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鸿沟(上)
作者: Ecthe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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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鸿沟(上)The Uncrossed Gulf



《炽焰》的另一面。


基于《中土历史》第10卷中《芬罗德与安德蕾丝的辩论》一节。

建议阅读本故事前了解《辩论》一文和我的同人《炽焰》,不过这不是严格需要。

声明:角色、地点与背景故事都属于Tolkien。





“跨越分隔我们亲族的鸿沟!”Andreth说。“除了区区话语,难道就不存在什么桥梁吗?”她那时又一次哭泣了。

“对某些人,或许可能。我不知道。”Finrod说。“也许,那鸿沟更像是划在我们的命运之间,因为除此之外我们是近亲,比世上任何其它生灵都更近。然而跨越命运设下的鸿沟是危险的;如果有人这样做,他们不会在彼方找到快乐,只有双方的悲伤。我是这么想的。”

(出自《芬罗德与安德蕾丝的辩论》)





多年的和平之后,黑暗大敌终于发动了攻击。一场大战就在我们家园近前激烈展开,我的侄子、Bëor家族的族长Bregolas,已经率领大批战士赶去援助Dorthonion的精灵王子,也就是Finarfin的儿子们:他的次子Angrod,还有他最小的儿子Aegnor,“炽焰”,我的至爱。

他将在这场战役中牺牲。他将战斗在最前线,不顾危险、不计后果,而且多半会不必要地冒险。当他的火焰熄灭,他的灵魂将飞向Mandos的殿堂,然后留在那里直到Arda终结。因为Aegnor爱我,也永远不会放弃爱我,因此他不愿离开等待的居所,不愿再看到任何精灵少女发间明亮星光的冠冕。

这是他的长兄Finrod告诉我的,那已是半世之前。不论那时还是现在,我都知道他所言不虚。他怀着手足之情看待Aegnor;他拥有Eldar的能力,当时间的长河蜿蜒出凡人的视野,他仍能看到远方悲伤的波纹。靠着这样的说法,他努力要给精灵和人类之间的鸿沟架起一座桥梁,筑起基于这些的支柱:安慰与友谊、理解与智慧、希望,还有类似于爱的同情。

可是对我而言,他的桥梁没有可行的通路。他的桥墩有太多是朽木构成,脆弱不堪,支撑不住我苦恨的重量——因为我已四十八岁了,正在变成老妇。我还得尽可能不对他发泄怒气。“我恐怕真相不能令您满意。”他告诉我,在那许多年前。“Eldar有自己的天性,你则有另一种;彼此都在用自己来判断对方——直到他们认识到这一点,而这没多少人做得到。”

也许他认为他就是其中之一。也许他确实是认识到了一些皮毛,——那将比我认识到的更多,因为我一直都羡慕着精灵的长寿,而且仍然无法领会他们悲伤的深度。

然而不管Finrod曾认识到什么,他都忘记了一点;而我就是这样误导了他。人类本就有着黑暗,而那个据说曾在远古诱惑了我们种族的人,历来都是个谎言的大师。



当我与Finrod的弟弟Aegnor相遇,我还是个年轻的少女。他英俊、高大,一绺绺倔强的头发竖在头顶,骑马时起伏好似金色的火焰。他看起来只比我年长一点,还不到二十五岁;起初我以为他是个凡人,来自Dor-lómin的金发Hador家族。

彼时乃是和平盛世,女子也能无忧无虑在Dorthonion树林中漫步。那天我是孤身一人;当他与我偶然相遇,我正唱着歌,在高高的山坡上信步而行。他没走大路,而是骑马走上了林中小径,它通向好似银蓝水晶的Aeluin湖和我族人的居所。他用清亮的嗓音向我打了个招呼,问我到Boron的家有多远。

“不远,”我告诉他。“早在正午前你就能到了!”我走近了,为的是更仔细地看看他;因为他的嗓音触动了我的内心。他坐在斑纹灰马背上低头注视我,我迎上了他的目光,直到这时才发觉他不是凡人——活了这么大,我见过的精灵虽然不多,但也够我立刻意识到,面前的骑手来自那个不朽的种族。我的心跳加快了。精灵都是外表俊美的,可我觉得他的俊美无人能比;而且,他肯定是个Noldo,是来自Valinor的流亡者;因为据说只有那些曾生活在蒙福国度的人才会拥有这样锐利的明亮双眼。站在原地,我盯着他看,笑得像个傻瓜。

他对我报以微笑。“Mae govannen,adanwen[1]。我正要去Boron的家。你是他的族人,我猜得对吗?”

