么要好,但仍然是个朋友,这也是沐瑞没有因她没敲门就进来而破口大骂的唯一理由。当然,她就算撞门,她们也无法透过结界听见,但关键不是那个,这是原则问题!

  「你们认为最后战争几时休?」麦瑞勒一边说一边关上了房门。她看见沐瑞身前半完成的编织和那道绕房结界后,嘴边浮起一丝微笑。「试炼练习,我知道了。史汪,你刚刚在让她尖叫吗?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帮忙。我知道一种方法,绝对可以让她尖叫得像一只掉进网子里的小乳猪。」

  沐瑞在编织崩溃前赶紧驱散它,并且与史汪困惑地对望一眼。麦瑞勒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尖叫得像……你说的那样,」她拘谨地说,拖延着时间。大部分见习生的恶作剧都是针对其他见习生,麦瑞勒的次数几乎与她和史汪不相下上。最特别的一次是用冰块,在阴影也热得像烤箱的盛夏。但她叫得一点也不像小乳猪!

  「你这是什么意思,麦瑞勒?」史汪谨慎地问。

  「咦,当然是指艾伊尔人。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沐瑞又与史汪对望一眼,这次是因为懊恼。很多两仪师都宣称真龙预言有许多部份与艾伊尔人有关。当然,也有同样多的人说没有。在这场战争刚开始时,这是个争议激烈的话题。两方的争吵严重到可以被称为泼妇骂街,如果她们不是两仪师的话。但配合上她们现在得知的事,这一切全涌进了沐瑞的脑海中,显然史汪也是如此。隐瞒秘密将会让她们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你们两个有秘密,对不对?」麦瑞勒说。「在我认识的人里,从来就没有人像你们两个这么会隐瞒秘密。好吧,别以为我会问,因为我不会的。」看表情就知道她想问死了。

  「我们无权泄漏,」史汪回答,沐瑞还来不及掩饰表情就扬起了眉毛。史汪想干什么?难道她正试着在玩达斯戴马?沐瑞曾经尝试教导她贵族游戏的运作方式。在凯瑞安,连仆役和农夫都了解如何运用谋略取得利益,并以计画和秘密影响他人。在凯瑞安,贵族与平民都依循达斯戴马而活,其程度比其他地方严重,事实上,权力游戏无所不在,即使在人人都否认它的国度也不例外。然而,尽管沐瑞煞费苦心,史汪对此始终生涩依然。她这个人就是太耿直了。「但是你可以帮我跟沐瑞练习,」她继续说道,这让沐瑞更感惊讶。练习一直都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她现在已经太了解我的把戏了。」

  一面开怀大笑,一面摩拳擦掌,麦瑞勒坐进了第二张椅子,无极力的光华自身周涌出。

  沐瑞坚强地转过身,开始进行第二道编织,但史汪说,「从头开始,沐瑞。你早该知道的。你必须将顺序牢牢烙印在脑海中,让任何事都不能使你手忙脚乱。」

  微微叹息,沐瑞又制造了一个银蓝色的风之力硬币,继续练习。

  从某个角度而言,史汪是对的,她确实很了解史汪的把戏。史汪喜欢在最糟糕的时候呵她痒、突然戳向不愉快的部位、让人尴尬的爱抚、在她耳边制造巨响,还有说些她能想象得出最吓人的事,即使言词受过两仪师的熏陶,她想象力之丰富依旧不减。然而,了解对方的把戏并不代表她保持彻底冷静的困难度有丝毫降低,史汪让她两次得从头开始。麦瑞勒更糟,她喜欢冰。冰很容易制造,只要用些水和火之力就可以从空气中取得,但是沐瑞真想看看麦瑞勒到底是如何让冰块在她的衣服里面成形的,而且还是在最糟糕的部位。麦瑞勒还导引出几股狡猾的力流,对她用力地又捏又弹,让沐瑞感觉像被一根鞭子抽打,有时甩过她臀部的实体能流重得像落下的皮带。这些扭拧和鞭击都是真的,它们留下的淤伤也是真的。有一次,麦瑞勒用风之力绳索把她一只脚托离地面──她很肯定是麦瑞勒,史汪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然后渐渐把她旋转到头下脚上,裙子盖住了头脸。心跳加剧兼脾气濒临爆发,她把脸前的裙摆拂开。这不是雅不雅观的问题,而是她必须持续编织。你可以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维持编织不散,但你无法持续编织,而且如果这束特别的五行之力崩溃,会给她带来一阵痛苦的冲击。这种冲击就像是拖着脚走过地毯却碰上一块铁片,只是感觉更糟上三倍,而且是全身都如此。她尽量顺利完成了这道编织,但麦瑞勒总共有四次让她失去专注!

