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节
作者: we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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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节翻译:TwoRiversFolk

  新 春

  第 一 节

  新春了,这里的空气仍带着刺骨的寒意;经过冬季的摧残,草地还是枯黄一片,但在阴影未曾笼罩的地方,积雪已经融化,一些野花点缀其上。树梢也有了一丝嫩红色。康道尔,兰终于回到了这里,这个他一直认为会战死于斯的地方。刚从炎热的南方回来,相比之下,这里的太阳显得黯淡无光,不含一丝暖意。寒风透过外套,宛如刀割;头顶乌云密布,快要下雨了。他也快到家了。快了。

  经过来去康道尔的人们千百年的踩踏,脚下的大道坚硬无比,就像四周的山岩;尽管眼下一队队牛车正从坎卢姆的农产品晨市回来,商人的高大马车队由头戴钢盔、身披零碎铁甲的护卫守护,向坎卢姆的高大灰色城墙前进,尘土却很少飞扬。路上时不时还可见到康道尔商人协会队伍,身佩铃铛的阿拉斐人——男人戴有红宝石耳坠,女人则佩有珍珠胸针。大部分商人的衣服色彩柔和,毫不抢眼,就像他们的性格一般。要知道,太招摇的商人在买卖中可是占不到丝毫便宜的。但农民就不同了,他们来到镇里时总是满脸春风,招摇过市。男男女女都穿着刺绣衣裤,甚至在风中飞扬的斗篷上也有刺绣,有的还以彩绸扎发,或者用一小块动物皮毛作衣领,打扮得就好像来参加贝尔泰恩节节庆似的。但对于陌生人,这些乡下人还是处处谨慎,步步留心,如同那些城镇守卫一样。他们会上下打量陌生人,举举长矛或斧子,然后快步离开。康道尔到处是这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气氛。或许,在边疆诸国都这样吧。过去一年里,盗贼如雨后春笋般滋长;毁灭群山以南更是动乱纷繁,远胜以往;甚至还有谣言说有个男人能引导至上之力。当然,谣言嘛,往往就是这样夸张的。

  兰牵着马走向坎卢姆,尽量不去理会路人投来的眼光,还有布卡马的一脸怒容和不断的抱怨。布卡马,以及那些如今逝去已久的男人,曾抚养他长大成人。兰有记忆以来,布卡马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除了怒容就再没别的表情了,即使在赞扬兰时都是那副模样。现在他又在埋怨他那匹马踩了石子伤了蹄,害得他不得不徒步赶路。他总能找到这样那样的借口来抱怨。

  两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尽管马具和武器照料得很好,人却是衣衫褴褛,不骑马反而牵着走,还有一匹马驮着两个破烂不堪的大柳篮跟在后面;特别是他们的打扮,一老一少长发披肩,仅以一根编成麻花辫形状的皮带绕过鬓角、扎往脑后,这一路上确实是招人耳目。尤其是那根扎在头上的“哈多缡”,更是招来不少眼光——在边疆诸国,人们多少知道一个男人头扎“哈多缡”意味着什么。

  “一群傻瓜,”布卡马咕哝道,“难道他们以为我们是强盗?光天化日下在大道上抢劫他们?”他瞪着人群,整了整挂在腰间的长剑。这一举动招来不少商人护卫的眼光,一个矮胖农夫更是呵斥牲畜远远避开他们。

  兰默默无语。如今这年头,仍然头扎“哈多缡”的麦琪尔人虽然不至于落草为寇,却也没什么好名声在外;但对布卡马提起这话并没什么好处,只会让他郁闷好几天而已。布卡马转而嘟囔着不知今晚有没机会找张像样的床来睡,睡之前能否有顿像样的晚餐。其实哪怕没得吃没得睡,布卡马也不会真的抱怨什么,最多对他们的未来和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发发牢骚而已。他真正期盼的东西很少,值得他信任的更少。

  虽说经过长途跋涉,兰却从未考虑过食宿问题。他不停扭头北眺,同时密切留意四周。马辔的每一声叮当,马鞍的每一声嘎吱,马蹄的嗒嗒声,马车帆布在风中舞动的噼啪声,还有周遭每个人——特别是那些对他们看过不止一眼的人——的一举一动,都难逃他的耳目。对他来说,任何异常响动都会像雷声般在耳边轰鸣。这是兰从小就学得的第一课。布卡马和他的战友们曾谆谆告诫他,哪怕在睡觉时,都要留心每一件事物,每一个人;遗忘的后果就是死亡。所以兰时刻不忘留心周遭。可是毁灭群山就在北边,尽管越过山脉还有好几里路,他仿佛还是能感觉到它,感觉到那里令人作呕的腐烂。

  当然,这只能是幻觉而已;可实际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即使远在南方,像凯瑞恩和安道尔,甚至在逖亚那个远离毁灭群山五百多里的国家,他都有种被牵扯向北的感觉。这两年来远离边疆,转战南方,被牵扯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对大多数人来说,毁灭群山就意味着毁灭,那里有的只是阴影和死亡。那是一片被暗黑之主的呼吸所污染的土地,那里的一切都腐烂不堪,任何东西都能致人于死命。边疆的四个国家与毁灭群山相毗邻、相抗争,挡住了它的侵蚀,但兰的战争却覆盖了西起艾里斯大洋、东至世界之脊的整个边疆;每次随便掷两下硬币来决定新的战场。对兰来说,无论战死在哪里都是一样,这都是他的家。他快到家了!快回到毁灭群山了!

