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
艾密拉站在离边防警卫队驻地不远的地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往前走。如果是埃塞尔和卡尔库的话,或许根本就不会为这种小事犹豫不决。但艾密拉比任何人都更相信自己的感觉。她在亚鲁得的神官学校接受教育时,牧师们就说要相信自己的感觉,那是神的指示。尽管平常艾密拉只是在做错了什么事情时拿这个当挡箭牌。但是这一次不同。她这样对自己说。那绝对是一声惨叫,因为她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肯定是不好的事情。
但是那个小小的袋子正悬在她腰旁,里面是父亲要她送来的伤药。她不敢就这样回去。因为不管怎样,她父亲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她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艾密拉在这条路上且进且退的走了那么一阵,来到了现在站着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往前走了。她并不是在犹豫不决。而是身体根本拒绝前进。她就那样站在了那里,被莫名其妙的恐惧笼罩着,浑身颤抖,大声的喘着气,觉得哪怕一个小手指都动弹不得。
当脚步声自远处响起时,那种加诸于艾密拉身上的重负奇迹般消失了。她轻巧的转身钻进了身旁的灌木从中,或许刚刚的那只野猪看到了也要自愧不如。而艾密拉自己,却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而撅起了嘴。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或许只是警卫队的人呢?啊,羞死了。”艾密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决定不论来的人是谁,她都不要在这种状况下被发现。
脚步声更近了,艾密拉觉得有点不对劲。太静了。除了脚步声,马蹄声,盔甲、盾牌的碰撞声外,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而且,警卫队也没有几匹马啊。但那听起来,明明就是很多马的蹄音,象是一只军队。
几名士兵从映入了艾密拉的眼底,她旋即意识到那是整整一支队伍。尽管天色已经有点昏暗,她仍能清楚的看到那些人身上的黑色盔甲。他们配着剑,盾牌象是用什么方法绑在了左臂上。很多人的盔甲上还沾着血。她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然后是握着弓箭的士兵。他们用的不是埃塞尔他们用的那种长弓,而是稍短一点,弧度更大的弓。两名骑士紧跟在弓箭手们。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相信那个左边的老头看到了她。因为他向这片灌木瞟了一眼,以至于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而那个家伙随即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还跟旁边金发的小伙子说了点什么。那是帝国的通用语!!艾密拉猛然醒悟。她咬住了手指,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不哭出来。然后她闭上眼睛,很轻很轻的把身体蜷成一团,就像爸爸把药塞进袋子里面那样。她一动也不能动的所在灌木从中,只不停的祈祷这一切赶快过去。
然而没有人发现她。那只队伍就这样过去了。但她仍在灌木里面蹲了很久,直到所有脚步声,马蹄声都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才颓然的坐倒在地。他们往村庄的方向去了。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点,随即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穿越森林的路只有这一条。她不可能比他们更早到达村庄。可是一定要做点什么。艾密拉这样想着,看着那只队伍前进的方向,茫然的站了起来。
“艾密拉!!”一声惊叫在她身后响了起来,少女猛然回过头,看见埃塞尔和卡尔库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满脸惊愕的看着她。
“你们,你们。”艾密拉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喃喃的说了几句。却终于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无声的滑过少女的面庞,落在了黑暗中。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哭泣着。直到埃塞尔把她搂进怀里。
“不要哭了。艾密拉。我在这里。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埃塞尔喃喃的安慰着怀中啜泣不止的少女。然而他知道,一切并不会就这样结束。事情才刚刚开始。
10.
