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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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篇我最喜欢的文章,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贴过!呵呵

作者:江南 转自魔界

一千零一夜之死神(强烈推荐!) 第一章

天使圣阿格尼丝的睡前祈祷:

  上帝啊!我发誓,曼弗雷德是我见过的最不称职的家伙,将是他们家族永远的耻
辱。他愚蠢,懒惰,健忘,自以为是,贪吃贪睡,对我不理不睬,还喜欢冒充艺术
家……

  要是您再让他继续做这份工作,迟早有一天你自己会愤怒的跳起来把雷霆扔在他
脑门上!

  不过,看在他上次教我弹琴的份上,我就不去天堂告诉您了。可是我也不能瞒着
您,所以我在我的祈祷里对您说……反正您现在已经睡了,我想您不会听见我的祈祷
吧?



  夜深了,圆月把无边的光辉洒在利顿城堡的塔楼上。我就坐在塔楼的边缘,特意
侧过身子让月光照在我那件流水般的黑色披风上。黑丝绒的披风在月光下有着华贵的
光泽,偶尔来一阵微风吹起我的斗篷,那感觉就更好了。

  这种感觉就叫飘逸。

  我一直认为这样很有风采,可是阿格尼丝怎么也不明白。她居然说我这样坐在摇
摇欲坠的塔上,一身漆黑的袍子在风里飘飘乎乎的样子很诡异,很阴森。没办法,漂
亮的天使们都缺乏艺术气质,小的时候爷爷说得没错。

  屁股下坐着我的镰刀,黑色的巨镰,银色的刃,这就是我吃饭的家伙,精美得象
艺术品一样。不要想错了,我不是庄稼汉出身,我从来分不清燕麦和鼠尾草。但是我
还是用镰刀,我收获的不是粮食,而是生命。走到背后用镰刀轻轻一勾,灵魂就会跟
着我走了,或者去天堂,或者去地狱,那由上帝和天使长们决定。我的工作只是把灵
魂带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干这份工作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叫做死神。

  而我,就是一个死神,死神曼弗雷德,我为上帝工作。

  我父亲是死神,爷爷是死神,父亲的爷爷是死神,爷爷的父亲当然也是死神,总
之我们摩尔巴勒家每一代都是死神,所以我也不例外。死神这个工作其实很简单,只
要有劲挥舞镰刀就好了,而且收入也不错。可是我总觉得我和其他死神不太一样,比
如说我精通美学,而且学贯东西,美学帮我分辨灵魂的美和丑。我的哲学功底也很不
错。前些天我还在读一个东方哲学家的书,他的名字叫庄子。哲学帮我分辨灵魂的善
和恶。有了这些广博的学识我很高兴,我终于知道这些灵魂也是不一样的。勾魂的生
活也就不再单调乏味了,每天都有新鲜感。可是长辈们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灵魂都
是一样的,都是那些人注定要失去的一件东西而已。

  无论善恶美丑,生命不能超越我们的镰刀,这是死神的准则。



  我听见微微的风声,应该是阿格尼丝回白云间睡觉的时候了。每当这个时候她就
会做一个长得不能再长的睡前祷告,展开那双雪白的羽翼滑翔在空中。我从来不知道
她在嘀咕些什么,不过看她那样飘来荡去我心里就发凉,就觉得那话和我有关而且不
是什么好话。

  阿格尼丝是巡视利顿城堡的天使,我则是在利顿城堡收获生命的死神。阿格尼丝
还有一个任务是监视死神们,不让我们用镰刀随意的剥夺生命。可以说她是我的上
司,不过我想她不会去上帝那里告我。一是我很懒,没事的时候不会傻到挥舞那柄沉
重的镰刀去勾魂,没必要,我的肌肉已经练得不错了;二是阿格尼丝总是傻乎乎的,
就是她想告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身边就站着一个卫兵,当然他看不见我,除了将死的人,普通人是看不见我
的。我从怀里摸出梳子,就着他明亮的铠甲梳了梳头。梳完以后我摆出严肃的表情端
详了自己一番,还是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很英俊,唯一的问题就是我的脸色
实在太苍白了。没办法,这是死神家族的遗传,而且我也讨厌白天的阳光,最重要的
是,我们的血管里没有那鲜红的血。

  轻轻跃出了塔顶,风展动我的黑袍。我一振黑袍,简直如同风里的一片落叶,翻
转飘动着,无声无息的落在了利顿公爵的阳台上。我坐在大理石的栏杆上,旁边有一
只大理石的花盆,几枝淡绿色的玫瑰躺在里面,上面还凝着清寒的夜露。玫瑰是为公
爵夫人奥莉薇亚准备的,当她来到阳台上看星星的时候,她喜欢看见淡绿色的玫瑰
花。

  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的明亮,让我觉得满天的星星都摇摇欲坠,最后一定会把我
淹没在星星的海洋里。每当我仰望星空的时候我都会这么想。

  “别想了,艺术家。它们不会把你淹没在星星的海洋里。它们都象大块的钻石一
样,会狠狠地砸在你的脑袋上,你会成为第一个被钻石砸死的死神。”淡绿色长裙的
少女趴在我身边的栏杆上漫不经心的说,她有个称号叫做公爵夫人,不过我一般都叫
她的名字——奥莉薇亚。

  我面无表情的转头看着她:“给钻石砸死?很荣幸啊!”然后保持冷酷的表情回
过头来继续看星星。奥莉薇亚笑了,笑的时候精致的小鼻子皱起来,就象一个孩子。

  她一笑起来,我满脸冷酷的神情就挂不住了。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我摇摇头叹口
气:“今天晚上还要讲故事给那个老家伙听么?”

  “嗯,”奥莉薇亚托着腮跟我一起看星星,“要是没有一个吸引他的故事,明天
早晨的时候你就带着镰刀来看我了,然后用镰刀在我脖子上一勾啊,我就给你贩卖到
天堂去了。”

  我没有回答,继续看我的星星,奥莉薇亚拿起一枝玫瑰花在我面前鼻子上扫来扫
去。我不理她,她后来实在无聊了,只好和我一起看星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担
心,利顿那个野猪一样的老公爵对女孩从来没有手下留情过。他从来不相信女人,他
每夜会从自己的领地上挑选一个女孩成为他的夫人,可是第二天他就会杀了她们。他
已经杀了两千四百八十三个了,都是我去勾的魂,数字绝对没错。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撒旦的女人,撒旦在一旁安睡的时候,那女人居然逼
迫他和自己欢愉一番,否则就会唤醒撒旦杀死他。在迫不得己或者是迫不及待的和那
个美丽的女人欢愉过一番以后,女人又强迫他留下自己家传的戒指,还说她是被撒旦
抢去的,撒旦把她藏在七道匣子里沉没到大海中,平时不敢放她出来,因为撒旦知道
女人想做什么事情都是拦不住的。

  最可笑的是据说那女人还给他吟了首诗:

  “妇女不可信赖,
   不可信任,
   她们的喜怒哀乐,
   在她们的爱欲中,
   ……”

  老野猪因此获得了很多知识,从此他不再相信任何女人,包括他的母亲。在他的
母亲终于也撒手尘寰以后,老野猪决定永远不让某个女人长久的待在自己身边,过一
夜杀一个成了他的婚姻制度。好在他的领地比较大,杀个几千女孩还不至于严重影响
人口数量。

  如果我不是死神,我早就冲到那头老野猪面前揪起他满头猪鬃告诉他他有多无知
了。他以为撒旦是什么东西?孩子么?会被他扣上了老大一顶绿帽子还不知道?而且
据我所知撒旦是个独身主义者,他身边从来也没有女人的。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那样
拙劣的诗歌他也好意思一再的对人说,上帝啊,睁开你无所不在的眼睛,看看这帮家
伙的审美观都堕落到什么地步了!

  不过不管这家伙年轻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自称撒旦的大骗子也好,他是个不可救药
的臆想狂也好,他毕竟给了我一份工作。自从他每天杀一个女孩成为制度以来,大天
使长亚历克斯觉得有必要专门设置一个死神来进行这份工作,于是我被从遥远的东方
召唤回来进行这项工作。每天早晨扛起我的镰刀去公爵城堡的背后勾取某个女孩的灵
魂。

  每一次那些灵魂都无一例外的美丽可爱,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些善良的灵魂,可
是我从来没有因此觉得遗憾,毕竟人都是要死的。我唯一遗憾的是这个老家伙总在早
晨天不亮的时候处死女孩,使得我必须天天早起。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奥莉薇亚,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奥莉薇亚是个十三岁的小
女孩,她的父亲是利顿公爵手下的骑士队长,马林男爵。她家的阳台很大,所以那时
候我最大的爱好是坐在她家的阳台上看星星,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虽然多,不过他们都
看不见我。直到有那个一天,一个漂亮的大眼睛小女孩在身后揪住了我的黑披风说:
“你又来啦?”

  说实话,当时我给吓得半死,之所以没有全死还有赖于我是死神,拥有不朽的生
命。于是我一个不稳栽倒在地下,好不容易爬起来还两股战栗,等待这个不同寻常的
小姑娘说话,我当时很怀疑她是圣女或者大天使长变化了样子来试探我的。结果是她
愣了半晌忽然格格的笑了起来,一直笑到在地上打滚。周围的人都诧异的看着小姐在
地上发疯一样的傻笑。

  后来她给我看了一本东方神秘学的书,她从里面找到了一种药水,用它抹眼睛可
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一直很诧异她的脑袋瓜里居然装了那么多东方的东西,
再后来她每天都在夜里坐在阳台上和我看星星,经常给我说那些来自古代神秘东方的
故事。

  我告诉她我叫曼弗雷德,她告诉我她叫奥莉薇亚。

  我终于在利顿城堡找到了一个能和我聊天的人,和奥莉薇亚聊天比和阿格尼丝说
话有趣一千倍。我也养成了一种很规律的生活,早上去勾魂,白天睡觉,晚上和奥莉
薇亚聊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窗台上。据奥莉薇亚说那样使她睡起觉来蛮
有安全感,不过我实在想象不出招个死神坐自己窗台上安全感从哪里来。

  转眼就过了六年,死神是不会衰老的,我永远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可是奥莉薇亚
已经变成大姑娘了。她小的时候我喜欢抱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看星星,可是她十八岁那
年我刚刚准备把她抱起来忽然觉得很不适应——如果她坐在我膝盖上,她会比我还高
的,那岂不是挡住了我看星星的视线么?