  干枯的护城河围绕着坎卢姆,河宽五十步,深十步,五座宽阔的石桥横跨其上,每座桥的外端都是高大的塔楼,和城墙上的一样。康道尔的城镇建筑大都如此,因此尽管盲妖和巨兽人常出毁灭群山来袭击,而且往往深入康道尔,甚至打到坎卢姆以南的地方,但没有一次能攻进康道尔任何城镇里面。这里的每一座塔楼都飘着红鹿旗;瓦伦领主——马卡斯夫家族的御座——是个高傲的人,就连依莎妮珥女王在首都嵖嵚都没有插这么多她自己的旗帜。

  外层塔楼守卫头戴象征瓦伦领主的鹿角头盔,身穿绣有红鹿标志的制服,每有马车驶来,他们都会先检查一番,然后挥挥手放车队上桥。有时他们也会示意行人把头罩再往后拨拨,露出脸来;这是不必多说的,作个手势就行了——边疆诸国的法律都有规定:城镇之内,严禁遮脸。实际上也没人愿意把脸遮住而让别人误会是盲妖企图溜进城镇。守卫一直严厉地盯着兰和布卡马,目送他们走上石桥。兰和布卡马的脸,还有他们头上的“哈多缡”,任何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没人认出他们。在边疆诸国,两年可是不短的时间,成千上万的人都可能在这两年里战死。

  兰注意到布卡马变得沉默了,通常这不是个好兆头。他提醒布卡马不要生事。“我从不惹事生非。”布卡马喝斥道,但他终于不再摸着剑柄了。

  桥上和铁皮城门上方城墙的守卫只佩戴胸甲和背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警惕性就比外面塔楼的守卫低,特别是在有两个头扎“哈多缡”的麦琪尔人经过时。布卡马走一步嘴巴就抿紧一分。

  “艾兰•曼绝高伦!圣光保佑,听说你和阿依尔人在‘辉耀之墙’打仗,传言都说你已经战死了!”一个守卫惊喜交加地大叫道。他比其他守卫都高,差不多都能赶上兰的个头了;人很年轻,看上去只比兰小一两岁,但在兰看来,他们相差了足有十岁,或许更多,一整代。年轻守卫向兰深深鞠了一躬,左手按在膝盖上道:“泰依沙麦琪尔!”麦琪尔之血脉传人。“时刻为您效劳,陛下。”

  “我不是国王。”兰默默地道。麦琪尔已经亡国了,留下来的只是无穷的战争。起码,在他心里仍存有战争。

  布卡马的嗓门可一点也不低。“你时刻效劳什么,小鬼?”他一掌打在年轻护卫胸甲的红鹿标志上,把后者推地站直身子,向后退了一步。“你剪短了头发,又不编辫子!”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已经发誓效忠康道尔的领主了,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是麦琪尔人?”

  年轻守卫的脸涨得通红,回答不出。其他守卫开始向他们走过来,但在兰松开缰绳后都站住不动了;虽然不再靠近,可现在他们都知道兰的名字了。兰的那匹枣红色马提高了警惕,站在兰身后一动不动。守卫们提防这匹马就如同提防兰本人一样——要知道,战马可是一种强大的武器。他们所不知道的是,“猫舞者”的训练课程还只是完成了一半而已。

  已经过了城门的人群向前快速移了几步后转过身来,而还在桥上的旅客则被迫外退,中间的场地比先前开阔了一点。城墙内外的旅客不住地呐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交通给堵塞了。布卡马理也不理,只顾拉着驮马和他那匹黄红杂色战马的缰绳,盯着满脸通红的年轻守卫。

  这时城门内的守卫室里走出一位头发斑白、脸有白疤、双手戴有钢铁护手的军官,头盔挟在腋下,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埃林•塞若库是个正直的人,在边疆诸国打了四十年的仗,可说是身经百战,但在刚看到兰的时候还是不禁微微张大了眼睛。很显然,他也听过那个关于兰已经战死的传闻。

  “圣光保佑你,曼绝高伦大人,嫒莉娜与艾阿克之子,我们永远欢迎你。”塞若库瞥了布卡马一眼,一副不欢迎的神态。他就站在城门正中间,两边的宽度足够让五匹马并排骑过,可是他却把自己当作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事实上他也有这个本领——除了和布卡马正在对视的年轻守卫外,其他守卫虽没动过一步,但每人的手都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马卡斯夫大人颁有严令,要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本城的安定。”塞若库继续道,语气中有那么一丝两丝歉意。“现在人人紧张不安。谣言说有个能够引导的男人在附近出没,这已经够糟了,而上个月又有不少人在大街上被杀,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另外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事不断发生。人们都已经开始嘀咕,说什么阴影爪牙已经混进城里了。”

  兰暗暗点了点头。这里离毁灭群山这么近,一有怪事发生,在没有其他解释时,人们总是归罪于阴影爪牙,不管是某人猝死还是谷物不萌芽,都是这样。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拉住“猫舞者”的缰绳。“我们打算在这里待几天就北上。”

