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
作者: Ecthe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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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egend of Ecthelion - Volume I 2008

Chapter 7. Trial and Truth



树。放眼望去,视野中重重叠叠,皆是参天大树。初看它们恍若同出一源的无数分身,细看却能辨出各自的韵致,或是挺拔颀秀,或是枝繁叶茂。然而当你自认成竹在胸、因此信步行去,却转瞬便会发觉,换了视角,景观竟是截然不同。在这矗立了无数岁月的密林中,风声也似乎沉寂下来,只是偶尔从远方飘来几声鸟鸣。

也许独自出城漫游确实算不上明智,装束一如常人的精灵少年停下脚步,自嘲地想。如果父亲知道我居然在山林中因不辨方向而迷路,会不会重新考虑Nolofinwë这个名字是否合适?

不过他并不担忧。蒙福之地当然不可能有危机潜伏。更何况他是Noldor之王的儿子,——哪怕尚未成年,——胆怯懦弱生来便与他无缘。皱起眉,他再一次环顾,突然灵光一现,继而哑然失笑。就近选了一棵又高又粗的大树,他毫不犹豫开始攀爬。

——他早该想到的。从高处便能看清双圣树的光辉来自何方,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所谓当局者迷啊。

凭着矫健的身手,他顺利攀上了树梢。不出意外,他轻易辨出了银圣树光辉的来源,不禁自豪地一笑,满心愉快地准备原路返回。然而就在此时,他不慎晃动了一根枝条——而那根枝条上不巧有一个鸟巢。一只受惊的鸟出其不意地从巢中冲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撞上了他的鼻梁。

眼前突然一片金星,少年恢复视觉时已经身在半空,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枝条不断抽打在身上脸上。他一时有些茫然,待得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出于本能,他在空中手舞足蹈拼命挣扎,狂乱地试图抓住掠过身边的任何东西。

是敏捷和运气救了他。当他终于牢牢抓住一根粗枝、成功阻止下落之势,他离地面已经不远了。

这次他加倍小心地爬下树干,脚踏实地的感觉令他不由得长出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察觉脸上和手上都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下头,他看到掌心血迹斑斑;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也毫不奇怪地沾上了殷红。

……Noldor的王子居然落到这种境地,真是……

“虽说Valinor很安全,但若是有人非要去做傻事殃及自身,倒也不会出现奇迹来阻止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少年一跳。急急旋身,他发现竟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来人裹着一袭半旧的深灰斗篷,压低的风帽遮住了大半脸庞,似乎只是个普通的旅者,然而当他们目光相接时,少年只觉得没来由地一凛。那双隐藏在暗影中的眼眸异乎寻常地明亮锐利,Noldor的年轻王子发现很难与之保持长久的对视。

——怎么会这样?这令他既惊诧又困惑。他是Nolofinwë,Tirion的王子;自记事以来,他就不曾在常人面前感到压力,——哪怕那些都是成人,而他只是孩子。

然而来人像是对他的反应司空见惯,仅仅报以漫不经心地一笑,便转过身去。

“跟我走。涂上药。那点伤很快就会好。”

有不明物体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飞来,少年不假思索地接住,入手才发觉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光滑的表面紧贴在掌心,感觉出乎意料地温暖;少年低头望着小瓶犹豫一瞬,终于决定放弃王族的本能骄傲,迈开双腿跟了上去。

……他是谁?

边走边把瓶中散发着药草清香的液体涂抹到脸上,少年发觉领路的精灵有着足以俯瞰多数族人的颀长身材,步态也透着不同寻常的从容优雅。——如斯气质举止,迄今为止他见过的人中,除了父亲和那早已迁去Taniquetil、素日难得一见的最高君王Ingwë,再无旁人能相提并论。

……可是这个人,分明是属于Noldor啊?