  最后我永远放弃了这个习惯。

  奥莉薇亚有一种不可救药的乐天观,她好象从来不害怕什么。这样有很多好处,
比如和她看星星的时候如果忽然看见一只野老鼠,她不会缩在我怀里尖叫,她会惊喜
的说:“看,老鼠,是老鼠啊!”
  这个特点一直让我很欣赏,直到有一天这个女孩乐天得昏头了。

  “曼弗雷德,我去嫁给公爵好不好?”她托着腮看星星的时候问我。

  死神曼弗雷德没有能回答她,因为他已经给吓得一个跟头倒翻在地上。

  “怎么啦?怎么啦?不要做出那么夸张的表情好不好?”奥莉薇亚漫不经心的
说。

  我爬起来摸了摸她脑门:“你没有染上鼠疫吧?”

  “没有。”

  “霍乱?”

  “没有。”

  “百日咳?”

  “没有。”

  “猩红热?”

  “没有。”

  “那么你是感冒了?”

  “没有,没有,没有!”奥莉薇亚噘着嘴拨开了我的手,“你不要老把手按在我
的额头上好不好,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既然你没有昏头,干嘛去嫁给那个老家伙?”我瞪大眼睛在她耳朵边上喊,我
有点慌张。不过我不是关心奥莉薇亚的生死,我只是想到以后夜里没有陪我聊天看星
星就不寒而栗。对我这样一个有艺术气质的死神来说,寂寞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
所有艺术家都是这样的。

  “他可是公爵啊,从阿尔卑斯山南麓一直到圣阿道朗河边,他可是最有身份的贵
族了。”奥莉薇亚双眼朦胧的看着星星说。

  我上去捏住她的鼻尖把她的脸转向我:“要是他要杀你,即使我是死神我也救不
了你的!你知道不知道啊?”

  “知道,”奥莉薇亚好象很听话的点点头,“死神只管收集灵魂,生死不由你们
决定的。”

  “那你还去?”

  “可是我觉得嫁给公爵很气派啊,这么有威望的贵族很难找。”

  “要掉脑袋的!还不如嫁给我呢……”

  “不是吧?”奥莉薇亚吐了吐舌头笑,“你都活了三百多年了,太老了吧?”

  “只是打个比方嘛!”我摊了摊手说。

  “你们死神会不会娶妻啊?”

  “当然会喽,要不然我怎么生下来的?我母亲是一位天使呢。”

  “就象天天在上面飞过的阿格尼丝?”奥莉薇亚做了个鬼脸。

  “娶她?”我也做了个鬼脸。

  两张鬼脸很滑稽的凑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沉下脸来:“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嫁给
他的?开玩笑的么?”

  “不是,”奥莉薇亚也安静下来,“曼弗雷德,告诉我,死是什么样子的呢?”

  “嗯……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并没有死过,怎么知道死是什么样子的
呢?

  “很可怕么?”

  “听说……是这样吧?”

  “每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死一个女孩,足足六年了,多少女孩就这样死去了
呢?”

  “两千四百八十三个。”

  “是你去勾魂的么?”

  我点点头。

  “她们死的时候都很害怕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了点头,我不想给奥莉薇亚描述那种情景吓唬她。无论她
多么胆大,人头落地的场面还是会吓到她的。

  “知道么?曼弗雷德,我不想利顿城堡附近的每个女孩都象她们一样害怕,虽然
我有的时候也害怕,不过你知道的,我胆子比她们大一点点……”

  “不过胆子大和死不死没有关系吧?我勾过的魂有不少胆子比你大多了,知道那
个红发女海盗卡特琳娜么?”我竖起拇指指指我自己,“我勾的魂,胆子再大还不是
要死。”

  “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是利顿公爵,你会不会杀我?”奥莉薇亚撑在栏杆上,探
着脖子问我,好象是很想知道答案。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感,仔细思考了五分钟,我才谨慎的回答说:“可是我
觉得我和他没有什么共同点啊。”

  “哎呀,我就是问你嘛。”

  “那样啊?不会!”

  “我想也是的,”奥莉薇亚满意的点点头,“那么没准公爵也不忍心杀我呢?很
有可能吧?”

  “那你最好劝他先皈依佛教,不过那样他就不会娶你了。”

  “那样挺难的吧?”奥莉薇亚想了想说,“不过不皈依佛教我也有办法叫他不舍
得杀我。”她眯着眼睛笑。

  “不舍得,”我歪了歪嘴,“你以为他是情圣啊?”

  “那我们打赌好喽。”

  听她说得越来越认真,我心里有点不安:“可就算他不杀你,你也没有什么好
处,难道你是嫁给他锻炼胆量?就算你不嫁给我也有很多别的贵族可以嫁啊,那个经
常来看你的奥利弗少爷也不错啊,虽然是个豁嘴……”

  “我是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奥莉薇亚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我
被她脸上严肃的表情吓得浑身发毛。她凑近我耳旁说:“那样他就不会杀别的女孩
了。”

  “可是,我觉得他还是会杀你的!”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有点绝望。她一旦
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的。而且对于这样高尚的事情我非但不应该劝说而且应该鼓
励,我是死神,我也是信仰上帝的。

  “我去试试看,”奥莉薇亚微微笑着看我,“答应我,如果他真的要杀我,勾魂
的人一定要是你,不然我也会害怕的。”
            奥莉薇亚的声音藏在弦间,诉说一个遥远东方的故事。我听不见那个故事,我只
是想到我小的时候在东方,看见印度国王黄金的屋顶,中国皇帝锦绣的皇袍,街头抛
刀吐火的艺人,裹着大头巾穿着小短褂的少年,遮着粉色面纱的纤纤少女在土黄色的
楼上对少年微笑……琴声象流水,时光象流水,记忆也象流水,如果我们能踩在水波
上回到从前,去看曾经流逝的一点一滴,那该是多么美好啊!

  我正沉浸在自己很艺术感的幻想里,觉得自己可以写一首诗的时候,忽然琴声停
了,灯熄灭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寂静而且寂寞。

  似乎奥莉薇亚又一次用故事救了她自己。我尝试把打断的思绪连接起来,于是我
发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要说“我们能踩在水波上回到从前”?为什么我说“我们”
呢?关键是为什么我在醒着做梦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是拉着奥莉薇亚的手走在水波
上呢?还有我居然觉得奥莉薇亚在对我很温柔的笑,上帝作证,她有多少时候是这么
温柔的呢?

  我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哲学上的好命题,可以去好好研究我自己的心理活动。于
是我轻轻跃起在空中,抖动我的黑袍,无声的飘上了塔顶。我开始很严肃的思考,不
过想了整个晚上我也没得到结论。

  最后我只得拿那个卫兵的铠甲当镜子用,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色,漆黑的头发,
好象是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难道奥莉薇亚那个傻丫头居然说对了么?我竭力摆出一
个潇洒的笑容,不过效果似乎更糟糕,至少我愁眉苦脸的时候还象个忧郁的艺术家。

  “嗨!”我叹口气,没精打采的回酒窖里做梦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梦见和奥
莉薇亚在水波上拉着手走回从前呢?


天使圣阿格尼丝的日记:

  今天晚上我失眠,于是我就飞到外面去看看风景。运气很差,我只看见奥弗雷德
那个傻瓜坐在塔顶上,连他最得意的姿势都没有摆出来,一脸做梦的样子不知道在想
什么。开始我还以为他在做哲学家的梦,不过后来他居然对着那个卫兵的铠甲摆出各
种表情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上帝啊,给他一份工作吧,这个家伙快寂寞得发疯了。


  划去的日子越来越多,我现在不用计算我划去多少天了,只要知道还剩下多少。
包括今天,还有一百二十三天,今天我在酒窖里睡觉的时候,这个数字好象总是跳在
我梦里。这让我的睡眠情况很糟糕,我宁愿回到以前被奥莉薇亚天天骚扰的日子。总
好过被一个数字困扰吧?

  今天我早早的来到了公爵家的阳台上,她现在越来越让我担心。

  从那个沉睡的国王的故事以后,奥莉薇亚有趣的故事就都讲完了,不过老野猪保
持了一如既往的童心,一再的催促奥莉薇亚讲新的故事。而且他也保持了一如既往的
乏味,每天在餐桌上重复那句话:“我高贵的夫人,虽然我又赐给您一天的生命,不
过今夜你讲完那个故事,明天还是必须死去。当然我会重重的赏赐您的父亲……嗯?
什么?您还有一个新的故事?您知道,我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不过我的父亲总是说,
即使一头固执的老野猪也不会总去同一块玉米田里啃玉米,所以我觉得偶尔尝试一下
改变自己的习惯也不是坏事。那么我再给您一天的生命。现在告诉我吧,那个故事说
的是什么?”

  以前这个时候我往往坐在他们之间的餐桌上和奥莉薇亚对比鬼脸。再给别人一天
的生命?他以为他是谁?死神啊?

  鬼脸比得多了我已经能完成很多高难度的动作了,比如双眼眼角一齐下拉,嘴角
一上一下,同时将耳朵向两侧拉开,并且向前推自己的鼻子使它看起来象一只猪鼻
子。不过我必须承认,在这上面我绝对没有奥莉薇亚有天赋。

  可是最近随着奥莉薇亚发生了故事短缺的危机,我们也没有心情比鬼脸了。奥莉
薇亚还不想死,我的镰刀也很久没磨了,要我重新磨亮镰刀去勾她的魂……要知道我
是很懒的,我才懒得那么做呢!

  于是奥莉薇亚开始四处和别人说话,从总管到侍女,还有来来往往的贵族和夫人
们,她很快掌握了公爵城堡里所有人的故事。然后她管英格兰国王叫哈里发,把爱德
华王子的名字改作非常波斯味的阿特士,让手持长剑的武士们统统换上伊斯兰大弯
刀,胯下的骏马纷纷换成骆驼,最后再让美丽的公主脱下天鹅绒的夜礼服改穿金色纱
丽去跳印度舞。就是这样,本来在英格兰或者法国,要么奥地利发生的故事都改在了
神秘的东方发生。老野猪对东方充满了向往,依旧被这些故事深深的迷住了。

  不过即使这样,奥莉薇亚的情况也渐渐糟糕起来。毕竟要把这些故事全部改编成
东方风格并不容易,经常容易出现种种漏洞。比如前几天她让哈里发陛下很浪漫的亲
吻美丽的哈娅·图芙丝公主就让老野猪很困惑。他不停的追问,说公主脸上应该蒙着
厚厚的面纱,哈里发陛下怎么能如愿以偿的呢?奥莉薇亚只得恶狠狠的强调说哈里发
陛下的智商当然足够高,知道把公主的面纱掀起来再去亲吻她,老野猪若有所悟的点
着头。其实她只是在重复梅布尔伯爵夫人和英王乔治三世的偷情经历而已,他们亲吻
的时候当然没有面纱这层麻烦。那一次把奥莉薇亚吓得不轻。

  而且麻烦中的麻烦就是,即使搜集故事改编,故事也还是不够了。



  等了很久才看见奥莉薇亚低着头慢慢走了出来。她爬上栏杆坐下,拉着我的胳
膊,一声不响的看着天空。我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没有以前那样红润了,面颊也瘦了很
多,连头发都梳得不整齐。我仔细打量和很久,确信她脸上现在有和我一样的特色
了,苍白,而且有点忧郁。这使她很象个哲学家,或者哲学家的夫人。

  “喂,你怎么了?”她总也不说话,我决定放下死神的面子去问她。我们家族的
家教就是要求每个成员都寡言少语,冷酷凝重,具体表现就是别人不问话,我们绝对
什么都不说。不过我有点例外,好奇心大了点。

  “今天晚上讲什么故事呢?”奥莉薇亚终于转过头来,愁眉苦脸的问我。

  “你没有想到说什么故事好么?”