  她感到越来越恼怒,但是针对她自己,不是麦瑞勒。每个见习生都同意,在试炼时两仪师加诸在你身上的考验一定比你朋友想得出的任何手段都要厉害,而如果她们真的是你的朋友,她们就该使出想象得出最厉害的手段来帮助你准备,除了真正伤人的举动以外。光明啊,如果麦瑞勒和史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让她失败了六次,她在真正试炼时有什么希望?但她继续保持着不屈不挠的决心。她会通过的,第一次就通过。她会的!

  当房门再度打开时,她又是在进行第二道编织。她在放开能流的同时,也不情愿地放开了阴极力。放开它永远都是让人不情愿的。生命似乎突然随着无极力弃你而去,世界变得了无生机。但她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在她的初阶生课程前就完成练习的。见习生不被允许持有时钟,无论如何,时钟对大部分人而言都太昂贵了。而且塔内的报时锣声你不见得每次都听得到,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养成敏锐的时间感。见习生迟到时得到的宽待不比初阶生多。

  现在正握着房门的女子不算是朋友。身材高于史汪的塔娜‧费尔来自接近安多的阿特拉北疆,然而她淡黄色头发却不是她与麦瑞勒唯一的差异。见习生不容傲慢,但只要看进那对冰冷蓝眸中,你就会发现她的傲慢。她也没有幽默感,从没有人听她说过笑话。塔娜比史汪和沐瑞早一年当上见习生,在她经历了九年初阶生生活后。她在初阶生时就几乎没有朋友,现在更是如此,而她本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项缺憾。一个与麦瑞勒非常不同的女子。

  「我早该料到会同时找到你们两个,」她冷冷地说。在她身上似乎永远都找不到任何暖意。「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搬进同一个房间算了。麦瑞勒,你也加入史汪那一伙了吗?」她语气完全是就事论事,但麦瑞勒的眼中开始闪耀出怒火。史汪身上的光晕已经消失了,然而麦瑞勒仍然保持着无极力。沐瑞希望她不会鲁莽到使用它。

  「走开,塔娜,」史汪比着逐客手势。「我们正在忙。还有把门关上。」塔娜没有移动。

  「我要赶去给初阶生上课了,」沐瑞说。她的发言对象是史汪,对塔娜,她置之不理。「她们正在学习如何制造火球,如果我不在那里,一定会有人擅自尝试。」初阶生是被禁止在没有两仪师或见习生的监督下导引的,连拥抱无极真源也不许,但只要有半点机会她们都会不管规定。新学生从来也无法真的相信那些危险,而资深的总是相信她们已经知道该如何避开危险了。

  「初阶生放假一天,」塔娜说,「所以今天没有课程。」被赶走兼被忽略完全没能让她感到困窘。毫无疑问,塔娜取得披肩的试炼一定能在第一次就轻松过关。「见习生被召至椭圆讲厅,玉座有话要跟我们说。还有一件事你们该知道:吉塔拉‧摩罗索几个小时前过世了。」

  环绕麦瑞勒的光晕耀眼得像是喷了出来。「那这就是你们两个隐瞒的秘密!」她宣布。现在她看着她们的目光比刚刚看着塔娜时怒火更炽。

  「我告诉过你我们无权泄漏,」史汪回答。算得上是个两仪师式的答案,足以令麦瑞勒点头同意了,无论有多不情愿。那个点头真的不情愿,她眼中的火气也仍没消失。沐瑞猜想她和史汪也许很快就会遇到一场冰块飨宴。