摇了摇头,他把迷惑压到心底,决定暂时称呼这个人Mulië,“秘密”。

不知不觉间,他们穿过了迷宫般的茫茫林海,透过枝干交织的网,森林与草原的交界赫然在望。停下脚步,Mulië回过头,在看清少年的脸后嘴角不禁轻轻一抽。“——原来伤口还可以处理得如此狼狈。”

看出对方是生生咽下了一声笑,少年不免赧然了。这原也不能怪他,身为Tirion的王子,受伤本已鲜见,亲自处理伤处更是首次。

“你的伤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好,此前不妨休息一下。”

银圣树的光辉洒上起伏的长草,一望无际的原野犹如Calacirya通道尽头波光粼粼的海面。在草海中驾轻就熟地穿行,不久Mulië便找到了一片平整的草地,一条小溪就在左近欢唱着流过。放下行装,他示意少年坐下来休息,然而令少年意外的是,他自己却在微一沉吟之后取出一团细如牛毛的金丝,忙碌起来。

这立刻便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出身以巧艺学识闻名的Noldor一族,注定生来就对种种技能有着浓烈的兴趣,更何况他面前这一位简直可说是出神入化。入迷地盯着Mulië的双手,少年看着那些修长的手指在眼花缭乱地移动,铰接、编织、缠绕,一条条金丝仿佛是自动各就各位,奇迹般从一团乱麻梳理成为一条精致细链。然而这还不是全部。变魔术一般,一颗星光宝石出现在Mulië手中,——酒红的色泽,内中变幻着点点金辉。

“……和她的发色正相配。”

“你心仪的女子吗?”少年问,同时惊叹地看着对方把那颗流光溢彩的宝石天衣无缝地缀上了项链。

“……我的妻子。”凝视着坠在金链上缓缓旋转的宝石,年长的精灵说,眼中竟是满溢着爱意与温柔。

直到此时少年才发觉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早已不再疼痛了。道了声歉,他起身到溪边洗去了血迹和药水;打量着水中映出的脸庞,——虽说稚气尚未褪尽,但人们都说他是他父亲的儿子,是他父亲少年时代的翻版,——不出所料,他看到先前的伤口已然愈合,杳无痕迹。

“我想,我的伤好了。”

唇边犹带笑意,Mulië闻声抬头向他一望,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之间脸色一沉。那明亮的眼眸中转瞬便是阴云密布,恍如熊熊的热焰骤然冷却,化作了暗蓝的磷火。猝然起身,他把那刚刚完成的饰品匆匆塞进衣袋,继而提起行装径自离去。

少年的微笑凝固了。错愕之下,他张开了嘴,却一时不知该做何言语。在他惊诧的注视下,Mulië走向他们来处的密林,却在行出几步后脚下突然一顿。

“Tirion不远了,那个方向就是。”

这样的词句随风而来,低沉之中不无勉强;然而在此之后那初识的旅者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负担,大步决绝而去。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滑落的风帽解放出他闪亮的黑发,飞扬如同渡鸦的翅膀。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许久,少年仍在原地伫立,不愿接受对方真正就此一去不返的事实。为何他的态度转变这样剧烈、前后竟至截然不同?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招来他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而若真是我的错,他又为何不肯明言,而一定要选择遽然离去的极端方式?

我只怕远远不及想象中那样睿智,委屈不平之余,少年想。然而头脑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犹如清凉的泉水流过,抚平了被伤害后的本能忿怒。

——即使明显是受了严重的冒犯,他其实终究还是好心的吧?否则也就不会特地告诉我Tirion的所在,为我指明回家的路。

叹了口气,他转过身,这才注意到Mulië坐过的地方有什么在闪光。走过去,他从草丛中捡起了一颗白色的宝石;把它放在掌心,少年审视着它,确认这不是出自天然。

——那么它一定属于那神秘的旅人。也许有一天,可以藉此找到他吧?帮助Tirion的王子摆脱困境,理应得到更为正式的感激与报答。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也许还可以问一问他不快的原因?

