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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娱自乐的衣冠冢] 红沙第八章/终于把角色送到Boss门前却已经完全丧失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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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30 21:49: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nolicier 于 2015-5-23 16:28 编辑

首先这是一个坑,而且是一个规模恒久远大的坑,坑主在第一次失恋的时候买了把铲子泄愤,坑了的时候找到了对象,现在正在生死与共死去活来着。坟里的人他就不管了。
特别感谢牛奶菌,被埋在坑里的人在他的帮助下重见天日,虽然最终还是只剩下尸骨。所以这是一个骷髅军团的故事。为了感谢他,这篇文章的名字给他做了笔名,你们都要去看这个笔名的文章然后指着它哈哈大笑,这会给作者动力。
给我动力我就婉言谢绝了,十次事故九次快。
还要谢雷家长辈做我的读者,她冲我大吼“你一直写些只有我们看的东西有什么意义!”,我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墙上。
两项要点:
1. 所有主要人物都有蓝本,但不是所有蓝本都有人物
2. 蓝本是蓝本,人物是人物
由衷感谢所有蓝本,你们是我没有机会得到的同伙。
毛姆说,作者应该从写作的乐趣中,从郁积在他心头的思想的发泄中取得写书的酬报;对于其他一切都不应该介意。
这显然是一个坑的发泄。
作为一个以坑为蓝本的坑,我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 本帖最后由 nolicier 于 2010-10-23 15:10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9-5-30 21:5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都成了上帝的疯子。我们全部。
        ——伯兰•史杜克《德古拉》
        
        看吧,爸爸,罪人亦有其灵魂。
        ——爱丽丝•沃克《紫色》

        
        
        
        
        2017年8月31日
        
        墨西哥边境 蒂华纳
        
        “决斗者”
        
        当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珍妮弗•赫尔顿其实早就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睁开眼睛——那个老气横秋的上世纪电影公司音乐显然不是她的铃声。过了一会,她听见床的另一半发出兮兮索索的响动,有人掀开被子走下床。
        她又睡了一会——梦到自己问一个房产经纪人要一杯茶——直到再次被床上的动静弄醒。她翻过身,眯缝着睁开眼睛:这个男人昨晚走进门,浑身酒气,连灯都没有开就将她按倒在床上——现在夏末早晨的阳光正灼热而刺眼地照射在床上。
        她不满地叹了口气。干这一行,床上当然会有其他人,可明智的女人总知道要给自己留出真正的睡眠时间。通常她都知道该怎么保养自己:哦,可爱的家伙,我很想念你,可是我今天头痛,你知道吗,我每天工作十小时……
        但话又说回来,她怎么能拒绝他呢?他属于那种任何姑娘都乐于接待的恩客:出手大方,没有什么不良习惯,虽然喝得太多,却也不能被称为酒鬼——毕竟那些酒鬼们常有的借酒发疯、神智不清的事,这男人从来没做过。起码不是在她面前。
        在最初,这家伙的样子稍稍有些让她吃惊:高大、粗鲁、面色红润、话音在胡须后面含混不清。只要他愿意,可以轻轻松松地将自己折成两段。但珍妮弗•赫尔顿知道什么东西真正值得恐慌:过去一段不算短的失败婚姻经历让她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她知道所谓危险从来没有什么征兆——只要男人愿意,出现征兆和他们动手之间的时间远远少于一次枪声和致命的子弹间的距离。
        她的前夫是个高个、沉闷、从不间断晨跑运动的股票经纪人。所以结论是:你从来不会知道所谓“危险的人”究竟是指怎样的类型。听到枪声已经太晚了……在这种时候,你只能把你的性命交付给直觉。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他是珍妮弗见过的少数几个有着真正惊人良好体格的男人——即使在过去一年里,他的杯子里从没有装过任何不含酒精的东西,他看起来仍能够在任何一个赛场上同任何一名90公斤级的选手一决高下,并很可能将他们送入急诊室。
        说实话,她觉得这家伙还挺有魅力的。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背上有几道淡色的划痕——那是昨晚的激情之中她自己的指甲留下的——以及所有其他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痕迹。一条足有四英寸、撕裂般的缝合线从他的左肩延伸到脊椎上,手臂和腰附近还有一些硬币大小的旧伤。第一次在黑暗中碰到那些疤痕时,她费了很大工夫才没有像个愚蠢的小女孩一样尖叫起来,它们摸起来像是某种皮肤下的虫子。
        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恐慌的事,那充其量不过是些疤痕而已——也许这人有个丰富多彩的童年,而那不关她什么事。
        男人的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烟。
        “嘿。”珍妮弗嘶哑着嗓子开口,“我说过不要在我的房间抽烟。”
        她知道他已经听见了,但对方没有动。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脖颈上,然后沿着脊梁慢慢往下划——尽力忽视那些疤痕:
        “你想吃早餐吗?”她继续用低哑的声音说,她知道当自己用这种嗓音的时候男人都会想到什么——“只要你想要,男人是很简单的。”她的第一任皮条客这么教过她——“你想吃早餐,或者在早餐之前来点什么吗……”
        男人回过头看着她,冲她偏偏头,吐出一小缕烟。
        她不满地看着那缕烟,又将视线转回那德州佬的脸上——
        随后的一刻,突如其来地、毫无理由地,她感到自己的呼吸猛地噎在喉咙里。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她有一个远房姑妈,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脸朝下倒在面前的番茄浓汤里,当他们扶起她时,她已经死了……
        珍妮弗发出一声可笑的、像老鼠磨牙一般的喘息声。她发现自己正注视着那个男人干涸而专注的褐色眼眸,还有眉毛上的另一道疤痕,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无法离开对方的眼睛。
        死亡的幕帘。她这样想着,呼吸在她的喉咙口变成一种细微的哨音,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她那个死去的姑妈: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远远地望着那个女人瞪大的眼睛,还有头发里的一小片番茄渣。她当时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那个女人的尸体好像离她非常遥远……她们之间隔着死亡厚重的幕帘。
        现在她又感觉到了那层幕帘,在看着这个人的时候。
        只是那层幕帘变薄了,现在它变得脆弱不堪……帘子那一边的东西太过危险,足以粉碎任何阻挡它的东西。况且……珍妮弗头晕目眩地想……况且她可能是处在死亡这一边的那方……
        她觉得自己就要尖叫了,但她只是呆滞地瞪着面前的人,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直觉打破了那一瞬间的冻结,让她的身体兀自行动起来,她猛一跳,触电般地将那男人从身边推开,险些将床头灯从身后的柜子上撞下去。
        “嘿,小心!”
        男人飞快地一手抓住她,珍妮弗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听着身后灯罩发疯摇晃的声音。她以为……
        她以为在那疯狂的一瞬间,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男人、而是在面对一匹野兽的灵魂:那种在灼热的大地上守候、跟随着,直到将巨大的马匹逼疯,然后撕裂他们,让血液从喉管中流干的野兽。它们不在乎什么死亡,它们天生就是与死亡为伍的。
        在她再次抬起头之前,她将视线固定在枕头上大约五次心跳的时间:我是一只茶壶,这里是柄,这里是嘴……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里是柄,这里是嘴……
        她的心跳得飞快,她曾有一次在极近的地方目击落雷的经历,那就像她刚才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雷电,或是带来致命的子弹的一声枪响。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男人带着一种狐疑的迷惑回望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不合时宜的情绪。
        直觉?
        她看到的不过是个依旧正常的德州佬——乱糟糟的头发、茂盛的胡须、因为过多饮酒而稍稍有些发红的日晒肤色、烟黄的牙齿加上粗壮的身材——并且浑身上下什么也没穿。
        也许她错了,也许只是她的低血压在作怪,也许那不是枪声,只是中国餐馆在庆贺开张。
        她现在开始觉得刚才的紧张显得可笑了。
        “怎么回事?”
        “你吓着我了。”她着重道,“非常的。”
        他的眉毛抬高了,很明显他不觉得自己刚才有任何异常,随后他咧嘴笑起来:
        “昨晚我还没有让你足够吃惊吗?”
        她刚才是怎么了?看,什么事都没有,一切正常。
        “看,我早说过,”她呼出一口气,“你的床上总会有一两个以为自己是世界之王的家伙,对不对,你这个老混蛋?”
        “说说:一个,还是两个?”
        珍妮弗重新放松下来,懒懒地在床上伸开四肢,视线落在对方手里的纸上:
        “那是什么?”
        “有人给我传真。”他说,“我想你不会介意我用了一下你的打印机。”
        “你在开玩笑吗?”珍妮弗仰起头,发出咯咯的笑声,“谁会发传真找一个酒鬼?”
        罗伯兹挥了挥手上的传真,珍妮弗伸手去拿,但他迅速地将手举高:
        “好女人,”他深深吸了口烟,“不要看,不要问。”
        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一边将纸揉成一团,她听到马桶冲水的声音。不一会,男人走回来,叼着烟,开始套上自己的衣服。
        “你要走了?”
        他掐灭烟头,张望着四周。
        “不要用我的烟灰缸,那是干净的。”
        罗伯兹鄙夷地看了一眼装饰性的烟灰缸,顺手将烟头从窗口丢出去:
        “你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他说。
        珍妮弗看着他,但从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她读不出任何讯息:
        “我应该想念你吗?”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烟灰缸下,耸耸肩:
        “过去我曾经……做过一件工作。”他说,“一年多以前。”
        珍妮弗在床上翻了个身,让自己好用比较舒服的姿势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在努力克制再点一根烟的欲望:“有的时候你以为事情结束了,但其实远远不是那么回事——就像赛车,你只是进入维修站,看着他们给你换轮胎,你可以走到后面去给自己灌点水,或者喘口气,但你没法逃走,你总会被扔回赛道上,因为你还没跑完全程,你还没有他妈的冲过终点线……你明白吗?”
        “也许。”她想,也许你自己都不明白。
        德州佬抓抓头发:“见鬼的,”他嘟哝着,“我都快忘了那个地方了,以前人们说那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一派胡言。”他停下动作,伸手做了个着重的动作,“胡扯。”
        “什么地方?”
        珍妮弗没有听到回答,她往枕头里陷得深了一些:
        “走时把门带上,我要冲个澡。”
        她重新闭上眼睛,但之后,她听到对方又走了回来,阳光被他的身体遮住了,她感到对方的胡子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她将嘴唇凑上去,尝到了香烟的味道。
        不是酒精,她模糊地想到,这可是一年来头一遭——那瓶常常作为早餐前菜的威士忌明明就放在她的床边。
        “我想这次……”在亲吻的间隙,罗伯兹•阿隆索低声说,“你也许应该稍稍想念我一下。”
        珍妮弗半梦半醒地轻吟了一声,用手臂和双腿环绕住对方。
        
        
        美国东北部 马萨诸塞州 波士顿
        
        “偷税人”
        
