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变局(Changes)
作者: weik
点击:   投票:

  本章节翻译:weik  

  (本章前半段待补)

  「昨夜檀华‧奥斯芬雅,封印的监守者,塔瓦隆之焰,玉座崩逝于睡眠中。愿光明照耀她的灵魂。」她的声音全然从容自若,好象她在宣布今天会下雨。她也仅仅停留片刻,用冰冷的双眼扫视一遍全场,确定众人都听见之后就离开了。

  一阵议论纷纷之声立刻在其他桌间响起,但沐瑞震惊地僵坐原位。两仪师未尽天年而早逝的机率不比一般人小,且姐妹们并不会着岁月而体貌衰老──死亡随时会在外表看似非常健康的状况下来临──但这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消息还是让她觉得脑袋像是挨了铁锤一下重击。光明照耀檀华的灵魂,她默祷着。光明照耀她的灵魂,光明必定会照耀她的灵魂。现在搜寻那男孩的事会有什么变化?一切照旧,当然。檀华的搜寻者知道她们的任务,她们会将此事禀告新任玉座。也许新任玉座会解除她的杂务苦差,如果她能在评议会把她们的计画通知这女人之前找到她的话。

  自我厌恶感立刻戳进她的心灵,她把粥碗推开,所有的胃口全都倒光了。一位她全心全灵仰慕的女子刚刚过世,她竟然在想这有什么好处!达斯戴马真的深深烙印在她的骨髓中了,也许达欧崔全族的卑劣性格也是。

  她很想去找米芮恩对她施以赎罪苦修,但初阶生师尊给予她的处罚也许会让她得更久滞于塔瓦隆。考虑到这点更加深了她的罪孽,所以她自己决定了赎罪苦修的方式。她所有的服装中只有一套接近白色丧服,那件蓝衣的布料颜色淡到像是微泛蓝光的白绸,她穿上它去出席檀华的丧礼。塔梦在这件裙装的前胸后背和两袖上都绣了精巧细致的蓝丝图腾,让整套衣衫看起来天真无邪得可以,直到你真的穿上去──然后你就会发现它似乎跟裁缝师本人的穿著一样暴露。不,不是似乎,它根本就一样。端详立镜中的自己后,她差点流下了眼泪。

  在她们房外的走廊上看到她时,史汪傻眼了。「你确定要穿这样?」她声音听起来几乎要窒息。她的发尾系着修长的白色缎带,两臂上也各绑了一条更长的。路过姐妹的装扮与她大同小异。两仪师从不全身缟素,除了白宗,白宗认为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有时候赎罪苦修是不能免的,」沐瑞回答,故意把披肩垂在两手臂弯间。史汪也不再多问。有些问题可以问,有些不能。这仰赖着强烈的传统──及友谊。

  身系披肩,塔中的每位姐妹都聚集在白塔庭院树林中的一块僻静空地,檀华的遗体平躺在中央的木架上,身上披着一袭简单的蓝袍。今晨空气异常清冷,沐瑞感觉得到,但不至于让她想颤抖。灰暗天色下,即使周遭的橡树依然光秃无叶,但它们粗重纠结的枝干还是很适合当作丧礼的布景。对沐瑞的穿著扬起双眉的人不在少数,但众位姐妹的非难也是她赎罪苦修的一部分:精神苦行永远都是最难以承受的。奇怪的是,白宗全体成员都系着幽亮的黑缎带,但这一定是宗派传统,因为没有人对此投以异样眼光,表示这一定有前例可循。任何有意的人都可以致上祝祷或纪念词,大部分的人也都说了。红宗成员中只有守护者们发言,且仅只寥寥数语,不过这可能也是传统。

  沐瑞迫使自己向前走去,站在遗体木架前,垂下披肩,露出自己的身躯,她知道自己会成为每对目光的焦点。最难以承受的事。「愿光明照耀檀华的灵魂,赐与她应得的荣耀;愿造物主之手守护她,直至她转生之时;愿光明赐与她灿烂似锦的来世。我想不出有任何女子比檀华更得我景仰,我现今对她景仰敬重依然,我将永远如此。」她泪水盈眶,而且并非出于像长荆棘一样戳刺着她的屈辱感。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檀华──初阶生和见习生从来也不曾真正认识两仪师,更别说是玉座了──但是,噢,光明啊,她会想念她的。