把宝石珍而重之地攥在手中,年少的Fingolfin踏上了归途。

当他又一次看到Mindon Eldaliéva的灯火时,金圣树的光辉已经涨起,正在漫过Valinor全境。Tirion的壮观城门与剔透阶梯历历在望,盘绕上山的道路宛如围绕 Túna山的柔美飘带。他回来了——是的,若是从来不曾离去、不曾迷失,就绝体会不到家园的可贵。

无意中他低头望向手里的宝石,刹那间全身如罹雷击。

在Laurelin温暖的金光中,那颗宝石不再是白色。它的中心亮了起来,一团小小的金红火焰在变幻跳动,恍如被封存其中的生命。

他见过类似的杰作。是在父亲那里。他也知道那些是出自何人之手。

——Fëanáro Curufinwë,烈火的魂魄,Noldor之王的长子。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Finwë之子Fëanor,真相业已大白;汝非谣言之始作俑者,亦非恶意之源。然而汝依然难脱干系:汝轻信无稽流言,扰乱Valinor之安定,直至对血亲拔剑相向。”

Valar之城Valimar外的寂静中,只有Mandos不含感情的声音在回荡。——命运的掌管者、裁定者,从不动容、永不妥协。

审判之环外,人群鸦雀无声;而审判之环内,那个身影只是傲然挺立,既无敬畏、亦无恐惧。

“……汝轻言奴役;然若此为奴役,汝将永世难逃,因Manwë乃是Arda之王,治下非仅Aman。而汝之所为均系非法,无论在Aman与否。”

眼望那熟悉的执拗背影,Fingolfin回想起当年的邂逅,只觉得恍若隔世。

“……因此判决如是:汝须离开汝出言恐吓之地Tirion十二年;此间汝需反省,谨记汝之身份地位。”

如此的判决,众位大能者一定认为是公正的吧?然而这可是他Fingolfin想要的,哪怕在他们眼中他是受害者,理当得到安抚补偿?

“此后,若他人对汝既往不咎,此事便可视为圆满解决。”

刹那间Fingolfin感到自己成了注目的焦点。——父亲。弟弟。他兄长的儿子们,他自己的儿子们。然而有人是例外。——永远是例外。Fëanor没有在看他。烈火的魂魄只是沉默扬头,仿佛对发生的一切问心无愧。

这并不奇怪,Fingolfin想。对Fëanor而言,他Fingolfin宽容与否根本毫无意义。这许多年来,他的兄长始终如一——拒绝正视他的存在,拒绝承认他的身份,拒绝接受他的善意。而他又何尝不是总在违背自己的理智,执拗近乎一厢情愿,放任自己为久远回忆中那一点点的温暖明亮而左右。

——可事实是,早在当年知晓他身份的那一刻,他的兄长就已作出了再明白不过的抉择:在Fëanáro Curufinwë的眼中,没有一个名为Nolofinwë的存在。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迎上了审判者的冷漠注视。

“我不会追究我的兄长。”



Valar的判决传到Tirion,如一石入水激起千重波浪。

“众位大能者果然是公正仁慈啊。”

“公正仁慈?放逐了Noldor的王储,就算是公正,也算不得仁慈吧?”

“不要忘了Fëanáro殿下是对血亲兄弟拔剑……”

“那又如何?毕竟没有严重后果不是么?”

“照此说来,难道Nolofinwë殿下在出了这样的事之后只能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其实,这是我们Noldor自己的事务,只有王本人才能做出最妥当的裁决……”

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乘着形形色色的嗓音,汇成永无休止的重奏敲打着黑发青年的耳膜,即使淡定如他,也在聆听一段时间后不由得皱起了眉。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坐在对面的金发青年嘴角一动,现出了一个透着懒散的优雅微笑。

“我们族人的秉性,你不会直到现在才有所了解吧?”

立刻联想到当初三颗精灵宝钻甫一问世时的盛况,黑发青年不禁更加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仍在冒着袅袅热汽的茶杯上。那是薄得近乎透明的精致白瓷,杯中细心调配的饮品散发着花果的芳香,融了升腾的水汽一丝丝钻入鼻端,分外清甜润泽。

“这样的放松,真是久违了……”

他点了点头,对好友的感叹心有戚戚。Valar判决既下,Tirion两位王子的明争暗斗随之告一段落。新的卫队换休制度实行之后,属于卫士个人的时间也充裕了许多。此刻他能和Glorfindel在南城悠闲自在地打发时光,族人能在街头畅所欲言前事是非而不必担心剑拔弩张的冲突,全是拜这判决所赐。

如此看来,上位者实在早该对先前的状况作个了断……

“你这样想?”读出了他的想法,Glorfindel伸出三个手指转动着茶杯,隐在水汽之后的笑颜平添了几分深意。“你不在乎判决是否公平?”