  手仍然握着门──这女人跟两仪师一样寒暑不侵吗?──塔娜先后端详着沐瑞和史汪。「没错,那时执勤的是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听到的消息只有她过世了。」

  「我正在奉茶给她时,她就倒下了,死在我的怀中。」沐瑞回答。这比史汪的刚刚说的更像是两仪师式的答案,字字属实但避开了关键。

  让她惊讶的是,塔娜脸上掠过了一阵悲伤。转瞬即逝,但确实出现过。塔娜从来没有表现过情绪,她整个人是从石头里雕出来的。「两仪师吉塔拉是一个伟大的女子,」她喃喃说。「她将会倍受追思。」

  「为什么玉座要跟我们说话?」沐瑞说。吉塔拉的死讯显然已经公布了,依照传统,她的丧礼会在明天举行,毋须另外宣告。檀华一定不会打算将预言告诉见习生的吧?

  「我不知道,」塔娜回答,她又恢复了彻底的冷然。「但我早不该站在这里闲谈了。每个人都被告知要立刻放下早餐赶过去。我们如果用跑的就能在玉座驾临前及时赶到。」

  见习生被要求保持一定程度的尊严,以为取得披肩之日作准备。她们绝对不该奔跑,除非接到命令。但她们还是全都将裙摆提到膝上,不顾走廊上身穿制服仆役的惊讶目光,全力奔驰,塔娜也不例外。两仪师不该让玉座等待,见习生连想都不该想。

  椭圆讲厅蓝天白云彩绘穹顶下是一圈宽大的螺旋纹饰,这里很少使用。沐瑞等人是最慢到达的见习生,但一排排拋光木制长凳只被占据不到四分之一。这间讲厅原来是为了容纳远多于现在的人数而设计建造的,见习生们猜测为什么玉座要召集她们的议论纷纷之声似乎更加强了这种对比。沐瑞坚决地将人数衰退的念头赶出脑海。也许,如果两仪师们……不,她不要担忧了。

  幸好厅前的讲台仍然是空的。她和史汪在人群后找了个位置坐下,塔娜也坐在她们旁边,但与她们划清界线。这女人的孤僻性格简直像第二层皮肤。麦瑞勒仍在为了吉塔拉的事她被瞒在鼓里而生气,拂袖而去坐在另一端的座位上。厅中半数的人似乎都在说话,每个人都想压过别人的声音,想分辨是谁说了哪句话几乎不可能,但沐瑞真的听清的少数几句都完全是胡说八道。她们全部都要接受取得披肩的试炼?立刻?艾勒熏一定是昏了头才会吐出这种鬼扯。好吧,她确实是很容易亢奋。布兰妲更糟。她宣称所有人全都被会遣送回家,因为吉塔拉在过世前预言了白塔末日,或是世界末日──还真是歪打正着。也许到中午就会出现十几个关于吉塔拉预言的传闻了,如果现在还没有的话。见习生庭院中的流言蜚语生长速度就像温室中的玫瑰,但沐瑞还是连一个都不想听到。为了守住她们的秘密,她将得把实话说得像颗滑溜的陀螺,至少在未来几天内是如此。她希望她能摆脱这一切。

  「真的有人知道些什么,」史汪问着隔壁的见习生。她是一名纤瘦黝黑的女子,有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双手还零星刺了几个黑色图腾。「还是只是空穴来风?」

  萨米儿郑重地端详她片刻后才回答,「空穴来风,我想。」萨米儿永远都慢条斯理。说到这个,她也永远都显得郑重其事和若有所思。等她取得披肩后很可能会选择褐宗,或是也许是白宗。

  她是白塔少数的海民,即亚桑米亚尔之一。白塔只有四个海民两仪师,全都属于褐宗,而且其中两个几乎跟吉塔拉一样年迈了。亚桑米亚尔女孩很少来到白塔,除非她们表露出天生的导引能力或者自己想学习。不管是哪一种状况,海民使者总是一等交出女孩就迫不及待地离去。亚桑米亚尔不喜欢长久远离海水,距离塔瓦隆最近的海洋远在南方四百里格之外。

