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惊人提案
作者: monkey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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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是她的手指跳动是她的眼睛而雨水是蟋蟀之歌所有均可预言—摘自《坠骨神谕》

  帕佐伤心地看着那只刚从他袖口里变出来的鸽子。它的头弯成一个奇异的角度,事实上它看起来快死了。

  “对不起,殿下。”皱眉让这小丑憔悴地脸变得像块弄皱的手帕一样。在王座间靠后的位置有些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其中一名女贵族还发出一声小小的但多少有些夸张的噪音,表示了对那只不幸鸽子的哀悼。“我前面练习这个把戏时,大多数情况都很成功。也许我要找头更强壮的鸽子。”

  拜瑞克转着眼珠嗤之以鼻,但他哥哥是个更加圆滑的人。帕佐是他们父亲以前的最爱。“小小意外而已,好帕佐。毫无疑问你再多练习一下就可以解决的。”

  “又多了几打死鸟,”拜瑞克小声说。他姐姐皱起了眉头。

  “但我今天仍没能为殿下您表演,以供娱乐。”老头儿把死鸽子塞进他的百宝箱里。

  “好吧,我们知道他晚饭吃什么了,”拜瑞克对布瑞妮说,她连忙让他闭嘴。

  “我会找些其他把戏让您开心的,”帕佐用受伤的表情稍微看了下交头接耳的双胞胎,继续说道。“要么来个我著名的滑稽把戏?我有些时间没为您表演火焰烙印了——自从那幅塞安织绵出了不幸的意外之后。我已经减少了火把的数目,这次会安全很多……”

  “不用了,”肯迪克温柔地说。“不用了。你已经足够让我们开心了——现在还有政务等着处理呢。”

  帕佐伤心地点点头,鞠躬然后走着倒猫步从王座往大厅后方退,好像是在做一些比变鸽子把戏更加仔细练习过的事情。拜瑞克不禁觉得这老头看起来很像只五彩的蚱蜢,而朝臣们都交头接耳地掩嘴嘲笑他。

  在这儿我们都是傻瓜。他因为看着帕佐踉跄行为而被减轻的糟糕情绪又回来了。我们大部分比他更傻。就算是状况最好的时候,他觉得也很难舒服地坐在硬椅子上。虽然高处的窗户开着,但王座间里薰香、尘土和其他人的味道很浓——这里有太多不相关的人了。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哥哥,他正在和城主大人斯蒂芬斯•尼诺交流着某些意见,然后又开了个玩笑让老尼诺红着脸犯起了巴结,也让盛夏之地公爵和其他贵族大笑不已。看看肯迪克,假装他自己就是父亲一样。但就算是父亲自己也在伪装——他讨厌这一切。事实上,国王奥林从来就不喜欢自负的盖伦,也不喜欢肥胖喧闹的前任公爵。

  也许父亲想被俘虏,就为了摆脱这一切……

  布瑞妮肘了肘他的肋部,让这奇怪的想法都没时间成形。“停下!”他抱怨道。他姐姐总是试着让他微笑,逼他让自己开心。为什么她看不到他们——不只是整个家族,甚至是整个南之界——都正面临着巨大的麻烦吗?难道他真的是整个王国中唯一了解情况严重性的人?

  “肯迪克要我们过去,”她说。

  拜瑞克让自己被拉向他哥哥的椅子旁边——那张奥林离开后就盖着天鹅绒布的狼椅。虽然不是真正的王座,但这张曾经是主餐桌上座的椅子也是第二好的。双胞胎慢慢地从一些急着想抓紧时间讨好摄政王子的朝臣中间挤过去,拜瑞克的手臂在隐隐作痛。他希望自己还在外面的山丘上独自骑行,远离这些小人。他讨厌他们所有的人,憎恨这城堡里的每个人……当然,他必须承认,除了他的姐姐和哥哥……也许还有查文……

  “尼诺大人诉我,海罗索的特使明天中午之前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他们靠近时肯迪克说道。