  “没有……”乐天派居然叹了气,托着腮帮子作思考状凝视着远方。

  “讲那个雄人鱼的故事行么?”

  “早就讲过了。”

  “那理发师的故事也讲过喽?”

  “去年就讲了。”

  “那编个故事,让宰相爱上了王后怎么样?”

  “别提了,昨天是国王爱上了宰相的夫人,前天是公主和拜火教主的儿子私奔
了。哪里有这么多的偷情故事啊?”

  “那么让哈里发跨海攻打英格兰怎么样?”

  “有没有一点地理知识啊?艺术死神先生,我可从来不知道哈里发的国土曾经延
伸的英吉利海峡的对面。”

  “那么天使被雷电打晕的故事算不算有点创意?”

  “谢谢啦,东方哪里来的天使?要是能讲天使,我还不如讲死神呢。”奥莉薇亚
噘着嘴,用埋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正深深的凝视着她的双眼,想说我很遗憾我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时候,我惊恐的
发现奥莉薇亚的眼睛里开始精光四射,亮得吓人,不可思议的笑容神奇的浮现出来。

  她现在笑得和一朵花一样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可是我知道那绝对不是什
么好事,每一次她这样对我谄媚的笑都是我即将倒霉的时候,鬼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
么。

  “奥弗雷德,帮个忙吧。”她好象又变回了十三岁的时候,双手勾着我的脖子几
乎要吊在我脖子上,无限深情的说。任何人看见她的样子都会以为这丫头是在表达对
我的深深眷恋,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幕《被陷害的死神》的开端。类似的戏剧上演过不
少次了。

  “要说就说……”我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不要那么紧张嘛,”乐天派狡猾的笑着说,“对你很容易的。”

  “那你倒是快说啊……”我下定了决心,早晚总是逃不过一刀,听听她说什么是
真的。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给我听听吧。”

  “不行,”我赶快摇头,“都是些勾魂的故事,很吓人的。”

  “总有点别的吧?”奥莉薇亚的鼻子几乎贴到了我鼻子上,“比如你小时候进深
山被老虎追啊,你小时候喜欢邻居的小天使啊什么的。”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好象没有老虎敢追着死神跑,我小时候也未曾有天使住在酒
窖的隔壁。最后只好无奈的摇摇头。

  “不会吧?反正有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害怕的东西都可以讲来听听嘛!好不
好?”奥莉薇亚似乎很天真又似乎很狡猾的大眼睛在我面前闪烁。

  她在笑,我却有哭都哭不出来的无奈,于是我们一言不发的对看了很久。就在我
准备长叹一声告诉她我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奥莉薇亚凑到我面颊旁,温软的嘴唇轻轻
贴在我脸上,飞快的吻了我一下。

  “说嘛,说嘛,”她贼贼的笑,“你说故事给我听,我以后也说我小时候的故事
给你听,不会很吃亏的。”

  我想她一定很诧异,因为她看见死神呆呆的仰起头来看天,一言不发。

  我忽然闻到了奥莉薇亚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味,若有若无的气息把我从头到脚笼罩
起来,我还能听见耳边她轻轻的呼吸声,感觉到她呼出的湿润的气。阳台下小河的流
水声变的份外清晰,头顶的星光一下子亮了起来,风从远方带来了桔子的香味,我还
觉得上帝就在我耳边唱赞美诗……错了,是上帝的天使们在唱。于是我不由自主的抬
起头来看看上帝是不是正在天上看着我。

  总之我的一切感觉忽然变的灵敏,不可思议的灵敏,可是我的脑袋里除了空白还
是空白。

  等到我脑袋终于又能开始转了,我立刻去怀里摸我的画笔,准备画一幅油画来保
留我当时的感觉,不管那奇怪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不过确实让我觉得不错。作为一
个有艺术品位的人,我当然应该把它保留下来,没准能成为经典呢。

  摸了半天也没摸着,最后我打消了绘画的念头,因为我看见奥莉薇亚的目光变的
无比诧异,她正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看我。

  “怎么啦?”

  “你没事情么?”奥莉薇亚摸摸我的额头,“也不至于我亲你一下你就给吓成这
样吧?没给人亲过啊?”

  “嗯,”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有啊,有人亲过我的。”

  “我是说女孩。”

  “也有啊。”

  “那说来听听。”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开始了我支离破碎的故事,奥莉薇亚双手托着脸蛋坐
在我旁边听着。她还是个不错的听众,能帮我整理一下思路,不时还来一句惊讶的:
“啊!原来是这样!”很有鼓动人继续说下去的作用,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个听众的狡
猾。

  号角吹响的时候,我的故事说完了。奥莉薇亚乐颠颠的跳下栏杆跑回去了。跑了
一段又回过身来:“亲你一下你就说一个故事,以后我要是每天亲你一下,我永远也
不会给砍头了!真是赚翻了。”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拎着长裙跑远了。伸手摸了摸面颊,脸好象有点热,见鬼,
难道是脸红了?死神不是没有热血的么?而且我脸红什么?

  然后我开始回忆我到底给她讲了个什么故事,给她讲故事的时候我晕晕乎乎的。
等我脑袋瓜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立马从背后使劲的抽出了我的大镰刀,然后握紧刀柄
翻过刀身,一下一下的敲打在我自己的脑门上。上帝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把
我小时候和那个小天使帕特丽夏的事情也告诉她了?我难道是疯了么?摩尔巴勒家族
的历史上可曾有过这样愚蠢的死神?这不是败坏了我们家族狡猾残酷的好名誉么?

  终于有一下我敲打的时候用劲太大,把自己敲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阳台上。
我现在仰面朝天的躺着,无奈的看着天空就是爬不起来,然后我苦着脸笑了一下。上
帝啊,刚才莫非真的是你在我耳朵边唱圣歌把我唱晕了么?


天使圣阿格尼丝的日记:

  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极为爱惜发型的家伙奥弗雷德居然在阳台
上拿镰刀疯狂敲打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在我赶到以前发生了什么,我想那一定是一
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非同一般的可怕,否则不可能把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吓成那样。
然后他把自己敲落到地下,以一种极端莫名其妙的表情对着天空傻笑,主啊,您看见
他的笑容了么?那种可怕的笑容……我衷心的祝福您没有因为他糟糕的笑容而影响心
情。

  还有就是他醒来后拼命的向我打听我小时候的故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摩尔巴勒家
族的死神们都这么擅长说话,我小时候的故事都被他套跑了,可是我为什么连小时候
洗澡的那件事情也给他说了呢?上帝啊,惩罚他吧,我想他的口才一定是和撒旦学习
的。



  为了保证我不用再磨镰刀去勾魂,所以我收集了很多故事讲给奥莉薇亚听,她改
编了再讲给老野猪听。不过她再也没有亲我,我想想觉得这也不错,如果她成天往我
脸上抹口红会很影响我的面部整体效果。要知道,以我这样苍白的脸色印上嫣红的唇
印别提有多醒目了。何况给阿格尼丝看见了没准会帮我传遍整个天堂的。

  可惜奥莉薇亚的情况仍然危险,她渐渐的憔悴下去,改编故事耗费了她太多的心
思,而且我想奥莉薇亚的胆子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她也挺怕死的。设想一个人无
法肯定自己明天是不是还能活着,她能不担心么?

  我看见她的时候也少了,她必须在公爵就寝前集中心思去编故事。老野猪对故事
的品位天天见长,奥莉薇亚似乎有点力不从心。偶尔见她的时候,她也不想说话,她
会咳嗽,看着远处发呆,或者疲惫的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她每天皱着眉头笑给我
看,我的心情就很糟糕。

  好几天没写诗了,画笔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眼前老是奥莉薇亚那疲惫的样
子。



  今天晚上入夜的时候我自己坐在栏杆上看星星,一直到公爵房间的灯光熄灭了奥
莉薇亚也没有来。我拾起一枝淡绿色的玫瑰花,看了很久,插在我扣眼里。而后登上
了塔顶。一样的月光,一样的风,风中我的黑袍还在飘扬,不过肯定有什么东西不一
样了。今天我去数了剩下的划痕,还有二十三道。我数了五遍,没错,只有二十三道
了。

  阿格尼丝最近好象闲着没事干,夜深了还不睡,鼓动雪白的羽翼飞下来看我。我
没精打采的看了看她好奇的大眼睛,把头拧到一边去了。

  “奥弗雷德,你这两天怎么老是拉长了脸看我,我又没得罪你。”阿格尼丝飞到
我身边坐下,撇撇嘴说。

  “没有,你没有得罪我,天使小姐。我只是这两天消化不好。”我用手指拉开自
己的嘴角对阿格尼丝做了个笑的鬼脸,不过我知道这种笑容很难看。

  “哼,”阿格尼丝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你不写十四行诗,不拿刷子涂来涂去,
也不发疯一样的朗诵哲学书,肯定有问题!”

  “我快要走了吧?还有二十三个夜晚……”我知道瞒不住阿格尼丝,她是天使,
她知道一切。

  “没办法的,你是个死神,可是你在这里整整九百多天都没有勾到灵魂。按照天
堂的规定,到了一千零一个夜晚,你要是再勾不到灵魂的话,上帝一定会把你调到死
人多的地方去工作的。”阿格尼丝耸了耸肩膀。

  “真的是一千零一个夜晚就必须离开么?有没有过例外?”

  “看在你上次教我画画的份上,我发誓我没有骗你。至于例外,好象没有人能抗
拒上帝的命令吧?除非你不怕大天使长亚力克斯那柄着火的宝剑。”

  “不怕?”我摇摇头,“你以为我发疯了么?给那柄宝剑砍一下,我的身体就会
成为碎片。我们死神最害怕的就是天使的火焰了。”

  “那……”阿格尼丝犹豫了一下,“你告诉那个女孩了么?”

  “没有,为什么要告诉她,这和她无关的。”

  “这和她无关的?”阿格尼丝一边重复我的话,一边对我吐舌头。

  “我去街头随便勾一个将死的灵魂交差行不行?”