        乔治•林奇不耐烦地望着舒尔兹法官——确切地说,是望着法官面前的盘子,盘子里盛着炒鸡蛋、面包片、还有一些油乎乎皱巴巴的熏肉。法院办公室里充满着一股对于早餐来说太过腻味的味道。
        舒尔兹抬起头来,从杯子里喝下一口橙汁,然后朝基尔•科斯纳点点头——后者在一把扶手椅中坐下,交握着双手,等待着。
        至于身为律师副手的乔治,只得到了法官一个含糊不清的一瞥——以及嚼炒鸡蛋的吧嗒声。
        房间里的冷气很足,几乎到了让人哆嗦的地步。乔治使劲地往椅子里靠了靠,将他放在这种场合,就好象把SUV放在纽约大塞车的正中央。而科斯纳呢?——感谢上帝,这位年近四十的律师显然是从华盛顿法学院得到了一颗床头柜般的心,正统的褐色床头柜,上面只有一杯水。
        乔治将注意力从法官的盘子转到他的桌上,又转回他的领子,暗自希望看见炒鸡蛋在上面留下尴尬的污渍。在这期间,科斯纳保持着一种极为彬彬有礼的、专注的沉默,仿佛他面对着的是一名找不到讲稿的礼拜日牧师。
        一个年届五十、西装笔挺的男人被秘书带进来。他用一种主持人的姿态向他们点头。舒尔兹法官放下了刀叉,那个男人上前和他握了握手。乔治看了一眼科斯纳,但从细边眼镜后面那对灰色的眼睛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法官清了清喉咙:
        “好了,我们开始吧。”
        没有人说话,那个后来的男人低着头,好像在自己的皮鞋尖上发现了新大陆。法官看看他,而科斯纳看着那两个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最终,法官清了清喉咙,兀自继续下去:
        “圣路易斯医院是对本市贡献相当大的医院。实际上,鉴于它的业绩、名声,这次诉讼理所当然牵涉到众多人的权益。”
        “和利益。”乔治说。科斯纳迅速地望了他一眼。
        “是的。”开口的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利益,无法否认、也无权指责。”
        乔治扬起了眉毛。
        “——而另一边,我们同样重视你们的当事人的经历:一个年轻的女人,风华正茂,并且,遭遇了巨大的不幸。这已经是无法扭转的事实了。”
        那个男人悲哀地摇摇头,姿势时机都仿佛经过了精确计算。那人戴着一条很难看的领带,但手表却相当高档。乔治看着,暗暗揣测那东西的价值。
        “法官大人。”科斯纳开口了,他仍然交叉着十指,“请直截了当地说吧。”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法官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庭外和解。”那个男人说,“这应该正是家属们所期望的,你们心里也清楚。没有必要再把这件事拖得更久,这对当事双方的利益都没有任何好处。”他用的是一种干巴巴地宣讲态度,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种精妙的鄙视。
        “你认为是这样吗?”
        那个男人连一眼都没有望向乔治,径直走到科斯纳面前,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随后走回法官身边。
        科斯纳只是瞥了一眼——这期间,乔治依然专注地打量着对方。
        “这是一笔合理的出价,科斯纳先生。”那男人站在桌旁,毕恭毕敬地说,“我们已经没有办法让她再好起来了,鉴于这一点……”
        “鉴于这一点。”
        乔治站起身,直接走到法官面前。法官仰起头,他看着那个老人干涸而浑浊的眼睛:
        “没有人会知道真相。”他说。
        “什么样的真相?”
        乔治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摊放在桌上:因手术中的麻醉事故,这个女人大脑死亡已经超过五年。在照片上,她看起来不像是个26岁的年轻女子,而像某种细瘦的标本。他走进病房,在护士的微弱抗议下拿着相机拍下了这些照片,寂静的病房里,电子噪音的沙沙声让人发疯。
        她会笑吗?她会哭吗?她曾经抱怨过家里的暖气、工作时间、烦人的上门推销员吗?
        或者和什么人接吻过吗?
        她爱着谁吗?
        法官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些照片。
        “你们想要买下的真相。”他说,“这个女人,她因为信任而将她的生命交给了医院的医生,而医生——背叛了她,他们犯了错,并掩盖了真相。”
        “林奇先生,”法官懒懒地开口,“注意你的言辞。”
        “我们……受雇为当事人争回她应有的利益,以及公理。赔偿金中会有我们的一份。”
        “你的问题是什么?”男人僵硬地问。
        “那是一笔合理的出价吗,先生?向我们买一个真相,以便将它永远埋在地下?”
        乔治转向那个男人,压低声音,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平时像个孩子一样嬉笑着的眼睛变得冷而坚硬起来,这让他看起来仿佛突然成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更强硬、也更残忍的人:
        “在你看来有什么比公理更重要?”他轻声问,“有什么比将真相公诸于众更重要?”
        男人的视线落在那些照片上,他没有用手去碰。
        乔治伸出手,将那叠照片向前推:
        “院方代理人,你是怎么认为的呢?——她死了,她的生活被谋杀了。看看这个尸体的照片,猜猜她在无人知晓的年复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纸面摩擦着桌子,发出沙沙的响声。男人向后退了一步。
        “这应该是被定罪,还是被收买?”
        “林奇。”科斯纳在他背后低声说。
        乔治的动作瞬间停住了,他看着手下的照片,随后突然恶作剧般地放开手,照片纷纷从桌上滑下,落在那名代理人脚上。
        “答案出来了,”乔治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种阴冷的表情瞬间消失了,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欢天喜地,“我们的当事人会接受赔偿的。而我们——赔偿金的一部分是属于我们的,对不对?”
        那个男人瞪着一地的照片。
        “那么,沃兹先生,”基尔•科斯纳站起来,他拿出口袋里的水笔,在刚才的那张纸上写了两笔,然后递还给那个男人,“这样——就是一笔我们能接受的合理出价。”
        院方代理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上的愠怒转瞬即逝。
        “就我的考量来说,光是医院保险所支付的数目不足以满足我们的当事人。”科斯纳说,“考虑到圣路易斯的名声和教会的名声。合理的出价。”
        “我认为这是优惠价。”乔治散漫地开口,“买一个名声,送一个名声。”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紧张:“医院方面……”
        “距离开庭只有五天了。”科斯纳提醒道。
        男人将那张纸在手中握了一会,然后收进口袋里:
        “那么,”他干巴巴地说,“我代表医院方面接受您的提议。”
        他僵硬地与两人握手,乔治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顺便说一句,我很喜欢你的领带。”
        男人尴尬地挤出一个微笑,想要把手抽出来,但乔治紧紧攥住他,随后将嘴凑到他耳边。
        “嘘,”他面带微笑轻声说,“小心,现在我们都是杀人犯的同伙了。”
        他走出办公室时,科斯纳已先他两步在走廊上等着。
        “‘杀人犯的同伙’?”他问。
        “你有一副好耳朵。”
        “你问吧。”
        “问什么?”
        “不想问为什么要接受庭外和解吗?”
        “代理人想要撤诉,不是吗?”
        科斯纳放慢脚步,点起一根烟。乔治拒绝了他递过来的另一支。
        “病人家属已经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节外生枝了。”
        “我只喜欢这部分:翻倍赔偿金。他们总要付出点代价。”
        谈话被打断了,乔治被门卫室的人叫住,说是有给他的快递信件。科斯纳在外面等着,专注于吐着烟圈。
        “乔治。”
        “什么?”
        科斯纳看着冉冉上升的白烟:“‘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吗?’”他问,“‘有什么比公理更重要吗?’”
        “没有。”年轻的律师说。他没有看科斯纳,只是远远望着手上的信封。
        科斯纳叹了口气:“你也许有一天会明白:真相是侦探的职业,而公理则是上帝的。”
        乔治•林奇抬起头来:“那么,”他说,“上帝显然有很多支票用来支付赔偿金。”
        科斯纳笑起来,但他的眼睛里丝毫没有笑意,反而有一种叹息的意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年轻人?”
        “为什么?”
        “我指望着你学到点什么——或者揍那两个老家伙一拳。”
        “基尔•科斯纳,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我喜欢这个称呼。要我载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想顺便休个假。”
        科斯纳掐灭烟头,回头看着自己的年轻同僚。乔治将信封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乔治•林奇,”沉默了很久以后,科斯纳说,“当你的祖父在华盛顿任教的时候,他是我最敬重的导师——之后我认识了你父亲,我同样钦佩他,但他们两个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华盛顿应该庆幸你父亲没有涉足律政领域。”
        乔治咧嘴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玩弄着。科斯纳的视线移到他的手上,在那里停了很久:
        “而你,年轻人——”他平静地说,“你总有一天会走得太远,远到再也回不了家。”
        基尔•科斯纳敷衍地挥挥手作为结语:“如果你不打算回来,记得通知我。我好找人接替你的位置。”
        “我尽力,头儿。”
        乔治看着律师走去停车场的背影,思忖着他是否有些不满,随后耸耸肩,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开。基尔•科斯纳是个优秀的律师,但这行不适合林奇家的儿子。这点两人都知道。
        他看了看手上的拿着的手表。这东西真的价值不菲,戴在那个叫沃兹的男人手腕上也太浪费了点。
        “他们总要付出点代价。”乔治嘟囔了一句,将那个手表丢进垃圾桶。街边一个乞丐冲垃圾桶露出了精明的眼神。
        总有一天会走得太远……科斯纳说得没错。但说到底,你总会轮上为你所得到的东西付出相应的代价,或早或晚,没人能避免。而乔治•林奇呢——他只是无法甘于停留在原地而已。
        他不自觉地抓了抓右手手背,那里有一道短短的伤疤。
        “嘿,”他侧头看着天空,“你总是做些半吊子事情,然后让那些用十字架钉死了你独子的孩子们去善后,对不对?我们付出代价了,一次又一次——那你呢?”
        周围理所当然只有车流和行人的声音。
        乔治低下头,慢慢离开法院大门。一个钟头以后,一班联航客机载着他离开了波士顿。
        
        
        美国东南部 纽约
        
        “狙击镜”
        
        萨姆•帕特森不喜欢星期四的下午。
        他对任何一天的下午都没有好感,尤其是星期四——而他最不喜欢的是星期四下午守着吧台,看着那些刚长毛的男孩在桌面下玩弄弹簧刀。下午两点——午饭已经结束,距离那些重金属疯子的时间又太远。
        地狱厨房不比以前,在他父亲的时代,这里是个群魔乱舞的地域,在地狱厨房经营酒吧意味着人脉、胆识和某些只有他妈的黑暗王子才知道的什么东西,某些真正邪恶阴险的好东西——不,那个辉煌的年代早就过去了,纽约的大人物们将地狱厨房当作一个进化的标尺,警察们张开滤网将这里滤了一遍又一遍,据说有一段时间,地狱厨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无事可做的线民们只好互相检举,闹得纽约警局里鸡飞狗跳。
        总之,真正的恶棍们早就另觅他处,萨姆的父亲放在柜台下那把的手枪恐怕已经生锈了。但是——但是!代替警察和恶棍们出现在这里的是一群半大不小的毛孩子,红红绿绿的头发都长到屁股眼了,无所事事,四处晃悠,互相说些下流笑话,用鼻子吃意大利面,点一杯啤酒可以耗上一天。
        他轻哼了一声,努力无视那些正在折磨他的飞镖靶和弹球机的蠢货们,倚在吧台上看那个小破电视——萨姆•帕特森的血管里流淌着五十年前的血液,他坚持所有好的东西都是老东西,虽然那小电视只有八个频道,其中一个还充满意味深长的沙沙声。
        男孩子们发出一阵难听的哄笑,哦,见鬼去吧。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有个人把烟头在门外掐灭、丢掉,随后走了进来。一个坐在座位上的男孩看了来人一眼,啪地收起弹簧刀。
        那男人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啤酒和一客肉排,随后找了个能看到电视的阴暗角落坐了下来。一脸倦怠的露西——萨姆唯一的女侍——将他要的东西给他端过去,他开始大快朵颐。
        男孩子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萨姆听见他们提到“条子”,随后,游戏和胡闹又开始了——但比起刚才来很明显收敛了一些。
        萨姆满意地哼了一声。
        萨姆见过这个男人几次,他大约三十多岁,高瘦,精干,脸上的线条很深,看起来有点混杂血统——萨姆倒不会反感这一点,他自己的祖父就是个意大利人。他来光顾时偶尔会和一些这里的老主顾们——那些能让萨姆满意的真正的酒吧顾客——聊几句,不过不常见。通常,这个男人会避开酒吧最喧闹的时间,要一份迟到的午饭或者一份早到的晚餐,一个人在角落里打发时间。
        萨姆不认为他是个警察——起码不是在职的,因为他从来没从这个酒吧要过任何一杯免费酒。但重要的是,这人身上确实有种和普通酒客不太一样的地方:当他呆在酒吧里像是一袋沙子里的一块铁,你不一定能一眼看出来,但你确实能感觉到。也难怪那些愚蠢的小兔崽子会把他当作条子。
        为了表示感谢,萨姆打算等他的酒喝完后,再去给他添点别的,记在萨姆自己的账上。
        酒吧的门又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几个老朋友——鼻子发红,大嗓门,满腹牢骚。吧台前很快热闹起来,有个人抱怨起新型的自动取款机,话题很快就向着不满的深渊滑去,这让萨姆暂时忘却了后面那些烦人的年轻人。电视里开始放一场无足轻重的棒球赛,第四棒挥棒的动作好像他手里拿着的是苍蝇拍,整个球队的节奏像是老太婆在跳交谊舞。
        “上帝的疯子啊。”有人醉醺醺地说。
        “嘿!”露西站在厨房门口叫道,“这里有个姓吉伦哈尔的家伙吗?”
        萨姆颇为不满地回头,他看见露西插着腰,扯着厨房门口的电话,他想起那个仿古式样电话的铃声不比老鼠叫更大,在这个酒吧里,只有露西那个长耳女人能听见。
        “吉伦……什么的!”萨姆大吼。
        “这算是什么名字?”有个孩子在角落里吃吃地笑,“嘿,是你们之中的哪个吗?——是你吗,姑娘比利?”
        “才不是呢。”有个孩子嘟囔着。
        年轻人们大声耻笑起来,直到那个男人站起来:
        “找我的。”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厨房前,接过电话,露西快速地将听筒塞到他手中,好像突然发现那东西会咬人。萨姆感到一阵好笑。
        男孩们似乎觉得无趣起来:“嘿,鲍勃!”有个声音大喊着,“告诉我们你弟弟昨天晚上又干了什么?”
        一个大个子男孩将指间的飞镖朝靶子射过去,飞镖稳稳地钉在内圈里,距离靶心只有半根手指那么宽,他啧了一声:
        “他说:‘妈妈妈妈,我能不能开着灯睡觉……否则我看不清杂志上女人的胳肢窝!’”
        一阵疯狂的哄笑,吧台前面的几个人迷惑地面面相觑。与此同时,萨姆偷偷瞄了一眼厨房门口,那个男人握着听筒一声不吭,整个人仿佛都埋进了阴影里。
        “嘿鲍勃!别胡扯了!”那个被称为姑娘比利的男孩抗议道。一看到他,萨姆感觉一阵胃痛:这小子一定至多不超过十六岁,下巴上还有一颗抓破了的青春痘。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让他混进来,只希望他的兄弟们省着点自己的啤酒,别浪费在这小鬼身上。
        “姑娘比利,姑娘比利,你的睡衣是不是带花边?”
        “罗杰,我希望玛琪在床上咬死你。为什么你们总爱找我麻烦?”男孩哀叫道。
        大个子鲍勃看看四周:“说的也是。”他沉下声音来,“我们该给他次机会证明他是条汉子,对不对,老弟?”他推开自己的兄弟,“去,”他说,“你要是能正中靶心,我就让妈妈给小比利买个大狗熊。”
        他往比利手里塞了三个飞镖,男孩愤怒地瞪着自己的哥哥。
        “嘿,比利!我赌你能扎中墙壁!”
        “快上吧,姑娘比利!”
        男孩一咬牙,猛地丢出第一支飞镖,那东西打在靶子边上,软绵绵地掉在地上。他的第二支则晃晃悠悠地扎在外圈。有人吹响了愚弄的口哨。
        “最后一支,最后一支!瞄准靶心,比利,难道你在晚上的眼神也那么糟糕吗!”
        “哦,闭嘴……”男孩连脸上的青春痘都涨红了。他举起飞镖。
        “嘿,我说小鬼。”
        萨姆循声望去,不禁吃了一惊:那个高个男人用完电话,正抱着双臂,饶有兴味地望着那群男孩。但让萨姆吃惊的不止是他出声掺和这场闹剧……
        萨姆的脖颈上冒出一阵莫名的冷汗。
        一块铁?他想,这人是一把刀,现在他露出他的刀刃了。危险……且兴致勃勃。
         “怎么?”比利问,其他男孩静下来,带着顾忌和狐疑地望向这个插话者。
        “放下你的左手——别那么僵硬,你不用你的左手,它看着像一只鸡爪子,放松,放松——右手握住了!”
        男孩慢慢地将空着的左手放低。那群人中有谁干笑一声,但那个笑声仿佛噎在了嗓子眼。
        “现在是你的右手,举稳——朝左一点,再朝上一点,放平——用两只眼睛看好了,看好靶心,不要管你的手,靶心就是你手指的延伸——你只要看着那边。”
        萨姆眯起眼睛,随后难以置信地回头再看看那个男人:酒吧里很黑,而那男人离靶子起码有五十英尺远。
        “现在,看好了目标,紧紧地,紧紧地看着——那是你的目标:把它想成是任何你想打碎,撕烂,毁灭的目标,看好,印在脑子里。把你的目标印在脑子里。”
        “是的,”男孩轻声说,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印在脑子里。”
        “现在闭上眼睛。”
        整个酒吧鸦雀无声,电视机的声音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萨姆努力不去管视线边缘那个男人的样子,但他感觉好像有一块冰顺着自己的脊梁滑动,在他的脑海里,下面的一幕栩栩如生:男孩丢出飞镖,插进旁边某个蠢货的眼睛,让他的眼珠子爆裂开来……他的眼角余光看见那个男人露出了微笑:捉摸不透的、兴味盎然的微笑。他肺里的氧气都凝滞了,舌头冻结在口腔里。
        一声暗哑的“笃”的轻响,随后是一声尖叫。
        萨姆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嘿,看啊!我做到了!”
        酒吧老板惊慌失措地看过去:没有看到爆裂的眼珠、没有血浆四溅,他的酒吧角落里只有一个惊喜万分的小崽子和他吃惊不已的同僚。有几个家伙走过去,努力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个靶子。萨姆以为有人会说些粗俗的笑话,但只有一个年轻人咕哝了一句:“他妈的,准得就好象是镶在上面的。”
        酒吧里被一种神秘、谨慎又激动的气氛笼罩着,那些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像是林子里刮过的微风:那个男人,见鬼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萨姆收回视线,结果那人正站在他面前,他不禁倒退了一步:有那么一会,这个男人带有异国风情的黑色眼珠看起来就像是死神的眼睛。
        “挺有潜力的小家伙们,对不对?”那男人说,“来,我请你们所有人一杯,替我践行——接下来我得赶一段不短的路程。”他摸出钞票放在吧台上,那几个老酒客都仍发着愣。
        萨姆赶忙拿出几个杯子倒满,在这期间,男人一直用指节轻叩着桌面。
        “他们说这能祛除厄运。”他说,“不过谁知道?有些东西,如果你不能瞄准它,用你的眼睛把它仔仔细细印刻下来,你就永远都不能够祛除它。反而是这样——你会被它从背后撕成碎片。”
        他冷笑一声,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不管怎么说,就算离得再远,有些东西是会一直留在这里,逼你不得不朝那边出手。”
        萨姆摇摇晃晃地将酒杯放在吧台上,越过那男人的肩头,萨姆能看见酒吧那一角那些惊惶又不甘的男孩们。这个人会留在这一代地狱厨房的传说——或是噩梦里。他这样想着,不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我能否请教,”他哑着嗓子问,“请我们这一杯的人的尊姓大名?”
        那个男人的嘴角边露出一个微笑,他举起酒杯,挨个和他们的相碰:
        “康勒•吉伦哈尔,”他说,“敬过往的岁月和被瞄准的靶心。”
        