埃塞尔和卡尔库刚刚从警卫队的驻防地那边过来。当他们发现帝国的士兵在森林里出现之后,埃塞尔就决定要把这件事情尽快告知边境警卫队。顾不上可能被遣返回家再禁足一个月了,警卫队的人必须知道这件事情——sembla教团的士兵入侵了。数量不明的士兵翻越了神圣山脉出现在森林里。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当少年们穿越森林到达目的地时,他们发现自己晚了一步。战斗已经结束了。
驻扎地的大门紧闭着。但从木栅栏的缝隙中,他们可以看见大堆的尸体堆积在门前,还有一小部分赤裸的尸体在离大门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埃塞尔从不知道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可以将那整块地面染成黑色。他在看见尸体的那一瞬就蹲下来开始呕吐,因为中午什么都没有吃,只吐出了一些酸涩的液体。而卡尔库则茫然的看这那些尸体,猛然意识到敌人已经直接朝村庄去了。少年们连忙沿着那条穿越森林的小路向村庄奔去,直到看见艾密拉愣愣的站在路旁。
“我们,我们,怎么办。”艾密拉茫然的询问着。而少年们却无法作答。他们茫然的相互看着,并真切的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毕竟,这是战争啊。他们仅从父辈的讲述和吟游诗人的歌谣中听过这一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一切会在他们身边变成现实。他们还没有做好迎接战争的准备,就莫名其妙的被死亡和鲜血包围了。
“我们要通知村里的人。”埃塞尔犹豫着做出了结论。
“我也知道啊,可是,可是怎么办呢?”艾密拉瞬即反驳道,虽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怖经验中挣脱开来,她又不知不觉的像往常一样开始力争在斗嘴中取得上风。
“现在跑去来不及了,他们走在前面,而且我们还不能让他们发现。更何况,他们还有马。”象是没有听到少女的抱怨,埃塞尔自顾自得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他转向这旁边脸色苍白,一直沉默不语的卡尔库:“卡尔库,你有什么主意吗?”
卡尔库茫然的摇了摇头。
“拜托!!你们是男孩子啊。难道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吗?”艾密拉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又不禁为刚刚的软弱而暗自羞愧,不由得换上了愤怒的口气。
“你闭嘴!”埃塞尔气急败坏的喊道。转过身,狠狠的踢了身旁的树一脚。
艾密拉愣在了那里,埃塞尔从没有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话。埃塞尔从没有要她闭嘴过。她隐约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而她却不知道这改变是如何发生的。艾密拉莫名其妙的鼻子发酸,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
“只要让村里的人注意到就好了。”卡尔库喃喃的说,又摇了摇头。
“我们,我们可以点把火。”艾密拉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出了她的想法。
少年们相互看了一眼。是啊,点把火,村里人会看到烟的,虽然可能会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会有所警觉的。
“太棒了,艾密拉!!”埃塞尔猛然搂住少女,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过身,发现卡尔库已经向警卫队的驻防地跑去,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喊:“我们去驻防地,那里可以点火。”
埃塞尔跟在他身后向前跑去。猛地想起了艾密拉,回过头,发现少女还站在那里,满脸通红,象是发烧一样。
“艾密拉!!”少年不满的喊道。
艾密拉有点小小的不满,那个迟钝的家伙居然没有看出来她是为什么脸红,但现在不是为这些事情生气的时候,少女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一切结束后再解决:“等等我。”她这样喊道,跟在少年们身后向前跑去。
11.
在就要走出森林的时候,队伍突然停在了那里。缪尔驱马向前赶去,要看看是谁胆敢擅自停止前进。而就在走出森林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士兵们为什么会停滞不前。
和森林里的阴暗不同,眼前的麦田哪怕没有阳光的照耀也闪现出一片令人心醉的金色。饱满的麦穗就在路边伸手可及的地方随风摇晃着。仿佛是和家乡的麦子完全不同的东西一般。缪尔随手揪下一束麦穗,搓下几粒丢进嘴里。那是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饱满颗粒。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一直向天际延伸过去的麦浪,禁不住热泪盈眶。这是他们的土地。这是sembla神应许的神赐之地。这就是传说中撒下种子就会有收获的土地。
他的士兵们显然也为之激动不已。他们扑进了麦田里,大把大把的揪着那些应该还未成熟的麦穗。整个队伍乱成了一团。甚至连他的到来都没有注意到。
缪尔猛然醒觉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干什么呢!!”他猛然吼道。随手一鞭子抽在马鞍边的一名士兵脸上。鞭梢划破空气的清脆响声让四下里猛地安静了下来,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沙沙的响着。
“这样还象是帝国的军队吗?你们还有一点身为军人的尊严吗?”他纵马在人群中穿行着,随即调转马头朝向已经遥遥在望的村庄。
“夺取那村庄,这一切就是我们的,现在不是为了还没有到手的战利品发疯的时候。”
没有人说话,缪尔的语声在人群中飘荡着。
“这只是征服整个格里克平原的第一步。难道你们忘了吗?你们忘记了穿越神圣山脉的时候了吗?你们忘记了出发前皇帝陛下的嘱托了吗?你们忘了sembla神的教诲了吗?我为你们感到羞耻!!”
