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Nimloth
作者: Ecthe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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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Nimloth



她坐在Menegroth的大厅里,脚下是五彩石子铺成的平整地板,身后是设在台阶上Doriath的高贵王座。精致的灯笼点缀在凿成山毛榉形状的石柱上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墙上柱上那些活灵活现的鸟兽雕刻在偶尔闪烁的烛光中仿佛真的有了生命;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光影的障眼法,感觉它们比自己也要多出几分活气。

厅里很静,静得她那敏锐的精灵听觉可以捕捉到外面寒风在树枝间穿过时发出的呼号。前些天刚刚下过她记忆中Doriath最大的一场雪,Esgalduin河的水声不复存在,因为河水在严寒中早已冰封。Valar啊,愿这寂静持续下去。她在心中带着近乎绝望的热切祈祷,尽管明知自己的愿望有多么不可能实现。

他们来了。

她的丈夫是在破晓之前接到报告的,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时一切都像是带着不真实的朦胧面纱,她模糊看到丈夫站在他们房间的门前,而门开了一线,从门缝外射进的烛光把他的背影衬得高大而阴沉。他们是压低了声音交谈的,然而她听得清每一字每一句。Fëanor众子在久未得到Doriath的回答后没有选择等待,而是直接兵戎相见。他们显然是做了精心的准备,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因此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就穿过了Doriath的边境。措手不及的Sindar匆匆围绕Menegroth构建了一道防线,此刻双方很可能已经在交战。

等他关上门转过身,她已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泄露了他的情绪。在惊疑与愤怒之外,她听得出一丝她不理解的激动。

“我去前线。”

他匆匆亲吻了她的脸颊,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她手心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替我保管它。”



时间仿佛停滞了。她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风声仍然在呼啸,然而渐渐地,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另外的声音。箭镞破空的声音。金属刮擦的声音。时远时近的呼喊声,踏破积雪的脚步声。不必猜想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慢慢起身,她缓步走下台阶,穿过大厅,一路栩栩如生的鸟兽雕刻也像是突然沉默下来没了声息。她轻轻把厅门推开一线,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令她微微一抖,然后那些呐喊和金属撞击声突然变得清晰多了,就好像她从梦境中终于迈进了真实的世界。

她闪身而出,迅速隐身到暗处。沿着走廊她向Menegroth的正门方向望去,看到身穿Doriath灰色服饰的精灵卫士正匆匆往来,根本没有人向这边留意。静静地在不起眼处站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有些奔走的卫士身上已经沾了斑斑点点的暗红。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染血的Doriath。她其实没有亲眼目睹矮人对Menegroth的洗劫,因为在此之前很久她就已经嫁给Dior、居住在远离Doriath的Ossiriand,在Lanthir Lamath瀑布边。但是流血和战斗的痕迹一夕之间不能抹掉,当她随Dior前来Menegroth时,她仍然随处可以注意到没能及时清理的一切。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Lady Nimloth,这不是您该停留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的卫士。微微一笑,她语调平静地问:“现在情况怎样了?”

精灵犹豫了一下,但在她毫不慌乱的目光注视下还是选择说了实情。“很不好。我们正向Menegroth退却。Lord Dior将在这里构下最后的防线。”

她轻轻颔首,没有回答。

“请您去安全的地方暂避……”看到她的表情精灵不由自主地踌躇了。“那么您的意思是……”

“带我去能够观战的地方。”

精灵默然不语地望着她,她的银发在外面透进的黯淡阳光中柔滑如水。



这显然不是一场会旷日持久的战争。

她站在窄小的房间里,从这里可以俯瞰Menegroth正面横跨Esgalduin河的大桥。很快她就看到身着Doriath灰色服饰的精灵不得不退却,而彩色火焰旗帜正步步进逼。那个年轻卫士站在她身边,手放在剑柄上;相比他的全副武装和紧张警醒,她突然啼笑皆非地觉得自己像个任性的小女孩。

但是没有时间给她胡思乱想。当他们开始向Esgalduin大桥撤退时她终于看到了他。他穿着他外祖父的铠甲,耀眼有如Eldar的一员。混乱中他正与人搏斗,而当她定睛凝视时她意识到他对手的铠甲与他的一样做工精良,胸前嵌着醒目的Fëanor之星。

那是一个Fëanor的儿子。

剑锋相交。两人僵持了短暂的一瞬,正是这一瞬让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他有着咄咄逼人的俊秀脸庞,在这样的血战中嘴角竟然还噙着淡淡的微笑。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刻意而为的优雅在这个人身上融为一体,给人的观感却是赤裸裸的冷酷。

那不会是Maedhros,尽人皆知Fëanor家族的长子不可能用右手拿剑。

像是读出了她的疑问,她身边的卫士开了口。“那就是Celegorm,Fëanor的第三个儿子。”