  话音刚落那一瞬间,兰觉察到塞若库似乎有点惊讶。难道这人还想让他们发誓维护和平?还是他希望布卡马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向他道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一样都会是对布卡马的莫大侮辱。如果他的战争竟然要在这里结束的话,那真是太遗憾了;他可不希望死在与康道尔战士的对杀中。

  布卡马转过身来,留下年轻护卫站在那里紧握拳头、浑身发抖。“这全是我的错,”布卡马抬头望天,淡淡地道,“我不想找什么借口为刚才的行为辩解。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我会遵守马卡斯夫大人维护和平的命令;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我决不在坎卢姆城中与人拔剑相向。”塞若库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而兰则花了好大劲才掩饰住自己的震惊。

  塞若库只犹豫了一会,马上站到一边弯腰鞠躬,手先触摸剑柄,再放到胸口。“坎卢姆永远欢迎你,兰•曼绝高伦•达伊山。”他以十分正式的语气道,“还有你,布卡马•麦略奈林,沙尔马纳的传奇英雄。愿你们终有一天能找到和平。”

  “和平在于大地母亲的最终怀抱里。”兰也是手先触摸剑柄,再放到胸口,同样正式地答道。

  “愿某天大地母亲会欢迎我们回家。”塞若库作结束语道。没有人真正愿意踏入坟墓,但在边疆诸国,也只有坟墓才是永享和平的唯一地方。

  布卡马板着脸,牵着他那匹“烈日神枪”和另一匹驮马向前走,也不等一下兰。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坎卢姆整座城池都由岩石和砖头砌成,山岩铺就的街道在山间弯来绕去,左穿右插。尽管阿依尔人的侵略未曾远至边疆诸国,但不管离战区有多远,任何战争对商业贸易的影响总是很大的;现在战争和严冬都已经结束,城市里又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人群。虽然毁灭群山近在眉睫,但坎卢姆周遭群山里多的是宝石矿,所以这座城市还是很富裕的。令人惊奇的是,这里还云集了世界上最好的锁匠。虽说梯田状市场离此尚远而且人群嘈杂,小贩和店主的叫卖声还是此起彼伏,隐约可闻。每个十字路口都有身穿彩衣的艺人在卖唱、耍杂或者翻筋斗。几辆喷漆马车在庞杂的人群与四轮货车、手推车、独轮车之间穿梭;骑士们身穿刺绣精美并且边缘镶有狐、貂或鼬皮的华丽大衣,骑着配有金银马鞍和笼头的高头大马,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前进。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摩肩接踵。兰甚至还看到几个艾斯•塞达依,她们都有张平静而显不出年龄的脸。有不少人认出她们是谁,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她们所到之处,人群纷纷让路;不管是出于敬畏还是小心,在艾斯•塞达依姐妹面前就算是国王也得靠边站。以前在边疆诸国可能一年也见不着一个艾斯•塞达依,可自从她们的领袖艾米林御座几个月前猝死后,似乎这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她们的身影。当然,她们来这儿也可能是为了那个传言中能引导的男人——如果真有这种男人存在的话,她们是决不会让他逍遥太久的。兰刻意不去看她们——他头上的“哈多缡”说不定会引起正在寻找守护者的艾斯•塞达依的兴趣。

  令兰大吃一惊的是城中居然有不少妇女轻纱蒙面。尽管面纱很薄,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们长着一双眼睛,而且谁也没听过这世上还有女盲妖,但兰还是想不到现行的法律居然都可以通融到这种地步了。照这种情景看来,说不定大街上常年不灭的油灯以后都要给拆下来而让整座城市拥有真正的黑夜。更让他吃惊的是,看到这些女人布卡马居然一声也不吭;一个叫纳札•库瑞宁的尖鼻男人就在他眼皮底下骑马狂奔而过,他居然连眼都不眨一下。刚才城门口那个年轻守卫无疑是出生在麦琪尔被毁灭群山吞噬之后,但眼前这个库瑞宁的年纪比兰足足大了两倍,同样剪了短发,还留着叉状的胡子。虽说岁月如霜催人老,他额上扎过“哈多缡”的痕迹还是很明显,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像库瑞宁这样的人有很多。通常一见到这种人就会火冒三丈的布卡马如今居然一声不响,兰不由担心地瞥了瞥他。

  兰不疾不缓地向城中心走去,爬向位于那里的坎卢姆最高峰——“牡鹿据点”,马卡斯夫领主堡垒般的宫殿就坐落在最高点;等级地位稍低些的贵族男女则占据稍低的山腰。山上任何一家贵族都会热情招待艾兰•曼绝高伦,只是以兰目前的心情,那种热情只怕会太过分了点。每次只要他去,那些贵族们就会为他举办舞会或者外出狩猎,把附近五六十里甚至邻邦阿拉斐的大小贵族都请来同乐。人们总是渴望听他那些“冒险史”。年轻人盼望能和他一起进袭毁灭群山;年老的则希望和他交流作战经验。而女人们呢?也不知是那个傻瓜造得谣,说艾兰•曼绝高伦是连毁灭群山也杀不死的,所以女人们都特想和他上床。康道尔和阿拉斐有时候真和那些南方国家一样,让人哭笑不得——那些特想和他上床的女人中,有好多甚至是有老公的!另外,宴会上往往会有许多像库瑞宁那样的男人,试图忘掉亡国之痛;额头上不再点有“祺赛恩”的妇女则发誓会让她们的孩子终其一生与阴影势力为战。对于那些脸上挂着假笑,口中却尊称他为艾兰•达伊山(意为加冕战将)和无冕国王(兰还在襁褓中,麦琪尔就由于叛徒的出卖而亡国了)的人,兰可以视若无睹,但以布卡马目前的情绪,说不定他会杀人!更糟的是,布卡马居然在城门口发了那些誓言,他是那种会死守诺言的人。

