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翻译:weik
九十九道编织。她发现六芒星浮现在圆形河石阵中,四周是一座座高塔般的沙丘,炽热让她头晕目眩,汗水甚至等不到在皮肤上凝结成滴液就蒸发怠尽;她发现它被画在雪地崖壁上,高空劲风无情鞭挞,大地雷电交加;她发现它停驻在一座不可思议的巨塔上,伟大城市中的居民对她滔滔说着浑不可解的语言;她发现它在幽暗密林里、在黑水沼泽内、在长草如刃的湿地中、在农田、在旷野、在茅檐、在宫殿。有时她发现它时身上穿著衣服,但衣服经常消失,而同样多的时候她从一开始就身无寸缕。有时她骤然身陷绳索铐镣,绑缚姿势扭曲得关节发疼,或是手腕或足踝被高高吊起。她面对剧毒蟒蛇、十八呎长的垂涎蜥蜴、暴冲野猪、猎狮、饥豹、一大群疯狂野牛。她被黄蜂和蚂蜂螫刺、被一群蚂蚁、马蝇和她认不出的昆虫嚙咬。持炬暴民想把她拖去处以火刑,白袍众要绞杀她、强盗要刺戮她、匪徒要扼死她。而她每次都忘记,每次都在疑惑她颊上为什么会有血丝,或是她肋下疑似剑伤的长长割口从何而来,背上三道深沟必定是爪痕,其他不计其数的创伤淤青让她血流不止、举步维艰。而且她很疲惫了,噢,简直疲惫入骨。这不单只是因为导引了九十九道编织,也许跟创伤也有关。九十九道编织。
揪住朴素的羊毛裙,她蹒跚走向红瓷地砖上的六芒星,旁边是一座流水潺潺的大理石喷泉,此处是一座小花园,四周环绕着纤细的直纹列柱回廊。她几乎无法站立,维持表情淡然已经到达忍耐力的极限。疼痛刺激身体每一处部位。不,说剧痛比疼痛精确。但这已经接近尾声了。一旦结束,她就解脱了,她可以自由寻求医治。如果找不到两仪师,一名朗读者也行。
又是一道没用的编织,如果经纬正确,它会形成一阵五彩缤纷的闪烁光雨。若是旋纺出错,她会全身赤红灼痛,仿佛被烈日晒伤。她小心翼翼地开始。
她父亲从正对面的列柱回廊外走出,身上的长外衣式样至少过时一年了,达欧崔家族的纹彩一路从高领绣往膝下。以凯瑞安人的标准而言,他很高大,只差一吋就有六呎,在颈背扎成一束的头发过半已灰。他的立姿永远挺拔如刃,唯有在让年幼的她跃入怀中时才会弯下腰,但他现在双肩萎靡。沐瑞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身影会令她突然泫然欲泣。
「沐瑞,」忧虑在他温雅的面容上平添了几丝皱纹,「你一定要立刻跟我来。是你母亲,孩子。她快不行了,如果你现在过来还赶得及。」
这太沉重了,她想哽咽,她想立刻与他奔去。但她两者都没有。编织仿佛是在朦胧间骤然自动完成的,两人身周舞起一阵欢乐耀眼的缤纷花雨。这景象似乎让人倍感苦涩。她开口准备询问母亲在哪里,但第二道六芒星在他身后浮现,正好在他刚刚走出的回廊口上方。步伐稳健,不得犹豫。
「我爱你,父亲,」她平静地说。光明啊,她怎么还能保持平静?但她必得如此。「请告诉母亲我全心全意爱她。」
掠过他身侧,她踉跄走向第二道星芒。她依稀听见他呼唤她,她感觉到他追上她,拉扯着她的衣袖,但她的意识已经因为努力维持表情平静与步伐稳定而模糊不清了。事实上,她步履蹒跚,但她既没有徘徊踟蹰也没有仓皇失措。她步入星芒下的两根直纹列柱之间,然后……
……发现自己正摇摇晃晃地踏进一座白色圆厅,立灯烛光耀眼得让人目眩。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进脑海,几乎让她跪倒在地。狂潮袭卷得让人无法思考,她又拖曳了三步才停下双足。她全都想起来了,她如何编织每一道能流,她每一处创伤从何而来。尽管身躯摇摇欲坠,她还是发狂似的要维持某种程度的镇定表象。
「试炼结束,」米芮恩长吟,双掌猛然互击。「此处发生之事将永远无人言及,她所验之事为吾等于沉默中共历。试炼结束。」她再次猛力互击双掌,肩上蓝色流苏飞舞。「沐瑞‧达欧崔,你将以今夜的时间祈祷,并冥思明日佩带两仪师披肩后将担负之重责。试炼结束。」她三度互击双掌。
提起裙襬,初阶生师尊往门外走去,但其他两仪师都快步来到沐瑞身边。爱莉达例外,沐瑞注意到了。披肩紧裹着身体,仿佛她感觉寒冷,爱莉达与米芮恩一同离去。
「你是否愿意接受治疗,孩子?」爱耐雅询问。她比沐瑞高了一只手掌,平凡的外貌几乎遮掩了年岁莫辨的特质,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农妇而非两仪师,尽管她身上的蓝色羊毛外裳缝工细致,衣袖文采华丽。「真不知我问这个干嘛。你不是我见过最凄惨的例子,不过也够惨了。」
「我……通过了?」她感到震惊。
「如果脸红也算是镇定有瑕,就没人能取得披肩了,」爱耐雅笑着调整了一下她自己的披肩。
光明啊,她们全都看见了!当然,她们一定得如此,但她记得当她开始进行第四十三道编织时,一名俊美绝伦的男子将她一把抱起,热情拥吻,她脸红了。她们看见了!
