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者: sefir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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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最后来到了“校会”，马尔康在芝加哥郊区开的俱乐部。这里很繁华，迎合了许多在这一片生活的年轻人。尽管已经是凌晨一点半，这个偏僻荒凉的地段却人头攒动。俱乐部位于商场里，是这个点儿唯一还开着的店，也是周围唯一亮灯的建筑。

　　“疯子。”的士司机在开走前喃喃地说，我心里不得不表示同意。我让他兜了老长一段路，因为之前的咒语只能让我的鼻子笔直地感应到瘸子的方向，而且几乎在刚刚施法不多久就开始失效：我没有足够的血液来施一个效力更长久的追踪咒，但它还是帮我找到了“校会”，认出了停车场里瘸子那辆车。我走到玻璃窗下，毫无意外地看见约翰·马尔康、牛头犬一样的亨德里克先生、瘸子和尖刺一起坐在后方一个半圆形的大隔间里，正在谈话。我在他们中谁看见我前赶紧缩回头，回到停车场仔细检查自己的装备。

　　两只手腕各戴一只手镯，一枚戒指，我的短法杖和巫师法杖。

　　我思考着所有温和、迂回，可以显示自己聪慧的闯入方式，例如断电、断水、铺天盖地的老鼠或蟑螂袭击——我都能做到。使用魔法的人不总是这么多才多艺，但偶尔有几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可以把几个不同的咒语运用自如。

　　我烦躁地摇摇头，没时间想什么温和不温和了。

　　那就把魔力注入护身符和戒指吧。我牢牢掌控住两根法杖的力量：木头冷峻的力量加上愤怒的火焰，然后走向“校会”的大门。

　　把它爆裂成无数碎片。

　　我让门往外爆炸而不是朝里，无数碎片飞甩出来，被我身周的障壁弹开，更多的只是飞散在我周围，掉在背后的停车场里。不能伤了门那边无辜的晚餐客人，要留下好的第一印象可只有一次机会。

　　没有大门的阻碍，我将短法杖指向俱乐部内，念了一个咒语。点唱机猛地撞在墙上，像被炮弹打飞了，然后溶化成一滩液体塑料状的黏液。扬声器里的音乐突然变得尖利，接着噶然而止。我走进大门，把戒指里禁锢的能量释放出来，从门口穿过大厅，灯泡一颗颗爆开，细小的碎片和灯丝四处飞散。吧台和餐桌旁的人们开始四处逃窜，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大家都会这样反应。他们开始尖叫、大喊，在混乱中站起来逃窜或是躲在桌子下方。有几个人从后方的走火通道跑出去，周围赫然一片宁静。所有人都呆呆地盯着门口——盯着我。

　　后方的隔间里，约翰·马尔康冷冷地盯着门口——用那双美元般黯淡的绿眼睛。他没笑，亨德里克先生站在他旁边瞪着我，一边眼眉压得低低的，简直能把那只眼睛压瞎。尖刺紧抿着嘴，脸色苍白，而瘸子一脸恐慌地盯着我。他们都没动，也没出声，我猜看到一个抓狂的巫师会让你变得呆滞。

　　“小猪，小猪，让我进去。”我在一片绝对的寂静里开了口。把法杖立在地上，我眯起眼盯着马尔康：“我真的需要跟你好好谈谈，约翰。”

　　马尔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你说服人的方式真特别，德雷斯顿先生。”他站起来大声对着俱乐部里的人说，完全不避开我的视线。他肯定很生气，只是用冷冷的外表加以掩饰，“先生小姐们，看来‘校会’要提早打烊了。请各位有秩序地从离你们最近的出口离开，不用担心今晚的账单。德雷斯顿先生，您能从门口稍移尊驾让我的客人们离开么？”

　　我走到一旁，俱乐部很快就清空了，客人和员工都迅速离开，只剩我和马尔康、亨德里克、尖刺，还有瘸子。等客人和女招待离开时，他们都没动。瘸子开始冒冷汗，而亨德里克的表情一点儿也没变。这大个子跟山猫一样有耐心，随时准备扑向无防备的小鹿。

　　“我想要回我的头发。”等那些大学生年纪的情侣们离开以后，我很快说明了来意。

　　“您说什么？”马尔康的脑袋偏向一旁，看起来真的被弄糊涂了。

　　“你听见了，”我说，“你身边那只废物……”我抬起短法杖指向瘸子，“在加油站外头扑上来，剪了我一些头发。我想要回来，我可没打算落得汤米·汤姆的下场。”