  “去见瓦伦•马卡斯夫的话,他会大搞庆宴让我们起码逗留一星期。”兰边说边转入一条稍窄的、偏离“牡鹿据点”的街道,“何况就我们听到的关于盗贼四起的传言,我觉得还是不去打扰他比较好。”这都是实情。兰曾见过这位马卡斯夫家族的御座,虽然多年过去了,但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

  布卡马默默地跟着他,对于没能在宫殿的软榻睡上一觉还错过了御厨的美食,他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情况确实让人担忧了。

  通往北面城墙的山谷中没什么宫殿,有的只是店铺、酒馆、马厩和停车场。商贸代理人的仓库附近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有马车会来到深谷,因为这里的大部分街道比手推车都宽不了多少,但是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和外边的街道简直一模一样。在这里,街头艺术家虽然穿得不如外边那些艺人那么有光泽,但他们提高了嗓门来吸引顾客;买卖双方的声音几乎连隔壁街道都能听到。自然,人群里也少不了窃贼惯犯,有的是刚干了一上午的“活”满载而去,有的则是前来开始下午的“工作”。有这么多商人在城里做买卖,要是没有小偷反倒是怪事了。因此,当第二次有人把手伸向兰的外衣时,兰把钱包塞进了衬衫里面。虽说凭着长大成人后继承的夏纳尔财产,任何钱庄都会预付大量现金给他,但要是钱在自己手上都能被人偷走,那就意味着不得不去“牡鹿据点”借住了。

  他们试了三间酒馆,都是些石板为顶的灰色四方房子,前门挂有醒目的招牌,但是店主都毫无例外地告诉他们,就连最小的房子都住满人了,一些地位低点的小贩和商人护卫甚至在阁楼里挤着。布卡马开始嘟嚷着“又要在稻草堆里过夜”之类的话,但是他一句也没提“牡鹿据点”里本可享用的羽绒床和麻布被。在第四家叫做“蓝玫瑰”的酒馆门前,兰把马交给马夫,暗暗打定主意,哪怕花上一整天的时间,都要在这找个地方落脚。

  酒馆大厅里既拥挤又嘈杂,有个苗条歌女一边弹齐特琴一边在唱歌,但谈笑声几乎把她的歌声都淹没了。阵阵烟雾从烟斗腾起,萦绕梁间,烤羊肉的味道从厨房飘来。一个身材高挑、长相俊美的灰发中年妇女在管理一切,显然是酒馆主人。兰和布卡马一进大门,她就一把拉掉围裙,两眼发光,快步向他们走来。

  还没来得及等兰张嘴发问,那女人就一把揪住布卡马的耳朵,拉下他的头来亲了上去。虽说康道尔妇女很少有保守的,但在这么多双眼睛前面如此激情地深吻一个男人,也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四下里顿时有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笑连连。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拉塞尔。”酒馆主人终于松了嘴,布卡马面带微笑地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开了个酒馆。你能——”他垂下眼帘,因为直接盯着女人的眼睛通常显得很没修养。但这次事实证明这么做是个错误——拉塞尔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他的头猛地一仰,连头发都荡了起来。

  “六年来音讯全无!”拉塞尔喝斥道,“六年!”她又是一把揪住布卡马的耳朵,给了他另一个吻。这次吻地更长,与其说是献吻,倒不如说是强吻。布卡马稍微挣扎一下就得被扭一下耳朵,因此他除了弯腰让拉塞尔为所欲为之外,毫无别的办法。既然拉塞尔这样吻他,兰心想,那至少不会在他胸口捅把刀吧?应该不会的。

  “我猜阿娆芙妮女士待回儿就会给布卡马找间房了,”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从兰身后传来,“当然,我想她也不会忘了给你一间的。”

  兰转过身,和眼前这个男人紧紧互握了一下前臂。除了布卡马,这位瑞恩•范纳马既是他相识最久的朋友,也是目前大厅里唯一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人。趁店主一直吻着布卡马不放,瑞恩领着兰走向角落的一张小桌子。瑞恩也是麦琪尔人,比兰大五岁;但他的头发却编成两条辫子,上面挂满铃铛;靴子顶部的折边和黄外套的衣袖上也镶满了银玲。其实布卡马也不是真的讨厌瑞恩,只是有些不喜欢而已;但要让他看到瑞恩现在这个样子的话,以他目前的情绪,肯定是怒火万丈,也只有看到库瑞宁才能比这更糟了。