他想了想,才给出回答。“公平与否,取决于立场如何。”

闻言Glorfindel轻笑出声。“就知道你会一针见血——若是已经有所倾向,那么不管判决如何、是谁作出,全都无关紧要。比如方才我们拜访的那位Maikalorë大师,显然不会因为一个放逐的命令就对Fëanáro殿下敬而远之的。”

“他提到要随Fëanáro殿下去放逐。”他淡淡地说。

“我打赌他不是唯一作此打算的,”Glorfindel耸了耸肩。“说来好笑,先前你我居然还试图向他们打听Fëanáro殿下听信了什么谣言……”

垂下眼,他望着团团变幻的水汽,心中五味杂陈。由于父亲爱好的关系,他在精灵宝钻问世前曾是Maikalorë的常客——作为Tirion的 Aulendil之一,Maikalorë总有出人意表的精美作品问世。然而,他加入Fingolfin家族卫队的决定改变了一切——此前那位大师或许只是惋惜他这“资质尚佳”的年轻Noldo偏偏“不务正业”,如今却显然已经把他归进了“不可救药”的一类。

虽说这是可以预料的事,但真正轮到被人如此评价,仍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Ecthelion,告诉我我看错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紧迫腔调吓了一跳,匆忙抬起头来;顺着Glorfindel的视线,他望向街道对面,于是也发起了怔。

——因为那边正和一位年轻女子低声交谈的青年虽然服饰普通、毫不起眼,但千真万确就是Curufin,Fëanor排行第五的儿子。

坐在这里,他听不到那两人的言语,却可以断定他们不是初识,因为那种神色举止间流露的亲密是再自然不过。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有一刻她甚至站起身来像要离开;然而就在她即将迈步时,Curufin却突然伸出手去拉住了她。当她回过头来,Curufin对她无可奈何地一笑,那份柔情,真叫知晓这位王子脾性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瞠目一刻,金发青年以手加额,长叹一声。而他仍然望着那年轻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似曾相识。以Noldor的标准衡量,她的身量稍嫌娇小纤瘦,然而这于她的美貌丝毫无损——她有着微卷的黑发与灵动的灰眸,眉目间的轮廓……

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Fainamirë,她是Fainamirë。”

“你认识她?”Glorfindel登时扬起了眉;被金发青年的表情吓到,他本能地立刻给出了解释。“不,只是你我方才刚好提到她的父亲……”星辰之后在上,她父亲是Maikalorë。……难道和Noldor卓越的工匠们联姻也是Fëanor家族的传统?要知道Fëanor本人娶的就是远近著名的金属大师 Mahtan的女儿……

然而不等他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出其不意地盖过喧闹传来:“——Kurvo,你一个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本熙熙攘攘的闹市顿时一静,黑发青年和金发青年在瞬间的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扭过脸去,一边庆幸事先换掉了卫队的制服,一边祈祷今日不要惨遭池鱼之殃。 ——这个声音的主人Fingolfin家族卫队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迄今为止他们遇上的泰半麻烦都来自此人和自家那位公主的争执。

就在近前的街道上,Celegorm旁若无人地大步而过;即将被放逐出城的事实在Fëanor的第三个儿子身上看不到什么作用,——至少对他一贯几乎触摸得到的倨傲是毫无影响。先前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现在无不三缄其口,而当他们发现Curufin好整以暇地从那不起眼的角落站起身来,更是噤若寒蝉。

幸运的是Celegorm完全没去留心他们的反应;Curufin身边的年轻女子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盯着他们仍然相握的手,Celegorm半晌才抬起眼来,英气逼人的俊秀脸庞上破天荒头一次浮现了尴尬无措。

“——Fainamirë,Turko,这是Fainamirë。”