  “不行,利顿城堡有两个死神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职责是专门勾那些死去的公
爵夫人的灵魂,别人的灵魂是伯林格姆家族的尼古拉斯的职责。你们两个家族一直都
不合,要是你勾了别人的灵魂,尼古拉斯一定会找你算帐的。而且别人的灵魂也没法
帮你交差,想交差就去勾那个女孩的灵魂。”阿格尼丝从自己羽翼的缝隙里看我。

  我没有说话。

  “别说啦,就知道你舍不得。”阿格尼丝一付沧桑的模样叹着气说,“别担心
喽,你走了我会照顾她的。只要她的灵魂不离开身体,我不让尼古拉斯勾她的魂就是
了。我讨厌尼古拉斯那个家伙,老是带着个骷髅的假面具吓唬人,把人吓晕过去一下
子勾了灵魂就跑,一点风度都没有。喂,听说他在死神学校的时候成绩和你差不多,
怎么他是那样一个家伙啊?”

  “那时候我艺术和文学上的成绩比他好,勾魂的课程我从来都不如他的,”我想
了想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如果那只老野猪要杀奥莉薇亚,她的灵魂肯定会离开身体
的,那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情圣,人都是要死的。那样子的话别说我保护不了她,你也
没办法啊。”阿格尼丝没好气的说。

  “没办法,”我只有叹气,“我只是一个死神,我要是大天使长就好了,谁也不
敢靠近她身边的。”

  “哼,傻瓜,你最好是个人,这样你就能娶她了。”阿格尼丝居然能够嘲笑我是
傻瓜了,上帝,难道我现在的状况糟糕到这个地步么?

  我的脸好象又有点发热,于是我马上回嘴说:“我又没有说我想娶她,她只是我
的好朋友,我看她长大的,关心一下不行么?你以为死神没有爱心的么?”

  “是这样的,原来我想错了。不过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有上帝才知道喽。”阿格
尼丝居然笑得和奥莉薇亚一样狡猾,我眼前一下子闪过了奥莉薇亚的样子——她好久
没有这么笑过了。

  “不过,”阿格尼丝补充说,“其实死神娶一个普通的女孩也不是不可以啊,以
前也有过的,只要她不在乎你是个死神。”

  我摇摇头,垂头丧气的说:“她不会愿意的,她天天想的就是讲故事给那只老野
猪听,不让他再去杀别的女孩。”

  “原来你也不是没想过要娶她嘛。”阿格尼丝在一边斜着眼睛看我。

  我干脆不理她了。

  沉默了很久,我爬起来跑到石壁前面去数那些痕迹,数来数去就是那么二十三
道。我抄着双手站在前面看了很久,阿格尼丝在我身后轻轻振动羽翼腾在空中。一会
儿,她似乎觉得困了,于是展开翅膀飞远了。

  远方的一声雁唳,一只罕见的雪白色大雁飞过空中。从我头顶掠过的时候,一只
白色的卷轴正好落在了我的手中。展开卷轴,里面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伦敦,瘟
疫。

  上帝的命令终于来了,一千零一个夜晚过去的时候,如果再没有收到灵魂,我就
必须去伦敦。那里发生了瘟疫,我们需要更多的灵魂搬运者。

  我看着外面发呆,阿格尼丝好象在远处摇了摇头,振翅飞上了云间。



  想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没有告诉奥莉薇亚。我告诉了她又怎么样?我还是得去伦
敦,除非我勾了她的魂,我会么?开玩笑!我想告诉她的结果最好也就是她趴在我怀
里放声大哭,然后拿我的袍子擦鼻涕,或者她会哈哈大笑说别开玩笑了奥弗雷德,有
时间帮我去采一朵绿玫瑰得了,也没准她会很严肃的对我说一路顺风,奥弗雷德,如
果有空回来看我的时候帮我带一面伦敦产的玻璃镜子。

  离别就是这么简单,其实死亡不也很简单么?我不在乎的。

  到冬天了,风从阿而卑斯山的方向吹来,带来的寒气和山头的雪,然后纷纷扬扬
的洒落在整个利顿公国里。大地纯净得如同水晶一样,我坐在雪堆里看星星,雪地反
射着荧荧的星光,好象泛着微微的蓝白色,很漂亮,就是也太凄冷了一点。好在有一
只活跃的松鼠蹲在我头顶啃松子,狠狠地煞住了一派悲伤的情调,我的诗人气质才没
有泛滥。这年头的松鼠胆子真够大的,连死神它也不怕了。

  我想离别最好还是选择夏天,大家都热得大汗淋漓,正好连凄凄惨惨的拥抱也省
了。

  不过连续几天奥莉薇亚都没来看我,我觉得还是应该去看看她,至少表达一下我
们从小到大的友谊,那也算过硬的交情。

  还有五天我在利顿公国的使命就结束了,那天晚上琴声响起的时候我从公爵房间
那扇古老的雕花铁窗跳进了他们的房间。老实说我这个死神品行还算端正,绝对没有
偷窥的习惯,所以我对闯进别人夫妇的房间这件事情一直很忌讳。不过为了表现我对
奥莉薇亚还算够情义的,我想可以破例一次,老野猪都敢破例难道我不敢?

  脚下是深玫瑰红的波斯地毯,胡桃木的家俱上面都镶嵌着黄金的装饰,昂贵的大
玻璃镜子摆设在床头,深红的丝绸帷幕挂着金黄色的流苏把四周遮的严严实实,火炉
把整个房间烧得和夏天似的,浓郁的花香一直冲到我鼻子深处。上帝,这丫头不是被
热死了,也该早就被呛死了才对。

  居然没有人!我很诧异,分明听到琴声的。然后我看见一只银色的杯子摆在床头
的小柜上,似乎花香里还有些淡淡的波斯草药的味道。难道奥莉薇亚生病了?我觉得
不去探望她的病情很不妥,于是硬着头皮走到橡木的大床前,四根雕花的床柱撑起鲜
红的床幕,把里面的人都遮住了。

  掀开看看么?要是老野猪和奥莉薇亚都在里面,我会觉得多少有点难堪的。想了
好久,我摸了摸背后的大镰刀,冰冷的刀刃很添我的勇气。哼!也不看看我的工作是
什么,死我都不怕,会怕难堪么?

  于是我小心翼翼的掀开了床幕,主啊,我发现你永远和我同在。里面没有两个
人,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一屁股坐在丝绸面的白色绒被上,准备擦擦满头的冷汗。

  “哎呀,”被子下面好象有一声闷喊。我吓得蹦了起来,不过好在我的反应很
快,立刻就分辨出那是奥莉薇亚的声音。又摸了摸镰刀,我咬着牙把被子掀开了一
点。上帝啊,你一定得惩罚那野猪公爵,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厚的床垫,在他的人民冻
死饿死的时候,他居然有这样一张床,柔软的床垫厚到几乎能把人埋进去,怪不得表
面上看好象是平的。

  我几乎是把奥莉薇亚从床垫里挖出来的,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可怕,满脸通
红,全身热得发烫!我觉得我应该提镰刀出去把老野猪砍了,这家伙有没有一点医学
常识?发热那么严重的人能闷在这样高温炎热不透风的床上么?

  “公爵大人,明天再讲故事好么?”我怀里的奥莉薇亚有些模糊的说,“我头很
晕呢。”

  “傻瓜,是我!”我把她抱出一点让脖子和胸口露在被子外面透气,又把手压在
她额头上。我的手有点烫,我最讨厌热的东西。不过我冰冷的手正好帮她降温。

  “奥弗雷德!”她好象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虚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虽
然显得疲惫,不过那双大眼睛还是很亮,我松了口气。

  我拿面颊贴在她脸上准备试试她的温度,不过还没碰到她的脸蛋就碰到了她的嘴
唇——她自己送上来的。脸又有点烫,好象她成功的把部份热量传递给我了。

  下意识的抹去她的口红,“你怎么样?”我问她。

  “不怎么样,”奥莉薇亚叹气,“死不了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坚持给老野猪讲
故事。”

  “他还会要你讲故事?”

  “不讲也可以,不过你要记得明天来接我去天堂。”

  “我去解决了他算了!”我现在是一付恶狠狠的嘴脸。

  “要是真的能解决他,你早就解决他了,还用的着我说故事么?”奥莉薇亚不屑
的哼了一声。这一哼的顽皮样子好歹叫她恢复了几分风采。

  我抓了抓脑袋:“怎么办?我带你走吧。”

  “哎呀,别闹了行么,死神先生。”

  “我是说真的,我们去伦敦好了,那里是我们摩尔巴勒家族的地盘,保证没有死
神会勾你的魂。”我亮出了我家祖传的豪迈气概。

  “那别的女孩怎么办?你要带所有的女孩去伦敦么?”奥莉薇亚眨巴着大眼睛看
我。

  我本来想说:“别的女孩和我有什么关系?”后来想想奥莉薇亚和我也没有什么
关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着我不说话,奥莉薇亚叹着气说:“没关系的,老野猪已经越来越喜欢我了,
只要他真的喜欢我,我即使不讲故事他也不会杀我的,也不会杀别的女孩。我就差一
点点了!”奥莉薇亚对我比个一点点的手势。

  “那你喜欢他么?”

  奥莉薇亚一下子哑了,她幽幽的看了我一眼,蹙着眉,不说话了。看见那样的眼
神,我心里跳了一下。真的,奥莉薇亚不是小女孩了,她那样的眼神真的幽怨得很,
让我心里有点难受。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奥莉薇亚急忙的推着我:“快走了,快走了,公爵来
了。”她语气很坚决,我终于还是踏上了窗台,回头看她一眼,消失在窗外。

  其实我根本没有离开,我就在窗下蹲着,里面的人说话听得清清楚楚。野猪公爵
很有气派的说:“我高贵的夫人,你今天准备了什么样的故事呢?”

  “公爵大人,我今天正在发热,明天再讲好么?”