  两人刚在凳子上坐下,一个身穿条纹围裙的女侍就端来了热腾腾的香料酒;看来瑞恩是一看到兰进门就点了的。趁着放酒在兰面前的空当,这个长着漆黑眼睛和丰满嘴唇的女侍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兰,然后在他耳边轻声道出自己的名字,丽娜,并且邀请兰到她的寝室过夜,如果兰打算在这里下榻的话。兰唯一想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因此他垂下眼帘,喃喃地道了声他太受宠若惊了。不过丽娜并没让他把话说完,随着一声粗嘎的笑声,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兰的耳朵,大声说道在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会让他“受宠若惊”到直不起腰来。附近顿时传来阵阵大笑。

  瑞恩扔给丽娜一枚硬币,并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让她走开,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对话。丽娜把硬币放进领口,冲瑞恩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边走边回头对兰频送秋波。兰不由叹了口气。到了这种地步,要是他再拒绝的话,那就是对丽娜的侮辱,那时说不定她会真的拔刀相向了。

  “看来你还是那么有桃花运,”瑞恩勉强笑了笑。说不定他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女侍。“圣光知道,你一点也谈不上英俊,而且长得一年比一年难看。也许我也该学学你那种羞答答的含蓄样,让女人来牵着我的鼻子走。”

  兰张了张嘴,转念一想,还是喝了口酒,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没必要多加解释。瑞恩的父亲在兰十岁那年就把瑞恩带到阿拉斐,尽管瑞恩在腰间佩了把剑,而不是在背上佩两把,但他现在彻头彻尾是个阿拉斐人了,他甚至一开口就把那些还没和他谈过话的女人拿来做话题。而兰呢,从小就在夏纳尔由布卡马和他的战友们抚养长大,身边全是些紧守麦琪尔风俗习惯的人。

  大厅有不少人在看着他们,目光不时从酒杯上方投过来。一个古铜色皮肤、着一身比道漭女人通常所穿还要厚的衣服的丰满女人,原本兴奋地和一个长着一撇弯胡子,耳朵上镶着颗珍珠的男人谈话,现在则赤裸裸地盯着兰,似乎在想一个头扎“哈多缡”的男人会不会像传言般动辄杀人,丽娜会不会因此而惹上什么麻烦。

  “没想到会在坎卢姆碰到你。”兰放下酒杯道,“帮商人押运货物?”说这话时,布卡马和女店主早已不见踪影了。

  瑞恩耸耸肩道:“是啊,从薛尔•阿贝拉一路西来,帮一个据说是阿拉斐最幸运的商人押运货物。不,该在‘最幸运’前面加上‘以前’两个字。我们昨天到这里,可就在昨晚,一批强盗在离这儿两条街的地方割断了他的喉咙。这次我连回家的盘缠都没着落了。”他苦笑一声,喝了一大口酒,好像是为了商人的死,又好像是为了那半笔拿不到的工资。“我也是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儿遇上你。”

  “你不该轻信流言的,瑞恩。南下后我就没受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伤。”说这话时,兰心里暗暗作了决定,如果他们能在这里租到房间,一定要好好挖苦一下布卡马,问问他房租付了没,是怎么付的。或许惹他生气能让他摆脱目前的阴郁情绪。

  “阿依尔人,”瑞恩嗤了一声道,“我压根就没想过他们会有能耐把你给料理了。”显然,他是从没见过阿依尔人才会这么认为。“我倒是以为爱黛•阿瑞尔走到哪你就会跟到哪呢。听说现在她到嵖嵚了。”

  这个名字让兰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瑞恩。“为什么我一定会和‘阿瑞尔女士’在一起?”他轻声质问道。声音很轻,可是着重强调了阿瑞尔女士的头衔。

  “放轻松点,伙计。”瑞恩道,“我又没有说……”他机警地转换了话题,“天啊,你不会是还没听说吧?她竖起了金鹤旗!当然,是以你的名义。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行军,从法•摩仞到麻腊多恩,现在正往回赶呢。”瑞恩摇摇头,辫上银铃叮叮咚咚地轻声作响。“就在这坎卢姆城,已经有两三百人准备追随她了。我是说,追随你。说来你都不会相信,阿瑞尔作演讲时,就连老库瑞宁都感动地痛哭流涕。所有人正摩拳擦掌,要从毁灭群山里把麦琪尔收复回来。”

  “被毁灭群山吞噬的都不会复返了。”兰疲惫地道。他心里一阵阵发凉。突然之间,塞若库听到他即将北上后的惊讶,还有那个年轻守卫所说的时刻为他效劳都有了崭新的含义,甚至连此刻大厅里众人的目光都似乎与刚才不同了。爱黛是始作俑者。她就是这样,老是喜欢站在风暴的最中央。“我要去照看一下马匹。”兰向后移了移凳子道。

  瑞恩说了些关于今晚一起巡视酒馆四周的话,但兰几乎就没听进去。他急急忙忙穿过厨房,从那些铁炉、烤炉、壁炉里散发的热气中走到清凉的、充满了马匹、稻草及炊烟味道的马厩里。马厩顶上有只灰云雀在轻声歌唱。在春天,灰云雀甚至比知更鸟到的还早。想当年在法•摩仞,爱黛初次在他耳边倾诉情怀时,也是有灰云雀在歌唱。