“你猜对了,”我答道,又补了一句“阁下”,因为他看上去着实高贵。“你想要我给你指路吗?”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该怎么走。我从前拜访过那里——当时那还是Baran的家。”看到我脸上的惊诧,他加了一句:“我想,你那时还没出生呢。”

“我出生的时候,Baran还活着,”我大吃一惊,嗫嚅道。“可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一阵沉默之后,他开了口。“你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而我的马可以载两个人,——如果你想回去的话。”

现在我是想回去了。“如果您愿意的话,阁下。”

他点了点头。当我走近时他倾过身来,毫不费力就把我举上了马背,让我坐在他身前。像多数精灵一样,他不用马鞍;能感觉身下动物的强壮躯体真好,但能感觉精灵贵族扶持我的强壮臂膀,却是更好。

似乎不必骑手催促,骏马就迈开了步伐;这是精灵驾驭坐骑的方式。

“你是靠思维吩咐它吗?”我问。

不必追问我是什么意思,他就答道:“‘吩咐’并不确切。它是我的朋友,了解我的需求。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等等。既然我是客人,我该先自我介绍。我是Finarfin之子Aegnor,Nargothrond的Finrod的弟弟。”

他当真是个贵族,是一位王者的兄弟——我知道Finrod的身份。我曾因身为Bëor家族一脉而自豪,但与他的血统相比我的黯然失色,正如我知道我凡人的魅力与他精灵的俊美相比也是一样。“我叫Andreth,Boron长子Boromir的女儿。”

“那我就找到了可敬的同伴,”Aegnor的评论叫我吃惊了。

“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年轻女孩,”我说,尽管族人认为我在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深思熟虑又说话得体的。

“照我族人的标准,我也很年轻。”他向我保证,但他没有谎称自己“无关紧要”。而我也没去问他究竟有多大,因为我想要维持这样的错觉——他真的只比我年长一点。

我们下了多石的山坡,接近了Aeluin湖春日中那波光粼粼的冰冷湖水。路在湖岸边转而向东,而马在这里停下了脚步。“看那起伏的波浪。在这风中,湖就像海。”Aegnor说。“还缺点浓郁的气息;但如果闭上眼睛,我能说服自己闻到了它。太阳还没到达天顶;我们能不能享受一会儿Aeluin的美丽?”

“精灵的‘一会儿’是多久?”我想知道。

他弯起了嘴角。“视情况而定。不过,你知不知道我的亲族Elu Thingol和他那位身为Maia的新娘Melian的故事?现在他们是Doriath的王和王后。”

我摇了摇头。我虽然知道他们的名字,却从没听过他们的故事。

“让我们下马坐下,然后我会讲给你听。”他说。

于是我们在岸边安顿下来,眺望Aeluin的湖水;远方是山峦,头顶是浅蓝的天空,微风不断拂动着我们的头发。我闭上了眼睛,但因为我在短暂的生命里还没见过大海,也就想象不出它的气息。而当我重新睁开双眼看向Aegnor,他开始了他的故事。

他提起了Elwë,又名Elu,那是在前往Aman的大迁徙中Teleri精灵的首领:他是如何在某个夜晚出去寻找他的朋友,Noldor的Finwë;当独自穿过Nan Elmoth的树林时,他是怎样听到了夜莺的歌声,还有那个世上最美的嗓音。有种魔力降临在他身上,他满心惊异渴求,忘记了他的子民、摒弃了全部杂念,去追寻那个声音,直到他迷失在树下的黑暗中。“但他终于来到一片星光下的空地,Melian就在此处。他从黑暗中望着她,Aman的光辉在她脸庞上闪耀。

“她没有开口;然而Elwë满怀爱意向她走去,执起了她的手。刹那之间魔力捕获了他,他们如此伫立、累月经年,头顶斗转星移。在他们开口之前,Nan Elmoth的树木已长得高大深幽。”[2]

这故事若是一个凡人讲述,我定然不会信他。然而当我倾听着精灵贵族嗓音中的乐感、折服于他词句的韵律,我仿佛看到Elwë和Melian近在眼前,就在那远古时代星光闪烁的暮色中,彼时人类尚未在世界东方苏醒。当音乐吸引他前行,我也追随着他的脚步;当他在星光照亮的空地中目睹Melian的美,我仿佛体验了他的敬畏,也察觉了她的讶异——她竟会为一个血肉之躯俘虏。我知道,一切都如Aegnor讲述那般发生过。大为惊叹之余,我也深深感动:Melian,身为神圣的Maiar之一,却肯与Eru子女的一位携手,与他分享她的一切,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正如无数生为女性的我们。

他就是这么结束了故事。当魔力消退、我重新看到讲述者而非故事本身,我只能无语地叹息。他看着我,似乎很诚挚,但他眼中有什么在闪动。“精灵的‘一会儿’,就是这么久。”

这让我恢复了言辞的能力。扫了一眼天空,我说:“那你在我身上用了什么魔法呢?我看到现在太阳早已移过了正午的天顶,所以我们肯定在这里坐了很久,久过故事应有的长度。”

“一个小魔法,完全不能和Melian王后的相比。”Aegnor站了起来,伸手拉我起身。现在他大笑起来。“我的‘一会儿’比她的要短得多。”

是他的笑容毁了我的一生。




【注】

[1]Mae govannen, adanwen:意为“你好啊,人类的少女。”

[2]斜体字引自Athrabeth和Quenta Silmarillion,Of Thingol and Mel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