  “他说航行之后他感到不适。”老迈的城主看起来总是忧心重重;山羊胡留得又尖又短——拜瑞克觉得这个习惯可真恶心。“但有个侍从告诉我他看到特使清个大早在和沙索交谈。如果这个懒鬼的话可信的话,是在争吵。当然我并不怎么相信这懒鬼。”

  “这情况可不太妙,殿下,”盛夏之地公爵说道。

  肯迪克叹了口气。“不管怎么,从外表看起来他们像是南方大陆一个地方的人,”他耐心地说。“沙索在这寒冷的北方碰不到什么老乡。他们大概也就是聊聊家常。”

  “还为家常而争吵,殿下?”盛夏之地问道。

  “那家伙是劫持我们父亲的人的手,”肯迪克点出道。“这样的理由足够沙索和他争吵了吧?”他转向那对双胞胎。“我知道你们俩无所谓站不站在旁边,你们可以先走。当那海罗索的家伙终于赏脸出现的时候,我会叫人来找你们的。”他轻松地说,但拜瑞克可以感到到他对特使这么摆架子不太爽。拜瑞克在想,他哥哥已经开始有些专制君主的急躁了。

  “啊,殿下,我差点忘了。”尼诺搓了个响指然后他的一名侍从急急忙忙地带上来个皮制小包。“他把从你父亲和所谓的护国领主那儿带来的信给我了。”

  “父亲的信?”布瑞妮一拍手掌。“念给我们听!”

  肯迪克已经打开蜡封——深红色蜡油上印有艾冬狼和月牙排列的星星——然后斜眼看着里面的内容。他摇了摇头。“迟点儿,布瑞妮。”

  “可是肯迪克……!”她的声音真的很痛苦。

  “够了。”她哥哥看起来很烦,但他的语调表明已经没有争辩的必要。拜瑞克可以感觉到布瑞妮生硬沉默中的压抑。

  “那边在吵什么?”过了会儿盖伦•托利探头探脑地问道。王座间那头朝臣们中间的有点骚动。

  “看,”布瑞妮低声对双胞胎弟弟说。“是艾妮莎的侍女。”

  的确没错,而且拜瑞克的姐姐不是唯一在低语的人。双胞胎的继母因为临产而很少离开她在春之塔的房间。她的女仆赛丽娅成了她在其他几座塔的代理人和耳目。而就算拜瑞克也得承认这耳目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瞧她的裙边。”布瑞妮没有隐藏自己的厌恶。“她走起路来好像背上得了皮疹而且想找个地方磨蹭。”

  “布瑞妮,别这样,”摄政王子说,虽然盛夏之地公爵看起来对她粗鲁的评论很沮丧,肯迪克还是几乎被逗乐了,他将注意力离开信件,和其他人一样看着那侍女走过来。

  塞莉娅虽然年轻却已经长得很丰满。她像丹佛尼斯的妇女一样把黑色头发盘得高高的,那里是她和她女主人的出生地。但她还是将她那长着长长睫毛的双眼保持在地面上,没有一点乡下姑娘害羞的样子。拜瑞克用一种痛苦的贪婪看着她前进,但当侍女抬头时,似乎只看到了他的摄政王子哥哥。

  当然了,拜瑞克想。她凭什么会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殿下您好。”她来界之地只有一季度的时间,口音里还带着很重的丹佛尼斯腔。“我的女主人,您的继母,向您问好并请求离开宫殿去和御医交谈。”

  “她又有不适?”虽然他们都不怎么喜欢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可肯迪克的确是个好人,连拜瑞克都相信他哥哥的关心是出自内心的。

  “是有些不舒服,殿下。”

  “当然,我们马上派御医去继母那里。你可以亲自去找他吗?”