  马匹都已经安顿在畜栏里了,辔、鞍及驮鞍就放在挂在畜栏栏杆的鞍毯上,但是柳篮子却不见踪影。显然阿娆芙妮女士已经传话下来,兰和布卡马将会在店里住下。

  幽暗的马厩里只有一个马夫在打扫,一个一脸倔强的苗条女人。她边扫地边默默看着兰查看“猫舞者”和其他马匹,看着他在铺满稻草的地板上开始来回踱步。兰试着去静心思考,可是爱黛的名字不时地滑过脑海。她那张被丝绸般的及腰黑发所覆盖的脸蛋,那双漆黑发亮、即使是在发号施令时还能吸走男人七魂六魄的大眼睛,在兰的脑海一一浮现。

  没多久,那位女马夫朝他的方向咕哝了几句,用手摸摸嘴唇和前额,慌慌张张地推着那辆半满的独轮车出了马厩,出门时还不停回头看着兰。她在门外停下,匆匆忙忙地关上了门,把兰独自一人关在阴影中。几线阳光通过阁楼上敞开的稻草门投射进来,灰尘在暗淡的光线中上下飞舞。

  兰扮了个鬼脸,这女人就那么害怕一个缠“哈多缡”的男人么?难道她认为兰这样走来走去也是一种威胁?忽然间,他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正按在剑柄上,意识到自己的脸绷得紧紧的。不,那不是普通的踱步,而是一种叫作“草间猎豹”战斗步伐;这种步伐往往用于身处敌人包围之时。看来他确实需要冷静下来。

  在一个稻草堆上盘膝坐下,兰在脑海里点燃一道烈焰,把所有的情绪——憎恨、恐惧等等——都投入到烈焰里,直到自己漂浮在一片虚空中。长年累月的训练使他能在转瞬间就达到“寇殆”境界——天人合一。这种状态下,就连自己的思想和身体都似乎离他而去,但他能更清楚地了解周遭,身下的稻草堆、整个马厩和身后的长剑都似乎与他合成了一体。他能“感觉”到马匹在槽中吃草,“感觉”到苍蝇在角落嗡嗡叫。周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一部分,特别是那把剑。不过眼下他所需要的只是那片无情无欲的虚空。

  他从腰袋里取出一枚雕有飞鹤、金色而沉重的图章戒指戴在指上转来转去。这是麦琪尔御戒,是九百多年来一直与阴影势力作战并击退它们的麦琪尔历代君主所佩戴的宝戒。随着时光的流逝,戒指不断地磨损,也不断地重铸,每一次都是把旧戒镕入新戒而成为后者的一部分;说不定这里面还有一些拉姆达沙(麦琪尔建国之前的国家)御戒以及阿拉迈尔(拉姆达沙建国之前的古国)御戒的一部分。这枚小小的戒指代表了人类与毁灭群山三千多年的作战史。几乎从兰一出生,这枚戒指就属于他了,可他从未戴上过。每天他都会强迫自己看它一眼,通常那要花很大精力;要不是现在身处一片虚空之中,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把玩它。在“寇殆”境界里,思想飘浮,情绪远离,做任何事都显得那么容易。

  还在摇篮里时,兰就有了四件礼物:手上的戒指、颈下的小盒、腰间的长剑还有以他名义发的誓言。小盒最珍贵,而誓言最沉重——“誓与阴影势力作战,直至海枯石烂;誓死保卫麦琪尔,直至人亡血干;倘若国土不保,誓死终生复仇。”誓言之后是涂油礼,他被命名为达伊山,成为麦琪尔的储君,然后被送出这片即将灭亡的国土。二十武士踏上征途,到达夏纳尔时只有五个幸存下来。

  如今并没有什么国土剩下可以 “保卫”了,有的只是为灭亡的国家复仇,这正是他从咿呀学步开始就接受的训练。颈挂母亲的礼物,手握父亲的长剑,心烙麦琪尔御戒,兰从十六岁生日那天正式踏上了为麦琪尔复仇的征途;但除了布卡马和他战友们寸步不离地追随他外,他从未率领军队进攻毁灭群山——这只是他的个人战争而已。死者不能复生,灭亡的国土更是如此;而现在,爱黛却试图要让它起死回生。

  爱黛的名字在那片虚空中回荡,千愁万绪如山般压下,但兰把它们全部投进那道烈焰,直到一切都趋于静止,直到心跳降到和畜栏里马匹缓慢地移步声一样,直到缓慢的呼吸和苍蝇快速的拍翅声形成强烈的对比。可是尽管身处虚空,千年的传统风俗还是在兰脑海里大声呐喊:爱黛,他的“卡内拉”——他的初恋情人。

  当爱黛手捧缠绕在他腰上的长发,在他耳边低诉柔情时,他才十五岁,爱黛比他大两倍多。那时女人们还叫他漂亮男孩,喜欢看着他脸红的样子。大半年来,爱黛白天搂着他四处炫耀,晚上则拥他在床,直到布卡马和他战友授予他“哈多缡”为止。虽然根据边疆诸国的风俗,他在十岁生日那天获准正式佩戴长剑就标志着他成人了(尽管实际上距离成人还早了点),但是根据麦琪尔风俗,这条麻花皮带意义比佩剑重大的多。一旦额上多了条“哈多缡”,他就可以自己决定一切,比如去哪,何时去,为何而去等等。从那一刻起,进袭毁灭群山的愿望压倒了一切,长久以来在心底低语的誓言开始呼唤着他前去战斗。