　　马尔康美元色的绿眼突然暴射出可怖、冷酷的怒火。他转过头别有深意地盯着瘸子。

　　瘸子的大饼脸立刻一片煞白，他不停眨眼把滴落的汗珠甩开：“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老板。”

　　马尔康的视线没移开。“我猜测，德雷斯顿先生，”他说，“你手上有证据？”

　　“看看他的左腕，”我说，“我抓伤他的地方还有指甲印。”

　　马尔康点点头，冷酷的、猛虎般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瘸子，几乎温和地问：“那么？”

　　“他在撒谎，老板。”瘸子一边抗议一边舔了舔嘴唇，“妈的，我女人抓伤了我留下指甲印，他知道这个。您也说过，他是真的巫师，他知道很多事情。”

　　拼图渐渐成型了。“杀了汤米·汤姆的家伙知道我在调查他，”我说，“你的敌人，那个卖‘三眼’的家伙，瘸子肯定从他那儿得了不少好处才背叛你。他一直向你的对手提供情报，帮他跑腿。”

　　瘸子可没办法耍小聪明救自己的性命了。他恐惧地盯着我，拼命摇头否认。

　　“我们可以简单地解决这件事，”马尔康的语气平静无波，“劳伦斯，给我看看你的手腕。”

　　“他在说谎，老板。”瘸子劳伦斯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他只想耍你。”

　　“劳伦斯。”马尔康的语气像是温和的家长在对小孩说话。

　　瘸子劳伦斯知道一切都完蛋了。在他行动以前，我在他脸上瞅见了决绝的神色。“骗子！”他朝我大吼，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抽出枪。我竟然还有时间看清他拿的手枪跟我自己的点三八如出一辙，接着他开了枪。

　　那一秒钟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我抬起手，意念集中在左腕小小的中世纪风手镯形成的障壁上，加强了身周的保护力量。子弹打在障壁上，发出尖锐的响声，激起了点点火花，在几乎一片黑暗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尖刺一下跃过桌子，弓着身，手里握着一把苏俄风格的自动手枪。亨德里克更为暴戾直接，像个没有头脑的野人一般，只用一只手把马尔康挡在后方，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在匪帮头子和瘸子劳伦斯之间，另一只手掏出了一把半自动机枪。

　　瘸子劳伦斯扭过头，看见亨德里克和他手里的枪，立刻着慌地转身用自己的武器对着大个子。

　　亨德里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了三发子弹，三下清亮的响声，三道闪耀的火光。前两枪击中了瘸子的前胸，把他震退几步，最后一发打在他右眼眉上，他的脑袋被震向后方，仰面倒在地上。

　　瘸子劳伦斯跟我一样有双黑眼睛，我能看见那双眼睛。他躺在地上，看向我，我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生命之光便消失无踪，他死了。

　　我站在那儿，有点呆滞。无论自己的出场有多夸张，这并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我不打算杀任何人。妈的，我不希望有人死，不是我，也不是他们。我感到恶心。这原本像一场游戏，我打算赢得的是一场男人之间引起旁人注意的竞赛，然而突然之间，这不再是一场游戏，我唯有期望自己能活着走出去。

　　我们都站在那儿，没有人动。马尔康在亨德里克身后说：“我本来想留活口，他可以先回答很多问题。”

　　亨德里克皱着眉，放开马尔康：“抱歉，老板。”

　　“没事，亨德里克先生，我想，为小心起见犯些错也没关系。”马尔康站起来，理了理领带，走过去在尸体旁蹲下。他先摸了摸男人的喉咙，然后是手腕，摇了摇头。“劳伦斯，劳伦斯，我会付你那家伙两倍的钱，只要你告诉我实话。你向来都这么蠢，不是吗？”说完，那张脸又回复到整个晚上的面无表情。马尔康拉起瘸子劳伦斯左边的衣袖检查他的左腕。他皱了皱眉，放下那条手臂，若有所思。

　　“看起来……德雷斯顿先生，”他说，“我们有个共同的敌人。”他转而盯住我，“是谁？”

　　我摇头：“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也不来这儿了，我本来以为是你。”