        
        加拿大 魁北克
        
        “白子”
        
        一阵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
        那个声音是那么突然,那么近,像一个被激怒的鬼魂。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与此同时,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清晰地说:
        “芒草。”那个声音说,“那是芒草。”
        她手上的茶叶罐砰地砸在流理台上,深褐色的细碎茶叶撒了一桌子。有一会,艾莉克莎•范宁就这么呆愣地瞪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在她身边,那个老式热水壶嘴尖利地叫着,噗噗地冒出蒸汽,水沫开始不断溢在灶台上。
        “哦……见鬼!”
        她匆匆忙忙关掉电磁灶,又用手将桌面上的茶叶捋回罐子里。有个年轻的护士朝休息室里面探了探:
        “范宁医生?”她用英文问道,和大半本地人一样,她的英文非常流利,只是夹着极重的口音,“一切还好吧?”
        “没事。”艾莉克莎挤出一个微笑,随后换成法文,“我只是……瞌睡了一下。我想我是站着睡着了。”
        护士点了点头,不再关心她,急急地走开了。休息室安静下来,隔着一扇门,雨声、说话声、远处急救室的器械碰撞和重重脚步声都显得异常遥远。艾莉克莎看着一滴水粘在热水壶的盖子边沿,晃动着,随后滴落下来。还热着的电磁炉发出“嘶”地一声轻响。
        她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然后注视着手上沾着的茶末。
        “芒草,”她张开嘴,试探地说,她干涸的嘴唇粘在了一起,“芒草。”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之后轻叹了口气。
        那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她只是站着睡着了,并且做了个短暂的梦。
        哒。又一滴水。
        她拿过水壶,将热水倒进杯子里。开水注入茶叶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柔软。她握住杯子。雨声在休息室那一小片窗户上沙沙地响着,透过那里向外望去,天还黑着。
        “正是最黑的时候。”艾莉克莎听见自己说,“芒草之山的百合。”
        她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才免于将滚烫的开水泼在自己手上。从流理台上方的一面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脸色惨白,像是一个后半夜的鬼魂。
        我是疯了。她想。我的嘴给了哈姆雷特,我的心智给了奥菲利娅。
        她略带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为了打消掉这个念头,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艾莉克莎•范宁,病理科大夫,中央医院急救室的挂单医生,年轻、健康、事业有为。她狠狠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脸,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血色。
        年轻——并且很漂亮,不是吗?她知道当自己走进诊疗室时男人们的视线追随着自己的样子。她不觉得这是件特别值得骄傲的事,但反过来说,她也不会拒绝偶尔一两声赞赏的口哨。
        那是以前。有个声音在她心里说,在你的世界还稳固的时候。在一切发生之前。在你觉得世界还是安全的时候。
        她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
        在她小的时候,她的哥哥们总爱吓唬她,她就把眼睛紧紧闭上,直到她的小哥哥说“好了,胆小的姑娘”她才再睁开眼睛。
        范宁家的男孩们从不会在说“好了”的时候开玩笑。他们说,好了。那就一定是安全的。
        没有什么危险的,没有什么精神分裂。她对自己说。好了。
        她在三个兄长的看护下长大,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不害怕任何东西——如果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她,范宁家的男孩们会把伤害她的东西撵成碎片。
        艾莉克莎干涩的笑了一下,听起来像一声呜咽。
        在她面前的镜子旁边有一张海报,写着邀请医院员工参加为期一周的加勒比风情旅游行程。有一会,她的注意力被那张欢欣鼓舞的海报吸引过去:
        离开您阴暗的办公室!我们为您全程安排——只需要仅仅60分钟的飞行,您就能置身在玫瑰红的沙滩,享受热带海岸风情……
        只要60分钟。艾莉克莎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玫瑰红的沙滩……
        60分钟。
        “仁慈的上帝啊。”她轻声说道。她盯着那张海报,还有那上面电脑视窗边框一般湛蓝的天空。
        为什么我还要留在这么近的地方呢?为什么我不躲远一些呢?
        有那么一阵子,她想要离开休息室,走到走廊上去打个电话——也许是几个电话。她心里记着几个号码和名字,除了她的家人,世界上只有这几个人才能理解她所感觉到的一切,也只有这几个人能告诉她:好了。你是安全的。
        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
        因为你并不安全——你们所有人都不安全。你无法欺骗你自己。
        她知道自己是他们之中最清楚这一点的人——比所有其他人都要清楚得多。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哥哥们去逗弄邻居家那头被铁链拴住的疯狗:哥哥们互相壮胆,想尽方法耍弄它、激怒它——但如果艾莉克莎说,停!他们就一定会马上住手。
        因为他们都知道——经过很多次擦伤、惊吓和大哭的教训之后——他们知道小艾莉是最清楚何时会有真正危险的人。这几乎是种神秘的天赋。
        它还未结束。你知道。
        一声机械的咔哒声。她抬起头,看见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六点。好极了,还有一个小时,她的夜班就可以结束了。
        哒。又一滴水。
        “甜腻……辛辣的味道。”那个声音通过她的嘴轻声说,“就好象植物在烈阳之下迅速溃败时会发出的……极其强烈的……”
        那确实是英文——是一种更为古老、让人屏声凝息的英文。那是来自遥远异乡的语调,说出那样的语言感觉就仿佛在亲吻一具墓碑。
        哒。
        “我要回去急诊室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抱歉地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我没空陪你了。”
        她冲出房间。
        雨天的急诊室总是如同地狱一般,地上的水渍、血渍、病人的哀叫和家属手足无措的哭泣声,医生们粗暴地大吼——其中包括临时从其他科室借调来的代办医生,他们动作飞快,脸色阴暗。整个场面像个生产悲剧的工厂。
        喧嚣反而拯救了她,心电图的声音像是来自理智国度的使者。
        她的诊室里,一个急躁的母亲腿上坐着一个大哭不止的女孩,年纪最多不超过十岁,实习医生杰夫•拉瑞正在给她左手腕上的石膏做最后固定,一边笨手笨脚地安慰她:
        “来,不哭——你是个漂亮的小女士,对不对?不哭,好姑娘……”
        那孩子扭动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什么状况?”
        看见自己的指导老师,拉瑞的样子仿佛溺水的人看见另一个溺水的人:“她被自行车撞了,左手腕骨裂,可能还有一些轻微肌肉拉伤——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夫人。”这句话是对着那个焦躁不安的母亲说的,“石膏很快就可以拆了,只是最近……”
        那名母亲抢在拉瑞说完之前开口,她的法语又快又粗暴,艾莉克莎花了很大力气才听明白:这么早是因为她要带着小女儿从她加夜班的地方回家,这孩子哭个不停因为她没有睡醒,又受了惊吓。做母亲的不停地向医生道歉,拉瑞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让自己忙于寻找诊疗单上的签字处。
        那个女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摇晃着,脸上哭得脏兮兮的。那个母亲抱着女儿,哄着她,吻着她。艾莉克莎蹲下身抚弄着那孩子的头发,仔细地看看她,随后医生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母亲身上。
        做母亲的瑟缩了一下。
        艾莉克莎开口道:“拉瑞?”
        “什么事,范宁医生?”
        她把手放在女孩的脸颊旁,从那里到脖子有一道浅浅的、青紫的印记:
        “事故到现在经过多长时间了?”
        “两小时……三小时?”
        太近了。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幽灵般地低语着,太近了。
        “让她躺下来,打开心电图机。”她命令道。
        她的心跳得很快,周围散发着一种她熟悉的味道,她熟悉的……不详的味道。她的后颈一阵刺痛。
        “护士小姐,”她开口道,“带这位女士去填写医疗保险的表单。我需要记录。”
        那个一脸紧张的母亲被带了出去,一路上频频回头。拉瑞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迷惑望着自己的指导医生。就一般而言那些表单无足轻重,最多只是走个过场。实习医生张开嘴,又生生把疑问吞了回去。
        艾莉克莎没有注意他。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医生和一个孩子。女孩哭累了,声音慢慢轻下来。心电图以一种神经质的脆弱方式跳动着。艾莉克莎的脑袋隐隐作痛。
        拉瑞注视着心电图:“范宁医生,”他慢慢、谨慎地开口,好像这么说的话就可以减缓严重的事态,“血压在下降。”
        “让护士准备好,去做超声波检查,腹腔穿刺,可能要输血。”
        “心肺……内脏损伤?”
        “很有可能。”
        她想要再多说一些什么,但甜腻的感觉攀上了她的皮肤,封住了她的声音。雨点变得密而嘈杂,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不对。再想想,再想想。还要更近。离死亡更近。离谎言更近。
        “不对。”她轻声说。
        “对不起,范宁医生?”
        “先照我说的做。”
        拉瑞满腹疑虑地离开了。艾莉克莎环视四周,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那个女孩的外套。那是件粉色的、干干净净的罩衫,后背写着“BEST”。她接着看向她的短袖衬衫:那也是干干净净的。
        雨声越来越大了。
        不对,还不对。
        她碰了碰女孩,对方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接着轻声哭喊起来。艾莉克莎看着她像个娃娃一般小小的身体,伸手将她的衣服解开——解到第四粒纽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下来。
        中了。
        一句咒骂从她嘴里蹦出。
        艾莉克莎几乎是一跃而起,她冲出诊室,一把抓住一个经过的护士:
        “进行手术准备,十号手术室,”她的声音嘶哑,“去楼上把塞利克医生给我找下来,他今天应该在医院——还有,把拉瑞实习医生也给我带过来。”
        护士一脸茫然:“但是,塞利克医生的轮值刚刚才……”
        “照我说的做,”范宁医生低声说,“否则你就给我替这个孩子去掘墓。”
        对,没错,你比任何人都熟悉死亡。那就像是茫茫无边的黑夜。
        漫长的漫长的黑夜……那就像是你的家。
        