「你真该在这孩子倒下前治疗她,爱耐雅,」维林说。身材矮小,双眼迷蒙,她土色细布羊毛衣和褐色流苏披肩下的体型显得颇为圆润。沐瑞喜欢维林,但她看见自己的衣物在这位褐宗姐妹的手中时依然心中一寒。
「我想我确实该如此,」爱耐雅双手扣住沐瑞的头颅,开始导引。
这些创伤比爱莉达以前给她的鞭痕和淤青恐怖得多,沐瑞这次是感觉全身被冻结入寒冰,而非浸泡在冷水中。然而,一等能流消褪,割口爪痕撕裂伤也全都不见了。疲惫还在,甚至比之前更厉害,而且她饿得发慌。她在这里待了多久?苦心建立的时间感似乎彻底化成了碎片。
伸手一摸,手册还在那里,但她在这些两仪师面前无法再有更多举动。除此之外,她也非常想快点穿好衣服,但她有个疑问需要解答。她受到的试炼并非只是特法器的随机选择,仪表端庄持续受挫让她不再怀疑这点。「最后一道试炼非常残酷,」她在套上外裳前停顿了一下,停顿以便观察她们的表情。
「无论多么残酷,这都是不得言及的,」爱耐雅坚决地说。「永远不能,对任何人都不行。」
但纤瘦的黄宗两仪师攸安目光往门口一扫,灰眸中泛起一阵不悦。原来如此。米芮恩并没有实际参与这次试炼。爱莉达真的想让她失败,而且比所有人都要不择手段,否则这位艾拉非姐妹不会如此不敢茍同。原来如此。
其他三位两仪师自行离去,但爱耐雅和维林护送她走回地面上,使用的通道与她下来时不同。当她们离开她后,她前往她和史汪多日来抄写名单的房间,却发现有两名书记已经在工作了,这两个女人神情厌烦,她们对于沐瑞打听的那位见习生一无所知,而且很不高兴她的打扰。可能吗?噢,光明啊,可能吗?