是Curufin若无其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Fainamirë随着这介绍对Celegorm嫣然一笑,而她的笑颜在Celegorm身上显然收到了连Valar的判决也无法相比的效果——不由自主退了一步,Fëanor的第三个儿子几乎是挣扎着答道:“……幸会。”



坐在起居室的壁炉前发呆显然不是值得推崇的行为,Fingon想。特别是当你的弟弟和妹妹“碰巧”也在,而且还偏偏要谈论你为之郁闷的话题的时候。

“Turukáno,不要去招惹Findekáno,”他的妹妹此刻正坐在左近,表面是在轻声提醒刚刚进门的Turgon,音量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让Fingon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必定心情不好,——想必你也听说了,要离开Tirion的不止是我们那位王储,Maitimo他们也自愿跟随。”

“那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Turgon耸了耸肩,貌似无意地选了个可以方便观察Fingon表情的位置坐下,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时偏过头去对妹妹眨了眨眼。“不过,你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不,没有这种好事,Fingon无力地想。这小子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冒着招惹Irissë的风险替我出头的。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猜测,Turgon紧接着便说:“——Turkafinwë难道不也一起跟着走么?”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Aredhel反诘道。“我又不像某些人那么热衷旅行,频繁来往于Tirion和Taniquetil之间……”说到这里她有意一顿,接着嫣然一笑——她这笑颜Finwë家族的众位王子多年来已经见惯,其中蕴含的威胁意味与一旦忽视的恐怖后果可谓尽人皆知。

Turgon立刻举手表示投降,而她见状满意地轻笑了一声,难得地没有纠缠不放。“若说出乎意料,我今天倒的确有过。——早些时候我在南城偶然看到Curufinwë和一个年轻女孩在一起,看样子相当亲密。”

闻言Turgon先是一怔,继而大惊。“——你说哪个Curufinwë?!”

Aredhel不屑地撇了撇嘴,好似天下再没有更愚蠢的问题。“当然是Curufinwë Atarinkë。——你以为还能是哪一个?”

听到这里,虽然心情灰暗,Fingon也还是禁不住动了动嘴角。Turgon的问题,只怕真是个蠢问题——以Fëanáro Curufinwë的心性,即便全Arda都对移情别恋司空见惯,他大约也会坚持要特立独行的吧?
“Findekáno,我看到Maitimo在门外。”

恰在此时,他们的母亲Anairë的嗓音从门边传来,打断了他们。
“——我想,他应该是来找你的。”

房间里霎时一片寂静,兄妹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得终于反应过来,Turgon和Aredhel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长身而起。

“Findekáno,不要出去。”

“Findekáno,我和你一起出去。”

他们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激动而急切。然而Fingon 充耳不闻。Maedhros居然会来,在Maedhros与他在Mindon广场上公然争执、Maedhros的父亲对他的父亲拔剑相向之后?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堂兄;即使Maedhros本人就要放逐离开Tirion,也未见得就会因此轻易放下那份Fëanor家族的骄傲。

那么……Maedhros会来,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到了母亲的注视——饱含宠溺与包容,仿佛他还是一个孩子。这让他不由自主惶恐了;因为她这样的眼神,自从成年他便再也不曾见过。——他是 Fingolfin的长子,Finwë家族的孙辈中最酷肖祖父的一个;Findekáno,应当是足可独当一面、值得骄傲自豪的王子,而不是时刻需要安抚哄慰的孩童。

正是因此,你必须自己来作决定。

他母亲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心平气和。

深吸了口气,Fingon站了起来。Turgon和Aredhel同时向他迈了一步,而他抬手止住了他们。

“Maitimo不仅是我们的堂兄,更是我的朋友。”

Turgon眉头一皱,就要出言反驳,却被Aredhel轻轻拉住。

“我不轻易放弃朋友。”



如果预感真是Eru赐予首生子女的天赋,那么这份天赋无疑是一柄双刃的剑。

这样想着,Fingolfin望着走廊尽头的黑玉大门,不禁生出了错觉,仿佛那熟悉的十六芒星辰正随着自己迈出的每一步而变得清晰起来。金圣树的光辉从一扇扇落地的高窗透入,正在慢慢淡去;他的父亲会在这个时刻紧急召见他,无疑是不寻常的。