缪尔看着人们纷纷低下了头,心里感到莫名的痛楚。他知道这些士兵们在想着什么,就连他在看到这片麦田时都有那么一瞬失去了控制。更何况这些刚刚踏入战场没多久的小家伙们呢?他们都是几乎无法靠家乡贫瘠的土地活下去,才会加入军队的。土地,收成,在他们心目中,或许没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吧。而缪尔以他们为荣。他爱他们,像爱他的孩子那样爱他们。而他要带领他们踏上战场,带领他们去牺牲,去死。他是不会让他的孩子们踏上战场的。可总要有人为帝国牺牲啊。所以他看着士兵们,毫不留情的大声训斥着他们,却又禁不住为他们而暗暗心疼。
“轻装步兵快速向前推进,弓箭手跟在后面,骑兵加速包抄村庄两翼,不能让任何人逃出去。”
缪尔拔出了剑,遥指着远处的村庄。
他身边的士兵们发出轰然的应和声。骑兵开始展开,像鸟儿的翅膀那样穿越麦田向村庄的两翼包抄过去,士兵们又恢复了原来的阵型向前推进。这支钢铁与生命汇成的洪流,向那座仍如往常般寂静的村庄卷了过去。
而这时,一道小小的烟柱正从山岭间静静的飘起来。
12.
“艾密拉,给我倒杯茶来。”医生几乎是下意识的喊了一声,而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答。
“艾密拉。”他又招呼了一声,随即放下了手中的药草,推开门走出去。没有艾密拉轻快的笑声,和小鹿皮靴子踏在石板地上的噔噔声,这房间显得格外的寂静。
弗拉肯猛然记起来,艾密拉是去边境警卫队的驻防地送药去了。他摇了摇头,苦笑着向房间里走去,却又在门口停住了。医师转过身,不安的向远处的山岭张望着,太阳早就落到山那边去了。天色也已经变成了傍晚前那种嫩嫩的蓝色。艾密拉不应该在路上花这么久时间才对啊。医生这样想着。又转向了厨房的方向。
“艾密拉还没有回来吗?”弗拉肯的妻子,今年36岁的布兰卡抱怨似的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要艾密拉去送什么药。拜托埃威拉家的那两个小子送去不久行了吗?”
医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说和那些药草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找到自己身为医师的自尊的话。那么厨房就是最能体现妻子权威的地方。幸好布兰卡很快就将丈夫抛到了脑后:“艾密拉也真是的,为什么送个药都要那么久呢?平常跑来跑去的不是很快吗?”
“啊,啊。”弗拉肯应付似的点点头,一边向门外走去。而妻子却似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你去埃威拉那里打声招呼。如果再晚一点艾密拉还没有回来,就让他叫那两个小子去找找看。”
“好的,好的。”医生唯唯诺诺,不由得有点羡慕埃威拉。猎人的妻子在生下埃塞尔后就死去了。剩下的十六年里,埃威拉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虽然是辛苦了一点,但是——弗拉肯叹了口气——至少没有人在他耳边唠叨。
“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好的,好的。”医生点着头,向门外走去,一边想着可以趁这个机会和猎人喝几杯。艾密拉已经是大女孩了,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在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禁不住抬起头,向远处的山岭张望着,大概是夕阳的关系,那片山岭已经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灰影,只在山峰的边缘上镶了一道金边。从这里望上去,仿佛可以看见金色的光芒在那片雪白的峰尖跳跃着。医生眨了眨眼睛。他仿佛看见一道白色的烟柱从那山岭间飘了起来,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边境警卫队的驻地。那些家伙又在搞什么啊。弗拉肯微笑着摇了摇头,决定去约上猎人去村里的小酒馆喝点酒。
13.
