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Maglor
他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的哥哥。Maedhros不可能留在弥漫着浓烈血腥的Menegroth搜寻一颗宝石。
杀戮的声音仍然在他脑海中回响,残酷又疯狂的旋律。血渗进铠甲浸透衣物之后带来的粘腻在他皮肤上有如爬行动物般冰冷而令人厌恶。奇怪的是他不想吐。他的胃肠仿佛已经板结成石块,麻木,坚硬。
这些Sindar……
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的相似场景骤然轰击了他的脑海,接着又瞬间远去。就连悲剧的主角都如此相似……Teleri和Sindar,Alqualondë与Menegroth。这是注定的厄运,还是人为的选择?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寒冬的白雪在他机械的步伐下发出了碎裂的轻响,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脚印是什么颜色——眼前那一行足迹已经明白无误地提醒了他,它们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那行足迹是谁的。只有一个人能从容迈出那样大的步伐。然而尽管如此,当他在小径尽头的林间空地那苍白、黝黑和暗灰的背景下发现了他所寻找的红铜色时,仍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那颜色醒目如火,刺眼如血。
他知道Maedhros曾经习惯把自己的耀眼长发编结起来,就像他的堂弟,已经牺牲在Nirnaeth Arnoediad里的Fingon。但早在Thangorodrim之后,他的长兄就放弃了这个习惯。——因为那是单手无法完成的工作。骄傲如Maedhros,决不可能容忍别人来这样照顾他、把他的无能为力展现给人看。因此那Eldar中相当罕见的华丽红发现在就这样松松披散在他哥哥的肩头和背上,纹丝不动。
在离他哥哥还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他停下了。Maedhros无疑已经察觉了他的来到,但红发王子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他是否已经知道了?
Maglor在心中问自己,尽管他明知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管他的长兄实际上是否已经知道,向他的长兄报告战况仍然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哪怕他的消息全都是坏消息。迟疑着,他本能地想要选择一些不那么突兀的词句;然而在徒劳的搜寻后他终于心一横开了口。
“……哥哥。那颗Silmaril不在了。”
Maedhros没有动。那么他知道,Maglor想。即使他确实不知道,也肯定是早已有了足够强烈的预感。Fëanor家族的长子此刻表现得太冷静太沉着,Maglor不能相信那是震惊过度的结果。
“……Dior死了。他杀了Celegorm,而Curufin杀了他。”他继续说,嗓音干涩枯槁,若有人在旁,一定不会相信那曾是属于Noldor第一歌手的金嗓子。“Dior的妻子Nimloth也死了。她用一柄我们父亲打造的匕首杀了Curufin。”看到Maedhros的背影微微一动,他的声音更平板了。“还有Caranthir,他死在混战里。那些Sindar……很顽强。”
Maedhros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反应。而他望着他兄长的背影,感到词句在喉咙中像是结成了硬块,吐出每一个字都益发艰难。
“那颗Silmaril目前还下落不明。……Dior的三个孩子现在都踪影不见,也许他们带着它。Celegorm的传令官Lachodir正在搜寻他们,他说一有下落就会向我报告……”
“这件事我要亲自过问。”
像是深吸了一口气,Maedhros打断了他,同时转过了身。他的脸是苍白的,Maglor注意到上面还沾着凝固发黑的血迹。然而他的眼睛异乎寻常地明亮,就像他精灵的外壳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而那双Noldor的灰眼是它唯一与外界交流的通道。迎着那灼热到极点反而显得冷酷的目光Maglor只有默然点了点头,然而同时疑问——或者还有些许怨恨——从心底升起。
宝石……只有它才能引起你的注意吗,哥哥?
他不知道他的哥哥究竟有没有察觉他的情绪;他没有对自己的思绪设防,但Maedhros也许根本没有费神去探究——因为他随即又听到了那个平静得近乎麻木的声音。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事?”
——这是你强令自己显出的镇定,还是你真的除了那颗宝石什么都不在乎了?
像是所有的血瞬间涌上头顶,某种歇斯底里的冲动险些统治了他。望着Maedhros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具,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扑上去狠狠摇晃自己唯一的兄长。也许我们的确是为了那颗宝石来到这里,而且以誓言之名辨称我们行动的正当,然而一场血战的结果中值得关注的难道就只有那颗宝石?你可以不关心Menegroth里那些灰精灵的尸体,但是我们自己的骨肉血亲呢?三个弟弟的性命,在你眼里真的就这样不值一提?