        “肝脏外伤,已经超过十小时。”手术室里,丹尼•塞利克医生叹口气,说,“要问我的话,除非她撞到的自行车上长着皮带或是一只凶狠的拳头——再晚二十分钟,我就无能为力了。你救了她一命。”
        “好了。”艾莉克莎站在手术团外围,她闭了一下眼睛。好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并不难:雨下了一夜,但那孩子的衣服很干净,她不可能在室外被什么撞倒而不沾上雨水。而且……
        而且你闻到了血的味道。你从那孩子身上闻到了死亡靠近的味道。还有那个母亲——还有那个吻。那个充满了补偿和谎言味道的吻。你对这种东西极尽敏锐,就像是秃鹫能分辨出将死的生物……或是上帝的天使能分辨有罪的人。
        手术室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人类身体里的气味——腐烂的气味。还有血腥气。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唾液充斥了口腔,酸涩……腥甜。艾莉克莎努力抑制着,生生将咳嗽的欲望吞咽回去。
        一个外围护士望了她一眼,不能理解为什么在外面这么忙乱的时候,手术室里还要多出一个无所事事的医生来碍手碍脚。
        “……范宁医生?”塞利克远远看向她,“你还好吗?”
        她敷衍地挥了挥手。
        “——很久没有见识你的技术了。你还在病理科忙你的论文吗?似乎有很久……半年?一年?你很久没有上手术台了。”
        一年。艾莉克莎想着,如果你要确切的数字,是十五个月。她看着一个外围护士拿过一盘用完的刀具,以及上面斑斑的血迹。她看见血迹蹭在他们白色大褂上的样子。
        “我不行。”她简简单单地说。
        塞利克耸了耸肩——她毕竟只是这间医院的挂单医生。他也许在这么想。毕竟她还太年轻。手术室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都专心于自己的工作。艾莉克莎远远地看着他们,渐渐感觉自己恍惚起来,医疗器械和无影灯的嗡嗡声好像一首简陋的催眠曲。
        来了。有个声音轻声说。
        她猛一战栗,感觉心脏狂跳起来。扑通。扑通。
        来了。
        内线电话响起。有个护士停下手上的活,但范宁医生朝她做了个手势,自己走过去拿起电话。
        “第十手术室,艾莉克莎•范宁。”她报出名字,随后周围又静下来。好几分钟过去了,“咔”一下,听筒被挂回了墙上。
        “塞利克医生?”艾莉克莎说,“我想我要先告辞了。”
        丹尼•塞利克抬起头,看见这名中央医院曾经最年轻的主刀医生站在门口,冲自己礼节性地点点头——
        事后,他会再回忆起来当时范宁医生的双眼中的神情——那种奇怪的神情,好像她其实完全没有看见塞利克、没有看见整间手术室,好像她只是透过他们看着什么只有她才能感知到的东西。塞利克会告诉别人说,那看起来简直像是神经质的恐惧:仿佛那通电话里的什么东西把她吓坏了;但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恐惧里面包含着另一种他不能理解、因此也无法描述的东西——某种仿佛要尝试引燃、烧灼一切的激昂。
        她身上好像笼罩了一圈逼人的光环,既危险……又动人。
        在那一刻,丹尼•塞利克有种感觉:他确信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艾莉克莎•范宁了。
        在那长满芒草的山坡上。
        是的,不要忘记……经过这漫长的,漫长的黑夜……
        “而我遇见了你。”艾莉克莎•范宁轻声说,“是的。”
        你不会再感觉安全了……但你起码可以选择面对危险。
        她离开医院,走入雨幕之中。
        
        
        
        德国 维尔兹堡
        
        “朗读者”
        
        斯蒂夫•凯勒沿着环形街慢慢地走着,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底下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上衣撕破了,挂在身上像是被侵占的城堡旗帜,右手捧着流血的左手臂。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咒骂一两声,看起来就和那些收集超市手推车、醉醺醺的无家可归者相差无几。
        天亮后,警察一定会决定拦住他询问——但现在是半夜两点,环形街上寂静无人,几乎所有的楼都熄着灯,连车辆都极少经过。几条街以外,偶尔传来火车进站的广播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路灯让人发疯的嗡嗡声。
        “他妈的!”斯蒂夫大吼道,猛一脚将路边墙角的一个空啤酒罐踢出去。铝罐撞击着地板,磕磕绊绊地滚进建筑的黑暗里。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着。他的脑袋痛得要命,喉咙渴得像火烧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那声“他妈的”变成了一串重复不断的回音——一个奶声奶气的回音:他妈的,他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
        哦,见鬼去。
        他想要弄点喝的——哪怕是自动贩卖机里那种半温不凉的可乐,但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酒,他想,一定要酒。要最冰凉的啤酒,喝下去会感到自己的脑袋爆炸的冰凉。
        但他身上没有一分钱,他的钱包、外衣、手机、还有口袋里的一小包货全都被哈威那伙人拿去了——他们只拿走了里面的现金,把其他东西丢进了美因河。
        “你应该好好想清楚,”哈威用他惯常的那种半带威胁、半带怜悯的口吻说,“在我的地盘里,你最好抓紧你的影子赶紧逃命。”
        该死的哈威……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斯蒂夫感到头痛欲裂。我必须弄点什么。他想到那包被哈威丢掉的货,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旦你决定干这个,你就不能去惦念你的货。你必须去惦念点别的。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人。
        他起初只看见了那辆车:毫无特色的、黑色的公务车,停靠在半温不火的橙色路灯下。他有些好奇地看着,车灯没开,但车里的确有个人坐着。
        斯蒂夫习惯性地向街边的阴影里靠了靠。他的头痛减弱了一些。这个疯子在干什么?他想着,半夜两点在环形街边的车里祈祷吗?
        那人走下车,关上门,靠在车上,稍稍向四周望了望——有一瞬间,斯蒂夫发誓那个人的视线在他置身的这片阴影上停留了一下。
        斯蒂夫条件反射似地想要逃跑,但随后,对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来,点上。
        突然间,斯蒂夫感觉脑中好像有一道闪电闪过——不管这家伙是在这干嘛,他都是送上门来的,对不对?
        “哦。”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口气,仿佛在为这个家伙悲哀。抱歉了,但是是你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他现在甚至能看清那家伙的长相——那种东欧移民血统特有的深陷的眼窝,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衬衫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不过是个坐办公桌的白领,也许挑错了时间从情妇家出门。他望着那家伙的体格,暗自发笑——你这可怜的家伙。
        斯蒂夫靠着墙,用鞋跟狠狠地蹭了两下墙壁,然后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声带着呻吟的叫喊: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
        他根本不用假装——他干涩的喉咙发出绝佳的虚弱声音,听起来像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倒霉蛋。
        戴眼镜的男人从车边抬起头来。
        如果斯蒂夫清醒一些,放聪明一些,他应该会为这个男人的镇定感到奇怪:这不是一个安全的时代、也不是一个能够让人发扬慈善心的时代,连三岁小孩都懂得对马路边阴影处的求救声抱有警惕。
        但他的脑袋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是带着欣喜若狂的心情看那个男人抬起头:
        “有人在那边吗?”他问道。
        斯蒂夫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有一小部分出现在路灯灯光下:“我只是想问,您能不能帮助……”他向前挪了挪,然后猛地向前跌去,拖着一条腿半跪在地上——有一部分是做戏,但牵动肌肉的疼痛是真的,“哦,见鬼的!”
        男人放下烟,向这边走来:一步,两步。斯蒂夫在心里数着,三步,四步,五步。
        对方一手拿着烟,半倾下身子:
        “您是否……”
        借着一跃而起的反作用力,斯蒂夫猛地挥出还完好的右手,朝对方的腹部打过去——在全盛时期,他曾经单独放倒四个来找茬的家伙,其中两个不得不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他骄傲地等待着拳头埋进那个娘娘腔腹部的触感,那肯定足以让他一个礼拜吃不下饭。
        男人发出一声怪异的作呕声,凭空向后倒去。
        斯蒂夫本应该抓住他的领子,再接着朝他脑袋上来一拳,彻底制服这家伙——但他迟疑了一瞬间。他的拳头……他有种怪异的感觉,觉得自己并没有打中那个男人。
        他刚才的那一拳就好象打在了晾衣绳上夹着的一张床单上一样。
        他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如果他不能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个家伙,那照他现在的状况……但当他低下头,他看见那个男人抱着腹部,干咳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你这个胆小鬼!他在心里冲自己大吼,你一定是嗑药嗑多了,才会连感觉都迟钝了。
        他不再迟疑,斯蒂夫蹲下身,一把抓起那个男人的衣领。对方虚弱地企图掰开他的手,他不耐烦地给了对方一巴掌,伸手去翻他的裤子口袋。
        他翻到半包烟,以及一只打火机,还有那辆车的指纹钥匙。就这些。
        “妈的!”他咒骂了一声,刚才的大动作引起了一阵眩晕,他的喉咙干裂成一只破碎的瓷器,嘴里的味道像是生吞下一大口沾了阿司匹林的鱼片。他狠狠地闭了下眼睛,“妈的!”
        “……我没有带。”被他抓住的那个男人嘶声说,“我没有带钱。”
        疼痛击打着他的太阳穴和每一寸肌肉,他听到自己的耐心和理智崩断的声音——他想要来一瓶,想要来一针……怎样都好……
        “那就给我弄来!”他大吼着,猛一脚踢向男人的侧腹——但又一次,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传球时一脚踢空的笨蛋。
        那个男人闷哼了一声,听起来相当痛苦。
        斯蒂夫不再考虑这些,他将那个男人从地上拖起来,粗暴地推出去,用手肘将他的脑袋狠狠顶在副驾驶座边的车门上:“打开门!”他将钥匙塞在那人手里,失控地吼着。一串唾沫从他口中喷出,挂在下巴上,他浑然不觉。
        男人努力躲闪着他的手肘,摸索着打开车门。
        “进去!”
        他将男人推进车里,自己也挤进去:“去开车!”他呛咳着,如果他现在神志还清醒,会觉得这幅画面非常好笑:他从副驾驶座坐进来,逼着那个男人挤过手排挡去驾驶座。斯蒂夫呯一声关上门。男人好不容易在驾驶座上坐稳。
        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干什么……
        “开车,快!”
        男人没有说话,他将手放在方向盘后面,车子发动起来,走上了环形路。
        有一会,斯蒂夫只是呆滞地望着面前的车窗,那上面贴着年检的贴纸,还有一张名片别在车证背面——但斯蒂夫没有空在意这些,他正努力对抗着太阳穴上鼓点一般的钝痛,那种头痛和嗡嗡的耳鸣几乎让人发疯。
        对,弄钱……他要弄点钱……
        “您最好系上安全带,”那个男人开口说,“先生。”
        “你以为你是什么?他妈的出租车司机吗?”
        “您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哪,不是吗?”
        斯蒂夫感觉怒火在体内燃烧起来:“你这个杂种,去给我弄点钱来!不然,你以为我不会……”
        “什么?”戴眼镜的男人仔细地看着前方,慢条斯理地说,“不会什么?”
        在一阵疯狂的暴怒之中,斯蒂夫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袋,他吃惊地发现自己摸到了弹簧刀的刀柄——他本以为那东西早就被哈威的手下拿去当战利品了。他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猛地把刀子抽出来,一个弹指,弹簧刀的刀刃就抵在那个男人的腰间。感谢科技时代!
        “以为我不会杀了你。”斯蒂夫嘶声说,“对不对,油嘴滑舌的家伙?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去做。”
        车子闯过一个无人的红灯。男人低下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我一直在奇怪,你为什么不把它拿出来。”他说,“它一直就在你的口袋里。”
        “什么?”斯蒂夫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变得可笑得尖锐。
        “我不想在这时候引来警察。”男人慢条斯理地说,“而且您看起来并不好。您感觉还好吗?”
        对方的语调悠闲……带着怜悯,在他脑中,这突然与哈威那种软绵绵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重叠在一起:
        在我的地盘……
        斯蒂夫猛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他挥出弹簧刀,刀刃毫无难度地切开了对方的腹部,血液涌出……
        没有任何事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斯蒂夫感觉被什么力量狠狠甩了出去。车轮摩擦地面,斯蒂夫的右肩猛撞在仪表盘上,他发出一声难听的嚎叫。
        “混蛋!你这个……”
        “我建议您坐好,”那个男人说,“扣上安全带。”他重新将方向盘打正,换了一次档,加大油门。
        斯蒂夫暴怒、头晕目眩地坐起来,他的脸上发麻,刀子滑脱了手,滑向后座。斯蒂夫咒骂了一声,伸手想去捡。
        男人空出手,单手就一把将他推回座位上。
        车子颠簸起来,斯蒂夫被一种可怕的魄力压在座位上,他的腹部迅速搅成一团,窗外的景色以令人胆寒的速度飞速掠过。
        “我曾有个朋友,”男人语调平静,几乎像在聊天,“当我们共事的时候,她教了我几手——包括怎么样用无聊的家用车来玩赛车,还有一些关于极限车速的事。我学得很慢——这其中有一些……经验问题。”他专注地盯着路面,随后——毫无预兆地——再次猛打方向盘,这一次,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哀鸣。斯蒂夫抢在最后一刻抓住了车门的扶手,但他的脑袋还是在车窗上重重撞了一下。
        “停下!”他神经质地抬高声音,“你这个疯子,我警告你……”
        “还有一个朋友,他从某些方面来说——和你很像。他喜欢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武力是成功他爹——”男人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异笑声,听起来好像一声压抑的抽噎,“然后,你知道‘决斗者’怎么说吗?”
        斯蒂夫听不到那个人说话,他只看着仪表盘——不知不觉间那上面的数字已经超过了80,随后超过了100,110。
        “……他说,‘武力一定常常带着避孕套’。”
        一个路灯闪过,一瞬间,斯蒂夫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表情:淡色的镜片,深陷的眼窝,苍白的两颊和紧紧抿着的嘴唇,那张脸上透着一种怪异的寂静。
        一个可怕的想法窜进他的脑海:那个男人、那对镜片后面冷淡的、玻璃般的眼睛,他看起来像一个已死的人——已死,却被从坟墓里唤醒了。
        “放我下去。”斯蒂夫听到自己的哀叫,他的鼻涕沾到了上唇上,眼睛在眼眶里颤抖,浑身汗毛倒竖起来,“放我下去,你这个疯子……”
        “‘决斗者’,”男人轻声说,“我的上帝,这个名字好像属于上辈子——我都快忘记他们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十五个月……我怎么可能忘记他们呢?那些家伙们——对了,还有一个女人,不是我们的人,我曾经想如果她成为我们的人我也会非常乐意的……但这十五个月来,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他们的事,那时发生的事——这就好像你在白天不会想起夜晚的梦境一样。”
        斯蒂夫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仪表盘。夜晚的梦境,他想,见鬼的,我才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境。我希望这一整个晚上都是梦境:在哈威的地盘上盘货,被揍得呕吐不止,然后他只不过想搞点硬币喝杯茶,却遇见一个……疯子。
        ……他无法动弹。他开始理解一件事:自己坐在一个死人身边,而这个人是不在乎再死一次的。
        “——他们决定跟从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胆小,我不会做一点点冒险的事情。”男人若有所思地问,“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不还手吗?”
        斯蒂夫无法回答,他的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有一辆车与他们错身而过,速度快到他几乎来不及看清那辆车的颜色……如果这个男人愿意,他们即刻就可以尸骨无存。
        “……我想如果您给我一刀,或者把我打死,我就不用再回到那个地方去。”戴眼镜的男人用忧虑的声音说,“那个充满无名尸骨的地方。就和以前一样,我总是考虑着最安全的方法:逃跑的方法。”
        斯蒂夫的视线触到前窗玻璃上的名片,他无意识地慢慢吐出两个字:
        “列维……列维•布……”
        但他说不好,他的手指僵死在把手上,嘴唇像两片颤抖的树叶。
        男人瞥了他一眼:“对,那正是我的名字——不过是借来的。为了我们的正常生活向他们借来的。他们买下了我们的命。我们可以保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但像现在,只要一个通告,一切就都回来了。所有的地狱都回来了。”他轻声说道,告诫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发动机的声音里:
        “有的时候你必须学会抓紧机会逃跑。”
        斯蒂夫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前面是一个九十度的弯道,他已经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或者根本不在人世间。他只是看着那面墙壁。
        “刹车!”他发出滑稽的、细细的尖叫声,“刹车!”
        车速没有丝毫减慢,弯道的墙壁像是扑面而来的怪物,要将他们连同这辆车一起碾碎吞吃殆尽。
        “——而有的时候,你只是知道无法逃跑。”
        斯蒂夫•凯勒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扑上去抓住方向盘。
        车子在道路中猛地旋转起来,整个世界骤然变成一架疯狂的旋转木马,车尾扫过墙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鬼魂的尖嚎。斯蒂夫不由地惨叫起来,像个在过山车里被吓坏的姑娘。
        过了半个世纪,一切终于静止下来。
        列维•布拉纳揉了揉额头,回头看看副驾驶座上失去意识的男人。随后,他解开安全带,倾身打开车门,将那人推下去。那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探向后座翻找了一会,直到找到那把弹簧刀。他把弹簧刀扔在那人身上,又把车后座的道路故障警示牌拿出来,架在那人身前。
        他重新上车,向前开了十几公里,在一个休息站停下车。他用公用电话报了警,说有人在通往法兰克福机场的公路上随意放置警示牌。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在休息室的洗手间洗了把脸,掸掉身上的土,又用水洗了洗脸上的擦伤——在感到那男人出手的一瞬间,他受过训练的身体私自行动起来,躲开了攻击。
        这不是很神奇吗?——他是真的想过,如果意外发生他就不用回去了。他是真的想过。
        “所有的地狱都回来了。”他喃喃地说,“但有的时候你只是无法逃跑——无法逃跑第二次。”
        他又洗了把脸,然后走回车里,希望能赶上法兰克福机场的下一次航班。