  十年前,爱黛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法•摩仞,等兰回来时,她已不在了;可是兰依然清晰地记得爱黛的脸庞,和他同过床的其他女人没有一个能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现在兰已不再是孩子了,不会由于当初爱黛选择当他初恋情人而天真地认为她到现在还会爱着他,可是麦琪尔男人有句谚语:“‘卡内拉’会以你的灵魂做头绳,永远缠在她头上。”风俗习惯的制约有时候比法律还有效。

  马厩的门开了一半,布卡马站在门外。他没穿外套,衬衫草草地塞在裤子里;没有了剑,这男人看上去就跟光着身子没什么区别。布卡马犹豫了一阵,然后小心地把两扇门都打开才踏进来。“你有什么打算?”他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拉塞尔对我说了关于……关于金鹤旗的事。”

  兰立刻卷指藏起戒指,让那片虚空从他体内溜走,霎那间爱黛的脸庞似乎充斥了每个角落,就在咫尺之外。“瑞恩说连纳札•库瑞宁都会参军,”他故作轻描淡写地道,“这不是挺值得一看的么?”进攻毁灭群山的尝试中,整支军队都可能全军覆没;以前就有不知多少支军队被毁灭群山吞噬了。而关于麦琪尔的记忆已经漫漫淡化,与其说麦琪尔是个国家,不如说它只是个回忆。“城门口的那个男孩说不定会重新留长发,向他父亲要‘哈多缡’。”人们正在淡忘麦琪尔,努力去淡忘它。最后一个头扎“哈多缡”男人和额点“祺赛恩”女人的死去会不会就意味着麦琪尔真正、彻底的灭亡?“对了,说不定瑞恩也会解开那些辫子呢。” 兰慢慢收敛笑容,问道:“可是这一切都值得么?看来有人是认为值得的。”布卡马沉默片刻后哼了一声。说不定他就是其中一个。

  大步走到安置“烈日神枪”的畜栏旁,布卡马开始下意识地拨弄着马鞍,似乎忘了刚刚为什么要走到那边。“做任何事都需要代价,”他低头道,“但这件事的代价还真不小。爱黛女士……”他偷偷瞥了兰一眼,然后转身面对后者道,“她是那种会抓住每一项权利,让你完成每一份义务的女人。可是我们的习俗把你捆得死死的,不管你怎么做,她都会利用这习俗牵着你的鼻子走,除非你能想到什么办法来避免。”

  兰小心地把戴有戒指的拇指塞到腰带里。布卡马曾把他系在背上从麦琪尔护送出来,当年那五个幸存者如今就剩他一个了,他完全有权利对兰说任何话,哪怕是关于兰的“卡内拉”的。“你有什么好建议能让我在逃避义务的同时居然不觉得羞辱?”兰厉声问道。这话说得太重了,他深吸一口气,以稍微温和一点的口气道:“走吧,到大厅去;那里的味道比这好闻多了。瑞恩说晚上咱们在这周围巡视一圈,当然,除非阿娆芙妮女士要留着你不放……哦,对了,我们的房租多少?房间好么?希望不要太贵了。”

  布卡马在门口跟上兰,老脸涨得通红。“不太贵,”他急忙道,“你住阁楼,那里有个草垫,我,呃,我……我住拉塞尔的房间。我是想和你换的,可是拉塞尔……她,我不认为她会让我……让我……呃……你这小兔崽子!”他突然大吼一声,“这里有个叫丽娜的小妞正在大肆宣扬,说你今晚绝对用不着那条草垫,也不会有太多时间来睡觉,所以你最好别以为你能……”说到这儿,两人已走到了马厩外。和里面暗淡的光线比起来,外面显得特别亮堂;那只灰云雀还在为春天的来到而歌唱着。

  六个男人正从空旷的院子对面快步流星地走来。每人腰间都挂着长剑,看上去普普通通,和大街上其他佩剑男人没什么区别。然而,就在他们手未动,眼未到,步未快时,兰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见过太多的刺客了。只是如今身边站着布卡马,一个即使是身上有剑也由于发过誓而不会抵抗的人,要是现在退回马厩的话,还没等他关门那些男人就会杀到了。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像冰冷的蜂蜜般流动。

  “退回马厩!拴上大门!”兰手按剑柄,一声断喝,“听我命令,武士!”