弗林根是村里唯一的那座小酒馆的老板。他才四十多岁,就已经有点胖的不像样了。曾经有人开玩笑说弗林根的脸看起来像丰收祭晚上的月亮。对此,弗林根仅仅置之一笑。只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从此再也没有喝过不放辣椒油的酒。哪怕是蜜酒也不例外。弗林根是小心眼的人。所以,再也没有人敢说弗林根胖了。
弗林根喜欢酒馆老板这份职业。从小时候他就梦想着当一个酒馆老板。感谢aske神,他实现了梦想。
小酒馆是男人们的梦想。已婚的男人们可以在这里躲避他们的老婆。没有结婚的男人可以在这里继续做梦。他们可以忘记一切可怕的东西开怀畅饮,可以肆无忌惮的和旁人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关于体重的玩笑不可以)。小酒馆就是为这样的生活而存在。它的气氛、味道、光线,一切的一切都是为男人们而存在的。
小酒馆永远存在,小酒馆万岁!
弗林根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当了18年的酒馆老板。他有一对八岁的双胞胎,并且希望他们会继承这小酒馆,虽然那两个小子显然更倾向于佣兵这种没有保障的行业。就像眼下,他们正围着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佣兵打转。
“塔拉格!耶尔格!客人都等的不耐烦了!!”弗林根大声喊道。
那两个小子恋恋不舍的从那名客人的桌子边跑开,去柜台端酒。
弗林根向那名佣兵走去:“先生,您从哪里来啊?”
“我从南方领过来。”
南方领?弗林根眨了眨眼睛,那是个好地方。他一直想去来着。那里的红酒全大陆闻名。可是那些该死的酒商给他运酒时总要往里面兑水。该死的。弗林根恨恨的挥了一下拳头,注意到那名佣兵正脸带笑意的盯着他。
“先生,那么,您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干什么呢?”
“我只是回来看看。”
“回来?”弗林根愣了一下。他仔细的端详眼前的人,猛然发现对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如果不是他脸上的那条伤疤的话,该死的,他一定能想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吗?弗林根?我走的时候才十六岁啊。”
“库拉克!!你这个该死的耗子!!我终于逮到你了。”弗林根猛然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随即把对方一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
“弗林根,弗林根,轻点,轻点。我要喘不过气来了。弗林根!!”
心胸狭窄的小酒馆老板握住库拉克的肩膀把他从胸前推开:“你,你这个总是偷喝我的酒的小耗子!你竟然跑到了南方领!说!那里的红酒好喝吗?”
库拉克作了一个意犹未尽的神情:“比女人还棒!”
