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魄家族 The House of Fëanor
原作:Deborah Judge
原文:http://www.fanfiction.net/s/2447117/1/
翻译:Ecthelion of the Fountain
授权:已授权
在Noldor涉足Beleriand海岸的第一个夜晚,我的两个儿子与Teleri的白船一起被烈焰吞没。在Valinor的海岸上我为他们塑了像,正对我永不能越过的大海。火焰在发间燃烧,他们抱持彼此,绝望地扑打着对方血肉上的火舌。Amrod年轻的脸庞是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Amras的则沾满点点干涸的眼泪。就留下他们吧,我曾乞求Fëanor。他们还是孩子,而你是带他们去死。
我是Nerdanel,Fëanor的妻子;雕刻家,艺术家。在这蒙福的岛国,我是Fëanor家族的最后一人。
数不清的年月中我都在独自雕刻。完成每一根红发、每一片烧焦的指甲,都要花费一次日升日落的循环。我的儿子们只能以此形态在Valinor生存,除非Valar肯给予宽恕:追随Fëanor的人不得渡过大海,亦不得从Mandos的厅堂归来,直到Arda的伤毁得以医治。
终于,有个沉默寡言的黑发女人来到了我身边,她带着一本记载传统学识的厚书。起初我没有认出她;这很奇怪,因为她分明是个Noldo,而留下的Noldor寥寥无几。那时我已开始雕刻Maedhros,正在赤褐色的石材上一刀刀凿出他那优雅的轮廓。
“Quendi将成为大地上最美丽的生灵,”她读道。“他们将拥有、孕育并创造出更多美丽的事物。”[1]
“Anairë,”我说。我怎能没认出我丈夫的弟弟的妻子?于是我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睛不同寻常,显示着先前我只见过一次的情状——那是在我丈夫的父亲的眼里。“你做了什么?”我问她。
“婚姻如何才能永久解除?”Anairë读道。“依据亡者的意愿,或是Mandos的判决。”[2]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她。
Anairë从书本上抬起眼来。“给我看看我的儿子。”她说。
我雕刻着;Maedhros的右手被吊在头顶,姿态显示着无法言传的痛苦:身体扭曲,钢铐扣腕。在我手下,他伤痕累累,遍体割伤、瘀伤、疤痕。
“给我看看我的儿子。”Anairë又说。
Fingon的弓抬了起来,黑色发辫在身后飞扬。他张口歌唱,眼望苍天。Anairë在他身边跪下,复述着他对Manwë的祈祷:在Noldor急需帮助时,赐予他们一些怜悯吧。[3]
接着到来的是至高王Finarfin,金发上戴着临时的王冠。许多Noldor与他同来观看我儿子们的脸庞,他们在雕像前驻足,开口时或是诅咒,或是祈求原谅。Fingolfin家族有人在Fingon的雕像前跪倒,她的额头触碰在他脚下。
“你创造了这样的美,”Finarfin说。“你不为此惶恐吗?”
“我有,”我答道。Finarfin在等待,但我没有多言。
“你愿不愿作我的顾问?”最后他问。“我知道你很睿智。”不难记起,他比我的三个孩子更年轻。“我从不曾被培养成一位王者。”他说。
当然,Fëanor也没有过。“Fëanor家族不接受Indis儿子们的统治,”我说。然后我微笑了,好让他可以想象我是在调侃。
“我的兄弟,”我说。“若我的姐妹Eärwen愿意,我可以前往Alqualondë。在那里,我将雕刻那些在我丈夫带来的劫难中被杀的人们,将为你展示你的子女在Beleriand立下的伟大功绩。你认为Eärwen会想接受这提议吗?”