  塞莉娅脸红得相当漂亮。“我还不太熟悉这地方。”

  布瑞妮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拜瑞克开口了。“我带她去,肯迪克。”

  “哦,那样太麻烦这可怜的女孩了,”布瑞妮大声地说,“一路走到查文的房间。让她回去照看我们正在受苦的继母吧。拜瑞克和我去找查文。”

  他恼怒地看着他的双胞胎姐姐,而且有一刻他后悔将她放在自己不鄙视的名单里。“我自己就行了。”

  “行了,你们两个都去,到其他地方吵去。”肯迪克挥了挥他的手。“让我看看这些信。告诉查文马上去照顾我们的继母。你们俩中午之前不用出现了。”

  听听他的口气,拜瑞克想。他真觉得自己是个国王了。

  甚至陪在可爱的塞莉娅旁边也没让拜瑞克的情绪有所恢复,但当他们离开王座间走进秋天的灰色清晨时他还是很注意让自己包的斗篷里那条坏了的手臂保持在离她较远的那一边。当他们走下楼梯进入神殿广场的阴影深处之时,四个刚吃完早饭的宫殿护卫急急忙忙地跟在了后面,嘴里还嚼着剩下的食物。有一瞬间拜瑞克和少女的眼神相会然后她害羞着冲他笑了。这让他几乎要转过头去确认她不是越过他的肩膀在对其他人微笑。

  “谢谢你,拜瑞克王子。您人真好。”

  “是啊,”他的双胞胎姐姐回答好。“他真的很好。”

  “当然您也是,布瑞妮公主。”少女笑得更加小心一些,如果布瑞妮语气中的厌恶让她感到吃惊的话,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您们两位都是,太好人了。”

  当他们经过乌鸦之门并对卫兵的敬礼点头示意时,塞莉娅停了下来。“我往这儿去王后那边了。您们确定不用我一起去吗?”

  “是的,”拜瑞克的姐姐说。“我们很确定。”

  少女向他们行了个礼然后朝着要塞外墙春之塔的方向去了。

  拜瑞克看着她离开。

  “喔哦!”他说道。“别推我。”

  “你的眼珠都快从脑袋里掉出来了。”布瑞妮加快步子沿着城墙的长街前进。看到这对双胞胎的人都恭敬地为他们让路,不过这是条满是货车和喧闹的繁忙通道,有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或者是尽量表现成那样。国王奥林的宫廷不像他父亲的那么正式,人们很习惯他的孩子们只带几个护卫,没有行头地穿梭在他们中间。

  “你太粗鲁了,”拜瑞克告诉他姐姐。“你举止像个俗人。”

  “说到粗俗,”布瑞妮回答说,“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所有抛着媚眼,扭着屁股的女孩子走进房间时,就会把你们都变成了流着口水的狗熊。”

  “有些女孩希望有男人看她们。”拜瑞克的怒气凝结成冰冷的不悦。那又如何?反正也不会有女人会爱上他,他有这么多问题,一条残废的手臂还有许多……奇特之处。他当然会有妻子,甚至是个假装敬仰着他的妻子——他毕竟是个王子——但这也只是出于形式而已。

  我永远不会知道,他想道。只要我是这家族中的一员,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这废臂王子。毕竟谁敢当面嘲笑国王的儿子啊?

  “你说有些女孩喜欢有男人们看?你怎么知道?”布瑞妮把头扭开了,这意味着她真的生气了。“有些男人盯着别人看的样子,太令人讨厌了。”

  “你觉得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拜瑞克知道他应该就此打住,可他觉得冷漠而痛苦。“你讨厌所有的男人。父亲说他无法想像可以找到一个既是你同意嫁的又是能容忍你顽固和男人般恶作剧性格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如死一般地沉默。现在她也不和他说话了。

  拜瑞克心中一阵悲痛,但告诉自己是布瑞妮先开始的。这也是事实,大家都在谈论。他姐姐和宫廷中所有女人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而离男人就更远了。但在走过五十几步路她还没有出声时,他开始担心了。他们太亲密了,这对双胞胎,而且虽然他们天性都很倔强,但伤害对方就好像伤害自己一样。他们的口角几乎总会演变成一场血战,但甚至在伤口依然渗血时就相互拥抱和解了。

  “对不起,”他说,虽然听不起不怎么像是道歉。“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去在乎盛夏之地、蓝色海岸和其他那些傻瓜的想法?他们都是废物、骗子,只会欺凌弱小。我希望和奥塔奇的战争真的可以打到这儿,那么这些家伙会像野草一样被战火烧绝。”