  依照檀华生前所愿,她的遗体被火之力焚化,她的骨灰被飞洒在白塔庭院的各个角落,这仪式由蓝宗负责。檀华自此宗推举而出,她死后也重归此宗。沐瑞不是唯一哭泣的人,两仪师的镇定无法对一切设防。

  她一整天都穿著那件羞人的外裳,到了晚上就焚毁了它。她无法再看到它而不睹物伤情。

  在新任玉座被推举出来前,白塔的统治权归白塔评议会掌控,但律法的严格规定也确保了玉座不会长久虚悬。檀华丧礼结束后的当天下午,曦云‧飞宇就自灰宗中被推举而出。一名玉座应该在她取得圣巾和权杖的那天颁布赦令,解除赎罪苦修。但曦云没有,并且在半周的时间内,白塔内所有的男性书记全都被开除得一个也不剩,据称是因为有人调戏初阶生或见习生,或是「目光不正」,后者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即使是年迈到有曾孙或对女人毫无兴趣者都在遣散之列。然而,所有人对此都不予置评。没有人敢多言,尤其不敢在可能传入曦云耳朵之处。

  三位姐妹被逐出塔瓦隆一年,沐瑞还两度被迫跟着众人一起出席叛逆者之庭,看着一位两仪师被剥下衣服,四肢绑上三角刑架,在桦鞭挥舞下长声惨呼。石砌地板上方幽光闪烁的灰色穹顶结界让尖叫声在刑庭内回荡不已,窒息得沐瑞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本周以来第一次,她失去了专注,在寒冷中颤抖着──不只是因为寒冷。恐怕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哀嚎都会充塞在她耳中,或睡或醒皆然。曦云观看,倾听,全然平静。

  一位新任玉座当然会选择自己的撰史者,如果她希望的话,也能选择新的初阶生师尊。曦云两个都选了。古怪的是,那名挥舞起桦鞭意志坚定,饰珠长辫激烈飞旋的粗壮女子──艾密拉,与新任撰史者杜海华一样,都是红宗成员。传统或律法都没要求玉座必须从自己的前属宗派中挑选撰史者或初阶生师尊,但这是惯例。话说回来,传闻说当初曦云选择加入灰宗而非红宗时,让众人相当惊讶。沐瑞认为檀华的任何搜寻者都不会禀报曦云追踪那男孩的事。

  在第二场鞭刑结束后的那天,她走进了玉座书房的候见室,杜海华在书桌后坐得直挺挺的,一手宽的红色长巾垂在颈侧。她的深色裙装用了太多猩红色布料,以致于整套外裳看起来像是一片血海。杜海华是个阿拉多曼女子,身材纤细,容貌美艳,尽管比她高了一手半,不过这女人丰腴的樱唇看起来真有些卑鄙,眼神也是吹毛求疵。沐瑞提醒自己,倘若没了撰史者长巾,只要她有意,她弹弹手指杜海华就得跳起身来。当她正准备开口时,玉座书房的门突然「碰」一声打开,曦云拿着一张纸大步走了出来。

  「杜海华,我要你去──现在,你有什么事?」后一声喝问是朝向沐瑞,她立刻屈膝行礼,毕恭毕敬得像个初阶生,亲吻过玉座右手的巨蛇戒才起身。这枚戒指是曦云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她玉座圣巾的宽度只有杜海华长巾的一半,深灰色丝袍剪裁简单。她身材颇为丰润,那张圆脸看起来就是为了愉快微笑而生的,但她成天挂着那副毫不妥协的狰狞神情,就像它已经被雕刻上去一样。沐瑞差不多可以直视她的双眼,冷厉的双眼。

  她口干舌燥,周遭空气骤然变得比隆冬还寒冷,她挣扎着克制颤抖,但经常能使她迅速恢复平静的锻炼方法此时却无法带给她必要的镇静。从关于新任玉座的种种传言中,她得知不少曦云的为人。就在此刻,其中一点像柄利刃一样,深深地刺进她的心中:对曦云来说,她对律法的解释等同律法本身,而律法之中是找不到丝毫慈悲的──曦云身上也一样。

  「吾母,我请求解除管理津贴的任务。」她的声音还算沉稳,感谢光明。「书记们已经尽可能迅速地履行职责了,但让她们每天排队请一名两仪师签名确认,只是浪费她们的工作时间而已。」