  然而萨米儿似乎尽力想忘记自己的出身。至少,她从不谈论海民,除非是受到两仪师的强迫。沐瑞听说她非常勤奋,从抵达白塔的首日起便专心致力于取得披肩,但她的进境却不快。与多数人相比她也不慢,但不能算快。她现在已经当了八年的见习生,在那之前她还度过了十年初阶生生涯。沐瑞曾经看着她在学习编织一道力流时一次次地失败,但最后却突然成功,而且表现得完美到让你疑惑她以前为什么会失败。但话说回来,每个人学习似乎都有她自己的步调,白塔从不过分催促学生的进度。

  坐在她们前排的一个高挑见习生──艾斯玲‧诺──回过头来。她兴奋得几乎要从长凳上弹起来了。「我敢说是预言。吉塔拉在过世前说了一个预言,玉座要把它告诉我们了。今早执勤的是你们两个,对不对?她过世时你们就在身边。她说了什么?」

  史汪僵住了,沐瑞开口准备说谎,但塔娜替她解了围。「沐瑞告诉过我吉塔拉没有预言。等玉座驾临时,我们就会知道她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了。」她声音冰冷如昔,然而并不犀利。但艾斯玲还是涨红了脸。

  她也是白塔的罕见人物,她出身于图亚桑,即匠民之一。图亚桑居住在色彩鲜艳的马车中,一村又一村地旅行,而且他们像海民一样,都不愿与自学导引的野人为伍。如果有个车队发现他们之中出现了一个天生就有这种能力的女孩,他们会立刻掉转行进路线,催马全力直奔塔瓦隆。维林──一个身高甚至比沐瑞还要矮的粗壮褐宗两仪师──说匠民女孩从来不曾尝试自学导引,她们也不想导引或当上两仪师。既然维林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但艾斯玲学习的热切不亚于萨米儿,虽然她比较成功。她在当了五年初阶生后,与沐瑞和史汪同年取得巨蛇戒,而且沐瑞认为她可能在明年就会接受两仪师测试了,也许更早。

  讲台后的一扇门被打开,檀华走了出来,她仍然穿著昨夜的蓝衣,玉座圣巾悬于颈侧。沐瑞是最先看见她的人之一,也是最先起立的,但全体肃立只是瞬间之事。看见玉座独自一人似乎很奇怪。檀华在走廊上被人看见时,身边往往都伴随着几位两仪师,不论是请愿的一般两仪师,或是白塔评议会中的宗派守护者讨论着评议会的事务。沐瑞眼中的她很疲惫。噢,她的背脊挺直,她的表情也显示只要她有意,步行穿墙也不是问题,但她眼中的某种东西诉说着她的疲惫,与失眠无关的疲惫。

  「为了表示对白塔持续和平的感恩,」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决定由白塔出资,给予从第一个士兵抵达至威胁解除,本城每一个诞育孩子的女人一百枚金币的津贴。当我说话的此刻,这条消息也正在街道间发布。」

  每个人都知道在玉座发言时应该保持肃静,但人群中还是响起一阵低语,甚至包括史汪。事实上,她发出的是一阵嘀咕。她从来没有一次见到十枚金币过,更别说一百枚了。一百枚金币可以买下一个大农场,或者谁知道多少艘渔船。

  对众人的失仪不予理会,檀华毫不停顿地接下去。「就像你们之中有些人也许已经知道的一样,军队后头永远都会有随军人员,有时随军人员还多过士兵。这些人大部分是军需工匠,像是盔甲匠、造箭匠、铁匠、蹄铁匠、车匠,但也有些人是士兵之妻和其他女子。既然军队保护了塔瓦隆,我决定将她们也纳入补贴对象。」

  沐瑞突然发现自己正咬着下唇,她赶紧让自己停止。这是她一直想戒掉的习惯:让别人从外表就看得出你正在苦苦思索绝对没有任何好处。至少她们现在知道檀华心中的打算了。她一定是相信那男孩真的会很快出生。但是光明在上,为什么要告诉见习生?

