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仍旧对什么都不注意,他甚至都没有偶然看村庄一眼。自从他们进入山谷以来,他就没开过口。弗立克对陌生人跟随他的方式仍旧疑虑重重,他并不是完全紧随弗立克,相反,他似乎很清楚谷地人要去的地方。当路在几乎完全一样的房屋前朝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岔开时,陌生人毫不费力地就知道正确的方向,可是他从未看弗立克一眼,也从未抬头看看方向。弗立克反而觉得自己是一直被他带领着走过来的。
两人很快到达旅店了。这是幢大房子,有一个主体建筑和休息门廊,长长的两个侧厅延伸出来直到两边后方。房子是由巨大的原木搭成的,固定在一座很高的石头地基上,顶上是那种常见的木板铺的屋顶,比那些居民家的屋顶都要高出许多。中间的房子里灯火通明,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从房子里传出来,还间或夹杂着笑声和喊叫声。旅店两边的厢房都熄了灯,那儿是旅客们歇息的地方。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弗立克领着陌生人穿过长长的门廊前的木制台阶,很快来到旅店正中间宽阔的双扇门前。陌生人紧随其后,一言不发。
弗立克拉开沉重的金属门闩,把把手推上去,右边的那扇门板打开了,他们进入了一间宽敞的休息室。屋子里摆满了长条凳,高背椅,左边和靠里的前边还放着几张长长的沉重的木头桌子。屋里很亮,桌子上,墙上的架子上都点着大蜡烛,左边靠墙中间还砌着一个巨大的壁炉。弗立克的眼睛还不能马上适应这么强的光线,有一阵几乎失明了。他眯起眼,在房间里搜寻着,目光越过壁炉,供人休息的桌椅,扫过房子后面关着的两扇门,落到右边沿墙铺开的长长的吧台上。吧台前的人抬起头随意瞅瞅进来的两人,当大个子出现时,人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但弗立克的同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这些人,于是他们很快又回到各自的交谈和觥酬交错中,偶尔回头瞅瞅新来的两人,看他们要干吗。两人在门前停了一会儿,弗立克又在人群中搜寻了一遍,看他父亲是否在这儿。陌生人表示先到左边的长椅上歇会儿。
“你去找你父亲吧,我在这里坐一会。等你回来也许我们可以共进晚餐。”
他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走到屋角的一张小桌前,被对着吧台前的人群坐下,并转过脸,稍稍低下头。谷地人盯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跑向房间尽头的双扇门,推开门跑进门厅里。父亲可能正在厨房里与希亚共进晚餐呢。弗立克匆匆忙忙跑过过道,穿过好几道关着的门,最后到达旅店厨房的门前。他一进来,厨房里正忙活着的两个厨师就兴高采烈地向他道晚上好。他的父亲坐在左边长柜台的尽头,挥着结实的手向弗立克打招呼。
“你比平时晚了点啊,儿子。”他粗着嗓门高兴地喊着,“来,坐这儿。趁还有点儿东西,吃个晚餐吧。”
弗立克疲惫地走上前去,卸下背囊,哗啦一声丢到地上,坐到柜台前的一张高凳上。他的父亲站起身,把空盘子推到一边,有些揶揄地看着他的儿子,额上露出抬头纹。
“我回村子的路上碰到了一个旅行者,”弗立克犹豫着解释说,“他想找个住的地方,吃点东西。他请我们共进晚餐。”
“哦,他来这找住的地方是找对了,”老奥姆福特肯定地说,“而且,我们也没理由不能加入他大吃一顿。我完全可以再来一份。”
他壮实的身躯从柜台边站起来,示意厨师准备三份晚餐。弗立克环视四周,找寻希亚。他不知去哪了。父亲慢慢走到厨师跟前,对这次小聚会的食物作了些特别的交代。弗立克则走到水槽旁的蓄水池边,洗去一路上的尘土和污垢。等父亲一走过来,他就问他兄弟去哪儿了。
“希亚出去替我办点儿事,马上就回来了。”父亲回答说,“顺便问问,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没说。”弗立克耸耸肩。
父亲皱起眉,对缄口不言的陌生人咕哝了几句什么,最后祈祷旅店里再别进来什么神秘人物了。然后,他示意儿子起身,他走在前面,穿过厨房的门,身体向左边休息室方向摇晃着,宽大的肩膀磨擦着旁边的墙。弗立克急忙跟上,宽阔的脸庞因疑虑而拧了起来。
陌生人仍静静地坐在那里,被对着聚集在吧台前的人群。他听见后门推开的声音,稍稍移动了一点,瞥了进来的两人一眼。陌生人打量着父子俩的相似之处。两人都是中等身材,但很结实,有着同样的宽阔平静的脸庞,同样的棕灰色头发。他们在门口停下,弗立克指了一下那个暗影。他能看出柯萨德·奥姆福特眼里的惊讶,旅店老板注视了陌生人一会才走上前来。陌生人彬彬有礼地站起来,身高远超过走过来的父子俩。
“欢迎来到我的旅店,陌生人。”老奥姆福特打着招呼,徒然地想从遮住他脸的兜帽下看出些什么来。“我儿子可能已告诉过你,我叫柯萨德·奥姆福特。”
陌生人摇了摇瘦长的手,矮壮的老奥姆福特皱皱眉头,向弗立克点点头。
“你的儿子不错,是他带我来这家令人愉快的旅店的。”陌生人微笑了一下,弗立克发誓那是个嘲讽的笑。“我希望你们能和我共进晚餐,再来点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