  “这说法太可怕了!”布瑞妮怒道,但她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而不像一小会儿前那样只有可怕而震惊的苍白。

  “可怕吗?我才不在乎他们呢,”他说。“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父亲说过的话,他其实只是在说笑。”

  “我可不当它是玩笑。”布瑞妮还在生气,但他知道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哦,拜瑞克,”她突然说道,“你会遇到一整群想要吸引你注意的女人,你是位王子——甚至为你生个私生子都很光荣。你不了解有些女孩子、她们的想法和行为……”

  他很吃惊地听到她语气中受惊的真挚。她是试图要在那些贪婪的女人中保护他!他很痛苦但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似乎没注意到到目前为止漂亮的女性要抵挡我的诱惑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们到达了查文的星象台所在小山的山脚,它正好紧挨着新墙内壁。除了四座主塔以及中心的狼牙尖塔,它的顶峰高过城堡内其他所有的建筑。走在螺旋型阶梯上时,他们刻意拉开了与穿着厚重盔甲的护卫之间的距离。

  “嗬!”拜瑞克朝着那些拼命追赶的护卫喊道。“你们这些懒鬼!如果有刺客在山顶等着我们怎么办?”

  “别这么残忍,”布瑞妮说,但她正强忍着笑意。

  查文——他可能还有第二个名字,由尤罗西语中的艾斯和奥斯组成,但双胞胎从来不知道而且也不去问——正站在星象台巨大屋顶下的光芒之池中,屋顶开着,天空黑云密布,一些雨滴飘进来溅落在石头地板上。他的助手,一个高大而阴沉的年轻人,等在一堆由绳子和木柄组成的复杂设备旁边。医师正蹲在一口木头大箱子旁边,天鹅绒铺垫的箱子里面装着一排不同大小的盘子。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之后,查文抬起头来。

  他长得又小又圆,但有双大而灵巧的手。双胞胎总是开玩笑说众神们造人时真是太无法预言了,因为高而削瘦的帕佐总是一副阴沉专注的样子,他才更像个皇室占星师和医师,而乐观灵巧又能言善辩的查文似乎会成为个完美的宫廷小丑。

  但当然,查文也相当相当地聪明——如果他想那样的话。

  “怎么了?”他朝着他们那方向很不耐烦地说。医师已经在界之地生活了很久,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你们要找谁?”

  双胞胎以前就受过这些待遇。“是我们,查文,”布瑞妮说道。

  他脸上燃起一个微笑。“殿下们!对不起——我正全神贯注于一些刚到手的东西,是些可以帮助我们很方便地检查一颗星星或灰尘的工具。”他小心翼翼地举起其中一个盘子,它是用玻璃做成的,如清水般透明。“你们尽管表达对海罗索统治者的不满吧,但艾恩大陆上没有其他地方的工匠可以做出这样的透镜。”他善变的脸暗了下来。“我很抱歉——我太没脑子了,你们父亲在那儿做人质。”

  布瑞妮蹲到箱子边,试探性朝一个折射出灰暗阳光的玻璃碟子伸手过去。“这艘船还给我们带了些东西,一封父亲的信,但肯迪克还没让我们看过。”

  “别,我的小姐!”查文迅速而大声地说。“别碰这些!就算是最小的裂纹也会影响它们的性能……”

  布瑞妮急忙缩回手然后不小心擦到了木箱子的钩扣上。她嘟嚷了一声抬起她的手指。一滴血冒了出来,朝着她手掌滴下。

  “糟糕!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查文慌张地在他宽大袍子的口袋里摸着,拿出一把黑色小方块,然后是根弯曲的玻璃管,一撮羽毛,最后总算是块看起来像是擦过古老黄铜的手帕。

  布瑞妮谢了他一下,然后客气地将那块脏方布装进口袋,并用嘴吮掉了手指上的血。

  “所以你们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医师问道。

  “特使中午之前不会和肯迪克见面。”拜瑞克又觉得一股无名火。他姐姐手指上的血让他不爽。“同时我们在做跑腿的活。我们的继母想见你。”