  兰这辈子还从没用这种态度命令过布卡马,后者仅仅犹豫了一下,就非常正式地鞠了个躬。“吾命属汝,达伊山。”布卡马以含糊不清的口气道,“谨遵汝令。”

  兰快步向前,冲向来袭者。这时身后隐约传来“砰”的一声上闩声,他心头一阵轻松,但这轻松的感觉似乎很遥远。他在“寇殆”里漂浮着,熟练地抽剑出鞘,感觉到了身剑的合一,感觉到了和那六个拔剑快步冲来的男人的合一。

  时间慢了下来;灰云雀还在歌唱。一个瘦猴似的家伙第一个冲过来,兰展开招式,一招“倚天裁云”斩下那家伙的右腕。瘦猴放声大嚎,兰则飞速闪到一旁,以免剩下的五个一起攻来。他边攻边躲,一招“日暮微雨”挑下一个胖男人的左眼,可是自己的肋骨部位也被一个姜黄头发的男人一招“雪地黑石”拉了长长一道口子——以一敌六而毫发无伤只有在故事里才能见到;紧接着兰又是一招“玫瑰初绽”切下一个秃顶男人的左臂,可是姜黄头发又在他眼角留下一道伤痕。以一敌六而能幸免于难,那只是故事罢了,兰一开始就知道这点。可是责任重于山脉,死亡轻如鸿毛。他现在的责任就是保护布卡马,这个当他还在襁褓中就把他系在背上逃出生天的男人;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得负起这个责任。所以兰坚持作战,奋起一脚踢在姜黄头发的脑袋上。他就这样不停的战斗,不停的受伤,不停的流血;就这样在死亡的边缘舞动,同时也一步步踏近死亡。时间缓慢地流逝,兰一招又一招的进攻,一招又一招的抵挡,结局只会有一个……思想远离他而去。死亡轻如鸿毛。一招“蒲舞风中”割断独眼胖子的喉咙后,他停都没停,又一招“蝰蛇之吻”洞穿了一个健如铁匠的男人的心脏,只留下后者惊讶的喘气声。

  蓦然间,兰意识到只有自己还是站着的,那六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姜黄头发最后颤了颤腿,不动了;于是兰成了院子里七人中唯一一个还在呼吸的。他抖抖剑,甩掉血滴,弯腰在那个肌肉发达如同铁匠的男人身上擦干剑上的血渍,然后正规正举地回剑入鞘,就像当初在布卡马的眼皮底下在操场上练剑一样。

  这时人群从酒馆一哄而出,厨师、马夫、女侍、酒馆赞助人先是纷纷嚷着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吵闹,然后一脸震惊地看着遍地的尸体。瑞恩手握长剑冲在最前面,随后面无表情地站到兰身边。“六个!”他察看了一下尸体,嘀咕道,“你可真他妈的有暗黑之主的运气。”

  黑眼睛的丽娜比布卡马早到一步站在兰身边,她和布卡马温柔地掰开兰的衣服察看伤口。尽管丽娜每看到一道伤口就会不由地轻颤一下,但她还是能平静地讨论是否该请个艾斯•塞达依来疗伤以及要多少针线用来缝伤口,语气平静的就和布卡马的一样;她还轻蔑地驳回了兰不需针线来缝伤口的要求。阿娆芙妮女士拎着裙子走来走去,生怕碰到地上的血渍。她看着满院的尸体,高声抱怨道要是守卫能尽点责任的话,也就不会有强盗大白天还敢四处游荡。刚才在大厅里盯着兰看的道漭女人大声赞同阿娆芙妮女士,可她得到的却是阿娆芙妮女士响亮的命令,让她去把守卫找来,还推了她一把让她快点行动。看来阿娆芙妮女士受惊不轻,居然如此对待她的资助者;而令众人惊讶的是,道漭女人居然一句都没抱怨就跑了。随后,这位酒馆主人开始叫人拖走尸体,嘴里还是喃喃地说些什么关于强盗的话。

  瑞恩看看布卡马又看看马厩,似乎摸不着头脑——说不定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布卡马会躲在马厩里,可他并没把疑问说出来。“我觉得不是强盗。”瑞恩指着像铁匠的男人道,“爱黛演讲时这家伙也在,而且听到爱黛的话时他看上去还挺开心。还有另一个人也是。” 他摇摇头,银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事情有点古怪。爱黛是在我们都听到关于你战死在辉耀之墙外边后才竖起金鹤旗的;人们来追随都是由于你的号召力。要是你死了,那么她就是首领了。”看到布卡马和兰恼怒地盯着他,瑞恩摊了摊手。“我可没有指控她,”他急忙道,“我永远也不会对爱黛女士作这种谴责。我确信她肯定有着所有女人都有的温柔和仁慈。” 阿娆芙妮女士咕哝了一声,丽娜则轻声嘀咕这个长着漂亮脸蛋的阿拉斐人根本不懂什么叫作女人。

  兰摇摇头。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爱黛或许会派人杀了他,也可能四处下达命令,防止那条关于兰战死的谣言被戳破;可即使她这样做了,也不应该让她的名字和这些丑恶的行为联系起来,特别是在一群陌生人面前。

  布卡马掰开兰衣袖下伤口的手停了下来。“接下来我们上哪?”他低声问道。

  “嵖嵚。”兰顿了一下道。事情总有选择的余地,可是有时不管做哪个选择都是比较痛苦的。“你得把‘烈日神枪’留下,我打算明天天一亮就动身。”身边的金子应该够给布卡马买匹新马了。

  “六个!”瑞恩咕哝一声,用力把剑插回剑鞘。“我想和你一起上路。等我确信赛琳•诺曼不会把她丈夫的死赖在我头上时再回薛尔•阿贝拉。何况,看着金鹤旗再次飞扬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兰点点头。要么手举义旗,放弃这么多年来的誓言,要么去阻止爱黛,如果能够的话。不管怎么做,他都必须面对爱黛。面对毁灭群山都比这容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