他们的战斗似乎没有休止。攻击,挡架,闪避。砍,劈,刺。剑与剑交织成了致命的网,他们就是一对死亡边缘的舞者。她从不知道他是个这样的战士,与身经百战的Fëanor之子相比竟是毫不逊色。他是他父亲的儿子,她提醒自己。Beren Erchamion的儿子。如果他的父亲曾经在无数貌似没有希望的战役中归来,没有理由认为他会是不堪一击的。

但是很明显Fëanor的儿子事前没有这样的觉悟。速战速决的打算受挫之后Celegorm像是急躁起来,也正因此,终于Dior的剑等到了机会。然而她与身边的卫士都没有来得及庆祝——Dior没有机会拔出他的剑了。另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把利刃送进了他背后铠甲的空隙。

她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剑锋穿透血肉的痛楚她感同身受,那一刻他的愤怒与无奈几乎淹没了她的意识。恍惚中她好像突然融入了他的肉体;尽管她自己早已紧闭双眼,但她此刻在用他的眼睛来看,用他的双耳来听。

他勉力回过头,进入视野的是一双冰冷的灰眼,其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接着嵌在肋骨中的金属猛地一扭,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然后尝到了血液的味道。咸腥温热,令人窒息,几乎难以想象那真是来自自己的身体。

“Curufin。”

他说。然而也只有这一个词而已,因为即刻涌上喉间的鲜血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你就只能这样做吗,Curufin?背后的刺客,无耻的角色,像曾经偷袭我母亲一样偷袭我,甚至不敢看我的脸?

但是他知道这些话将是徒劳的,正如她一样。因为她能感觉到,生命就像一股轻烟,正从他身体中升腾而去。

他为他先辈钟爱的国度而死。而他的最后一眼是望着Menegroth辉煌又沧桑的染血大门。

她无声地吞下了泪水,然后不等身边的卫士作出反应就推开了窗子。精灵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拉她,但她并没有跳下去的意思。迎着阳光她高高举起了一只手,刹那间整片战场都在下方凝滞了——灿烂得不似真实的白光在她掌中一闪即逝,进攻者纷纷抬起头来,那一刻眼中再也容不下其它事物。



她在千石窟宫殿错综复杂的回廊里奔跑,眼前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卫士紧跟着她,长剑出鞘。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心照不宣的沉默中他们任由双脚引领自己,让命运来选择最后的结局。

一个转弯之后,他们知道逃亡结束了。不远处就是一堵无情的石墙,这条走廊到此戛然而止。他们同时转过身面对追兵,而卫士跨上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那些缀着Fëanor之星的精灵很快就赶了上来。然而一看到眼前的态势,他们也立刻放缓了脚步。双方对峙着,她感到他们两人在这杀红了眼睛的狂热中就像汪洋里孤单的岛屿。

突然那些Noldor向两边让开,一个人走了出来。他已经脱掉了头盔和重甲,有着Noldor典型的黑发灰眼。但是她认出了他。她定定地望着那个手上还沾着自己丈夫鲜血的精灵王族,深吸了一口气。

“让开。”

这是对她的卫士说的。精灵的回答是沉默地握剑向前踏了一步。于是Curufin丝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仅仅一眨眼的时间卫士就在她眼前倒了下去,有几点鲜血溅上了她的脸颊和白衣,同时在她脚下洇晕开来。而她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呆了。

“把它给我。”

这次他只剩了一个说话的对象。他的腔调听起来很和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然而那双深不可测的灰眼睛里没有和善,更没有温柔。在他的注视下她退了一步,背抵上了石墙。

“不要怕。”他把染血的长剑顺手插回了剑鞘,看似随意地向她走了过去。“交出你手里的东西,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双手都藏在身后。他一眼便看出她是一个Sinda,根据她的银发和纤瘦身材。“你是谁?”他问,但并没有等待她来回答。“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杀戮,只是为了你手里的东西。”

他走近了她,看着眼前的Sindar女子就像在打量已经陷入罗网的无助猎物。“不要怕。”他重复道,同时向她伸出了手。然而就在这时她动了,敏捷得超出所有人想象之外。他唇边那个嘲弄的浅笑凝固了,当他低下头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柄匕首像穿透薄纸一样刺穿了他的锁子甲,深深插入了他的胸口。

他认出那是他父亲的造物。

惊呼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下一时刻她重重撞在墙壁上,几乎窒息。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疼痛。鲜血在脚下迅速积成了小潭,她却依然扬着头,神色从容、平静如水。

“我是Nimloth,Dior的妻子,——Lady of Doriath。”

一声轻响,她手里的银链与宝石落到了地上。然而那不是那颗Silmaril。不可否认,那是一颗美仑美奂的璀璨钻石,但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它远非那颗颠覆了一个世界的绝世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