  “啊。”查文东张西望,似乎在想他的手帕跑哪儿去了,然后合上了装成透镜的箱子。“当然,我现在就过去。你们要和我一起来吗?我想听听关于狞猎双足飞龙的事。你们哥哥答应把尸体给我解剖检查的,但我还没拿到它,而且我听到坏消息说最好的部分已经当成战利品分了。”他已经朝门小跑过去,然后回头喊道,“关上屋顶,托比。我改变主意了——不管怎么说,今晚会有太多云,不适合观星。”

  带着一副完全疲惫的绝望表情,那年轻人开始转动巨大的曲柄。带着如神话中上古野兽濒死嘶声一样的噪音,巨大屋顶一英寸一英寸地慢慢合拢了。

  外面,双胞胎那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才刚爬到达星象台准备喘口气,这三人组就现身并穿过他们冲下楼梯,前往春之塔。

  *   *   *   在塔中艾妮莎的居所处,一个至多六岁的小女孩开门行了个礼然后就让到了一边。房间特别亮堂。成打的蜡烛在布满鲜花的祭坛前点着,这是生育女神曼迪•苏拉甑的神坛,房间的每个角落的立罐里都放着一束新鲜的小麦,以此祈求丰收艾里罗的祝福。有六七个沉默的侍女在大床周围潜伏着,就好像艾克西斯护城河里漂浮着的鸡头钻。有位带着尖酸老练表情接生婆样的年长妇女看了眼拜瑞克,然后说,“他不能进来。这儿是女人的地方。”

  在王子要做出不止发怒的事情之前,他的继母拉开床帘向外张望。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是谁啊?是医师吗?他当然可以进来。”

  “但还有二王子,女士,”老女人解释道。

  “拜瑞克?”她的发音是拜海里克。“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笨?我穿得很体面。我又不是今天分娩。”她叹了口气又躺回床上了。

  当查文和双胞胎通过房间到床边时,床帘被塞莉娅又拉开然后绑了起来。她给了拜瑞克一个活泼的微笑,但在看见布瑞妮之后又变为尊敬地向他们俩点头示意。艾妮莎斜靠在一堆枕头上。两只小狗崽在她脚边扯着一块布。她没像平时那样化着粉底妆,所以看起来健康红润。拜瑞克甚至不像布瑞妮那样至少去尝试着喜欢他的继母,他很确定他们过来是毫无意义的,她只是把他们叫过来解闷的。

  “孩子们,”她朝他们伸出手说道。“你们过来太好了。我感觉糟透了,这些天谁也见不着。”拜瑞克可以感觉到布瑞妮在被这个女人称作孩子时微微的抽动。事实上,看到她现在披下头发,也没有上妆的样子,他很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继母是如此年轻。她毕竟只比肯迪克大上五、六岁。就算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她也挺漂亮,不过拜瑞克觉得她的鼻子有点长,还算不上真正的美丽。

  她还比不上她的侍女,他想道,偷偷地看了眼塞莉娅,不过她正热心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

  “您感觉很差,我的王后?”查文问道。

  “胃痛。哦,我说不上来。”虽然她骨架很小,甚至是快分娩时仍然很苗条,但艾妮莎有自己的诀窍来支配一整个房间。布瑞妮有时候会称她为喧闹的老鼠。

  “那您有按要求吃我为您配的药吗?”