  “高贵的夫人,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如果到了明天,你只能去死
了,不过我会重重的赏赐您的父亲。女人虽然不可靠,不过我对你父亲那样忠心的骑
士一定会重视的。”

  “那好吧,”奥莉薇亚叹着气说,“我把故事讲完再死好了,如果今天时间足
够,我再给您讲一个海姑娘的故事。”

  “好,那么开始吧!”我听见沉闷的一声响,应该是老野猪肥厚的大屁股坐在了
意大利小羊皮的皮椅上。我真想知道那只小羊是因为什么罪孽而遭到如此惩罚的。

  奥莉薇亚试弦的声音传来了,我一个翻身以惊人的速度进了他们的房间。奥莉薇
亚张着嘴,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我坐在窗台上,挑了挑眉头不理她。老野猪分明以为
是一阵狂风吹开了窗户,于是他呼唤侍女们关上了窗子。那时候我已经跃下了窗户坐
在了奥莉薇亚的床头。

  “继续说故事吧,我也想听。”我耸耸肩膀,我的声音也只有奥莉薇亚听得见,
她用类似的药水抹过耳朵。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觉得让一对夫妇自己
呆着,妻子给丈夫讲故事是件很温馨的事情。可我还是很冒失的闯了进来,也许只是
因为外面的冬夜太寒冷。

  反正我身上那种艺术家的气息发作的时候,我做事情就没有我作哲学家的时候那
么讲逻辑了。

  奥莉薇亚有点发傻,不过也只得理开琴弦慢慢的弹奏起来,一边弹,一边低声的
讲故事:

  “遥远的波斯国有一位伟大的国王,他叫赫鲁曼,住在浮罗珊。在那一年,那一
月,那一天,那个晨光如织的早晨,那个远方的商人带来了美丽的海姑娘。她不说
话,可是国王在她的微笑里陶醉,她不唱歌,可是国王忍不住要舞蹈。她的面纱下,
肌肤象缅甸的软玉,她的嘴唇就象沙滩里的红海螺,她的眼睛象黑色的珍珠,她的长
发象流水的波纹,她微笑的时候,海上升起太阳,她悲伤的时候,乌云遮蔽天空,当
国王牵住她的手,就再也不想放开。他想牵着海姑娘,越过沙漠去看大海,看她遥远
的家乡……”

  琴声细微得象风,从远方带来大雁的低鸣,如纤纤的手指,轻轻的扣打我心底深
处。来自古波斯的精灵在弦上舞蹈,唱一只曾经的歌,如水波流淌在夜风中,直到夜
莺沉醉在玫瑰花前,直到天鹅的晚唱寂寞在小池塘上。于是我们拉着手,踏着流水走
回从前,去看曾经流过的一点一滴,去看以后将有的月月年年……

  自从那天牵住你的手,就再也不想放开……



  我的目光随着火炉里的炉火跳跃,满天的星星好象能穿透屋顶照在我的身上。我
觉得自己坐在一只小船上,下面的流水是芬芳的葡萄酒,奥莉薇亚弹着七弦琴对我歌
唱。

  当然,不是对老野猪,我的故事里绝对没有这头正满意的哼哼的老野猪!

  不过现在我忽然在葡萄酒的香味中闻见了死亡的气息!我心里猛的一寒,没错,
死亡的味道这样浓郁,只有死神才会有的气息就在我们身边。可那不是我的气息,我
身上只有白兰地的味道。

  奥莉薇亚的弦忽然断了,她摸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老野猪分明也有点紧张,急忙
拿过床头盛药的银碗递给奥莉薇亚。她勉强的接住银碗,还没有喝下药去,已经把一
口鲜血吐在了银碗里。看见银色上凄厉的鲜红,我全身都在发麻,一股冰流从我背脊
上划过。

  奥莉薇亚没有注意到一道银色的弧线出现在她喉咙的前面,悄无声息的勾向她修
长的脖子。死亡的气息就在奥莉薇亚的身后,那深深的床幕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什么东
西——另一个死神!

  他的黑镰正勾向奥莉薇亚,那道弧线正是银色的镰刃!

  只在一瞬间,我起身,怒喝,振开黑袍,背后的巨镰起在空中,留下一道银痕直
射奥莉薇亚的身后。我身上阴寒的气息在短短的时间里成百上千倍的膨胀着,冰冷的
狂风卷起我的头发,卷起我的黑衣,还裹着我的大喝冲击出去:“尼古拉斯,住
手!”

  两柄镰刀在奥莉薇亚的脖子旁边撞击,震耳欲聋的巨响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
刮擦声。黑镰绞在了一起,我再喝一声,猛的发力把死神尼古拉斯从奥莉薇亚身后扯
了出来。两袭黑色的披风在我们寒气的催动下猎猎飞扬,如同黑色的战旗,代表死亡
的颜色!

  死神尼古拉斯那个丑恶的骷髅面具现在离我的脸只有半英尺,我们咬牙切齿的互
相催动镰刀,冷厉的眼神似乎能封冻火焰。

  “尼古拉斯!这是我的工作,你没有权力伤害她!”我压低声音嘶哑的说。奥莉
薇亚能看见我们的格斗,听见我们的声音,她现在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们。

  我不想吓到她。

  “哼!摩尔巴勒家族的蠢才!”尼古拉斯冷笑着说,“这个女人的灵魂已经在离
开身体,你早就可以勾掉她的灵魂,可是你太软弱!”

  我吃了一惊,仔细的看了奥莉薇亚一眼,才发现她的灵魂确实已经微微的游动到
身体外了。这样的情况,死神确实可以动手。我都快忘记了,原来杀人的不只利顿公
爵的刀,疲劳和病也可以置人于死地的。

  “闭嘴!伯林格姆家族的勾魂狂,”我低低的吼了一声,“总之,这与你无
关!”

  尼古拉斯龇着牙笑得有些邪异,雪白的牙齿从面具的嘴里露出来:“可是我勾了
她的魂又怎么样?即使是大天使长亚力克斯也不会责怪我的。”死神虽然是神,但是
因为接近于死亡,所以很容易堕落而变的邪异。

  “好!那从我身上踩过去!”我巨镰一划,挫开尼古拉斯的劲道,然后抽空再次
发力击在尼古拉斯的镰刀“银月”上,我的镰刀“风”真的象风那样不可抵挡。尼古
拉斯被我逼退了一步,我侧身一闪,握在长柄的尾部。“风”闪着弧光割在尼古拉斯
脸上。尼古拉斯再闪,骷髅面具崩裂成两片,啪哒啪哒两声落在地下。我们各退一
步,手持镰刀戒备着。

  尼古拉斯是个可怕的对手,在学校的时候我和他对敌过多次,他虽然没有我高,
可是强健的肌肉给了他极强的冲击力。如果我手中的镰刀不是家传的“风”,他一定
可以将镰刀和我一起砍断——他会这么做的,为了我们两个死神家族的世仇他也会这
么做的。

  “继续弹琴,给他讲故事,你的努力不要浪费了,”我微微笑了一下,淡淡的
说,“这个丑陋的家伙我会对付。”可是我不敢转头看奥莉薇亚,我只要一分神尼古
拉斯的镰刀就会杀了我。

  脉脉的琴声又响起在我们耳边,奥莉薇亚轻轻的说着:“他们有了儿子和女儿,
王子象太阳,公主象月亮,他们带着会唱歌的百灵去了遥远的圣地,在金色的橡树下
教百灵唱最美丽的歌,然后带它回去献给他们的母亲,美丽的海姑娘,她的微笑永远
都不老……”

  “音乐……”尼古拉斯的脸有些痉挛,他最讨厌音乐,我怀疑他讨厌一切美好的
东西。

  “去死吧!曼弗雷德,让你们的音乐见鬼去!”被我割裂了面具的尼古拉斯疯了
一样的冲上来,那个面具是他的标志,为了这个耻辱他就可以挑战死神们共同约定的
准则了。

  我们镰刀的摩擦声和撞击声就象地狱里恶鬼的嚎叫,海姑娘带着国王去看大海,
尼古拉斯要送我去地狱,我们在宽阔的卧室里拼杀,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我用身高的优势压制了尼古拉斯的力量,我只会七种镰刀攻击的方法,可是那七
种都是最有效的。尤其是“风魔”,这快速无比的攻击让尼古拉斯根本没有还手的机
会。最后,我以七道连续的划斩把尼古拉斯远远的逼退出去。

  他气喘吁吁的半蹲在地下,用极尽恶毒的眼神看着我,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晶
莹透亮的血流淌着——这才是死神的血,不带一丝颜色。

  “滚出去!”我挥动镰刀指向门口。

  喘息了很久,尼古拉斯缓缓的站了起来,提起他的镰刀走向门口。我如释重负,
转眼看向奥莉薇亚。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一道银光飞扬在侧面,尼古拉斯瞪着死白
的眼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挥镰直劈奥莉薇亚的脖子!

  这个家伙真的疯了,他知道无法在我的手上取得胜利,无论如何也要用奥莉薇亚
的生命挽回他的尊严。死亡已经腐蚀了他的心脏。

  我的镰刀终于举过了头顶,是他逼我的,我没有选择!

  “死吧!”我的吼声象阿拉伯大漠上卷着沙子的狂风,巨镰在风里凄厉的鸣叫
着,我最后的一招巨镰进攻方法——“大挥”。我们曼弗雷德家族在远古时期是可怕
的魔神,这最纯粹的杀戮方法流传自那个时代,虽然已经禁绝了很多年,可是我偷看
了它的密卷。我只是为了好玩,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用它。

  可是尼古拉斯要杀奥莉薇亚,只有这一招可以在尼古拉斯的银月勾走灵魂前结束
他作为死神的生命,死神不是不死的。他要杀奥莉薇亚,他是在把我逼上绝路,也是
把自己逼上绝路。

  只要我还是死神曼弗雷德,谁也不要想在我面前夺取她的生命!
            晶莹的血喷涌在空中,尼古拉斯瞪着无神的眼睛倒向地面,他的镰刀落下,掉向惊
恐的奥莉薇亚脸上。可是我的手在它落下前已经抄起了尼古拉斯的尸体和镰刀。血从
我的手指上滴落,滴滴哒哒的。我一直不愿意让她知道什么是一个死神真正的生活,
现在她已经看见了。我们就这样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灵魂中,麻木的看着连我们自己也
无法抗拒的死亡。

  我肩头也在流血,尼古拉斯的银月穿透了它。我静静的看着木然的奥莉薇亚,听
她如梦呓一般结束了海姑娘的故事:“从此以后,他们在珊瑚的宫殿里永远过着幸福
的生活……”

  “没有了么?”老野猪皱皱眉头,以一种很纳闷的语气问她。

  奥莉薇亚只是看着我,忘记了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刚才杀死尼古拉斯的样子
吓到了她。

  “没有了么””老野猪又问,他不太相信,奥莉薇亚每次讲故事都只讲一半的,
因为故事的完成将意味着明天早晨掉脑袋。

  “啊!不是啊!”奥莉薇亚醒悟过来,紧张的说,还挤出一丝笑容给老野猪看,
“海姑娘还有两个孩子,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才是最精彩的呢。”

  “是这样?”老野猪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事情的发展没有在他意料之外,明天还
有故事可听,他似乎很满意。

  我好象听见了野猪打哈欠的声音,然后野猪公爵说:“那我再给您一天的生命,
明天再讲给我听,虽然我很想知道公主和王子怎么了,可是我实在太困了。”

  老野猪开始摸摸索索的脱他一层又一层华贵的衣服,奥莉薇亚坐在被子里,以一
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那个曾经的小奥莉薇亚也有一种眼神我看不明白了,我觉得自
己心里很闷,也许是和尼古拉斯搏斗的时候用的力量太大了。

  终于,我勉强的笑了笑,转身拖着尼古拉斯的尸体提着两柄镰刀,渐渐消失在重
重帷幕里,踏在我们死神晶莹的血上。我轻轻的念叨着:“他们在珊瑚的宫殿里永远
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们在珊瑚的宫殿里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们在珊瑚的宫殿里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

  ……



  我忽然回头微笑着对奥莉薇亚说:“他们在珊瑚的宫殿里永远过着幸福的生
活……”

  我们是死神,我们在生和死之间寂寞,我们永远与尸体和死亡出现一起,镰刀上
挂着失去记忆的灵魂,我们徘徊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同往。从生下来我们就注定流浪,
永远都不会有幸福的生活。这一千零一个黑夜的安宁和等待迟早都会结束,其实我和
这个被死亡腐朽的尼古拉斯一样的——寂寞!