Finarfin看着我长子手上的血迹。“不,”他说。“我认为我们不能。”
时间在Valinor以奇特的方式流逝。即使一个纪元已经过去,不朽之地的一切却能貌似与过去没有差别。我只用布满了海岸的雕像来计量年岁;一旦我的孩子们安顿于他们的王国,我又雕出了Anairë的子女。Turgon坐在金色的王座上统治着一座戒备森严的宏伟城市。Aredhel勇敢挑战了Ungoliant的黑暗生物,以及一个精灵灵魂中更可怖的黑暗。Fingon作为至高王统治着Beleriand的Noldor,头戴我的儿子们交出的王冠。
我向Anairë展示了她的前夫,英勇的Fingolfin。他独自对抗Morgoth,剑闪耀有如黑暗中的星辰,盾镶嵌着无数晶石。他的手臂定格在最后的绝望一击。
不久我又开始雕刻Finarfin的子女。Finrod建造了辉煌的洞庭,为一个人类男子付出了生命。在Doriath,Galadriel与Celeborn同坐,梦想着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森林王国。
人群来了,观看着,惊叹着。
“Noldor为Aulë所钟爱,”Anairë读道。“他们的知识和技能都变得渊博高超。”[4]
时隔许久,至高王Finarfin才回到此地,庄重行走在雕像和大海之间。“伟大的王国,”他说,看着我为Finrod和Turgon雕的像。“Beleriand的荣耀。”一个短暂的胜利时刻,Fingon把Maedhros救出了Angband。Finarfin碰了碰雕像,然后转身面对我。“你不是第一个在Noldor中教授这些的人,”他说。
“我丈夫的话语带来了破坏和死亡。”我说。“我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但那不意味着他们所言不真。”
我领Finarfin回到Finrod勇敢统治Nargothrond的雕像旁。父亲长久凝视着儿子,最后转过身去。
“我的哥哥在哪里?”他问我。
“Fëanor在Mandos,”我答道。我曾感应到他被炎魔夺走生命的一刻,还有Valar给予我的选择:是否打破那融合他与我灵魂的羁绊。
“你为什么不为他雕像?”Finarfin问。
我狠狠瞪了Finarfin许久,想要他看清我眼中留存的羁绊。“Fëanor是出于对Valar的愤怒离开Valinor,可同时他也是为了对他父亲的爱。我的儿子们追随他,是为了对他的爱。Anairë的儿子们离开,是为了对我儿子们的爱。而你的儿子们,则是为了对她儿子们的爱。我们这些留下的人为何在此?我们能做出什么伟大的功绩,可与那些已经离去的人们相提并论?”
“我曾那么肯定自己将离开,”Finarfin说。“哪怕是亲族杀戮也没令我回头。但在Mandos的话语中,我终于听到了真相。在Beleriand没有希望,没有伟业,只有无尽的眼泪。Nerdanel,你比我更睿智。早在Fëanor尚在之时,你就已明了这真相,选择留下。你的智慧并不是耻辱。”
“睿智并不总意味着正确,”我说。“而我想念我的儿子。”
Celegorm,发色明亮有如我的母亲。他追求着一个美丽的女人。他曾把动物温和地囚入牢笼,用优雅肢体的动作诱惑它们从命。但这个女人不会从命,而她的儿子将会要了他的性命。
Curufin,像他父亲一样的能工巧匠。他也像他父亲一样渴求着那至美的珠宝。他策马追寻着其中一颗,饥渴、痛苦,脸上除了需求空洞无物。
Caranthir,肤色深暗、性子暴躁,统治着Thargelion。他与一个人类女子结盟,在她拒绝从命他时又暴跳如雷。然而他仍然敬佩她的勇气,那勇气与他自己的如此相似。
在Doriath,一切毁灭后,又再被毁。我余下的五个儿子如鬼魂般策马而去,在那已吸干他们希望的誓言面前如此无助。在Doriath,Maedhros和Maglor一起埋葬了他们的三个兄弟。
在Valinor的海岸上,Gondolin的城墙开始坍塌。在许多个循环之前,我雕刻了它们,以Beleriand的年月计算就是许多个世纪。这是我作为艺术家所承受的诅咒:Valar赐予我用于创造的一切材料中,我尚未找到哪一种能持续到永恒。
Valinor尽管恒久不变,改变却偶尔会被带来。许多个循环之后,有消息说Idril回来了。我记忆中的她还是个爱在双圣树间雀跃舞蹈的顽皮小女孩,而当她来到我的海岸,已是一个颀长骄傲的年轻女人,长长的金发上戴着Tirion至高王子的额环。若不是那赤脚上年深日久的银色伤疤作祟,她的美就无可挑剔。“在Helcaraxë我的脚撑破了鞋子,”她说,在我来得及发问之前。
她的丈夫是个人类,矮小壮实,脸上长着毛发,肌肉发达好似常年开凿岩石。他咧嘴笑着,对身边的伟大充满敬畏;但我怀疑Idril是否察觉了她的残酷:她把他带进这样一支民族中间,他们曾注意到我那雕刻家的肌肉,而且觉得据此在传承著作中记下我不美丽的一笔无伤大雅。
“他们是孩子,”Idril说,望着正在朽坏的Beleriand王国的镜像。“他们建造堡垒和洞窟,以为这至关紧要,却不懂这从不重要。只有Valinor才重要。只有Valinor能拯救他们。”
Idril带我回到了Fingolfin加冕前的旧居。这位王子的居处仍在,而她把它占为己有。
“那么你有支持者吗?”我问。
“有一些,”她答道。“一小部分是来自Fingolfin家族,他们还留在Valinor、不愿被Finwë的小儿子统治。除此之外,还有Beleriand忠于我的人。不过我的支持者,比你的要少。”她领我来到窗前,指着海边的大片雕像和行走其间的Noldor。
“我本可以统治Beleriand,”她说。“我伯父死后,我父亲就是至高王。作为至高王的女儿,我有权继承王位。但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Beleriand人民正在死去,而希望只能来自此地。我的儿子就要来了;我的儿子Eärendil,精灵和人类的儿子。他将向Valar恳求援助,向那些尚存的Noldor恳求援助。我们想要Valar怎样回应?我们又将给予什么回应?Noldor的三大家族将做出何等回应?”