[ 本帖最后由 nolicier 于 2009-6-17 21: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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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31 01:02:49 | 显示全部楼层
先恭喜一下……
然后再催促。
发表于 2009-5-31 08:57:46 | 显示全部楼层
同罗老师~
发表于 2009-5-31 12:4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味道,LZ请继续
发表于 2009-6-3 10:59:03 | 显示全部楼层
……MSN空间都不更新,还有闲情来这里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6-3 14:3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天生:写温情小短文是你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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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在网络上翻找了很久以后,我义愤填膺地敲响了雷家长的窗口:
    “你知道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原文和知更鸟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咬牙切齿,“原文说的是杀死一种叫做嘲鸫的鸟,我们都受骗了!”
    雷家长的回复不紧不慢地来了:
    你知道凤梨酥是冬瓜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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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8月31日
        
        美国 南卡罗来纳 格林维尔市
        
        “知更”
        
        我曾经想过,如果永远没有下一个劳兰•费安德斯或者安东尼•里塔尔、如果漠桑利亚所有的棺木都安然入土、如果再也没有发生像2016年那个炎热的五月那样的死亡和暴行,那么这个漫长的噩梦就可以结束了。在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坟墓以及每一座无人的废墟上的哭声都会渐渐消失,当太阳再升起的时候,所有夜半的尖叫和永不能释怀的死者的悲歌都会成为过去。所有一切都会过去。
        我曾经这样想过。
        十五个月之前的那一天,快速处理部队的队长在通讯频道中宣告了血色黎明行动的结束。我拿下耳麦,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那是自十年前我就任D7支援组长以来第一次不是由D7队友、而是由外人向我宣布D级任务的终结。
        在那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整个玫瑰海岸的任务通讯全部做了秘密拷贝。依照我的临时授权条约,这样做足以让我的下半生都在铁窗中度过。
        我想我是害怕了,我好像掉入了一个恐怖电影的场景,独自一人走在黝黑而漫长的走道里,一条远远还没有到尽头的走道。无形的恶魔——所有来自黑暗的、邪恶的和嗜血的妖怪已经全部被释放出来。我看不见它们,我不知道它们的目标是我,抑或是其他人。
        我不知道这部电影何时会结束,以及那个嗜杀的死神是否已经得到了所有它想要的东西。
        在我们这行中,很多人会在执行任务时保有一些既定的习惯:有些人在出任务前一定会留下半瓶波本,有些人在任务完结之后都会默祷,我认识一个家伙,他总是在到达实地时打碎一个杯子,他说他相信这样会带走厄运。或多或少,我们都将平安度过风险的愿望寄托于某种仪式,并相信打破这种仪式一定会带来不幸。
        在行动结束后的某一天,我走进办公室,突然意识到这种无法终结的恐怖感究竟来自于何处:十年来头一次,在任务宣告结束后,没有队友之间的互相祝贺、感叹、调笑,没有声称要为我们开的香槟和夹带的土产,没有斥责,没有褒奖,十年来头一次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好了,各位,现在回家吧。
        十年来头一次,我没有听见上校说:那么伙计们,我们算是完成我们开始的事了。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下一刻,我冲进洗手间,趴在洗脸台前呕吐起来。我感觉一种怪异的、怒火中烧的悲哀在我体内爆炸开来。我吐得泪眼模糊,直到最后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嘴里泛着胃酸的味道,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我当时想到的是,是的,这次我们真的失败了。十年来、很可能也是北美分部成立以来头一次,D7“海雕”部队彻底失败了。
        
        D7从来都不是一支出入于安全之地的队伍——相反,由于任务级别普遍高于所有其他实地小组,D7在任务中的伤亡率可能是整个北美分部最高的。在我满十八岁的那年,我得到了D7支援组的委任书,上校对我说的头一句话是,你要记住,你是要为他们送葬的人。
        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代号是知更,作为是当年北美分部所招收的年龄最小的正式成员,所有人都认为维拉•罗梅恩这个小女孩确实适合一个如同吉祥物般的绰号:无害、甜美而动人。我想少有人会想起知更也是在耶稣的十字架上歌唱的鸟,它的胸脯上沾满了耶稣的血,并一直歌唱到上帝之子死去。
        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一点。
        我记得这近十一年间所有曾在D7就职过的成员。是的——我照着上校所说,替他们所有人送了葬。我记得他们所有人。
        十年前一边嘲笑我、一边暴躁地指导我进行第一次支援任务的“马语者”,他在一次与南方分部合作的任务中丧生;“播音员”,我几乎来不及熟悉他,他在密西西比下落不明;“麻醉师”和“长刀”,他们完成一次护送任务后被直升机紧急送往医院,但医生们最终仍回天乏术;“星期五”,性格优柔的年轻人,在美墨边境与敌人接触后失去联系,那之后,支援组检测到一次发生在我们推测是敌方基地地点的爆炸,整栋楼都成为了废墟。
        这远远不是全部,我也无法在这里继续一一列举。支援组的人常常需要在任务的中途就前往向家属报告死讯,在这样的高危任务中,即使是失踪也会在仅一年后就宣告死亡。登记人员缺损的第二步,就是从名单中挑选继任者。
        四年前,上校从名单中挑选出“星期五”的继任,是“朗读者”列维•布拉纳;短短六个月后,他就成为了D7小队的实地队长。他是现任队员中除我以外在这里任职最久的成员。他的第一任队员中,有“麻醉师”过去的拍档“信使”——她是这么多年来我所知唯一一个从D7全身而退的队员——以及在中东被宣告MIA的“园丁”。
        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信使”的消息,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她仍旧是安全的
        2014年的春天,“园丁”失踪满一年时举行的葬礼是之后很长时间我参加的最后一个葬礼。在那时,现在这支D7小队的配置已经基本成形:“朗读者”列维•布拉纳,“决斗者”罗伯兹•阿隆索,“狙击镜”康勒•吉伦哈尔以及我,“知更”维拉•罗梅恩。那之后不久,“偷税人”乔治•林奇加入了我们,两个月之后,上校将“白子”艾莉克莎•范宁从医疗科学部调职到D7,她是D7编制内最后一名实地成员。
        当我开始回顾这些的时候,我意识到2016年5月出发去执行玫瑰海岸任务的D7小队很可能是D7有史以来最强的队伍——是的,我之前曾说过D7在这十年以来从来没有失败过,哪怕有人受伤、失踪、丧生,最终任务仍全部被完成了。但从2013年到2016年夏天,“朗读者”列维•布拉纳所带领的小队唯一发生过的成员损失就是“园丁”的失踪以及“信使”的退役。剩下的所有人,都在经历过每一个开放或隐秘的战场后生还了下来,这其中包括数十个D级甚至VD级任务。我想这样低的伤亡率在海雕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即使是在玫瑰海岸,在那个2016年过早到来的夏季中被死亡所笼罩的地方,他们也最终存活了下来。他们每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除外。
        