“你这该死的!!”弗林根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又一次狠狠的把对方拥进怀里。
“弗林根,弗林根,我的天,你比以前还要……”佣兵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酒馆老板狠狠的拥抱打断了。他呻吟了一声,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不许说我胖。”弗林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佣兵只有无力的点头。
而女人的尖叫声从窗外飞了进来。酒馆里的男人们纷纷站了起来。弗林根放开佣兵,以和他身躯不成比例的轻快步伐从酒桌间穿过,站在了门前,拉开门,他发现医师和猎人正站在门外,脸却朝着山脉的方向。
“怎么了?”酒馆老板这样问道。
“异教徒。”猎人喃喃的吐出这个字眼。
弗林根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看见身穿黑色盔甲的帝国士兵正沿着村里的街道缓缓走来。小酒馆老板倒抽了一口凉气,该死的,这些家伙怎么翻过神圣山脉的,边境警卫队那些人在干什么。而他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仿佛那一瞬,一切的光芒都离他而去。异教徒来了。弗林根惊恐的想着,帝国入侵了,战争爆发了!!他转过身向库拉克跑去,一边跑,一边呼喊着:“塔拉格!耶尔格!!”他的两个孩子原本也在窗户边趴着,这个时候也朝他跑了过来。
弗林根抓住了库拉克的肩膀,把嘴凑在他耳边说:“库拉克,库拉克,你要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有一个地窖,库拉克,你和我的孩子藏进去,等到天黑透了再爬出来。你带着他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不管去什么地方好,只要离这里远远的就好,天哪,战争,战争爆发了。我的孩子!他们不能落在异教徒手上,库拉克,库拉克,你知道我爱你,我求求你。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什么人。可是我现在求求你。求你看在aske神的份上,救救我的孩子。当他们的父亲,保护他们,照顾他们。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死了而酒馆还在这里,它就是你们的了。库拉克……”
库拉克退后一步,看着语无伦次的酒馆老板,和他身后的那对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双胞胎兄弟,倒抽了一口气。要是他一个人的话,或许可以逃出去,要是再加上这两个人。佣兵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而弗林根脸上的神情触动了他。该死的,我只不过偷喝了他两瓶酒而已。库拉克点了点头:“弗林根,我不能保证,可是我会尽力试一试。”
弗林根猛地拥抱他,在他脸颊上亲吻着:“库拉克,你救了我,你救了我。”然后他转过身,拉着孩子们的手向酒馆后面跑去。
“爸爸,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吗?”那对双生子同声问道。
“不,孩子,不了。你们要听叔叔的话。”弗林根把孩子们推进地窖。然后转过脸看着库拉克,仿佛直到这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库拉克,库拉克,我相信你,我把比我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你。你要照顾他们。不要让他们当佣兵。如果能的话,像我一样,找个小村庄,开个小酒馆……”弗林根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转过头去,仿佛想到了什么,“等一下,库拉克,等一下。”他飞也似的跑了开去,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他把一个小袋子交给库拉克,“把这个收好。这是我给你的报酬。”然后他把弗林根也推下了地窖。最后向地窖里的孩子们张望了一眼,他流着泪说道:“孩子们,爸爸爱你们。”然后他拿起木板盖住了地窖。
黑暗笼罩了佣兵和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
14.
“大人。”
听到身后传来恭敬的呼声,缪尔转过身,看到是维得里克,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他推开门,向广场走去。村里的男人们已经被聚集在那里。
说是广场,不过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男人们在那块空地中心挤成一团,惶然的看着周围持剑的士兵。天已经黑了,空地的周围都燃了火把。人们的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变的阴晴不定。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坐下,就那样挤成一团,看起来,象是被围猎的野兽。
缪尔坐在马上,看着那些男人。然后微侧过身询问应该跟在身后的维得里克:“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大人。女人和小孩都在房子里。15岁以上的男人都在这里了。”
缪尔点点头,纵马向前走去,越过了士兵们的包围圈,站在了那群人身前。人们的目光也随之聚集到他身上。
“我是帝国的千骑长,在此代表帝国接管你们的村庄。在后续的部队到来之前,我不得不实行一些非常措施。等我国控制了格里克平原之后,你们将获得自由,并以帝国子民的身份在这块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缪尔让马匹在人群前轻快的掠过,大声说道:“但是你们要听我的命令。如果有任何人违抗我的命令,我不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听到帝国的人操着标准的联盟通用语,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而大多数人只是沉默着。仿佛因这命运的捉弄而麻木不仁。
缪尔停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他们。良久,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喊道:“帝国狗!滚回去!!”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沉寂了。缪尔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突然拔出了剑,挥剑砍倒了身旁的一个男人。
“我不会追究是谁喊的,我只要你们知道,有人说,就有人死。”他举起了剑,剑刃因为蒙上了血而暗淡无光。
没有人再说话。人们就那样看着他剑上的血。
“任何人不能于入夜后在屋外活动。每天早上和傍晚在这里清点人数。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收拾好东西,今天晚上我会决定征用哪几间屋子。被征用的屋主必须立刻搬走。”然后缪尔调转马头向士兵们持去,他在维得里克身边停下,最后一次回过头看那些男人们,“不要想耍任何花招。驻扎在森林里的边境警卫队已经被我们消灭了。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
人们沉默的看着他,仿佛他说的一切他们都已没有听见。
士兵们的包围圈打开了一道口子,人们踌躇着,然后有人走在了前面,接着几乎所有人一股脑的向那道口子涌了过去。有人跌倒在地,剩下的人就从他身上踩了过去。人们在黑暗中四散奔逃,象老鼠一样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被踏伤的人一瘸一拐的走在后面。还有那具尸体,静静的躺在空地上。
缪尔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这片黑暗,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具尸体,不由得摇了摇头。
黑暗中突然传来什么人的惨叫声。缪尔蓦然转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骑兵随即从那个方向驰来,把什么东西丢在他身前的地上。
“去吧。”缪尔挥了挥手。没有去看地上那对显然是刚刚被割下来的耳朵。
从村子里的某处,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15.