  曦云噘起嘴唇,就像咬了一口涩柿子。「若不是为了怕败坏白塔名声,我会全面停止这愚蠢的津贴。根本就是荒谬的浪费公帑。很好,书记们可以把文件交给别人去签名。也许交给个褐宗的,她们喜欢做这类的事。」沐瑞内心雀跃无比,但玉座又加了一句,「当然,你得留在塔瓦隆。如你所知,我们将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很快就会有。」

  「如您吩咐,吾母,」沐瑞回答,短暂欢腾后,她的心又沉入胃底,一路掉到脚踝。再次深深行礼,她起身前又亲吻了玉座的戒指。对付曦云这种女人,最好别冒任何风险。

  当她回房时,史汪正在她房里等着。她朋友期待地倾身向前,脸上写着疑问。

  「我摆脱了津贴杂务,但我受命留在塔瓦隆。「如你所知,我们将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很快就会有。」」她认为自己把曦云的声音模仿得唯妙唯肖,尽管多少参杂了一点苦涩。

  「鱼渣!」史汪喃喃说,靠了回去。「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要骑马出游。你知道我的目的地和路线。」

  史汪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光明保佑你。」

  多等无益,所以沐瑞开始换上骑装,史汪也过来帮忙,让她更衣速度更快。这套骑装是得体的深蓝色,几缕银色覆叶藤蔓自袖口攀缘而上,围绕着高领。她颜色最深的几套衣衫全都有刺绣,不过她开始认为一点点纹饰可能也不错。把叠好的披肩留在高衣柜中,她拿出一件黑狐毛皮镶边斗篷,把发刷、梳子和针线包分别放入两个斗篷织工为她缝制的小暗袋内。拾起骑乘手套,她给了史汪一个拥抱,匆匆而出。漫长的告别会引来泪水,她不能冒这种险。

  穿过走廊,一路上都有姐妹瞥向她,不过大部分的人似乎都专心于自己的事,虽然凯伦和雪瑞安都说今天骑马也许太冷了些。只有伊狄丝有更多异议,她稍稍扬起一只手拦住她,双眼打量她的方式似乎与黎凌过分相像。

  「破败的农场和村庄恐怕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白发守护者沉声道。

  「曦云已经命令我留在塔瓦隆,」沐瑞的脸庞是一张完美无瑕的两仪师面具,「我想过桥几个小时也许就会被她认为是违令。」

  伊狄丝的双唇紧抿了一下,短暂到几乎像是沐瑞的错觉。显然,她已然从这个答复中知道曦云泄漏了评议会的计画,她非常不悦。「玉座对于任何胆敢有丝毫违抗她的人都是很可怕的,沐瑞。」

  沐瑞几乎微笑了起来。光明啊,这女人正好给了她直接说出口的机会。嗯,几乎直接,一个得体的两仪师式答案。「那么,正如我无意过桥一样,我也不想被鞭打。」

  走到西马厩,她帮飞箭上了鞍,但没有带鞍袋。只在市区内骑马不需要那个,而且不论她是怎么告诉伊狄丝的,守护者还是有可能派人确认。如果换作是沐瑞自己就会那么做。幸运的话,在夜幕低垂前都不会有人起疑。

  她的第一站是拜访杜玛夫人,银行家已经准备好一大叠各种面额的授权书,以及四个鼓鼓的皮制钱袋,里面装了两百枚金币银币。这些现金足以暂供沐瑞所需,授权书是等她囊中金尽或应急时用的。一旦使用了一封,她就必须兼程赶路。白塔的间谍会追踪她,且不论银行家们的口风有多紧,白塔多半还是有办法得知它想得知的事。当然,杜玛夫人什么也没问,但在听闻沐瑞是孤身一人后,她提供四个男仆护送她,沐瑞接受了她的好意。她对拦路贼并无所惧,这种人在塔瓦隆很少,也很容易处理,但倘若真的有人想要抢劫,用随扈吓跑他们总好过以无极力驱赶。后者难免引人注意。即使是在塔瓦隆,富家女子也常有随扈伴行。

  告辞银行家时,她看见了那些绕行着飞箭马棚的男子。他们的职称也许是男仆,但尽管身着朴素的灰色外衣,他们却肌肉纠结,看起来能把腰间配剑使得很顺手。无疑当初就是由这些「男仆」制服了哥辛士先生──不管他真正的姓名是什么。就算不是眼前这几个,也是类似的人。银行永远都有守卫,虽然从不用这个词称呼他们。