“Nolofinwë。”

身后传来的呼唤令他脚下一停,而在意识到这是谁的嗓音之后,他真正讶异了。转过身,他看到了他弟弟的优雅身形;即使是匆匆而来,Finarfin依然奇迹般保持着无懈可击的风华气度。

“Arafinwë?——父亲也召你前来?”先前的不祥预感益发强烈了。要知道,他的弟弟一向谦恭平和,从不插手Tirion乃至Noldor的一切事务。

沉默了一瞬,Finarfin避开了他的注视。“……不,是母亲。”

“出了什么事?”Fingolfin不假思索地问,却在话一出口的同时心中一凛。“……是父亲……?”

Finarfin没有回答。然而Fingolfin不需要听到回答。花费了比想象中更大的努力,他才成功控制了自己的语调。

“……那么告诉她放心。”

Finarfin无声地点了点头。只需一个眼神,兄弟两人便达成了默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要保护母亲不受伤害。

目送Finarfin离去,Fingolfin重新转身走向那扇门,这一次接近的每一步都化作了挑战。是在这扇门里,他遭受了一半血缘的兄长空前的侮辱;亦是在这扇门里,他看清了自己在亲生父亲心中的地位。如今还是在这扇门里,他又将迎接什么?

他想象过种种再次见面的情形,却从未想到王座上的父亲会露出如斯疲态。一夕之间,Noldor的王好似被抽去了全部精力,看起来随时都会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有一瞬他几乎动摇了。这是他的父亲,他敬爱的父亲,他效忠的王者。哪怕他Fingolfin不是、也永远不会是父亲心目中那个最为特别的存在,他仍然不能不为自己拥有的一切而心存感激。既然如此,他为何一定要揭开那些久远的伤痕,一定要提起那些不堪的过往,明知有些话语不管出口与否都毫无区别,明知有些行动不管采取与否都于事无补?难道他就不能单纯保持沉默,像他的弟弟一样,淡泊低调,与世无争?

事实是,他真的不能。

这才是他的弱点所在吧?——不管如何隐忍,总有一条底线不能越过。Nolofinwë再怎样号称睿智,其实却不懂得怎样去真正妥协。

“Atarinya。”

止步于王座之前,Fingolfin微扬起头,开口时并无迟疑。

“您准备和王兄一起离开?”

这单刀直入的问题即刻割裂了Noldor之王勉力维持的镇定。惊愕,羞耻,犹豫,愧疚,Fingolfin望着父亲眼中瞬息变换的复杂光彩,自己的神色却宁定如同冰封的海面。

“……我不在时,Tirion就交给你来统治。”

半晌,这回答才传入耳膜。即使早有预感,即使已有准备,在这亲耳听到验证的一刻,他还是禁不住霍然抬头,连声音也颤抖了。

“Atarinya!”

你明明了解那些流言,却仍然作此决定,难道只是要表明你对我的全心信任?你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在有心人眼中,我就将真是“倚仗Valar放逐父王和王兄,篡夺Noldor的王权”?

——更何况,你此举置我母亲、我弟弟于何地?你的爱,是否全部留给了Fëanáro Curufinwë?

纵然胸中如火在烧,他却终究不能成言。因为他父亲迎着他的注视,透着海蓝的灰眸中没有答案,只有悲伤。

那一刻Fingolfin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低下头,他突然想要苦笑。——对Nolofinwë来说,选择或许从未存在过。

“……如您所愿。”







【注】



Nolofinwë是Fingolfin的Quenya原名,意为Wise Finwë,睿智的Finwë。

Fëanor被放逐的时间是十二树年,大约相当于我们的太阳年一百二十年。

Curufin 妻子Fainamirë的名字是我的杜撰。他妻子的名字在Tolkien作品中从来没有提到过。Fainamirë意思是Silver Jewel,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后来他们的儿子叫Celebrimbor,Silver Fist。她的父亲Maikalorë完全是我的原创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