库拉克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听到有人在用帝国语呵斥着要所有男人都出去(在南方领的时候,库拉克认得一个从缪威尔那边过来的佣兵,并从他那儿学了一点帝国语)。然后有人到地下室来搬酒。这让库拉克的心悬在了半空中。他们藏身的地窖就在地下室的地板下面。虽然他清楚从外面是看不出地窖的门和地板有什么区别,可是如果有人在上面敲两下就不一样了。幸好那声音渐渐远去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库拉克犹豫着是否要趁这个时候出去看看,最后还是决定等等看。
那两个小孩子开始啜泣。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库拉克听来简直就是山崩地烈般的巨响。他捏住了一个小孩子的嘴,然后轻声说:“不要哭,哭爸爸就会死,你们不想他死,是吧?那是异教徒,他们杀人不眨眼。”那两个小孩子立刻闭上了嘴。库拉克心满意足的继续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然后,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士兵们的脚步声中混着弗林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尽管如此,地板仍然不堪重荷的吱吱咯咯响着。
“先生,这是今年春天刚刚酿造的红酒。那是前几天才送来的麦酒。这是我自家蒸馏的烧酒。先生,您要喝什么酒我这里都有,您要喝多少我都有。先生,我是这酒馆的老板,我做的烤牛肉远近闻名,先生,请让我留在这里为您服务。先生……”
弗林根的声音渐渐远了。库拉克在黑暗中皱着眉头,留在这里?弗林根的意思是士兵们住了进来?
他闭上了眼睛。他还得继续等。那两名小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相拥着睡着了。该死的,库拉克换了个姿势。他知道为什么弗林根说这里面塞不下再多的人了。这个空间大概刚好够那两个小孩子蜷缩着睡着。他就只有蜷成一团。幸好通风还算好。
仿佛过了很久,库拉克突然听到门板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猛地把手放到了剑柄上,并且决定,如果这个地窖被发现了的话,他会让对方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地窖感兴趣。
“库拉克,库拉克?”
该死,那是弗林根的声音,库拉克放开了剑柄,天知道这个家伙怎么走起路来像猫那样没有一点声音。
“我在这。”
“孩子们还好吗?”
“还好。”
“门口有两个人站岗,你得从后门出去,出去以后朝着右手边一直走。他们人很多,边境警卫队被他们干掉了。你要小心。”
“屋子里还有人吗?”
“有几个,别担心,我会把他们灌醉的。还有,地下室的墙上有熏肉,你可以带着。”
“好了,我知道了。”库拉克用力想要打开门,却发现弗林根还压在了上面,
“等一下,现在还不行。”小酒馆老板低声叫道,“我会来叫你的。等着我。”然后他停了一下,又一次问道:“孩子们还好吗?”
“好的很。”
“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睡着了。该死,弗林根,他们不会像你那样睡着就醒不来吧?”
“库拉克。”
“什么?”
“照顾我的孩子。”
库拉克没有说话,他可以想象那个胖子脸上的表情。
“我会的。”佣兵这样回答道。
因为小说的长短恰好在10万字左右,所以就不发第一章了,后面的第八章,第12章,也会保留。敬请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