  这些话卡在我喉咙里,卡得生痛。

  肥胖的老野猪搂住了奥莉薇亚,我从他的肩头上还能看见奥莉薇亚的脸,平静的
脸,平静到了木然的地步。我忽然看见奥莉薇亚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我听见她轻
轻的说:“不要看!”

  老野猪诧异的问:“夫人,您在说什么?”

  奥莉薇亚无声的笑了:“我什么也没说,夜深了,我们睡吧。”

  我垂下头,我听从了奥莉薇亚的话,我什么都不看。或许我是不想看,或许我是
不敢看。这一切是不是我从来不敢承认的?我听见哗啦的一声床幕落下来,声音似乎
都消失了,我好象能听见肩头的血渗进黑袍的声音。

  我站在黑暗里,黑暗是属于我的颜色。

  摩尔巴勒家族远古暴戾的血忽然燃烧在我的血管里。我为什么不能勾走那个老野
猪的灵魂?是他杀了那些无辜的女孩!是他强迫别人在泪水和鲜血中离别!是他把荒
谬的理论带给了整个利顿公国!

  我可以杀尼古拉斯,为什么我不能杀他?他和尼古拉斯一样剥夺别人的生命。我
为什么要听任那个柔弱的奥莉薇亚在他的怀抱里用自己的一切挽救无辜的人们?她应
该承受这一切么?

  我承认疯狂的意念在我的头脑中闪现,可是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和尼古拉斯战
斗时那样杀戮的意志控制住了我,我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镰刀!

  无数金色的箭从空中落下,剧烈的疼痛中,一枝金箭穿透了我另一只肩膀。我知
道那是因为我的心被仇恨侵蚀了,所以惊醒了阿格尼丝。她一定惊慌的拿着流星的弓
和白羽金箭飞翔在房屋外面要阻止我,圣洁的光穿透屋顶落下,在黑暗的房屋中变幻
莫测。阿格尼丝从天而降,振动她雪白的羽翼,弓箭指向我的胸膛。

  “不要动,曼弗雷德,”阿格尼丝的声音很紧张,“我不想射你的。带着尼古拉
斯的尸体赶快走吧,不要让大天使长感觉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我凝视着巨大的橡木床,然后抬起头微笑着看了看阿格尼丝紧张的小脸说:“我
知道你不想射中我,不过天使小姐,你的箭法一直很糟糕,下次不要用箭吓唬我比较
好。其实我也只是想想,我又怎么能违背死神的规则呢?”

  我拖着尼古拉斯的尸体缓缓走出了房间,关门的时候我对阿格尼丝鞠躬:“晚
安,上帝保佑你们。”


  我的血在飞快的流逝,我在漆黑的夜里奔跑,雪原上静得吓人,我大口呼吸着冰
冷的空气。我不需要跑的,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最后我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下,看
着如昔的星空,我微笑着说:“他们在珊瑚的宫殿里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

  没有人会听见,是对我自己说的。然后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阿格尼丝正用她的圣光帮我治疗伤口,我勉强的笑了一下表示感
谢:“不用了,其实死神们经常会受伤,清晨朝露降下的时候会变成我们的血液。完
美的死神应该是没有感情的生命,血管里没有血,只有清水。”

  阿格尼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帮我治疗,我又晕了过去。


  天使圣阿格尼丝的日记:

  死神们的血真的都是清水么?我好象不明白,我去问大天使长亚力克斯,他说是
的。可是为什么曼弗雷德身体里流出来的清水是热的呢?还是有点奇怪。

  曼弗雷德这家伙真的堕落了,可是他的心没有被邪恶和死亡侵蚀,我想知道到底
是什么侵蚀了曼弗雷德,该不会是诗歌和哲学吧?

  曼弗雷德这些天很奇怪,我用箭射了他,他反而对我好起来了,经常对我笑。可
是我不喜欢看见他笑,我觉得还是以前欺负我的曼弗雷德比较正常。看见他的眼睛,
我却觉得晚上睡不着,心里不舒服。

  明晚就是一千零一夜的最后一天,曼弗雷德快要走了。我怕大天使长迟早会发现
是曼弗雷德杀死了尼古拉斯,虽然我可以帮他证明是尼古拉斯先挑衅的,可是他还是
会被惩罚。天堂对死神们的惩罚都很严格。

  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把一千零一夜这个古怪的数字设为期限,设成两
千夜不好么?那样曼弗雷德会开心很多,我也会开心,我喜欢看见开心的曼弗雷德。


  明夜是最后一夜,我的黑袍象旗帜一样在这里飘拂了那么久,终于到了降旗的时
候。洁白的雪原上不该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我离开以后这里就没有死神了。至少在
下一个死神来到之前,这里的人们可以稍稍远离死亡的恐惧吧?

  我在盘算明天午夜出发的计划,我想这里的人们应该很快乐我的离开,不知道奥
莉薇亚会不会觉得有些悲伤呢?她已经会编很多美妙的故事了。这次病好之后,只要
她好好照顾自己,再加上阿格尼丝的保护,她一定会活得很长很长,有很多可爱的孩
子。虽然我讨厌甚至仇恨野猪公爵,不过孩子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会象奥莉薇亚一样
美丽和善良,知道很多东方的事情。

  我能想象一个孩子给奥莉薇亚搂在怀里,奥莉薇亚慢声细语的给他说印度国王嵌
满天然宝石的王冠和舞娘们跳起肚皮舞的时候那一身闪烁的流光。古老的街道旁,耍
蛇的人们用音乐和脚步让剧毒的眼镜蛇缩头缩脑的情景也会让他们对神秘的东方充满
向往,就象老野猪那样。糟糕,我脑子里又开始出现幻觉了,怎么奥莉薇亚怀里的孩
子渐渐变成了老野猪?

  让我安静一下继续思考。对了,她是不是会告诉孩子们那种印度的抛饼呢?我以
前在印度最喜欢的食物,我对她说过的。

  阿格尼丝这些天很担心,她担心大天使长亚力克斯会惩罚我。她那种担心就象孩
子做错了事情害怕被老师责怪一样。其实大天使长并不会给我最严厉的惩罚。可是我
杀的是尼古拉斯,伯林格姆家族年轻一代中让长辈们引以为骄傲的死神。上一次我们
的斗争是一千年前,圣子以自己的鲜血洗去了仇恨。可是仇恨是永远会复苏的,我已
经震动了我们两家族之间数千年积累的世仇,伯林格姆家族的人会感觉到尼古拉斯已
经死去,他们不会告诉大天使长,他们一定会坚持用自己的方法解决。


  晴朗的夜空里没有一丝云,公爵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从那一夜之后,我再也不
去看奥莉薇亚,因为她曾经对我清晰的说:“不要看。”

  不要看就不看喽,很快我就会忘记她。我们死神都拥有长久的生命,慢慢的我就
什么也记不得了。勾魂的工作也让人容易忘记,没办法,这工作无聊得很。

  隐约的,我又听见遥远的雁唳,难道上帝又有命令来么?上帝不象是这么烦的
人。我皱了皱眉头站起来远眺,一只大雁,纯黑色的大雁划着一道弧线飘过,黑色的
卷轴落在了我的手中。

  我看看卷轴做个鬼脸笑了。来的真快,死神伯林格姆家族的信这么快就来了。打
开卷轴,上面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字——明夜,奥莉薇亚,死亡。后面带着他们长辈的
印信。

  明夜是我作为利顿城堡的死神的最后一夜,他们要我交出奥莉薇亚的灵魂。或许
这样能够缓解我们家族间的仇恨,至少表面上再支持几年。其实仇恨这东西就是大家
都忍着点就没事了,只要我交出奥莉薇亚的灵魂表示屈服,可能也就是让亚力克斯用
着火的鞭子打几下。亚力克斯是六翼炽天使阵营中最和善的一个,和我关系也不错,
没准随便抽几下意思意思就完了。

  当然,条件是交出奥莉薇亚。

  阿格尼丝分明对我收到的信很有兴趣,飞着复杂的轨迹在远处徘徊,又不愿意问
我要去看。我没管她,随手把信扯成两半,召下大雁绑在了它的腿上。然后拍拍它的
屁股把它送走了,大雁惊慌的看了我一眼。我忽然想起这样很不妥,它,或者说她,
可能是某个被伯林格姆家族收服的女巫变化的。

  阿格尼丝想飞上去追着看看又不好意思,犹豫了好久远远的对我哼了一声飞走
了。

  我无所谓的笑笑,摸出块磨石来,开始打磨我的镰刀。死神在深夜的塔顶用磨石
打磨着锋利的镰刀,黑色的袍子飘飘乎乎。我现在才发现漂亮的天使并非总没有艺术
气质,阿格尼丝说的不错,这个情景看着是挺诡异的。


  黄昏了,最后一缕余辉收尽的时候,黑夜的寒气渐渐降临。毕竟是冬夜。

  寒冷和黑暗让我的感觉更加敏锐,死亡的气息从四周飞快的逼近。情况越来越糟
糕了,我苦着脸看看城堡的外面,似乎伯林格姆家族最年长的死神们都出动了呢。死
神们都是这样,以身上浓重的死亡气息为标志,勾魂越多的死神气息越浓郁。除了
我,我喜欢白兰地的味道,有艺术气息。

  这里是公爵家的祈祷堂,我把一封信塞在奥莉薇亚的裙缝里了,她换晚装的时候
一定能看见。我把奥莉薇亚约到这里来是为了借助圣堂的力量震摄那些死神,毕竟敢
在十字架前剥夺生命的人不多,大天使长亚力克斯火焰的圣剑可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他们要是敢进来勾奥莉薇亚的魂,我去挨鞭子,他们去挨剑,好象我还是赚了。

  奥莉薇亚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里,看来她今天穿了高跟鞋,不会有什么
糟糕的事情发生吧?这个想法还没结束,只听见咣啷啷一阵乱响,好象是奥莉薇亚踢
翻了花盆。我就说嘛,她穿高跟鞋自己把自己绊倒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何况一只花盆
挡在路上?

