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常受暴風雨吹打的東北海上,有座孤山之島名叫「弓忒」,它的
山巔拔地有一哩之高。島上出身的巫師很多,遠近馳名,許多弓忒島
的男人,不管是出生在高山深谷的村鎮,還是窄仄幽暗的峽灣港市,
大都離鄉背井,前往群島區各城市擔任巫師或法師,為島主效勞;或
者浪跡地海諸島嶼,耍耍魔法,追求冒險。有人說,這眾多巫師當中
,最了不起、也確實經歷最大冒險的,當屬一位名叫「雀鷹」的法師
,他在世時,已被大家尊稱為「龍主」暨「大法師」。他的生平事蹟
,在《格得行誼》等諸多歌謠中廣為傳唱;但本書要講的這個故事,
是他成名前,也是人們為他的事蹟編唱歌謠以前的經歷。
這位法師出生在十楊村。這座偏僻的村子獨自矗立於面北谷的坡
頂,往下是牧草地和耕地,層層緩降至海平面。這山坡上還有別的村
鎮,零星散布在阿耳河的河彎地區。十楊村上方是蓊鬱山林,沿著層
層稜脊攀升至白雪掩蓋的山巔石嶺。
法師的乳名達尼,是母親取的。這個乳名,以及他的生命,是母
親所給予的全部,因為,母親在他一歲時就過世了。他父親是村裡的
銅匠,嚴厲寡語。達尼有六個哥哥,年紀都長他很多,一個個先後離
家,有的去面北谷其他村鎮種田或打鐵,有的出海遠航。因此,家裡
沒人能溫柔慈愛地將這么兒帶大。
所以,達尼如野草般長大了,個兒高,嗓門大,動作敏捷,驕縱
而暴躁。平日,這小男孩與村童在阿耳河源頭上方的陡坡牧羊,父親
等他長大些,力氣足夠推拉鼓風爐的套筒時,就派他當學徒,耗在毆
打、鞭笞上的力氣,常常少不了。不過,別指望從達尼身上榨出多少
活兒,因為他老是蹺家不在,不是在森林深處蹓躂;就是在湍急冰冷
的阿耳河游泳──弓忒島上的河流,一概湍急冰冷。再不然,就是爬
經懸崖和陡坡,穿過森林到山巔上,北眺佩若高島以北那片遼闊而不
見任何島嶼的海洋。
達尼早逝的母親有個妹妹,同住村內,達尼在襁褓時全由這位姨
母盡責照顧。但她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一等達尼長大到可以照料自
己時,姨母就不再管他了。可是,在達尼七歲那年,還沒人教他認識
世上的「技」與「力」時,有一日,他聽見姨母對一隻跳上茅屋屋頂
的山羊大喊,起初山羊不肯下來,但等姨母對山羊高聲唱了一串韻詞
之後,山羊就跳下來了。
第二天,達尼在高崖的草地放牧長毛山羊時,便學著姨母對山羊
大聲喊出同樣的字詞。他不懂那些字詞的意義和用途,只是照著高聲
唸:
納罕莫曼 霍漢默漢!
他喊完韻詞後,山羊全部跑過來,行動迅速一致,肅靜無聲,一
隻隻瞇著黃眼睛,注視達尼。
那段韻詞給了他力量支使山羊,他笑起來,把韻詞再喊一遍。這
次,山羊更加靠近,挨挨蹭蹭圍攏在他周遭。牠們厚凸的羊角、奇怪
的眼睛、詭異的靜默,突然間讓達尼害怕起來。他想擺脫山羊逃跑,
可是,他跑,羊群也跟著跑,始終環繞達尼。最後,山羊和達尼一同
下了山,進入村子。羊群仍緊挨彼此,宛如被一條繩子拴住,被圍困
在內的達尼,只能恐懼哭叫。
村民從村舍跑出來,邊咒罵山羊,邊嘲笑達尼。小男孩的姨母夾
在村民中間,但她沒有笑,只對羊群說了一個字。山羊身上的咒語解
除了,便咩咩叫著,瞧瞧四周,散開去了。
「你跟我來。」姨母對達尼說。
她把達尼帶進她獨居的茅屋。以前她不讓小孩進屋子,所以村童
都怕那個地方。那間茅屋低矮幽暗,沒有窗戶。屋頂對角樑柱上,垂
掛著藥草任其陰乾,有薄荷、野生蒜、百里香、洋蓍、燈心草、帕拉
莫、王葉草、蹄形草、艾菊、月桂等,散發香氣。
姨母盤腿坐在屋內火坑旁,兩眼從纏結披散的黑髮後斜視達尼。
她追問達尼到底對山羊說了什麼,還問他曉不曉得那韻詞的意思。等
她發現達尼什麼也不知道,卻能鎮服羊群,讓牠們靠攏、跟隨他跑回
村子,這位姨母當下明白,達尼的內在必然具備「力」的質素。
在她眼裡,這小男孩只是姊姊的兒子,一向無足輕重;但從這時
起,她對他另眼看待。除了稱讚達尼,她還表示,說不定可以傳授別
的韻詞,達尼一定更喜歡,像是有個字可以讓蝸牛從殼裡探頭外望,
還有個名字可以召喚天空的隼鷹。
「好呀,教我那個名字!」達尼說時,已經忘記剛才山羊帶給他
的恐懼,反因姨母稱讚他聰明而飄飄然起來。