Idril在向我要求什么,这显而易见;而我的回答同样显然——因为Maedhros和Maglor仍在Beleriand。“Tirion有两位至高王子,现在却有三方,”我说,“我属于Fëanor家族,不会为Indis的儿子们效力。”
Idril微笑了,自从我见到她这还是第一次。她跪了下来,拿起她从Beleriand随身带来的袋子,从中取出了一顶金色的冠冕。它是纯金的,貌似毫无装饰;但当Laurelin果实的光芒触到它的侧面,冠冕表面便点亮了缤纷的火焰。它是Fëanor家族王子的冠冕。跪在我面前,Idril把它交到了我手中。
“这是Maedhros送来的,”她说。
Eärendil来到了Eldamar海湾,额上戴着一颗精灵宝钻。他去了Tirion,却发现无人迎接,至高王Finarfin也没来找他。Valar接待了他,聆听了他的恳求:对Noldor的宽恕,对精灵和人类的仁慈。我们等待着Valar开口,与此同时非同一般的沉寂在Valinor蔓延开来。
“对精灵和人类而言,Valar更像是长辈和领袖,而非主宰,”Anairë读道。“如果Ainur在他们不肯接受引导时致力强迫,结果很少被证明是好的。”[5]
站在Valinor的海岸、身边环绕着我的雕像,我戴上了Fëanor家族的冠冕。我在悼念的黑袍上绣了Fëanor之星,包含着精灵宝钻的全部色彩。Anairë走在我身边,带着她的书;她穿了一身没有家族标志的学者素白,可我知道她已发誓效忠她孙女的家族。我们一起走上了通往Noldor至高王宫的重重台阶。
Finarfin的王宫不在Tirion;然而,它的外观仍是与Finwë的王宫那么相像,而我丈夫曾在那里违抗Valar。这里同样设有三位王子的石椅,而至高王座设在中心的高阶上。我对Anairë鞠了一躬;她留在外面,面对聚集起的人群,而我步入了门廊。
Idril站在高阶前,面对王座上的至高王Finarfin。“在此我可有资格?”我问。
“你有,”Idril说,在Finarfin开口之前。
至高王迟疑了很长一刻。“此景似曾相识。”他对我说,“你的丈夫,”他转向Idril,“和你的祖父,他们两人毁了世界。那是你们来此的原因吗?”
“我发誓不是。”Idril说。
Finarfin望向我。“我不是Fëanor,”我说。“我只是来自他的家族。我来此并非要毁灭你们。”
Idril向她的叔祖父伸出了手。他握住了她的手,迈下三级台阶站到了地面。
“Galadriel仍然活着,”我对他说。
“我知道。”他说。“她还没找到她的伟大王国。”他的声调中没有亲切,而我想到了Alqualondë的鲜血。
“我主张我们不走,”Finarfin说。“就让Valar引导我们吧,因为我们已经充分证明,我们缺乏引导他们、乃至引导自己的智慧。我们这些余下的Noldor是什么呢?不过是我们曾经骄傲的民族那支离破碎的残余。我害怕我们的骄傲,更甚于害怕任何危险。我主张我们不走。”
“Fingolfin家族主张我们走。”Idril回应道。“我的祖父率众前去Beleriand,不是为了骄傲,而是为了爱,更是为了拯救流亡中尚能挽回的一切。如果你相信你女儿的命运是自食其果,那么我丈夫的族人又如何?没有人召唤他们向西,没有蒙福者向他们提供逃离破碎故土的避难所。我父亲认为他可以修建城墙、保护自己,而那就是Gondolin的城墙,我亲眼见证它在我身边坍塌。当我的祖父策马挑战Morgoth、予追随者以希望和生命,他是另有考虑的,而众所周知,Noldor的至高王Fingolfin决非不智。Fingolfin家族主张我们走。”
轮到我开口了,而我意识到Finarfin王或许不知道我将说什么。他可能会想起我对我丈夫说过的话,我对他命运的确定预言,以及我对“一切将以毁灭收场”的认知。当然,这都应验了。
抑或,他完全知道我会说什么。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独自在至高王的王座上坐了一个纪元,失去了子女、父亲和兄弟,知道血亲中还有人活着,还知道若不是这个他因睿智而不能做出的决定,他就能去往他们身边。