  淡绿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一甩,奥莉薇亚窜进了祷告堂,回身一脚把门踢上了。有
时候我确实觉得她甩长裙的动作象一只甩尾巴的花栗鼠。绿玫瑰的香气向我靠近了,
奥莉薇亚跑过来凑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很久,乐得嘴也笑歪了,轻轻蹦了一
下,扯着我的胳膊摇晃着:“喂,很多天没有见到你了,你的伤那么重么?”

  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样子我觉得确实女孩子长大了就比较难以理解,这个奥莉薇亚
和那天对我说“不要看”的奥莉薇亚完全不象同一个人。为什么没有一本哲学书讨论
一下这个呢?

  “当然,”我狠狠地点头,“我一直在抹药膏,手都抹痛了。”

  “那个死神呢?”奥莉薇亚好象有点担心,“你也治好了他吧?”

  “他死了,”我一时没注意,脱口而出。

  “死了?”奥莉薇亚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死神死了?那上帝还健康
么?”

  我摇摇头,严肃的说:“上帝感冒了!”

  奥莉薇亚掩着嘴格格的笑个不停,笑了半天才说:“我得去和野猪吃饭了,吃饭
以后你在阳台上等我啊,我最讨厌祷告堂。”

  说着轻轻凑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又踢踢踏踏的跑向了门那边。我就知道会是这
样,不过我也没拦住她。我轻轻扯着她的手,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就放开了,然后目送
她跑到门口。

  “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我在奥莉薇亚身后说,说得很平静。

  花栗鼠的背影忽然凝顿在那里,淡绿色的裙摆一甩,她又急急忙忙的跑了回来:
“去哪里啊?”她瞪大眼睛看我,有点慌张。

  “伦敦,好地方,就是最近有点瘟疫。”

  “死神不会被传染吧?你快点去快点回来吧,我病刚好,我陪你看星星啊。”奥
莉薇亚以小鼻子尖为中心分布的笑容总是让人觉得滑稽得可爱。

  我笑笑,不置可否。这是我从来不用的表情,奥莉薇亚一定会接着问下去的。

  奥莉薇亚笑了半天,忽然拉着我的胳膊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我轻轻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象东方的丝绸
一样。

  “不会吧?”奥莉薇亚凑到我脸上使劲看,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迹象来。

  “只是也许而已,可能很快就回来了。”我随口说。

  “你到底去干什么?”

  “那里有瘟疫,死了不少人,我们需要更多的死神帮忙。”

  “那么瘟疫完了你就回来了吧?”奥莉薇亚有点明白了。

  “不过有的瘟疫很长的……”我挠挠头说。

  “多长?”

  “一百多年喽。”

  “一——百多年?”看着奥莉薇亚瞪大的眼睛,我觉得它们好象要掉到我得脸
上。

  “具体的说最长的有记载的远古瘟疫可以有一百零七年。”

  “那最短的呢?”

  “三天。”

  “啊!是这样啊!就三天嘛,”乐观精神终于发作了,“不过为什么调你去
呢?”

  我耸了耸肩:“这里没有死人嘛。天堂的规定,只要死神所在的地方一千零一夜
内没有死人,死神就得去别的地方干活了。”

  “什么规定嘛!”奥莉薇亚哼了一声,“东方就没有这样规定。”

  我笑笑,轻轻捧起她的脸,就着月光看了看,点点头:“确实长大了。”

  奥莉薇亚开始用手试我的额头看看我有没有发热。

  “陪我坐一会儿喽,午夜的时候我就走了。”这次我紧紧拉着她,无论如何不能
放手。冰冷的死亡气息就在门外游荡着,我觉得那些阴冷的目光从每一个空隙透进
来。踏出这里一步,她就会失去灵魂。

  我已经让大雁带信给大天使长亚力克斯,我愿意去挨鞭子,不过有他着火的圣剑
守护,一千个死神也不敢伤害奥莉薇亚。可是必须坚持过今夜,大天使长在希腊拯救
希腊国王的灵魂呢。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野猪等我吃晚饭呢。”奥莉薇亚愁眉苦脸的说。

  我赶紧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只要你讲个有趣的故事给野猪听,他一定不
会杀你的。你养了那么长时间的野猪,就是野猪也快变成家猪了,不会那么凶悍
的。”

  奥莉薇亚低头不说话。叹息一声,我用我最有打动力的语气说:“明天……
我……就要离开了,或者……永远……不再回来。”一咏三叹,诗歌可没有白研究。

  “好了,好了,”奥莉薇亚一瞬间就改变了主意。现在她吊在我脖子上,无限缠
绵的看着我。我不知道她这么情深万状到底是营造一个离别的场景来照顾我的情绪
呢,还是又在计划着谋害我。好在今天夜里我就永远离开了,她就是想害我也没有机
会了。

  我把她从脖子上摘下来,费了好大的劲儿劝她不要把我当根柱子用。然后拉她坐
在椅子上,我自己则一屁股坐在高高的圣坛上,一声不响的看她——看她无聊的左顾
右盼,一会儿理头发,一会儿理裙带,一会儿又把胸口的绿玫瑰插在头发间,轻轻晃
着脑袋笑着,笑容好象有点傻。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就是这样看她而已。

  “我们说点有趣的事情吧,你小时候还认识什么别的天使么?”奥莉薇亚实在耐
不住寂寞。

  我只关心时间,哪里还记得天使?我只好对她说:“你不是说你要给我说你小时
候的事情么?你还没有说呢。”

  “这样啊……”奥莉薇亚贼贼的笑,“我已经想好了,我先给野猪说,然后把它
改一改再给你说。”

  “为什么先给野猪说?”

  “野猪品位低点,随便说说就好了,给你说得再想想。”

  “好啊,我等着听。”我笑笑。

  “那你说点什么给我听吧,说印度啊,我没去过那里的,我只是看过书而已。”

  想了想,我说:“好吧。”于是我说起印度,说他们长长的裹头布,也说他们窄
小的短上衣,说到了他们黝黑的皮肤,也没放过他们闪亮的眼睛,我告诉她他们用芒
果做的果汁,又重复了我喜欢的抛饼。奥莉薇亚托着腮帮子认真的听,眼里闪烁着迷
离的光彩,我想她真的很喜欢东方。

  我说得很凌乱。一切的一切,我能想到的关于印度的所有我都想告诉她,可是我
已经没有时间了。

  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一点,卫兵们吹响了号角,奥莉薇亚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
着外面。犹豫了很久,奥莉薇亚跑过来靠在我的胸前,踮起脚尖凑在我耳边说:“我
要回去了,再不回去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别回去了,”我抱着她说,“和我去伦敦吧。”

  “他会杀别的女孩的。”奥莉薇亚忽然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清澈得让人心寒,
“他会杀别的女孩的,奥弗雷德,你知道的,你明白我在干什么,你明白我为什么要
这样,对么?无论怎么样你永远都能明白我的!”

  “那些女孩的生命对你真的很重要么?”

  “是的,”奥莉薇亚深深吸了口气,“你是死神,你可能不明白生命对我们有多
重要,不过我告诉你,真的很重要!”

  我笑了。

  “真的,我没有骗你,”奥莉薇亚摇着我的手。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愁眉苦脸
的。

  我还是笑:“我知道,她们的生命对我也很重要,你的也一样。你去吧。”

  奥莉薇亚愣了一下,笑呵呵的搂着我的脖子。正要离开,她又转回来:“你不会
真的永远不再回来了吧?”看着挺忧郁的,她还不是完全的傻。

  “我真的不知道,”我最终还是骗了她。

  “永远……”奥莉薇亚犹豫了一下,“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你说。”

  “如果很多年以后我要死了,你无论在哪里都要回来勾我的魂,我看得见你的。
我怕死,怕看不见的东西一下子就勾走我的灵魂,可是你肯定会从我面前勾魂,我也
喜欢你身上的白兰地味道。”

  想了很久,我伸出一只手掌说:“我发誓!”

  奥莉薇亚精巧的小手拍在我的掌心,她格格的笑。

  “对了,对了,天堂里是不是很快乐啊?”

  “是的,”我点头微笑,“人人都在宝石的房屋里过着永远幸福的生活。”

  “那你勾了我的魂,我们也去啊。”奥莉薇亚开心的拍手。

  “我们也去。”我说。

  奥莉薇亚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最后叹气说:“我今天这是怎么了,老
说这么伤心的话,你去伦敦快点回来,不要忘记给我买一面那里产的玻璃镜子,那里
的镜子最光滑了。”

  她果然没忘记镜子,我笑着点头。然后我松开了她的手。

  “走喽,”奥莉薇亚提着长裙跑向门边,一边还在念叨,“老野猪还在等我
呢。”

  “奥莉薇亚!”我在背后大声的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哎呀,死神也那么烦的么?不过是去一趟伦敦嘛。”

  “不是,”我走到她身边,“我学会一种用香水变的魔术,变给你看看吧。”

  “好!快变快变。”

  我拿出一瓶淡绿色的香水说:“这种香水一洒上,我就不见了。”

  奥莉薇亚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手里的香水,我轻轻在我们的头顶揿下了香水瓶的银
扣,温润的香气中,我轻轻吻在奥莉薇亚的唇上。然后我笑着看奥莉薇亚的眼睛越瞪
越大,我知道她正看见我渐渐消失在她面前。直到她唇上最后一丝触觉也没有了,她
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奥弗雷德!”她大声喊着,可是不会再有人回答她,声音在门窗间寂寞的回
荡,只有古老的风扇咿咿呀呀,好象还在说什么。

  奥莉薇亚撇了撇嘴:“无情的家伙,这么就跑掉了。”

  她拎起裙子开了门,门口并排是四个死神,四个狰狞可怕的骷髅面具就在她面前
一英尺的地方。可是奥莉薇亚一点也不害怕,她踢踢踏踏的跑出去了。她也根本不知
道她跑出去的一瞬间,我的巨镰“风”在伯林格姆家族的死神们身上划出了晶莹的
血,所以四柄镰刀才没有落在她的喉咙间。

  那种香水是解奥莉薇亚药水的配方,对于东方的药品我其实也很熟悉,只要学习
一下配置起来并不难。没有什么难过哲学的,那是思考你自己存在的意义,我连哲学
都不怕,还怕药学么?