他的呼吸急促了,不知不觉中他已抬起了头,直直瞪视着他的哥哥。而Maedhros这一次没有忽略他突兀的反应。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Maedhros嘴角抽动了一下。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不再是铁板一块的克制。
“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什么?!”在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开了口,词句之激烈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仿佛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你要那颗宝石,哥哥,不是吗?你只要那颗宝石!那么就等着Lachodir来报告吧,我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你一个确定的消息。”
Maedhros脸上的线条绷紧了。有一刻Maglor以为他就要爆发了,他清楚他长兄的怒火是怎样的,——战场上Maedhros从来都有如白热的火焰,无人胆敢当其锋芒。但红发的王子没有。那高涨的火焰似乎突然之间低落下去了,就像耗尽了赖以维持的燃料,顷刻凋敝成灰。
“我不信任那个Celegorm的部下去搜寻那几个……孩子。”
简单的词句,然而却字字轰击着他的耳膜,令他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的哥哥,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常人听来那也许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但他Maglor熟悉他的兄长;毫无疑问他能辨出词句中流露的疲惫和苦涩,哪怕微不足道,却给他造成了空前的冲击。Maedhros是他们的长兄,是Fëanor家族的继承人;在Maglor印象中,自从他从Thangorodrim归来、重新取得Fëanor家族的领导权,他便再也不曾流露出哪怕一丝的软弱和消极。
“而宝石,……至少我们试过了,Maglor。”
他张着嘴,仍然没有从刚才的意外中恢复过来。
“至少我们是证明了一件事——Fëanor的儿子也一样会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事实就是他已经坐在了空地中的树桩上,而Maedhros单膝跪在他身边,没有残废的左臂环过他的肩拥抱着他。他长兄的臂膀有些僵硬;但那是可以理解的——Fëanor家族的长子从来也不曾以温和慈爱著称过。而他为自己感到耻辱,因为在那个血腥的屠场他有三个弟弟需要埋葬,两个年轻的弟弟还留在那里徒劳地搜寻,他自己却坐在这里泪流满面。
是不是我太懦弱也太虚伪?他颤抖着问自己,努力想要鼓起足够的勇气去审视所有的过去。他是不是早已习惯于扮演一个追随者的角色,用顺从来交换良心上表面的安宁,用依赖来推卸本该自己担起的责任?前一刻他还在貌似合理地怨恨长兄的无情和冷酷,把自己当作一个无辜的旁观者来质疑指责Maedhros的决定。可是他真的站在一个道德上比他兄长更优越的位置上吗?他真有这样的资格吗?
真相总是教人难以正视。天鹅港的鲜血。Losgar的烈火。……再加上Menegroth的杀戮。也许他可以替自己辩护说天鹅港确实是一个意外。但是Losgar呢?在他们的父亲命令烧毁Teleri的白船时,他是衷心赞成的吗?如果不是,他当时做了什么?——然而他本可以做些什么;他的长兄就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例子。他Maglor若真的对此心存愧疚,这一次他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不同?
事实是,他同样是一个Fëanor的儿子。
现在他开始认识到了一些从前所不曾理解的。Maedhros此刻只能比他更矛盾、更不平静。他Maglor可以安慰自己说他在服从长兄的决定,而Maedhros甚至没有这样的机会。也许记载在历史上的一笔会说挑动他们的是Celegorm,但那是事实吗?即使别人都相信那是事实,Maedhros真能这样欺骗自己吗?
做出涉及他人的决定永远是种负担。而他和他的弟弟们一直都在把这负担转给他的长兄,不管承认还是不承认。
那一刻他想要拥抱他的兄长。不止是因为愧疚和自责,更是因为对长兄的同情。然而Maedhros不会高兴知道这个的,他想。那是他的兄长最不需要的东西。但这是不是另一种悲哀?血脉相连的兄弟却不能分享彼此的痛苦与挣扎,骨肉亲情不得不屈服于所谓的尊严和骄傲。
也许……这便是那个诅咒的另一重含义……
“回去吧。”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Maedhros的声音几乎可以算作是温和的。眼眶一热,他咬紧嘴唇点了点头,而当他们重新踏上那条小径时,他没有像从前习惯的那样跟在他的长兄身后,而是选择了并肩而行。
“你还在写那首歌吗?”
Maglor很快抬起头看了他的长兄一眼。然而Maedhros的脸此刻又恢复了石刻般的刚硬,不露丝毫感情的痕迹。
“……是。我还在写。”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Maedhros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双眼始终望着树林的尽头;那里冰封的Esgalduin河在皑皑白雪下沉默。但就在Maglor以为他们要就这样走回Menegroth的时候,他的哥哥开了口。
“那么,想必这里就是你的另一个题材了。”
- 完 -
【注】
相信诸位都记得Celegorm的部下们是如何处理Dior的孩子的。
故事题为Silhouettes of Doom,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要从每个人不同的视角来探究一下Doriath这场亲族杀戮的背景和前因后果。文中可能任性地引用了一些我从前同人作品里的设定,但比重不大,不会影响主要情节。另外人物性格与我从前的作品相比也可能有微妙差别,那是有意为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