  她摆了摆手。“那个?它在我胃里折腾得要命。我能这么说吗,还是不太礼貌?我的肠胃好几天没动了。”

  拜瑞克今天已经听够了病人的抱怨。他向继母鞠了下躬,然后退到门边等在那儿。艾妮莎又拖住他姐姐一小会儿,不耐烦地询问关于海罗索特使的消息,还抱怨她应该在肯迪克之前拿到奥林的亲笔信,然后布瑞妮终于也礼貌地退到他旁边。他们一起看着查文亲切而迅速地检查王后,用十分平常的声音语气问着问题,拜瑞克差点都忽略掉这又小又圆的医生正翻起她的眼睑,闻她的口气进行检查。房间里的其他女人都回去做自己的缝纫或者窃窃私语,除了那接生老太婆在旁边妒忌地看着医师的动作,而侍女塞莉娅握着艾妮莎的手倾听着女主人的每句话,仿佛她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布瑞妮、拜瑞克殿下。”虽然查文一只手按在王后背后的睡袍里,但他仍然从自己长袍口袋里拿出块带链子的小时钟。他举起来让他们看看。“时间还早。这提醒我了——我告诉过你们我计划在特拉宫神殿前方放置个大时钟的事吗?这样所有的人都可以知道正确的时间,但出于某些原因,教主反对这主意……”

  双胞胎礼貌性地听了一会儿查文这个宏伟但实则不可理解的计划,然后借故向他们继母告辞,离开了春之塔:他们穿过要塞回去还有一长段路要走。他们的护卫,正在和王后的卫兵窃窃私语,疲倦地起身,疾步跟在他们后面。

  *

  人群在界王大厅聚集起来——只有艾冬家族称其为“王座间”,也许是因为这城堡不光是统治之所也是他们的家——看起来比早上乱糟糟的样子要严肃多了,但这让布瑞妮更加担心。整个城堡看起来像在战争状态:半战舰的卫兵肃立在大厅里面,并不像双胞胎的那几个护卫一样小声地交头接耳,而兰山德伯爵,沉默的艾维•波隆则是出席这些会面的众多贵族之一。波隆是南之界城堡的治安官大人,也是界之王国中最有实力的人物之一。几十年前,当奥林的兄长,王子劳瑞克猝死,而他们的父亲国王乌斯汀又已经重病在床,大限将至之时,他选择毫无保留地支持年幼的继承人奥林•艾冬,而之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选择乃明智之举。一时间,由于几大家庭纷纷自诩为年幼继承人的保护者,内战眼看一触即发,但波隆和盛夏之地的托利家族以及其他几个要求的南之界治理中扮演更重要角色的家族达成一些协议,然后在斯蒂芬斯•尼诺和其他几个人的帮助下,波隆成功地为年幼的奥林保住的王位,直到他成年可以自己治理王国为止。双胞胎的父亲从未忘记过那患难之时的忠诚,于是头衔、领地和更大的责任纷纷落在波隆的肩上。至于兰山德伯爵到底是纯粹出于忠诚,还是出于对一旦托利家族摄政,他将完全失势这一形势的考虑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知道他很精明,总是高瞻远瞩。甚至是现在,在一群贵族男女中闲聊,他的眼睛也不时扫向卫兵队伍,查看着是否有松垮的肩膀、弯曲的膝盖或者多话的嘴巴。

  盛夏之地公爵盖伦•托利也在大厅里,和国王议会大部分的成员在一起——城主大人尼诺、波隆原盟友中的最后一位,双胞胎的表兄、谷者誓言伯爵罗瑞克,蓝色海岸伯爵泰恩•阿德里奇,以及其他十来个穿着上好礼服的贵族。

  看着他们,布瑞妮胸口一阵无名火。这特使是绑架我父亲的人派来的。我们在干嘛,都为他盛装打扮,好像他是高贵来宾一样?但当她把这念头告诉拜瑞克时,他只是耸耸肩。

  “你应该知道,这只是个秀。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实力!”他尖酸地说道。“就像斗鸡前公鸡都会秀一下它的鸡冠。”

  她看着弟弟全黑的衣服收回了自己的评论。他们还说我们女人是被自己的外表所毁灭。难以想像一名宫廷女子穿着像罗瑞克伯爵和其他男贵族那样粗野的折皱运动裤——上面大量而突出地装饰着宝石和复杂的铜钉。想像一下女人们开怀大笑会对自己的名声造成多大的威胁,但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恐惧整个早上都侵蚀着她,仿佛众神握紧了抓着她和她家庭的手,让她觉得这样的大笑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她可能最后会被又笑又哭着抬出大厅。

  她环顾这即使在中午时分也被蜡烛点亮的巨大大厅。每面墙壁上都挂着黑色织锦,上面绣着古老时代和古老艾冬家族祖先的事迹,这些织锦如厚重的毛毯般包裹着她,让她觉得闭塞而闷热。而透过高处的窗户,她只能看见冬之塔的灰色石灰石塔尖以及两边一小片冰凉的天空。她不禁想到,为什么在一座被水包围的城堡大厅里却没办法看到海?布瑞妮突然觉得一阵窒息。天哪,为什么还不快点开始?