        半个月之前,当玫瑰海岸的乔希亚•艾克朗德身上所发生的事传到我耳中时,那个夏天快要开始时我所感到的恐惧又全部回来了。实际上,当我的电脑上出现那条消息时,突如其来地眩晕让我不得不低下身,将头放在两膝中间,我感觉我就快要像个愚蠢的小女孩一样昏倒了。
        但我仍拒绝相信那个推论,我把那条消息从值得注意的情报中消去,假装那只是个罕见的巧合。但之后,类似的消息不断出现,逼得我不得不正视这样一种可能:那个春夏交接时节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个未完的序幕,而现在,中场休息已经结束了,舞台早已布置好,乐队的序曲已经开演了。
        “朗读者”、“决斗者”、“狙击镜”、“偷税人”、“白子”,他们所有人都保密联络方式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响应召唤,他们曾从死亡的镰刀下逃脱……然后现在,我又要逼迫他们回到那条我所见过的黑暗的走廊,并且他们可能再也无法离开了。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他们也没有。
        他们必须回去,回到加勒比海湛蓝的天空和玫瑰色的沙滩之中,他们必须回去面对他们曾经失败过一次的地方,他们注定要再一次回到死亡和黑暗中去,因为在我们找到那个真相之前,一切都不会结束。
        我必须让他们回去,送葬的知更的歌声必须再一次响起。
        十五个月之前,血色黎明行动的最后一天,D7海雕的直属长官,“上校”布莱恩•詹森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我们必须在真相消失于黑暗之前找到它。

        [序章结束]
        [向斯蒂芬·金与德里镇的死光致敬]

[ 本帖最后由 nolicier 于 2009-6-10 02:52 编辑 ]
发表于 2009-6-6 19:50:3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9没有上龙堡,结果没有失望的,看到了十分精彩的文章。 “我是疯了。她想。我的嘴给了哈姆雷特,我的心智给了奥菲利娅。” 这句太棒了。 同期待后续!
发表于 2009-6-8 13:44:45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的文,很有外国小说风韵,话说楼主有明说不续写了吧?这分明是当着我们的面挖了坑叫我们往里跳嘛
 楼主| 发表于 2009-6-10 03:13:22 | 显示全部楼层
题外话:
好像产生误会了?
坑主是别人。我只是个承包商。当然,烂尾楼确实是有的,也不排除土地被收回国有的情况发生。
世事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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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一年前
        2016年5月3日
        中美洲 加勒比群岛 玫瑰海岸镇
        