  她永远也不能看见,不能听见我们这个世界的事情了,从此以后她就只是一个普
通的女孩子。我站在她的背后她永远也不会感觉到。现在我能让她感觉到我的方法只
有用我手上的镰刀去勾魂而已。可是我手上的镰刀再也不是勾魂的,现在它被用来杀
戮死神!

  在奥莉薇亚的眼睛里,她面前只是一条四十英尺长的镜廊,有厚厚的红地毯,还
有被她踢碎的花盆。可是在我的眼睛里,这里有二十位伯林格姆家族的死神,他们挥
舞的巨镰都向着奥莉薇亚而去。

  我的“风”在咆哮,它必须在这四十英尺长的镜廊中杀出一条血路,凄厉的风卷
在奥莉薇亚的身边。我怒吼着挥舞镰刀,银色的光弧不断的跳跃,和我晶莹的血一起
飞扬。伯林格姆家族的老家伙们有的是经验,可是他们没有我年轻,他们已经和他们
勾取过的灵魂一样渐渐走向了衰老。

  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我的血溅在她身上,她也只会感觉到微微的水汽。我全力
的挥舞着最强劲的“大挥”,生命不是那么轻贱的,有些事情必须用血让那些老家伙
们明白。

  奥莉薇亚紫色的小羊皮鞋鞋跟敲打着欢快的曲子,我在用死神的血在周围的镜子
上绘凄厉的图画。

  伯林格姆家族的奥斯瓦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背后,这个“静默的死神”冷笑着
把镰刀扎进了我的腿里。剧烈的疼痛传来,我手上慢了一下,被几把镰刀压在了旁边
的镜子上。我满嘴都是水一样的血,锋利的镰刃锁住了我的行动,我的体力不够了。

  死神们冷笑着,奥斯瓦德则缓缓走近了奥莉薇亚,在她背后举起了镰刀!他们要
我看见我有多么虚弱,他们要让她死在我面前。既然我得罪了伯林格姆家族,我就要
付出自己的一切来偿还,什么是我最珍惜的,什么就是他们最想要的!

  这时候奥莉薇亚忽然转过了身,奥斯瓦德吃了一惊,手上慢了下来,奥莉薇亚使
劲睁大眼睛四周看了一圈,猫着腰轻轻着:“奥弗雷德,奥弗雷德……我知道你躲在
这里,你出来啊,我看见你了……”我听见她的呼唤,我看见她的样子。她的长发垂
在耳边,她侧着耳朵想听见周围任何细微的声音,她带着狡黠的笑容轻轻眨着眼睛等
我忽然出现在某处。

  奥莉薇亚,走吧。不会有人回答你的,我再也不会和你玩捉迷藏的游戏……

  死神们面面相觑。在她唤我的时候,我仰天大笑,死神们惶恐的看着我大笑而流
泪的脸!巨镰“风”在笑声的召唤中从地上跃起,纵横狂舞。我笑的时候喷出的血召
唤着它里面摩尔巴勒家族先辈的灵魂,伯林格姆家族的死神们恐惧的躲避那疯狂的镰
刀。

  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我沉重的喘息着,手持巨镰站在奥莉薇亚的身后,我残破
的黑袍在寒风中猎猎飞舞。我毕竟是死神,哲学书和艺术不会抹杀我战斗的天赋,那
些伯林格姆家族的老头子没有带更多的人来,是他们的错误。他们象一群窥俟猎物的
狼,我们静静的对峙着。

  这个时候我听见奥莉薇亚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真的走了啊。”敲打着乐曲
的轻盈步伐响在我身后,越来越远……

  在我以一对十二的对峙中,奥莉薇亚走进了她和老野猪的卧室。门隔开了生人和
死神——包括我自己。我弓着腰,勉强举高镰刀封锁了门口。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
经快崩溃了,我一定得坚持到大天使长亚力克斯在今天午夜赶回来。即使用欺骗的方
法,我也要让他们以为我还有战斗的力量。我唯一可以震摄他们的只有我的眼神,只
要我的眼睛还没有闭上,我不会让他们穿过这道门。

  其实我只是一个手持镰刀的稻草人,奥莉薇亚,你就是我守护的麦子。等到大风
吹折了我的腰,希望你已经成熟,我毕竟不能守护你到永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
死神。

  七弦琴的声音在我的喘息声中低唱,又一次,我听见了奥莉薇亚温柔的声音,说
一个遥远的东方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有那么一个东方的女孩。她的头发象丝绸,她
的眼睛象黑宝石,她的眉毛就象春天青青的柳梢,头上的宝石红如秋天的枫叶。她每
天在楼上吹起笛子,她快乐的时候吹快乐的曲子,燕子停在她的笛梢歌唱,她悲伤的
时候吹悲伤的曲子,金鱼忧愁的沉入了水底……”


  我在艰难的笑,曾经有那少年的时光,我还不知道生命的残酷,我走在遥远的中
国,柳丝掠过我的面颊,湖水溅上我的黑衣,我扛着镰刀快乐的走,就象那些扛着牧
鞭的少年。我唱一首歌,谁也听不见,可是我自己快乐着,我觉得楼上那个吹笛子的
小女孩其实正合着我的歌声。

  伯林格姆家族的死神们举起了镰刀,他们终于发觉了,我再也无法抵挡。我忽然
转过身让我的后背去承受镰刀的刀刃,我虚弱的手伸向房门。希望我还有时间推开房
门,再看看她弹琴的样子。


  “可是女孩很寂寞,因为天黑的时候燕子和金鱼都离开,她总是对着一盏灯火孤
独的唱歌。直到那一天,星星满天的时候,那个黑衣的客人来自遥远的地方,他带着
一柄巨大的镰刀,可是他不会割麦子,他高兴的时候唱悲伤的歌谣,悲伤的时候跳快
乐的舞,他总是在星空下思考,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女孩也不知道,可是她从此
不再寂寞…… ”


  我连推开房门的力量也没有了,靠在嵌银的房门上,我竭尽全力去抚摸着那扇
门,这样我就离她的琴声更近了一点,她的歌声穿透房门似乎能轻轻振动我的手心。

  “她从此不再寂寞,”我轻轻的笑,“因为拉着你的手看星星,所以不再寂寞,
生命本就不该是寂寞的。感谢这一千零一个夜晚啊,感谢带我来到这里的所有人,在
无论多么漫长的等待中,我从来没有寂寞过……”


  我终于说不出话来,几柄黑色的巨镰同时锁上了我的咽喉,拖着我离开了我守卫
的门。长长的镜廊里,我离那扇门越来越远。他们拖走我,象是拖着那些失去生命的
灵魂。阿格尼丝的圣光从天而降,她手持流星的弓哭泣,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艰难
的指向了门口,我和她隔得已经很远了,我希望阿格尼丝能够看见我的手势。

  守护她吧,阿格尼丝,象你说过的那样,用你金色的弓箭坚持到大天使长的到
来。风中遥遥的传来了阿格尼丝的哭声,我已经被死神们的镰刀拖着滑在了寂静的雪
原上,离奥莉薇亚的琴声越来越遥远。

  阿格尼丝没有追来,她看见了我的手势么?她知道我想让她做什么,也许她也想
救我吧?可是她无可奈何,她只是一个小天使。所以她只能大声的哭泣,她的哭声也
渐渐听不见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阿格尼丝是那么可爱的。


  身下的雪冰冷,死神们终于放弃了杀死奥莉薇亚的打算,他们会把我带去哪里?
会杀了我么?把我的灵魂切成碎片抛进地狱么?我不知道。

  我的意识渐渐朦胧了,朦胧间听见雪化的声音,花开的声音,春风吹过第一丛玫
瑰的芳香,花瓣散落在潺潺的流水上,某一个星光满天的夜,我们拉着手,踏着水波
走回从前……

  我的血流在雪地上,我第一次觉得我自己的血居然是热的,我忽然就笑了。


天使圣阿格尼丝的日记:

  七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我还是无法忘记当初的那个夜晚。那个夜里我失去我平生
最好的朋友——死神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没有死,大天使长的火焰圣剑在关键的时刻阻止了伯林格姆家族死神们
切碎曼弗雷德的打算。可是因为擅自杀死了伯林格姆家族的九位死神,曼弗雷德的灵
魂还是被打入了地狱深处,我知道他在那里,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见他和
我说笑话。

  主啊,其实曼弗雷德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他未必是一个很好的死神,因为
我在他的眼睛里能看见温暖。求您拯救他吧!

  昨天我飞去看了奥莉薇亚,她已经九十岁了,她还没有死。摩尔巴勒家族的死神
不忍心夺取她的灵魂,而对于伯林格姆家族,我想死神曼弗雷德最后挥舞巨镰的身影
还依然战斗在他们的回忆里,他们不敢。奥莉薇亚有很多孩子,她在给她的孙子们分
一种印度的食物,叫做抛饼。她说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所喜欢的。孩子们并不在意抛
饼,他们更喜欢她的故事。

  奥莉薇亚总是说一个关于死神的故事,她说她和一个死神有约定,总有一天他会
带着镰刀来取走她的灵魂,一起去天堂。在宝石的房子里,过着永远过着幸福的生
活。她在等着,死神不会骗她。不过有的时候她也会自言自语的说:“那个好无情的
死神哟。”

  临走的时候我看着她一个人躺在摇摇椅里,在夕阳的窗前等待星空的降临,我看
见她夕阳里飘动的白发。她真的很老了,可是她总是微笑,她什么也不害怕。

  因为她和死神,有一个约定。
            恩恩,当初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
现在再看的时候,却觉得……
ahah...
            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不错
后来在也没看过,不忍心看
“不要看”,我对文章的感受也是如此。。。
           
QUOTE
原作者 cobalt
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不错
后来在也没看过,不忍心看
“不要看”,我对文章的感受也是如此。。。


是啊,“不要看”,鼻子发酸啊......
            真是不朽的文啊……走到哪里都会不小心踩到。

那个~~当年看完了以后,心情久久久久久久……恩,不能平静。有感而发,遂做CG两张以供瞻仰。

现在就拿出来现眼|||||,请准备盆子先……

哪里去了?##¥……¥··%?(轰隆轰隆捣硬盘……),喝喝,找到了!这里——

星光中的死神(那个镰刀愚昧死了!)



奥莉薇亚·无色的血·绿玫瑰(大头,恶恶恶)



那时候做CG态度是一丝不苟的说。

~~也不知该不该贴这里……
            不错的CG阿!大人,只是个人觉得死神那张过于阳光了,是不是再忧郁一点,冷漠一点更贴近原文中的死神呢?

呵呵,纯属个人建议!
            其实,江南大人的作品真的很有韵味,再贴个联接,也是一部很美的神话小说,背景是天龙八部......(不是金庸的哦!呵呵)。不过,是长篇,而且还没有结束,看不看各位自己决定吧!

天王本生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