  上天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想法一样,大厅门口附近的人群骚动起来,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员在入口两侧列开,从布瑞妮的位置看去,他们大衣上装饰着海罗索的金色蜗牛壳。

  当一个黑皮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布瑞妮不禁一阵奇怪,大家干嘛对沙索大惊小怪的?然后她就想起了盛夏之地说过的话。当特使靠近肯迪克为自己在父亲的王座前设的临时座位时,她发现这人远比南之界的武技长年轻得多。这陌生人长得也很英俊,或者布瑞妮是这么觉得,但她突然很不确定应该如何评价差异这么大的人。他的肤色比沙索更黑,长长的卷发扎在脑后,而且他又高又瘦,武技长则是矮壮结实。他的行动带着简洁而自信的优雅,他的黑色长袜和灰色紧身衣则和任何塞安宫廷最流行的款式一样漂亮。跟在他身后的海罗索骑士相比之下就像哐当作响的苍白木偶。

  就在整个房间的人都觉得特使想要过分地走上摄政王子端坐之处的最后一刻,这苗条的男人停了下来。蜗牛壳骑士中的一名上前一步,清了清他的喉咙。

  “尊敬的殿下,容我为您介绍达怀特•丹•法尔大人,海罗索和所有克拉斯地区的护国鲁迪斯•德拉卡瓦领主的特使。”

  “鲁迪斯也许是海罗索的护国,”肯迪克慢慢地说,“但他也是用武力来表示盛情好客的高手——这点我父亲深有体会。”

  达怀特微笑地点了下头。他的声音就像只还不需要吼叫时低声咕噜的大猫。“是的,护国领主是位出名的主人。几乎没客人在离开海罗索时丝毫未变的。”

  这句话显然点燃了贵族们的怨恨。达怀特特使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停了下来,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站在大门那头,身穿皮甲、面无表情的沙索身上。“啊,”达怀特说,“我是希望至少能再多见一次我的老师。您好,沙索叔。”

  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布瑞妮望向拜瑞克,但他也和她一样困惑。那黑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你有任务在身,”肯迪克不耐烦地对他说。“完成任务之后,我们有时间来闲聊,和老朋友叙旧,如果的确是朋友的话。鉴于我还没提起过,现在大家都听着,达怀特大人在执行和平任务期间受到界之王的保护,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或者威胁到他。”他面部僵硬。这声明只是外交惯例的要求而已。“现在请讲吧,大人。”

  虽然肯迪克没有微笑,但达怀特笑了,以一种从容的满足检视着周围怒目而视的面容,仿佛他所有的愿望都集中在这间大厅之中。他的眼神掠过布瑞妮时停了下来,又回到她身上。然后他的微笑放大了,而她却感到一阵抽搐。要不是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她也许会觉得这微笑迷人而愉快,但现在它就像是昨天她想像到的黑暗之翼的碰触,像是一个笼罩着所有人的阴影。

  特使冗长的沉默、无耻的打量让她觉得自己是光着身子站在大厅正中间。“我们父亲怎么样?”她大声地说,本希望表现得冷静自信的声音相当粗野。“他好吗?为你的主人考虑,我希望他一切安好。”

  “布瑞妮!”拜瑞克很尴尬——也许是难为情,她居然会这么说话。但她不应该像匹待卖的马一样被打量,她是名国王的女儿。

  达怀特轻轻一鞠躬。“我的小姐。是的,您父亲很好,而且我还带来了一封他写给他全家的信。也许摄政王子还没有给您看……?”