        如果莎朗•雅可比再回想这一天,她首先会想到的就是热度:对于一个海岛来说太早、也太疯狂的热度,暴晒持续了整整一周之后,空气里开始带有一种凝结了的污浊的味道。
        当时她正从四楼向下走。吵闹的汉克斯夫妻又在大放音乐,那种烦人的鼓点打得人心惊肉跳。莎朗前去警告他们:要不安静点,要不就带着你们的喇叭躺到大街上去。
        她真讨厌那些人房间里的糖糕味儿。
        雅可比夫人在楼梯口站定,喘了口气。年轻的时候,她曾是个时髦的户外运动迷——在这个有着全世界最好海景的镇子上,你很容易保持对户外运动的兴趣。但她毕竟已经超过六十岁了,有的时候她会看着镜子想,哦,上帝,看看你,你马上就会变得满脸褶皱,皮肤松弛,像条讨人厌的斗牛犬。雅可比家的人都很长寿,莎朗熟知所谓年老究竟是怎么样的:她的曾祖母活到一百十七岁,最终从房前的台阶上跌下去,送进医院不到一天就去世了。但直到那之前,她都仍有旺盛的精力吼叫、咒骂、以及用让人神经跳动的爆炸般的嗓音诅咒:
        我知道有坏事!她总是这么吼着,你会看见的!疯狂,污秽。你们看好。
        如果你年老得能得个勋章(像是从前“邮报”会颁发给本地最老的人的手杖),你就不用为冒犯任何人而道歉。你尽可以做出各种怪异的预言,然后看着人们心惊胆颤:毕竟,我们从来不会缺坏事,对不对?
        她在三楼的楼梯转角处停了停,透过窗子向外看去——阳光太过强烈,晒得窗沿滚烫,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五月?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个烤箱里。希望在他们都被蒸干之前能快点下场暴雨。
        莎朗打算继续往下走,但又收住了脚步,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右大腿根部的骨头里一阵怪异的瘙痒。她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才伸手,隔着松垮垮的外裤抓了抓那里,又将腿向前伸直了几下。曾祖母的事例教育了雅可比家的所有人:当你上了年纪,每一阶楼梯都有是你这辈子跨出的最后一步,你最好做好万全的准备。
        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
        莎朗飞快地朝那边看过去: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恼火,她讨厌自己的房客里有偷偷摸摸的人。那种轻轻的“吱呀”的摩擦声,要不是一个人非常小心地开门,是不会发出的——她对自己的房子有百分之一万的肯定。
        走廊一通到底,左侧有四户人家。没有人进出。
        莎朗朝走廊里走了两步,同时懊丧地感觉到那种骨头里的瘙痒变得更强烈了,她不得不稍稍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左脚上,才探头朝里面看去。这栋楼的租客大多数是旅行社和其他公司的季节员工,他们在出差时期租下这里几个月,然后带着晒黑的皮肤和大花衬衫回到尘土飞扬的洛杉矶或者什么圣地亚哥。现在这个时间,那些年轻人都应该不在家——楼上的汉克斯夫妇除外,他们干的是什么程序规划工作,成天蹲在家里,房门里面除了糖糕味儿就是电子产品的金属味。
        莎朗没有看见一个人。她正打算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已经快三点了,她可不想错过杰法•迪南的脱口秀。在这时,她看见走廊尽头,16号的房门半开着。
        些微的风从走廊里吹过,带着一种被太阳烤焦了的尘土味。那扇门微微晃动着。
        “哦,”她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这些没长性的年轻人!”
        16号的房客是利亚斯•奎德。她以前常对自己的女儿说,有的人有礼、安静、从不多话、从不张扬,但你看着他们就好象看着舞台布景上造出来的一扇门,那后面根本什么都没有。没有屋子,没有家具,没有人。
        这种人,你最好离他们远一点。
        利亚斯•奎德就是这种人,一个刻板、阴沉的美国佬——这对于美国人来说可是件新鲜事——绝对不是那种学者式的刻板阴沉,而是像……对了,像是银行家的刻板和阴沉,如果贸然接近,你有可能被扒掉一层皮。
        莎朗准备转身走下楼,当有人忘记锁门就离开家时,她必须去找出备用钥匙,替他们锁上门,然后在信箱里放上一张警示条:这里不常出小偷,但如果你活到六十年而不是六年,你也应该知道谨慎的排位永远列于信心之前。这里有那么多的游客,谁知道那些疯狂的外国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她没有动。
        走廊里的气温越来越高,日正当头,阳光不是在照耀、而是在让每一样东西渐渐融化,然后可能是在……腐烂。
        莎朗感觉自己的背上和腋下渗出了一阵阵汗水。
        “嘿?”她开口道,“奎德先生?”
        她的视线停留在门口一株枯萎的盆栽上,有一会,她看着那些干枯卷曲的叶片,它们像一些被截断死去的手指。她的大腿根部又抽痛起来——这次不是瘙痒而是抽痛了。她伸手去推门:
        “奎德先生?”
        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正是她刚才在走廊里听见的那个声音——慢慢地打开了。房间里很暗,里屋的窗帘拉着。她听到房间某处有个钟在响:滴答,滴答,滴答。
        她想,好了,我不用再走进去了,他确实不在家。我应该去拿备用钥匙了。我铁定会错过杰法•迪南的节目,也许还会错过一两个关于恐怖分子的笑话。
        但她还是走了进去,并顺手在背后稍稍合上了门:如果有人经过看见她站在房客的门口,那她可得花很大功夫才能解释清楚她只是想看看这里是否有了什么麻烦。
        有什么麻烦吗?
        房间里突然发出低沉的“嗡”一声,莎朗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随即才发现那是冰箱的制冷启动了。这些年轻人离开了冰箱和里面的冰冻电视食品就活不了——冰箱,还有微波炉,手机,还有电脑。看,电脑就在那,从她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写字桌的一角。那台脏兮兮的电脑。
        莎朗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膛里像是打鼓一般跳动,她在窗帘间透出的些微光线里瞪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暗色的污迹是番茄酱吗?屏幕上有些什么东西一直流进键盘里。它们真让人恶心。她不停地想,看那么多番茄酱,真让人恶心。
        她看见电脑旁边放着的烟灰缸,还有一根吸到一半的烟蒂掉在桌子上。但房间里没有烟味……至多有种炽热的味道,还有种夏天厨房的味道——一种无可避免的什么东西腐坏了的味道。还有甜味。一种浓重怪异的甜味。
        污迹从写字台旁边延伸开来,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人在地上扔了一个打翻的番茄罐子——难道不是吗?番茄酱总是能弄出一些让人发疯的痕迹。暗色的污迹从里屋延伸到她所站的房门口,然后……
        然后向着她身后一直延伸。
        好了,你看的足够了,你看见这屋里空着的床,大减价商场买的色泽难看的床罩和被套,肮脏的电脑……有些被推歪了——一只鼠标掉在地上,闹钟,杂乱的纸堆,电话,还有沾满番茄酱的地板……好了,你看够没有?现在转身,下楼拿好你的钥匙,回到这层楼,带上门,上好锁——一切就都解决了。
        她的眼睛盯着那些污迹。
        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吗?或是什么东西爬着、朝门口爬过去——但肯定不是用小猫小狗那样细小的爪子,而是用整个身体蹭着地面,挪动着,想要从什么东西身边逃走……
        莎朗盲目地伸手,像个游泳池里的溺水者一样张开嘴、喘着气,紧紧攀着墙壁,随后她转动僵硬的脖子,朝自己进来的门那边看过去。
        在她进门时没有注意的门背后,她看见了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利亚斯•奎德:他吊在门背后的一件大衣上,古怪地低着头——后来,警察会发现并不是大衣,而是利亚斯•奎德自己被挂在了门后,那个结实而便宜的减价商场衣钩穿进了他的后颈,完美地勾住了他脑后的一块骨头。
        奎德先生带着一种嬉笑的表情空洞地凝视着莎朗•雅可比,他的眼睛圆睁,脖子两侧都被割开了,裂痕像是一个滑稽的深棕色脖套,这让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原本是嘴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怪异的血洞,他的整个下巴都被撕掉了。
        房门再一次轻轻地“吱呀”一声,所有的房门都会自己轻轻地“吱呀”一声。
        利亚斯•奎德身边的墙上用血画着一个巨大、怪异的图形——看起来像是一个花体的S。在疯狂的、感同身受的一瞬间,莎朗•雅可比仿佛能看见有一个人沾着血迹往墙上涂抹,血迹很快就干了,那个人仔细地重新从门后的人身上沾取新的染料,好让墙上的每一笔都清晰无疑。
        那个图形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字:死者。
        莎朗姿势古怪地紧紧贴着墙壁,当那个字映入她眼帘的时候,她听到房间里响起了一种打嗝一般的咯咯笑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看啊,这是什么?这是苹果。这是什么?这是小猫。这是什么?这是洋娃娃。这是什么?这是死者。
        莎朗抽噎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叫和笑声,一边疯狂地伸手去够里屋的电话:她啪一把扯下电话装置,电话旁的一个杯子被带了下来,砸得粉碎。她紧靠着墙壁,伸手摸索着,完全没有感到玻璃杯碎片嵌进自己的手掌。她的潜意识里,她不敢让视线离开那个门后的死者,如果她这么做了,那么那具尸体就会走下来,穿着不合时宜的大衣,没有下巴的嘴里荡着一条僵硬的舌头,上面的血滴着、滴着……这是死者,这是死者……
        莎朗•雅可比终于摸到了报警键。当电话接通时,有人开始询问的时候,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2.
十九个小时之后,康勒•吉伦哈尔走进了那间几乎让雅可比夫人心脏爆裂的房间。利亚斯•奎德扭曲的尸体已经被送走了,还有几样证物——包括沾满血迹的电脑和那件尸体背后的大衣——也被警察带走了。除此之外,房间里的景象同莎朗•雅可比所看见的相差无几。康勒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片,想象着那个房东夫人半昏厥地倒卧在满是血痕的地上,直到急救人员慢吞吞地把她和尸体一起弄出这鬼地方。也许她不得不和尸体一起并排躺在外面走廊上。
        可怜的女人,他想。
        有一会,他想要点上一根烟。他并不想抽烟,不是特别想,但烟味可以驱散这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尸体气味:被热度闷烤过的湿气,什么东西坏了、即将开始腐烂时的味道,还有血。如果你有足够的经验,你就会知道血的味道并不会一直像是一条刚被宰杀的鱼一样腥气鲜明,随着它离开一具活着的身体,鲜血会渐渐凝结、变黑,在那时你就会闻到——或者,实际上是感觉到——那种尖锐的酸涩,那种死透了的酸腐会直接渗进你的骨髓里,在那里扎下根,像一朵阴暗角落里的绿霉。
        熟悉死亡和习惯死亡终究是两码事。
        康勒环视着四周,一边伸手碰碰耳后:
        “知更,能听见吗。”
        隔了一两秒,通讯接上了,他听见了飞快的键盘敲击声和电子设备的滴滴响动,随后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通讯很清晰。案发现场的情况怎样?”
        “糟透了,绝对值得亲身体验。等等,我要把烟点上。”
        维拉•罗梅恩说:“客人,你需要先征求房主的意见。”
        他的视线转向那面被血涂画过的墙壁,旁边的门背上,曾经的房主以一种抽象的形式留了下来,那一圈白色的标记胶带显然还会留在那里不少时间。
        “他不会介意的,”狙击镜说,“对不对,可怜的东西?”
        “我想他会的。稍等一下,艾莉克莎和乔治准备好了,我将他们接入视讯共享。”
        这次的任务下达很快,他们马上就被安排分头开始调查以争取时间。“每一分钟都有可能让你们的目标离你们更远一步。”上校的命令传达到了他们每个人的通讯终端上,“我要的是速度、精准。现在开始吧。”
        他想着口袋里的烟,然后满意地感到那种愿望退下去了。日常的时间结束了,死亡和污秽上演。很好。现在该开始了。
        康勒说:“我只听就可以。”
        知更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明白了,维持普通通讯。艾莉,乔治,能听见吗?”
        “可以。”回答的是那个总喜欢装腔作势的常春藤毕业生,波士顿的税金小偷,他语带某种审慎,“很清晰。”
        “可以,我们正在准备。”另一个声音切入通讯,是一个女人压低了的职业化嗓音。艾莉克莎•范宁医生,那个有点本事的小女人:虽然仍然太嫩,但有点本事。
        “好,那么,重复一遍我们已知的信息:死者是利亚斯•奎德,玫瑰海岸博克租车公司的业务员,六年前迁居本地,无不良记录;同时,他也是组织在本地的四级情报员,代号WJ-09。在他死前,我们没有接到来自于玫瑰海岸或他本人的任何异常报告,我们需要查证他的死因是否和组织事务有关。暂时就这些,详细情况请在汇合以后询问朗读者。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我们都知道重点不在这里,对不对?
        “好的,艾莉,你可以开始了。”
        耳机里传来应答和器械准备的声音。康勒退到房间之外。因为异常的热度和凶杀,整栋楼都被沉重的寂静笼罩——像是铡刀落下、或扳机叩响之前的寂静。
        他戴上手套,仔细地关上门。走廊里的热气像是凝结的胶冻。耳麦里传来遥远的金属碰撞声,距离这里不到五公里的中心医院解剖室,范宁医生正沉默地将尸体翻转过来,插上温度计,也许还有计时器和录音机。
        艾莉克莎开口了:
        “死者利亚斯•奎德,白种人,四十六岁,”她的语调平板,像是在复述一篇古老的碑文,“住址是玫瑰海岸镇施莱赫尔大街34号,16室。乔治,请将出警报告下面的签字和现场法医的名字告诉我。”
        一阵纸页沙沙的响动。康勒又从门前退开了两步,一直退到楼梯口,在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处于最里面的16号房了。他回头望望半敞开式的楼梯外面,可以看见楼外的那条马路,那里不断地有车驶过,交通信号灯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穿透正午的热度。有几个行人在等红灯,有人看见了警察拦下的警戒线,因此抬头向楼上看过来。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现场负责警官是戴尼•费斯,”乔治陈述道,“现场法医的名字是巴瑞•菲尔波尔。”
        “表格上有没有当时估算的死亡时间?”
        “有。估算距尸体被发现十小时之前。需要进一步解剖确认。”
        康勒听着解剖室的对话、以及来自卡罗来纳的某个办公室里镇定、没有间断的打字声。遥远的通讯声音像一首催眠曲。他想着在一天以前,这个位置曾站着那个凶手——那个杀手。这个想法给他带来一种可怖而雀跃的感觉,就好象他正面对着那个人,他们彼此交换着秘密——是的,阴暗的秘密,死亡和谋杀的秘密。
        我是狙击镜,康勒•吉伦哈尔。他想。随后,他再次开口——用另一个人的声音,在他的想像里,那是一个潜伏在夜晚、与死亡为伍的人所应该有的声音,充满杀意,还有致命的诱惑力:
        “我不是狙击镜,康勒。”
        (那么我是谁?)
        他还不知道。但他确信自己会知道的……杀手会让他知道。
        他沿着走廊,踏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在狙击镜的世界里,正午的阳光消失了,灼人的热度消失了,走廊里弥漫的淡淡的腐臭消失了——他自己也消失了。
        在他应该站着的地方站着那个杀手。
        杀手的脚步极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正是一个在夜正深时逼近自己目标的人会有的行动——一个计划过的行动。奎德当然并非随意被挑选出来宰割的。
        当时是午夜三点,天亮之前……正是最黑的时候。他会挑选最安全的时刻,很显然,他并不愚蠢。
        但他仍然必须很轻——非常轻,午夜人们的睡梦并非坚不可摧,他应该非常小心。
        康勒知道杀手最终没有惊扰到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听到争斗、厮杀、房门的开关、没有任何人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打破任何一样东西。
        (他是个非常小心的人,是吗?小心——谨慎。)
        远远地,医生的声音继续在通讯器里响着:
        “下颌骨整块丢失,伤口粗糙,推测是由相当大的外力直接撕扯造成的。同时,伤痕扩及面颊,两边颧骨有明显碎裂,像是剧烈碰撞——或是挤压,所致。脑后有一处伤口,由寰椎上方进入——我的手指可以探到创口底部——一英寸半左右。可能造成枕骨开裂。”
        有人克制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东西摩擦、拉开的声音,可能是一把尺。
        “颈部左侧伤口2.2英寸——乔治,请帮我侧转一下——谢谢。右侧伤口2.7英寸。左侧颈动脉完全切断,右侧半牵连……”
        (……不对,他不仅仅是个非常小心的人。他是个很……)
        他很残忍——一种像是蜘蛛一般冷静、细密的残忍。即使仅仅隔着一面薄薄的墙壁,隔壁邻居也没有在那个疯狂地野望听见任何响动——那是一个睡觉非常警醒的年轻女人。
        杀手经过了两扇门,他经过了那个漂浮在睡梦表层的女人,他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16号房门前。几分钟后,他将以近乎程式化的快捷撕掉一个男人的半张脸。而整个过程没有惊扰到任何一个人。
        康勒正透过时间,透过那个杀手的眼睛看着。
        他看见门上的数字——在这个时节的夜半,空气会变得很凉,凉得就好象白天的日光只不过是愚弄人的把戏,金属的门牌数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门边有一株枯死的盆栽,投下的影子像是扭曲的利爪,攀爬在地上。
        门锁着——理所当然。他的猎物不是一个普通的海岛小职员,而是深知一个世界之下还潜藏着另一个世界的知情者,他应该知道噩梦的来源是每一块触手可得的阴影,他应该懂得上好每一道锁:不管是将威胁锁在外面,还是将自己锁在里面。
        杀手动了动。
        通讯器的另一边,打字声放慢了——解剖室正被一种紧绷的气氛笼罩着。
        “颈部的粗糙伤口仍然不可能是利刃造成的,”艾莉克莎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已经不剩任何感情——她必须这么做,必须认为面前只是一块死了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推测是某种长约1.5到2英寸之间的细薄硬物,在切开——或者说是扎入——最初的创口之后,再向两侧撕裂。脊椎和喉管都完好。”
        声音顿了顿:“但就出血量来看,当时,被害人可能已经死了。”
        康勒——杀手将手放在门把上:门是锁着的。
        那么他只要让对方请他进去就好了。只要让对方打开门。
        (但为什么奎德将一个会杀死自己的人请进门?为什么最早的血迹是由里屋的电脑前开始的?)
        康勒推了一下门把,门打开了,他能清楚地看见在那个后半夜,里屋连一盏灯都没开,唯一的光线就是电脑苍白的显示屏。这个场景莎朗•雅可比也看见过,差别只是那台电脑的光后来熄灭了,窗帘外则变成了白天。
        杀手……
        ……杀手站在门口,敲响了那扇门。
        没错,他不会按门铃的,因为门铃的声音也许足以匹敌消防警报。他不会冒险。敲门声会让奎德离开了电脑。
        (敲门声应该并没有让奎德吃惊,否则他应该会更小心一点。
        他应该原本就是在等着什么——虽然门后的东西和他想像的并不尽相同。)
        那么杀手并没有等很久:也许他只敲了一次门。轻轻的一次,任何睡梦中的人都不会听到。敲,敲,谁在那?然后他等着,听着门后对方走过来的脚步声。
        利亚斯•奎德轻易地打开了门,他迎进了凶手……
        (不。他没有。)
        在脑海里,康勒看着杀手曾经看过的景象:房间里很暗,非常暗,电脑的光根本无法照亮进门那条狭窄的通道。前去开门的时候,奎德也许打开了廊灯……
        ——但在其他人发现他的时候,所有的灯都是关着的。
        (是杀手在撕裂他之后关掉了电灯?
        ——或是他自己在开门后将灯重新关掉。
        他会在一片漆黑中将来客迎进房间吗?——如果是个熟知这个房间的女人,有可能。他们可能一进门就关掉电灯拥吻……但那个房间没有任何女性的气息。这是一个混乱而沉闷的房间,没有女人的味道。将来人在漆黑中带进房间……这不合逻辑。)
        康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杀手知道。
        他举起了手,轻轻叩了叩门。敲,敲,谁在那?
        ——是的,他叩响了门,奎德以为是某位他正等待着的访客。他要么是很匆忙,要么是……很确信。他应了声,开了廊灯,打开门。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杀手没有让自己被看见。
        (是的,只可能是这样。这是唯一能解释为什么廊灯关着的理由:如果事情这样发展,奎德会做什么?)
        他会向外看一看,他会确认那条空无一人的走廊,确认每一个没有被月光照亮的角落——
        然后他会感到威胁。
        他会迅速地关上门,并关掉灯。是的,外面有蹊跷,而房间里是他的地盘,他有足够的信心,如果危险来临,他可以隐匿在黑暗里。
        康勒深深地呼吸着:深,并且慢,就像一匹潜伏着的豺狼。
        杀手就是阴影本身,没有人能够注意到他。
        他推开门,鞋子踏入沾满血迹的房间:而杀手应该比他更快,更轻,就好象他根本没有形体……
        杀手已经在里面了。在黑暗里。
        奎德没有注意到。他没有注意到死亡已经逼近了他身边——就在那片黑暗中,与他之间的距离可能不超过一只手掌。
        康勒站在房间内。被称为狙击镜的男人慢慢伸出手,一步一步朝着房间里走去。不知什么时候,解剖室的叙述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器械的碰撞声。他的一部分知道他们都在听着,在等着……在通过他的眼睛看着。
        而他身上现在属于杀手的那部分,则只是审度着猎物。
        空气中有一种惊惶的味道。就像是山坡上的羚羊,它们警觉地意识到了危险,它们保持着一触即发的姿势……但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如此之近……
        杀手就站在门内。
        他没有让死者发现他,那仿佛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奎德已经回到电脑前,他正急着将刚才手头的事做完,或者急着将什么东西藏起来。他应该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房间里黑得像个地狱。
        但杀手没有发出声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没有摸索的脚步,没有碰撞到什么,他比一阵风更轻、比一片影子更淡。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死者操作电脑发出的响动。等奎德注意到身后时已经太迟了……
        ——或者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致命的手像一颗从背后射出的子弹,猛地抓住了奎德,利落地制住了这个健康的成年男人。他的双手被钳制住了,而另一手绕过他的肩膀,掐住了他的脸。
        是的,不是喉咙,而是脸。那块后来从死者的脸上消失的下颌骨在那双手下发出了像是一片饼干一样的碎裂声——细弱的咔嚓一声。在那迅捷的一瞬间,奎德根本没来得及叫喊——或者他没有能够叫喊出声。那只像是铁箍一样夹碎了他的面颊的手将他的叫喊掐死在舌尖。在那一瞬之后,他就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了。
        有个东西从桌上滚落下去,那是他的鼠标。那东西滚到了桌脚,停在那里。除此以外,房间里就只剩下奎德惊恐、粗重的呼吸。他不会有时间挣扎——下一秒,那只手狠狠地一扯,像是饥饿的食肉野兽的牙齿,轻易撕开了奎德的脸,撕开了那张原本想要尖叫的嘴。
        奎德滑落下去,砸在自己的电脑上,黑暗里,键盘和桌子上又湿又红,血迹很像番茄酱——在它们刚刚染上的时候,更像。
        他其实已经死了——在那只手抓住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应该就像一只被打破的鼓一样在胸膛里爆炸了;或者是他大脑内某一根神经会因为过度惊吓而被活活地撕断。但也许他还能再坚持几秒钟——恐惧通过他的身体就像是电流通过一条死去的青蛙腿。他没有任何选择……他倒在地上,疯狂地想要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逃离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杀手,那个野兽,那个恶魔。他破碎的下巴蹭在地板上,向前一寸、一寸、再一寸……
        而杀手只是看着他,在黑暗中,奎德撞歪了一张椅子,不断地扔开飞落的纸张。他爬出了三步——也许五步,也许他一直爬到了门口。
        随后杀手走上来,抓住了他。他将这个男人轻易抓住,举起来——像个和爸爸玩‘举高’的五岁孩子,他被从地上扯了起来……杀手抓着他的衣领,也许是抓着他的脖子。下一瞬间,门后那只原本挂着大衣的金属钩子扎进了他的大脑……他根本没有时间挣扎。
        ……事情还没有结束。在黑暗中,杀手掐进了他的脖颈,然后向旁边撕扯——一面,之后是另一面。他没有用刀,他没有用器具,他只是这么做了……也许是他的手。也许是野兽一样的指甲。那个身体在钩子上痉挛着,也许他不得不稍稍用手支撑一下……血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滴在地上。
        接着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用那些血迹在墙上、在黑暗中涂抹着。血迹太过黏稠,他写下每一笔都需要再重新沾一下。
        最后他终于写完了,他将手肘上还未干的血仔细地擦在墙上,随后打开门,走出去——任由那扇门那么开着。他不会想要那块下颌骨,在走廊上有个垃圾通道,他很容易就能把那个小玩意从里面扔下去。
        就像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到来一样,也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离开。
        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了。
        ——康勒•吉伦哈尔停下来。
        他正站在门前,看着那只钩子,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色了——还有一些灰白的什么东西。他戴着手套的手还贴在墙上,留在最后一笔干涸了的血迹上。他缓缓地将手从上面拿开。他的嘴里充满了苦味。
        通讯器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打字和解剖室的声音都没有。康勒将房门重新打开,外面突如其来的阳光和温度几乎带着一种嘲弄,一种对噩梦的嘲弄。
        他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上。有那么一会,他觉得他的手上留着一种触感:人类的皮肤被撕裂的时候血液漫上手掌的触感。他深深吸了一口,将烟全部吞下,再呼出来。
        杀手已经离开了。站在这里的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
        康勒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死神宣告判决时势必也会使用同样的声音。他开始告诉他们他所见到的,一边看着烟灰慢慢吞噬烟纸。他说完之后很久,没有人开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乔治•林奇:
        “那不是人类。”他简简单单地说,然后砰的一声,好像他把什么东西丢进了金属盘子里,也许是一把沾血的解剖刀。偷税人听起来有点怒气冲冲,带着被狠狠冒犯的不快。
        随后,艾莉克莎•范宁强作镇定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来:
        “这还没完。”她说,“看,你们都看出来了……这是个警告。这只是个开始。”
        
