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鸿沟(下)
作者: Ecthe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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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鸿沟(下)The Uncrossed Gulf



当Aegnor走向他的马,我没有立刻跟上他;我更情愿端详他优雅的步伐、欣赏他抬头的姿态。直到他回头望向我,我才迈步过去他身边,而当我走近时,他突然说:“我们要不要徒步走完剩下的路?”

那时我不明白我们为何不能再度共乘,但现在我想我是知道了:他是在害怕,害怕他与我的身体接触会给他和我带来什么后果。我的失望一定是写在了脸上,因为他加了一句:“现在Boron的家肯定没那么远了吧?”第一次,他的嗓音里透出了不确定的音调。仅凭这点,我分辨出我们的偶遇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由于不想显得懒惰,我同意了,说:“确实不远了。”于是我们改成了步行前进,Aegnor的马自行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没谈到任何值得铭记的事——换句话说,我只记得我们是为了交谈而交谈,而我就是为了听到他抑扬顿挫的嗓音。

我的父亲和祖父见到这位精灵贵族非常高兴,喜气洋洋地接待了他。我母亲马上开始安排一场为他接风的盛宴,给我分配了各种各样的任务,让我在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忙个不停。与此同时,我的父亲和祖父与Aegnor谈了些严肃重要的事由。宴会上我没被安排坐在他身边,但至少我能随心所欲地注视他、观察他;虽然我听说过精灵偏爱红酒,但这一位精灵泰然自若地喝下了我帮着酿造的蜜酒。在他身上,它的影响微乎其微,不像对我们的男人——除了我的祖父Boron,他喝得很少。

餐桌在用餐过后就被移开了,好腾出空间来跳舞。起初Aegnor似乎对吟游诗人的角色更感兴趣,他借来一把月琴[1]弹奏了几首精灵的曲子,为我们凡人的舞蹈伴奏。他像是被年轻人酒醉的滑稽姿态和我们这些女孩的尖声轻笑逗乐了,从某时起他弹得越来越快,直到舞者们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离开舞场。然而他弹奏的节拍还在加快,就像他的手指想要超过我们双脚移动的速度,又像在试探我们的决心;而我觉得自己瞥见了他眼中一星火花,而它不全是善意。最后,场上只剩了我和我哥哥Brego[2],我们流着汗,喘着气,却决意要坚持下去。

音乐就在那时戛然而止。我和Brego一起瘫倒在地,同时每个人都在大笑拍手,而Aegnor放下了月琴,和旁人一起为我们鼓掌喝彩。

等大家都喘匀了气,他也来与我们共舞,轮流和每个女孩跳,直到轮到我。我们依着音乐的节奏移动脚步,我观察着他的脸,发现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红晕;而当我的凝视遇上并攫住了他的,我意识到他一点都不镇定,尽管那不影响他的动作。他倔强的头发散向四面八方,让他看起来像是发光的太阳;他对我露齿而笑,于是我又看到了他眼中那星火花——与先前相同,既非善意又非恶意,只是奇异,稍稍令人困扰。

接着,他的目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遇上了我的,而他的笑容骤然淡去。就在我们的合作告一段落、不得不换舞伴时,我看到他的脸苍白了。

他逗留了两个星期,大多数时候都成功避开了我。我不能理解。我在他脸上发觉的如果不是爱,还能是什么?而如果他爱我,他又为什么躲避我?——难道因为我是个凡人,对他来说太卑微?我想起了他在湖岸边给我讲的故事。难道Thingol对Melian来说,不是像我对Aegnor来说一样卑微吗?尽管如此,Melian仍视他为爱侣。他给我讲这个故事,难道不是在说如是鸿沟可以逾越?莫非只有女人才该降尊屈就?难道我们凡人和不朽一族之间的鸿沟之深非比寻常,宽得筑不起任何桥梁?

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次,我成功截住了他、和他说过几句话,可是总有旁人在场。他始终恪守礼节,但那火花,我寻找的火焰,却被小心隐藏起来了,——直到最后的一夜,我得知他出去湖边散步。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暮色中,就在他讲述Thingol和Melian故事的地方,我找到了他。Aeluin湖平滑如镜,不再像波涛起伏的大海;Aegnor坐在水边他自己的斗篷上,凝视着水面。看到我,他抿紧了嘴,却没有出声。

“我能不能也坐在你的斗篷上?”我大胆地问。

他向旁边挪了挪,仍然一言不发。我坐了下来。我们保持着沉默;我是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而现在看来,他却是因为不想给我鼓励。良久,我们都在凝视映着我们脸庞的湖水,直到星辰开始在头顶闪烁。当我再也忍耐不了这沉默时,我慢慢向他转过了头。因为我一定要问他那些问题,那些昼夜都在折磨我的问题。

“别动!”他说,几乎是不安的。“你现在这样坐着,你水中的倒影……我看到一颗星辰点缀在你发间,”他的声音低落下去,化成了耳语。“……那让你看着就像个精灵少女,Andreth。”

这还是第一次,他叫我时用了我的名字。我纹丝不动,不愿破坏他眼中的幻象;但我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我听到自己在说:“你就不能暂时假装我是吗,Aegnor?”