  “说正事。”肯迪克自卫性的语气非常奇怪。布瑞妮知道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劲,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如果他已经读过信了,肯迪克王子也许对我来这儿的任务多少有些数了。这自然是关于赎金的事。”

  “说好是一年期限的。”盖伦•托利生气地抗议道。肯迪克并没有去看他,虽然公爵也越权发言了。

  “是的,但我的主人鲁迪斯决定给你们另一个提案,一个对你们有好处的提案。不管你们怎么看他,海罗索的护国领主是个精明而有远见的人。他明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因此应该想方设法将两个国家联合起来,对付艾克西斯贪婪君主的威胁,而不是为赔款的问题争论不休。”

  “赔款!”肯迪克尽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大人,随你怎么叫吧。勒索。勒索一个无辜的人——一位国王!——他就是在努力尝试组织起一个对抗奥塔奇的联盟,也就是你声称要做的那些事时被你们绑架的。”

  达怀特狡猾地耸了耸肩道。“言语可以分裂我们也可以联合我们,所以我不会与您争辩。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讨论,我来这儿是给您呈上护国领主慷慨的新提案的。”

  肯迪克点点头。“继续。”王子的表情和沙索一样一片空白,而他仍在王座间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

  “护国领主会将赎金减少到两万金海豚——之前你们同意的金额的五分之一。作为回报,他只要求一些几乎不花费你们什么的事情,而且这会让你我两家都受益。”

  朝臣们现在又开始交头接耳,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部分贵族,尤其是那些因为国王赎金税而无法控制领地农民的贵族脸上燃起了希望。但与之相反,肯迪克却面如土灰。

  “该死的,说出你的条件吧,”最后他嘶声说道。

  达怀特大人露出一副仔细修饰过的惊讶表情。他看起来像个战士,布瑞妮想道,但他表演得像个伶人。他很享受这一切。她的哥哥却不是,看到他如此苍白而难过让她心跳加速。肯迪克看起来像个被困在恶梦之中的人一样。“很好,”达怀特说道。“作为减少国王奥林赎金的回报,海罗索的护国领主鲁迪斯•德拉卡瓦将接受与南之界的布瑞妮•特•梅瑞尔•特•克里珊丝•姆•康诺德•艾冬(注:梅瑞尔是布瑞妮的母亲,克里珊丝是布瑞妮的外祖母,康诺德岛是艾冬家族的祖籍)的联姻。”特使伸开他大而优雅的双手。“简单地说,也就是你们的布瑞妮公主。”

  突然之间,她就成了受困于恶梦之中的人。所有的脸如同田野里的灌木丛朝向太阳那样全部转向了她,苍白的脸,吃惊的脸,算计的脸。她听到拜瑞克在她旁边大口地吸气,感觉到他正常的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臂,但她已经把它甩开了。她的耳朵隆隆作响,宫廷里的低语现在已经如雷鸣一般。

  “不!”她喊道。“绝不!”她转向肯迪克,突然间明白了他冷硬而痛苦的面具。“我绝不要!”

  “这儿轮不到你说话,布瑞妮,”他怒道。双眼后面藏着什么——绝望?愤怒?屈服?“这儿也不是讨论事情的地方。”

  “她不能!”拜瑞克喊道。朝臣们现在都在大声地交谈,有吃惊的,有愉快的。有些人回应着布瑞妮的拒绝,但为数不多。“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你不是摄政王子,”肯迪克说道。“父亲不在,在他回来之前,我就是你的父亲,你们俩的。”

  他决定这么做了。布瑞妮很肯定。他要把她卖给那个强盗王子,那个残忍而势利的鲁迪斯,来减少赎金并让贵族们开心。巨大王座间的天花板和铺着的众神画像似乎在不停旋转成炫目七彩云并落到她身上。她转身挤过吵闹的人群,忽略掉拜瑞克担心的呼唤和肯迪克生气的喊叫,然后一把拍开沙索伸来的手冲出大门。她已经泪眼婆娑,看到的天空和城堡的石墙模糊地混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