        这只是个开始。
        当康勒•吉伦哈尔从杀手的角色中醒来时,玫瑰海岸镇的警局里,“决斗者”罗伯兹•阿隆索正这么想着。
        他打心底里感到不快:不仅仅为了那个可怜的被挂在门上的情报员。不管执法者费多大功夫,总有些该死的疯子满大街跑,把杀人当成二次开奖的彩券四处兜售:别灰心,我们还有下一次!总有一天机会会是你的!
        ——没错,死刑绝对应该废除,并请留下那些电椅,好让我们把那些混蛋绑在上面,一直电到世界末日,或者纽约大停电。
        “罗伯兹。”在他身后,“朗读者”列维•布拉纳问,“你有什么看法?”
        罗伯兹伸手抓着下巴上的胡渣,发出像是锉刀摩擦一样的动静:“看法?你是指‘抓住他们,干死他们’那种看法?”
        列维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指对事件本身的看法。”
        罗伯兹长叹一声。这俄罗斯小哥在德国呆得太久,连血管里都装满了精工螺丝钉。他的人不错,脑子比嘴快很多——列维的英语语速非常慢,标准得和教学录像别无二致——但就是一板一眼,活像本微波炉说明书。简单来说,他就是那种在你追捕嫌犯时会提醒你不要从右侧超车,并会在第一时刻宣读权利条款。
        罗伯兹很乐意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朗读者,但论起和他说笑话,罗伯兹大不如去教梳妆台怎么念主祷词。
        他摇摇头,将手上的案卷扔在桌子上,靠着椅背翘起双脚:“你要是问我,这可怜的人不仅仅是被人恨之入骨那么简单。他就像一张被大张旗鼓地贴起来的海报,然后你只要藏在人群里,看看其他人看海报的表情,就知道这招是不是管用了——有的人会看一眼,有的人会哈哈大笑,有的人会走开,但实际上真正会注意这张海报的只有几个人。你懂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利亚斯•奎德是被当作诱饵的。”
        罗伯兹交叉着十指,注视着自己鞋子上的泥巴:“这倒不尽然。”这名前德州缉毒警说,“我想他应该有足够的——起码有部分理由被人当作目标。但对方想要的不止是他。”
        “不觉得太拐弯抹角了吗?”
        “有个很好的理由:那混蛋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找的人是谁。他是在往耗子洞里灌水,引那些可怜的小东西自己跑出来。”罗伯兹停顿了一下,“你一定已经有推论了,何必问我?”
        列维平静地说:“我只是想理理思路。”
        还没等罗伯兹表示抗议,办公室门就打开了,一个高个的年轻男人走进办公室,带上门。
        “抱歉久等了。”他大步走向两人,和他们握手,仿佛对罗伯兹搁在茶几上的双脚毫不见怪,“我是戴尼•费斯。是这起案件的负责人。”
        “罗伯兹•阿隆索。”
        “列维•布拉纳,联邦探员。”这个俄裔记者亮出假身份的架势自然又迅速,罗伯兹不得不暗暗钦佩。
        戴尼显然也因此印象深刻,他吹了声口哨:
        “我喜欢你们报出名号的派头。‘联邦探员’,听起来真不赖,比‘玫瑰海岸警局所属’要有魄力多了。我们的证件就跟泳池救生员差不多。”
        “联邦探员办公室可没有豹纹比基尼。”
        戴尼哈哈大笑。没有人乐意外人插手自己的领地,但这个小镇警察却似乎不以为意。罗伯兹开始喜欢起这个年轻人了。
        “说吧,”警探拍拍手,“联邦探员对玫瑰海岸还有什么需求?”
        “只是想再了解一下利亚斯•奎德的案子,还有现场证物。我们想申请查看一下证物。”
        戴尼瞅了一眼桌上的案卷:“哦对,我都忘了法医那边已经把资料给你们了。最近不是好时节,大把的事情叠着送过来,天气太热,什么坏事都可能发生。”他拉回话题,“实际上,利亚斯•奎德的案件很糟糕。事情变得太夸张,我们却毫无头绪。”他停下话,眼睛突然亮起来,“还是你们能给我们什么线索?”
        罗伯兹和列维对视了一眼。
        “利亚斯•奎德曾是我们某个案件的辅助证人。”朗读者搬出他们事先排练好的说辞,“事情已经结案很长时间,但我们不排除他被寻仇的可能性。”
        戴尼•费斯眼里的神情千变万化:他在这两个外人身上看见了结案的可能性,但同时……
        “你是指有可能某个身怀案底的黑手党还在镇上晃悠。”
        他想了好一会,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只要是我们有的证据和记录,你们都可以去翻。我们人手紧缺,无法派人只顾着这一个案子,但如果你们有了线索,我很乐意找个人跟你们一起行动,这样你们就能和警署的人拥有一样的权限。”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没有警署的人,你们不能私自以警方名义行动、或者盘问证人之类的。你知道,太容易引起纠纷。不过……”他眯起眼睛,“我打赌你们已经私自去了案发现场,对不对?”
        列维低头表示道歉,戴尼摆摆手:
        “我应该感谢你们。我的人在现场吐得像个姑娘,没人想要清查那个地方。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这样的事只发生过几次。”他的脸色灰暗下来,显然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你们带来的法医也省去了我们的大麻烦。我们的法医都必须从中央医院借调,他们对于死人显然不是很热衷。”
        他停下来。罗伯兹看着他,看出他心里还有一千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为什么要在这里?那个疯子是谁?美国人,你们把什么东西带到这个海岛上来了?
        列维打破沉默,开口询问能不能尽快看看证物。
        戴尼站起身做了个手势,“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证物室。之后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忙。”
        走出办公室,罗伯兹的眼角瞥见门口有一对夫妻,警察正在给那个不停哭着的女人做记录。有个探员样子的人把一些照片挨个钉在布告板上。房间的一旁,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和自己的同僚低吼着争执什么。戴尼带着两人很快地穿过警局外面的房间。他从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那里取来钥匙,打开一扇门。
        证物室很暗,很深,有种干燥的味道。门口居然还放着两张淡绿色的单人沙发。里面的柜子都很旧了,有一侧柜子上贴着一张本地的旅游宣传画。戴尼拿着一张证物单,走到里面,不一会就带着一只浅纸盒走出来。
        “东西都在这,你们可以在里面看——但暂时不能拿走。抱歉我要先离开了,外面那团乱需要我帮忙。”
        但他没有马上走——戴尼•费斯走到证物室门口,又转身看着两人:
        “不管怎样,你们都会抓住那个家伙,把他从这带走,对不对?”
        他轮流盯着两人的脸,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头一次变得犹疑:
        “我想我大概知道玫瑰海岸镇对外人来说是什么形象:无非是旅游者和旅店老板们拼凑起来的度假胜地,大家临时到这里来晒晒太阳,随后各奔东西。”他摇摇头,仿佛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不耐烦,“但这里还是有些人——生长在这里的人——是和这个地方钉在一起的。那首诗怎么说?每个人的死亡都是我的缺失……在我小时候,这里的长辈常说,土地就是你的骨肉,你是土地的血。”
        高个的海岸镇警察抬起头,越过证物室,遥遥地看着他们:
        “他们总是这样说:‘每累积一次暴行,红沙就会增多一捧;当血色蔓延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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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日
        
        美国 南卡罗来纳 格林维尔市
        
        “‘……当血色蔓延海岸,死亡将会由海井满溢。’”
        列维•布拉纳猛地睁开眼睛。
        有一会,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随后思路才慢慢清晰起来:前天——昨天凌晨,他从法兰克福起飞,在天上呆了整整十六个小时,飞机降落在夏洛特国际机场后,他又找了个最快起飞的国内航线。等他进入格林维尔市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列维在机场附近胡乱找了个小旅馆,放下行李,几乎还没有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他翻过身,瞪着天花板。门外有些年轻人卷着舌头,大声嚷嚷,呼啸着跑过去了。现在正是大学开课的季节,还没有找到落脚地方的大学生纷纷把行李丢在便宜的青年旅社。
        美国。他想,然后他张开嘴:
        “见他的鬼。”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几乎像个将死的人一样吐光了肺里的空气。
        随后列维下了床,走到浴室里,把自己放在凉水底下冲了好几分钟,等他从浴室里出来时已经清醒了大半。
        刚才我做了个梦。他想,我梦见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钟,随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外线,拨了一个号码。他拿着听筒听了一分钟左右,挂断电话,又重新打到了总台,让他们给自己叫了辆车。四十分钟以后,列维•布拉纳站在了一栋陌生的办公楼前。
        “你看起来很糟糕,先生。”收钱的时候,司机从后照镜里打量他,“你还好吗?”
        列维迅速地——过于迅速地回答:“红眼航班。”他说。
        司机仿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祝他有个愉快的一天。他看着出租车驶远,随后转身走进大楼。经过大门时,他看了一眼镜面墙壁照出的自己。
        很糟糕?决斗者或偷税人必定会告诉他他看起来像个被压扁的幽灵。苍白……忧虑。
        警觉。
        然后他想起戴尼•费斯站在那间充满灰尘、阴冷而干燥的证物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表情,是的,就像是那样的警觉。在那场后来变得越来越疯狂的风暴中,这种警觉最终将变成切切实实、无法逃脱的恐惧。他们将在每一个行走在那片海岸的人的眼中看见那样的恐惧——包括他们自己。而戴尼•费斯是第一个。
        现在再回想起来,他意识到在当时,一辈子都是玫瑰海岸居民的戴尼•费斯可能是最早感到危机步步逼近的人。就像是传说中每一艘满载新移民到达美国的客轮中总会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首先看见海浪和云雾中矗立在曼哈顿岛尖端的自由女神塑像。在利亚斯•奎德被撕裂的尸体上,戴尼•费斯也比所有人先察觉到了一尊塑像的存在:一尊来自死亡的塑像。
        ——难道他自己没有感觉到吗?他们曾经经手的任何一次其他任务都与这次不同。危险从来就与恐惧不尽相同。他应该感觉到的,那本来是他的职责。
        或许白子也感觉到了——她是如此敏锐而准确,仿佛生来体内就带有一只指示危机的罗盘。又或许狙击镜也有所警惕:在他重演凶手的行动时,他势必嗅到了邪恶的气味。还有知更:在那个酷热的五月,留守大本营的知更手握着他们找到的所有拼图,她将会第一个拼凑出黑暗的原貌。
        但在当时所有活着的人之中,第一个切实碰触到黑暗本身的,是“偷税人”乔治•林奇。

[ 本帖最后由 nolicier 于 2010-4-5 07: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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