Aegnor的呼吸嘶哑了。当我扭头去望进他的双眼,我又看到了那火花,比以往更明亮,无可救药地将我点燃。那是一段无法形容的时间,——精灵的“一会儿”,可以是区区片刻,也可以是数个时辰。我们紧紧拥抱彼此,亲吻着,他的火焰灼伤了我。这些高贵的精灵啊,他们看似如此疏远,照耀我们如同没有热度的星辰;但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那时那地,他不是。有种火焰在他体内高涨,它让我前所未有地恐惧,但又别无所求、惟愿被它烧成灰烬。当我感到他的手爱抚我、抚过我的胸前,我的确燃烧了。我拉着他一同倒上了柔软的草地。“我爱你。拥有我。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那时他吻得我更深,身体紧贴向我;我能感到他的欲望。他伸手拉高了我的长裙,这样他就能探手爱抚我裸露的大腿,而我笨拙地摸索他衣物的带子,既渴望又不安。

就在这时,突然间,他呻吟了一声,明显是挣扎着离开了我,坐了起来。“不,”他说,嗓音中是浓烈的焦虑。“我们不能结婚,而我不会滥用你祖父的盛情,去占有他不能无条件给予的。”他爬了起来。“对不起。”他梗住了。“原谅我。”然后他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始终没说他爱我。

那时彻底的孤独吞噬了我。我知道,我永不可能再爱旁人,只要他还活着。苦笑一声,我起身回去,脚步迟缓有如上了年纪的族人。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我仍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他能在为时已晚前回头。所以,我的确知道希望是什么,——没错,Finrod,我知道。然而即便是我们凡人,有些希望也会熄灭,当我们离开那些不朽者逝去。

他的哥哥尽了最大努力来消除我的误解。Aegnor并不是认为我太卑贱、他太高贵。Finrod解释说,这都是因为战争、责任感、Eldar不于动荡年代生养后代的习俗,还有精灵对眼看凡世爱人凋零死去的恐惧。他争辩说,是为了我,Aegnor将与伤毁了Arda从而也伤毁了我们人类一族的大敌作战;他会与大敌战斗,不惜一切、不顾危险。他想要牺牲,我暗自想,因为Finrod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弟弟承受的痛苦决不亚于我,是为了我,Aegnor永不会离开Mandos。——就好像我曾要他这样做,就好像我想伤毁他的灵魂、因为我自己的已经伤毁了!我真希望自己那时能明白现在察觉的真相:Aegnor只不过是不知所措、无从求助;他的所有精灵智慧都彻底离他而去,当他面对这空前的事由——不朽的Elda,爱上了凡人的少女。

轮到我时,我告诉Finrod:我愿放弃一切,只为一年甚至一天的火焰。我没有告诉他,在Aegnor克制了那火焰之前,几乎发生了什么。我不认为他弟弟已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因此我略去了最痛的时刻,忍住不去彻底暴露我的灵魂。Finrod只领会了我话语的表面含义,他耐心地告诉我为什么那永不可能,还提及了那些我全不在意的严肃命运。我知道,他是因为手足之情而维护Aegnor,反对着我——一个无疑同样爱他弟弟的人。可他用了太多的论据。得是多么笨拙的弓箭手,才需要不止一支的箭来放倒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当然绝不会要求爱人无助地看着我老去凋零。我当然绝不会要求爱人在我双脚无法起舞时充当我的拐杖。

我想要的,是生养他的孩子。

当Finrod和我谈论这些时,我四十八岁了。我从少女变成老妇,却从没做过母亲。无疑,这他也有所察觉。“现在是战时,精灵在这种时期不会结婚生子,”他说,给了我表达看法的机会。但他当真指望我去碰触那最痛的伤痕吗?随着每一年的逝去,那灼痛都更深地咬噬着我的肌肤,而此刻它已无法治愈。况且,我能说什么呢?说他的弟弟是个傻瓜,因为他只看见一个可爱的年轻女孩?说他们两人都是傻瓜,因为他们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一个孩子就可以架起桥梁,跨越我们谈到的鸿沟。对我们凡人来说,一个孩子是看得见摸得到的希望,而不是不死种族笃信的遥远幻象。凡人也能永生,哦,我们当然能——哪怕我们离开世界许久,子孙后代却仍留存。这就是他们身为精灵无法理解的,责备Finrod无济于事。可是,我本该将这告诉Aegnor。唉,我没有勇气,因为我怕他会再次抛弃我。然而,有时我会想,这是他或许能够理解的,是令他看清现实的唯一契机。

因此,死亡逼近的时候,Boromir之女、无后的老Andreth,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自己的错误。而且若有需要,我也只能原谅Aegnor、原谅他和Finrod,因为他们确实爱我,他们两人都是,以不同的方式。

所以,若真存在一位万物之父,我将恳求他,对他所有的子女施予怜悯。







原作者注:

这个故事中主要角色表达的观点不必是正确的,也不必和第一部分《炽焰》中Aegnor的观点一致。这是Andreth在她死前不久的反思,是对她个人而言的真实。

我曾经对Tolkien很愤怒,因为我认为他忽视了孩子的问题。但接下来我就发现他没有。Finrod提到了这一点,而Andreth有48岁了——无疑过了尚可建立家庭的年纪。这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巧合。我认为Tolkien非常清楚他在做什么。另一个有趣的事实是,Andreth从来没有衷心赞同过Finrod;这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1]不,不要是另一个竖琴!那是Finrod偏爱的乐器。虽然我不知道在Middle-earth第一纪是不是存在月琴。《精灵宝钻》里提及的乐器范围实在有限。

[2]Brego是Barahir的父亲,Beren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