Maedhros和Maglor仍在Beleriand,而Maedhros已把他的冠冕送到了我手中。他会需要我来代言,不仅仅是作为他的母亲,更是作为Fëanor家族的王子。
“Fëanor家族主张我们走,”我说。“在那片土地上仍有伟大的功绩等待我们完成。”
人群已在外面聚集,倾听着Anairë的话语。“虽然万物皆在宏乐中得以预先构思、在远景中得以预先展示,但对真正进入Eä者而言,每事每物仍将依据时机不期而至,如同全新、未经告知。”[6]
我们一起把各自家族的纹章设在三张古老的王子宝座上。然后我们打开正厅的大门,通告集结的Noldor我们已经选择了什么。
我是Nerdanel,Fëanor的妻子,七个儿子的母亲;在Valinor的岛国,我是Fëanor家族的最后一人。Noldor正在Beleriand与Morgoth决战,Valar与他们同在;领军的是Finarfin,以及Idril,还有Anairë,带着她的厚书。但是追随Fëanor的人不得渡过大海,每一艘我涉足的船只都无法离开这片土地。这是对Fëanor家族的诅咒,而我,曾是Mahtan的女儿,已经将其承担。
在这片海岸上,我雕刻了我长子的堕落。地心的火焰耗尽了他,他的宝钻被烧离了手心。Maglor在流浪,他的宝钻丢进了大海。愿Valar宽恕他。愿他们学会宽恕我们所有人。
为了这个纪元我最后的雕像我沿着海岸收集浮木。不要貌似坚硬的石块,也不要来自鲜活青葱的森林的木材。我把浮木放在沙滩上晒干。不必紧迫,因为这个纪元就要结束,随之结束的还有我的家族在Beleriand的功过。当木头足够堆起火葬的柴堆,我把它们收集起来,一起点燃。
其实,我本可以用岩石雕出火焰。它的颜色将同样明亮,它也能随风而动、几可乱真。我甚至可以用精细的锐利碎片给它加上棱角锋刃,好灼疼碰触它的人。但是我仿造的岩石火焰永不能燃尽自身,永不能化作火焰的残迹。
这火焰是我丈夫的拙劣镜像。一个真正的镜像将会耗尽Beleriand、Valinor,乃至Eä本身。它会把观者烧光毁灭,然而他们会渴望被毁灭,只为可以曾经如此明亮。这火焰是我的Fëanor一个黯淡的影子,也是我给我丈夫唯一的雕像。
望着余烬成灰,我发现自己开始理解——我理解了Fëanor发下誓言时便已知晓的,Idril在选择一个凡人丈夫、带他来到Valinor时知晓的,还有Finrod在为一个人类男子付出生命时知晓的。我们首生的子女并非不朽。我们甚至并非长生。只不过,我们的世界,乃至全Eä,都将在我们生命结束的时刻一起终结。
“汝等将洒下无尽的眼泪,”Mandos曾对流亡者们宣布。“汝等将厌倦世界,仿佛背负重担;汝等将衰微,变得有如懊悔的幽灵。”[7]当然,他所言千真万确,我亲口复述时就已明白。那是对睿智的诅咒。只不过,那些话语对留下的人们也一样适用。只有Valar和超越Valar的至尊者心存怜悯,希望才会来临。也许他们会学到这一点,在Beleriand。
我伫立着,眺望大海。很快,Noldor的余众就会携着捷报回航。至高王子们将会返还,而我将与他们并立;我将为Fëanor家族代言,直到Arda再造,我的丈夫归来。
【注】
[1] Silmarillion: Of the Beginning of Days, p.41.
[2] Morgoth's Ring: Later Versions of the Story of Finwë and Míriel, p.259.
[3] Silmarillion: Of the Return of the Noldor, p.110.
[4] Silmarillion: Of Eldamar, p.60.
[5] Silmarillion: Of the Beginning of Days, p. 41.
[6] Silmarillion: Of the Coming of the Elves, p.49.
[7] Silmarillion: Of the Flight of the Noldor, p.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