她匆匆前往见习生庭院──有三次被路过的两仪师拦下。直到明天前,她仍然是见习生──但她还是不顾一切,急奔而去,最后却发现史汪和她自己的房间都空无一人。现在有些名单搜集队伍已经收工得比较早了,目前才刚过正午不久,所以她逐一搜寻其他房间,直到她在麦瑞勒房里找到雪瑞安和麦瑞勒两人坐在炉火前取暖,她小地毯上的红色流苏坠边已经破烂稀疏,脸盆和水壶则是蓝色的。
「米芮恩刚刚来找史汪,」麦瑞勒兴奋地说。「找她去接受试炼。」
「你有没有……?你有没有通过?」雪瑞安问道。
「有,」她回答,且为她们脸上突然出现的陌生感到一丝悲伤。她们甚至站起身来,双手握住裙襬,几乎行起了屈膝礼。一道鸿沟展开在彼此之间。直到明天以前,她仍然是见习生,但彼此的友谊得终止了,直到她们也取得披肩才能恢复。她们没有要求她离开,但也没有要求她留下来,而且当她说她要回房独自等待史汪归来时,她们好象松了一口气。
她一回房里就开始检查腰袋里的手册,但没有发现任何被人碰触过的痕迹,没有不慎翻阅留下的折痕。这并不表示没有人看过。但话说回来,除非看的人知道她和史汪的计画,否则她们就算翻阅了也不知道这些纪录的意思。或者除非她们是檀华搜寻者。她默祷感谢参与她试炼的两仪师都不属于其中,至少据她所知都不是。
不知是女仆还是初阶生已经为她在壁炉里生火了,小桌上还放了一个托盘,硬挺白布下的食物份量惊人,她想她这辈子从没有一餐吃过这么多东西。成堆的烤牛肉片、奶油芜菁、脆白羊酪蚕豆、松子甘蓝,还有一条褐色的硬面包卷和一大壶茶。托盘一定才刚刚放下不久,因为每样东西都还是热的。白塔就是有办法把时间掌握得分秒不差。
食物多得吓人,但她还是吃得一口不剩,连面包也不例外。一整条面包。她全身都筋疲力竭想要沉眠,但是不行。如果史汪失败,失败且幸存──光明啊,至少要让她幸存──她回来停留的时间只够她收拾行装并跟她说一声再见。沐瑞拒绝冒这种风险,所以她蜷缩在床上,但手里拿着一本皮封书。《烈焰之心》也许不适合初阶生,但却是她最喜欢的书籍之一,也是史汪的。然而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好几分钟都盯着第一页,但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站来四处踱踱,再拿回书,哈欠连连,但还是一句也读不下。史汪会回来,她不会被赶出白塔,但有这么多失足的可能,有这么多失败的可能。不!史汪会通过,她一定会。如果沐瑞拿到披肩,史汪却没有就太不公平了,她知道她的朋友会成为比她更优秀的两仪师。
她整个下午持续听到其他见习生回来的声音,有的笑,有的怨,全都在大声喧哗。但吵闹声总是很快就归于沉寂,一等她们知道她通过试炼了,还有她现在待在她的房间里。她要等到明天才会晋升为两仪师,但她们表现得好象她已经是了,全都蹑手蹑脚不敢打扰她。晚餐时间来了又过。尽管不久前才吃过一顿大餐,她却真的认为自己还可以吃得下一些东西,不过她没有去食堂。一则她怀疑自己是否能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或者更糟的──卑躬屈膝,二则是因为史汪有可能在她离开的时候回来。
当她躺在床上哈欠连连,再次尝试阅读时,史汪走了进来,脸上表情全然不可索解。
「你有没有……?」沐瑞开口,但她没办法把整句话问完。
「简单得像是跳船,」史汪回答。「跳进一群银梭子鱼里。我险些把心脏吞下去了,当我想起这个……」她拍了一下腰袋,里面也放着她的名册,「不过之后一帆风顺。」她突然满脸通红,还想用微笑掩饰过去。「我们会一起晋升,沐瑞。」
沐瑞跃了起来,开怀大笑,她们高兴得手拉着手跳舞。她好想问问史汪在试炼时碰到什么事。那张通红的脸颊──史汪会脸红!──激得她极端好奇,但……于沉默中共历,而且只能于彼时与在场人士共历。她们两人从何时开始不再无话不谈了?即使在这里,披肩也带来了隔阂。
「你一定饿坏了,」沐瑞停下舞步。她疲惫得开始脚步踉跄,史汪也好不了多少。「你房间里一定也有餐点在等着。」她指指自己桌上的托盘。在特殊情况下也许别人会帮她端来这里,但她必须自己把骯脏餐盘拿回去。而且拖延这么久,不用自己洗就算是幸运了。
「我可以吞下一根桨,不过我房里还有比食物更好的东西。」她突然咧嘴笑道。「我今早从一个马夫那里弄来了六只老鼠。」
「我们是准两仪师了,」沐瑞反对。「我们不能把老鼠放在别人的床上。不管怎样,除了不得体以外,这也不公平。几乎每个人都外出了一整天,她们一定都跟你一样累了。」
「准两仪师又不是真的两仪师,沐瑞。想想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等我们拿到披肩后就真的不得体了。」史汪的顽皮嘻笑变成了森冷怒容。「而且我知道爱莉达今天没有离开白塔。老鼠只是那些殴打的小小回报,沐瑞。我们欠她的,我们欠她的!」
沐瑞深吸一口气。没有爱莉达,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练习加快编织,而如果没有那个,她就稳败无疑了。但她猜想她父亲不是爱莉达在试炼中唯一的额外加料。有太多次,她的弱点被某位特别了解她的人赤裸裸地揭露出来。这女人想让她失败。
「等你吃完后再说,」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