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在看我。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表情很惊讶。我不知道他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也没工夫去想。我累极了。像是刚刚翻过了十七八座山头,淌过了十七八条大河,和百八十个半兽人狠狠地打了一回,全身都没了力气,连脸上的肌肉都直打哆嗦。我摊开手,把脸埋进去;我拿手指盖住眼睛,掌心潮乎乎的。
好像有什么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又或者是风。
这真叫人难堪,但那时我并不觉得。
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向精灵解释。“你很悲伤,”他说,“一个矮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悲伤?”
我看到他蓝灰色的眼睛,他安静地坐在那儿,夕阳给他镶上了一圈儿光线,他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反倒像是尊雕像什么的,可以就这个样儿存在很久很久,就算几百年、几千年过后再回到这儿,他也没一丁点变化。
他们都是一样的。
我忽然惊慌了起来。我怎么能这样瞧着他,一个精灵;我怎么能那样挂念着另一个精灵?我计算不出精灵的岁数,每个精灵都像是一整个中土,所有的人他们都遇到过,所有的事情他们都见过、听过;像我这样的孤山矮人,熟悉的就只有自家山洞门口的那块地。我怎么能知道他们的脑袋瓜子里都在琢磨些什么,他们对什么事儿有兴趣,别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什么样儿,他们还在乎些什么?我怎么能知道?我怎么能一下子走遍整个中土?
如果精灵自己不能快乐,那谁能给他们快乐?
我闭上眼睛,就闭了一小会儿。我想到孤山,想到山间燥热的风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我忽然很想回家去,离开瑞文戴尔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我想……这就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曼迪奈尔的原因。对吗?”
“啊?嗯。”
精灵开始用一种慢吞吞的调调叽哩咕噜地讲精灵语,一会儿停一下,一会儿停一下,就像用刀子切开一长条新鲜面包。大概是在念诗什么的。这诗准是和曼迪奈尔有关,因为他念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株曼迪奈尔在他的脸上发芽长大、开花结果似的,这诗的最后一句是个长长的笑,有点儿恍恍惚惚,有点儿不由自主那种,这种笑容你常常可以从酒馆里那些醉鬼脸上看到。
他一定很喜欢那种树。就像我那么喜欢。直到现在都很喜欢,出门看不到也那么喜欢。
可伊敏他说……
我喜欢在开阔的视野里行走,这个世界是个迷人的地方,蓝天与阳光下的群山、森林和草原有着勾魂摄魄的美。但是我不能想象永远在这里居住,不能想象永远在黑森林里行走,在中土四处流浪。不能想象在无止尽的夜里,一个人在树顶上眺望星空和星空下的大山……
他是说他会厌烦吧。要是老在同一个地方待,准有人会腻烦。我从没离开过孤山,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我已经在那儿呆了一百来年,一点也不觉得腻。我没想过再呆上一百来年,或者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会怎么样。但是光想想就觉得挺没劲的。
“你们黑林子里的精灵,都跟你一个样儿吗?”
“那得看你用什么标准去看。”
“跟我说说,在黑林子里,精灵都怎么过日子。”
“这对你有意义吗?”
“就当是闲扯。”
我不知道精灵是不是在瞪着我,就像瞪着一个满肚子坏水的贼。太阳这时转到他脑袋后面去了,他的脸上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终于还是没有问那个我害怕的问题,他没问我“为什么”。
“他的生活平静而舒适,这状态会持续很长时间。会有同伴因为战争的伤痛离他而去,但这些都是暂时的;就像阅读一个人类的传奇故事,即使你知道所有的结局都是同样的光明,为了享受阅读的乐趣,即使结局已经全在掌握,你也必须接受过程的种种磨难与曲折。时间慢慢逝去,生活似乎没有变化。在五百岁之前,他常常会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惊异,这种心境算不上烦恼,因为他并非对生活有所抱怨。他只是惊异于时间的飞逝,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精灵王国之外生命世代消亡,朝代更迭,可是这些与他毫不相干。尽管他同样关注着中土的命运,背负战士的荣誉,那只是因为他知道,神赐予他的越多,他便对这世界负有更多的责任。
“他会成为书记官、古籍修复师、学者、诗人、宫廷卫士或是一名普通的巡逻士兵,他有自己的居所,如果他喜欢不同的风格,还可以拥有其他的房间。他的生存既完美又平凡,他的容貌就像他所有同伴的相貌,他的声音就像他所有同伴的声音,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悦耳。他们的衣着也极其相似,就像一棵茂盛的果树上所有的果实,没有一颗比另一颗更加完美。
“他的生活悠闲自在,他可以起床吃早餐,也可以躺在床上,将整首《西方之星》默默吟诵完毕之后,再起身迎接升上高空的太阳。他可以阅读、弹琴、唱歌、吟诗,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冥想或是四处游荡。用过丰盛或者仅仅是几枚野果的午餐后,他可以在草丛中午睡,可以在绿荫下漫步,或是与同伴聊天。所有的精灵都是他的朋友,他们彼此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他们一同出外历险,一同享受荣誉、接受考验,一同比赛竞技;他们有了心爱的人,有的结了婚,有的成为了父母。晚上他喜欢沿着月亮的轨迹散步,攀上树顶眺望星空和星空下的大山,有时候他一周要听夜莺吟唱五个夜晚的歌谣,他从不去想什么时候应该上床睡觉。
“新的精灵成长起来,他成了长辈。有的精灵会向他倾诉烦恼,他渐渐地也有了自己的烦恼。他或者活泼或者高傲,或者害羞或者严肃,或者这些只是他漫长一生中的不同时期,他可以拥有所有的心性,逐一尝试,慢慢体味,似乎一直在重塑自己又似乎从未改变。他有讨厌的事,憎恶的事,如果事情像他设想的发展他固然开心,背离了最初的设想也不会令人沮丧,他有足够的时间重头再来或是交给时间去遗忘——虽然他并非一早就知道。他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过下去,与他同时诞生的别的生命早已化为尘土,他还是最初的模样,除了感到孤独的时刻,他从不孤独。
“我并不知道那让你悲伤的精灵的名字,但这是我们的生活,也是他的生活。”
真奇怪,精灵讲的话,意思都挺好,听上去却有那么点儿不对劲。
也许所有的精灵都不对劲。也许只有我遇到的这几个不对劲。
“我想我一定认识他。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伊敏,他叫伊敏。”
PS:表问我为什么《向西》变成这样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只是因为我变了。
以魔戒的名义,我会改的。
亲爱的fethra ,可惜你写的英文我看不懂
Lethe Wharf ,frxjsln ,给你们发短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