  「也许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威胁才会真正解除,」檀华说道,「但我今晨接到的报告指出艾伊尔人可能正在撤退,情势应该已经安全得足以开始收集名单了,至少最邻近城市的营区是如此。为了对这些女子公平起见,我们一定要赶在她们离去之前尽快展开工作。如果艾伊尔人真的撤退,有些人真的会离去的。很多士兵将会去追逐艾伊尔人,随军人员也会跟上去,而其他士兵将会返乡。现在两仪师们都还没回来白塔,所以我要把你们全都派出去收集名单。无可避免地,有些女子会在你们找到之前就离开,如果那些女子中有人诞育了孩子,你们也必须探访出来。写下每一条有助于找寻她们的资料:孩子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村庄、哪个国家,每件事。你们每个人都会有四名白塔卫兵陪伴,以确保不会受到侵扰。」

  沐瑞为了保持肃静几乎噎着了,比她不成功的女子们纷纷发出震惊的喘息声。见习生被允许离城就已经够罕见了,但是没有两仪师陪伴?这是前所未闻!

  檀华脸上泛起一丝宽纵的微笑,她停顿下来,等待秩序自动恢复正常。她显然了解自己已经把大家给吓呆了,她也显然听到了一些沐瑞没听见的声音。一等场面恢复宁静,玉座就说,「如果我听见有人用无极力自保,艾拉娜,这个人在造访初阶生师尊之后,坐下时将会感觉非常疼痛。」

  几个见习生依然心神不宁到发出一阵格格轻笑,其中一两个还笑得很大声。艾拉娜是个害羞入骨的女子,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很火爆。她告诉每个有耳朵的人她要加入绿宗──战宗,并拥有一打护法。只有绿宗两仪师会约缚超过一个以上的护法。当然,没有人有那么多护法,但这就是艾拉娜,永远都很夸张。

  檀华拍拍双手,所有的笑声登时止歇。她的宽纵也是有限度的。「你们全都要好好注意安全,还要留心你们护卫士兵的指示。」她现在脸上没有微笑了,声音也很坚决。玉座不会容忍君王的愚行,她当然更不会容忍见习生的。「艾伊尔人不是塔瓦隆城墙外唯一的危险。有些人也许会以为你们是两仪师,你们可以默许此事,只要不要愚蠢到擅自僭称。」这更加深了死寂。擅自僭称两仪师是严重触犯白塔律法的,其处罚对象甚至包括非白塔成员。「但也有些流氓只看得到你们年轻女子的脸庞,他们也许会认为你们是唾手可得的猎物,如果没有护卫的话。最好在让他们断念的同时一起解决其他问题。还有别忘了军队中的圣光之子,他们很清楚见习生的制服式样,而且如果他能将一支冷箭插进见习生的后背,他将会跟射死两仪师一样高兴。」

  厅堂中似乎不可能更宁静了,但它现在确实如此。沐瑞认为自己本来可以听见大家的呼吸声,只是现在似乎没有人在呼吸。行于世上的两仪师的失踪事件偶有所闻,每当那样的事发生时,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袍众。圣光之子称两仪师为暗之友,还宣称碰触无极力是罪该万死的亵渎之行,他们全都会努力执行这项判决。没有人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协防塔瓦隆。至少见习生都不明白。

  玉座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她点了点头,很满意她警告取得的效果。「西马厩已经开始在为你们准备马匹了,鞍袋中会有你们的午餐及其他必需品。现在回房去,穿上厚鞋,带着斗篷。你们今天还有很长的时间要工作,天气很冷。行于光明中。」这就是遣退了,她们整齐划一地致上屈膝礼,但当她们开始走向通往走廊的门时,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噢,对了。」这让每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当你们纪录那些女子的姓名时,顺便把婴儿的名字和性别也写下,还有他们的出生日期和地点。白塔档案一定要留下完整的纪录。你们可以走了。」就好象她最后说的这些并不特别重要。这就是两仪师在表象中隐瞒事实的方式,有人说贵族游戏的发明者就是两仪师。

  沐瑞忍不住和史汪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史汪极端痛恨任何跟书记有关的工作,但她现在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她们将要去协寻转生真龙了。当然,只是他的名字,还有他母亲的名字,然而这几乎已经算是一场见习生胆敢奢望的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