　　马尔康一扬眉毛：“你应该更了解我的，德雷斯顿先生。”

　　轮到我皱眉了。“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更了解。”那些杀戮比马尔康喜欢的方式残暴野蛮得多。他是会铲除异己的人，但不会把事情刻意闹大。当然了，杀害无辜的人，如琳达或珍妮弗·斯坦顿也毫无道理，既缺乏效率，又“对生意不好”。

　　“要是他有你的什么东西，欢迎来取，德雷斯顿先生。”马尔康说完，环视了一圈房间，叹了口气。“赶紧吧，我想‘校会’刚见证了它最后一批客人，真可惜。”

　　虽然很难以忍受，但我还是朝瘸子劳伦斯的尸体走过去。我放下法杖和短法杖，搜寻尸体的口袋，感觉自己像只食尸鬼，猫在一具尸体上方，从他的口袋里翻寻对我而言有价值的东西。

　　我没找到自己的头发。抬头看马尔康，他也在盯着我，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

　　“没东西。”我告诉他。

　　“真有趣。他肯定在来这儿以前就把那样东西给了谁。”马尔康说

　　“也许是来这儿以后给了谁？”

　　马尔康摇摇头：“我还是比较确信他没这么做，否则我一定会有所注意。”

　　“我相信你，”我这么说，也确实这么想，“但会是谁呢？”

　　“我们的敌人，”马尔康说，“显而易见。”

　　我闭上眼，突然觉得疲惫不堪：“靠。”

　　马尔康没说话。他站起身向亨德里克和尖刺下了几个命令。亨德里克用手巾擦拭机枪，放在尸体旁的地上。尖刺跑到吧台后方开始用一瓶威士忌和一根导火线做些什么东西。

　　我拿起法杖和短法杖，站起来转向马尔康：“告诉我你知道的线索，要抓住这个家伙我必须知道你掌握的情况。”

　　马尔康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是的，你确实需要，不幸的是你选择了一个公众场合来进行这次对话。你把自己暴露在大众眼里，标明了是我的敌人。虽然你的理由我可以理解，但在公共场合违逆我的事实还是存在。无论我自己怎么想，也不能不做出一点儿回应，否则会有更多人这么干。我得掌控大局，这不是私人恩怨，德雷斯顿先生，这是生意。”

　　我下巴绷紧，握着法杖的拳头也更进了。我确保障壁还起着作用，随时可以保护自己：“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他说，“我什么都不用做。要么我们的敌人会杀了你，那样我也不用亲手或是派人除掉你；要么你及时找到他，铲除他。如果你打败了他，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是在我的要求下这么做的，如此一来我就会忘记今天晚上的不愉快。两种情况下，我都是渔翁得利，所以最好在一旁隔岸观火了。”

　　“如果他杀了我，”我指出来，“如果我是下一个心脏被扯出来的受害者，你还是不知道他在哪儿，也没法除掉他保住自己的生意。”

　　“实话。”马尔康说完，露出了微笑，但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但我不认为你是这么容易被打垮的人。我觉得就算他真的杀了你，也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大概知道该关注些什么迹象了。”

　　我愤怒地瞪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迅速地朝大门走去。

　　“哈利。”他叫我，我停下来转过身。

　　“私底下告诉你……我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们勉强抓住几个他的人，都不肯开口，他们很怕他。没人知道那些药从哪儿来，怎么制造，这个人又是在哪儿控制自己的生意。影子，他们说，说他总是藏在阴影里，那就是我所知的一切了。”

　　我仔细观察约翰尼·马尔康，接着点了一下头：“谢谢。”

　　他耸肩：“祝好运。我觉得你跟我最好以后别再起冲突了，我可不会忍受有人继续插手我的事。”

　　“我也觉得那是个好主意。”我说。

　　“非常好，有个彼此了解的人真好啊。”然后他转身面向剩下的两名手下，把瘸子劳伦斯的尸体留在身后。

　　我转身离开这个地方，走进夜晚的阴冷和雾一般的雨中。我还觉得反胃，还能看见瘸子劳伦斯死前的眼神，还能听见琳达·兰达尔丝绒般的笑声，还为了对墨菲撒谎感到内疚却不打算告诉她更多事实。我还不知道谁想杀我，还没有任何能呈递给白议会的反证。

　　“面对事实吧，哈利，”我告诉自己，“你还是死路一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