  行至塔梦的店铺,她派遣其中两名随扈拿钱去买个旅行箱,顺便雇来一对脚夫,接着她换上一套标志着她是凯瑞安小贵族的骑装。五套中有三套刺绣,但花纹不多,她也没抱怨。反正就算想拆掉它们也太迟了。塔梦与杜玛夫人一样没多问什么。人们迁就自己的裁缝师,但到头来,她依旧只是个裁缝师。裁缝师们也了解明哲保身之道,否则她们的生意不可能做得长。临行前,沐瑞把她的巨蛇戒塞进腰袋里。没了它,她的手感觉很奇怪,她的手指渴望着那圈小金环,但塔瓦隆内有太多人知道它代表的意义。从现在开始,她真的得躲起来了。

  带着她的小小随行队伍,她向北而去,一路走走停停,频频往脚夫扁担上的箱子填进她无法避人耳目带出白塔的必需品,直到一行人终于抵达北港。此处的城墙外弯至河水中,形成一道几近一哩长的环形屏障,唯一的缺口就是港湾出口。巨大的环形港湾内排列着一条条木顶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河船。码头负责人是个身材粗重异常的灰发女子,脸上挂着厌烦的表情。她与沐瑞谈了几句后,就指向一艘双桅船──蓝翼号。蓝翼号不是码头区最大的船只,但它预定一小时内就要启航。

  很快的,飞箭就被绳子绑在腹底,用一根长木杆安全吊上了甲板,脚夫也付钱打发走了,男仆们离开时每人都得到一枚银币的谢酬,她的行李箱也稳妥地装进甲板小后舱。但她接下来待在船舱的时间会长得超出她所愿,所以她留在甲板上轻搔着飞箭的鼻子,看着这艘河船松绳离岸,长潮将蓝翼号灵巧地推过这宛如一只广阔无边水袋的港口。

  也就因为这样,她看到码头负责人一面指着蓝翼号,一面与一名紧系着深色斗篷的男子交谈。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艘船。她立刻拥抱了阴极力,她的目光更加锐利,视线中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效果比不上一支优秀的望远镜,但已足以供她看清那男子的面目,兜帽内那双眼睛正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杜玛夫人的描述很准确。他相貌并不清秀,但算得上英俊,尽管左眼角有一道伤疤。而且以凯瑞安人的标准而言,他很高大,快接近六呎。但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又为什么要找她?两个问题的答案都让人不太愉快,尤其是第二个:对于一个想要阻止评议会计画,想要达欧崔家族以外的人登上太阳王座的人来说,最简单的解决之道就是让评议会属意的人选死亡。将这家伙的脸孔牢牢记在脑海中,她让无极力泄出。又出现了一个要多加小心的理由:他知道她搭乘的船只,很可能也知道这艘船从此处到边境国一路所有的预定停泊站。这曾经看起来是个最好的开始,远离凯瑞安,从河边轻易就能上来。

  「卡尼船长,蓝翼号是一艘快船吗?」她问道。

  船长是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魁梧男子,两撇上蜡的窄胡看起来像两根矛尖,他停下喝令,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尊敬的微笑。他刚刚收下女贵族为一人一马付出的金币时还满心欢喜。「绝对是这条河上最快的,女士,」说完又转过头去对着水手咆哮。他已经拿到一半的船资,现在只需要表现出可以确保剩下一半安全无虞的尊敬就行了。

  任何船长都可能这样自夸自己的船,但当清风袭向三角帆后,蓝翼号开始无愧其名地畅流而去,飞翔出港湾。

  就在这一瞬间,沐瑞已经真正犯下了违逆玉座之罪。噢,曦云一定在她离塔的那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但意图并非行动。这女人为她设下的赎罪苦修大概会包含了劳动、褫权、肉体苦行与精神苦行。最恐怖的是,她身后极可能有刺客在追踪。她的膝盖本来应该为了对曦云或哥辛士先生的畏惧而颤抖,但随着塔瓦隆与白塔在视线内越缩越小,她只感觉得到全身洋溢着自由与兴奋。现在,她们无法把她放上太阳王座了。等评议会找到她时,王位早已被人捷足先登。她要去找那个男孩了,她要去经历一场从来不曾有两仪师体验过的伟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