女巫對他說:「要是我教你那個字咒,可千萬不要告訴別的小孩
。」
「我答應。」
達尼這種不假思索的童稚天真,讓姨母不由得莞薾。「非常好。
但我得約束你的承諾,就是讓你的舌頭沒辦法轉動,直到我決定解除
約束為止。但即使約束解除,只要在有人聽得見的場合,就算你能講
話,也將無法說出我教你的字咒。這一行的種種訣竅,我們得保密。
」
「好。」小男孩答道。他一向喜歡做大夥兒還不曉得、也不會的
事,所以,他才不會告訴別的玩伴呢。
達尼乖乖端坐。姨母束起亂髮,繫好衣帶,再度疊腿而坐。她丟
了一把葉子到火坑,一股黑煙散開,彌漫整個幽暗的屋內。接著她開
始唱歌,聲調忽高忽低,宛如另外有個聲音透過她在哼唱。她這樣一
直唱,小男孩漸漸分不清自己是睡是醒。這期間,女巫那隻從不吠叫
的老黑狗,張著因煙熏而發紅的眼睛,一直坐在小男孩身邊。
接著,女巫用一種達尼聽不懂的語言,對他說話,他因而不由自
主跟隨姨母唸出某些韻詞和字。唸著唸著,最後,魔法鎮住了達尼。
「說話!」為了測試法術效力,姨母這麼命令達尼。
小男孩無法言語,卻笑了起來。
這時,姨母對達尼內在的力量略感畏懼。因為,她剛才施展的這
個法術,可說是她所能編構的最強法術了,她原希望不僅藉此控制達
尼的說話能力,還想同時收服達尼為她效勞。然而,雖然咒力約束了
達尼,他卻仍暢笑不誤。
姨母沒說什麼。她在火堆上潑灑淨水,直到煙氣消失。然後她讓
小男孩喝水。等屋內空氣轉為清朗,達尼又能言語時,她才教他隼鷹
的真名。只要說出那個真名,隼鷹必應聲而至。
這只是第一步。日後,達尼將窮其畢生追尋這條法術之路,這條
路終將帶領他翻山越海去追逐一個黑影,直達死亡國度漆黑無明的海
岸。可是,從起頭這幾步來看,法術之路彷彿是一條開闊的光輝大道
。
達尼發現,他一喊名召喚,野生隼鷹即俯飛而下,鼓翼咻咻,閃
電般棲息在他腕際,那模樣與王公貴族的獵鷹實在不相上下。這情形
使達尼越發渴望知道更多召喚用的名字,便跑去找姨母,懇求教他雀
鷹、蒼鷹、鷲鷹等等的召喚名字。為了學會那些蘊含力量的字,無論
女巫姨母要求什麼,儘管有的不是那麼好做、那麼好學,達尼全部照
做照學。
弓忒人有兩句俗話這麼說:「無能得好像女人家的魔法」、「惡
毒到有如女人家的魔法」。十楊村這位女巫並不是邪惡的巫婆,她從
不碰觸高深的法術,也不和太古力打交道。她一向只是凡夫凡婦群中
的平凡女子,雖懷技藝在身,但多半只是用來騙騙這個、唬唬那個而
已。像「大化平衡」、「萬物形意」等至理,真正的巫師都懂、也都
力守,除非必要,絕不隨意施法念咒;但那些至理,這個村野女巫都
不懂。只是,不管碰到什麼狀況,她都有一套咒語應付,而且老是忙
著編構新咒語,只不過,她那一套大都是無用的幌子。至於法術的真
偽,她實在不會辨認。她知道很多詛咒的法子,召疾恐怕比治病要行
。如同一般村野女巫,她也會調配春藥,不過要是應付男人的嫉妒和
仇恨所需,她倒有好幾帖比春藥更陰險的方子。但,這些技倆,她並
沒有傳給年幼的學徒,而是盡可能教授信實的法術。
起初,達尼學習這些法術技巧的樂趣,不外來自於召喚奇禽異獸
的力量和知識,而這種純真的童趣,終其一生也都陪伴他。他在高原
上牧羊時,總有猛禽在身旁飛繞,別的村童見了,便開始叫他「雀鷹
」。因此,在他的真名尚不為人知時,「雀鷹」這個偶然得來的名字
便成了他的通名。
這段期間,女巫姨母常談起術士多麼有本事,能擁有超凡的光榮
、財富和權力,達尼聽著,乃定意學習更多實用的民俗知識。他學得
很快,常得姨母稱讚,村童卻漸漸害怕他。這使他確信自己不久就可
以成為人上人。
就這樣,他跟隨姨母,一字字、一術術地學,十二歲時,已經把
姨母所知的法術大部分學會了。雖然姨母懂得不多,但一個小村莊的
村婦女巫,擁有那些,已足使用;至於一名十二歲的孩童,懂那些法
術實在太多了。姨母教給達尼的,是她所會的全部藥草醫術,以及所
有關於尋查、捆縛、修補、鬆綁、揭露等技法。她知道的故事歌謠和
英雄事蹟,也都一一唱給達尼聽熟。昔日從術士那兒習得的真言,她
悉數傳授給達尼。另外,達尼還從天候師和遊走面北谷與東樹林各村
鎮的戲耍人那兒,學到許多不同的魔術、幻術和餘興技藝。達尼頭一
回有機會哂梅ㄐg來證明自己內在擁有力量,就是上述種種小法術當
中的一項。
那時,卡耳格帝國正當強盛。他們統治著北陲和東陲之間的四大
島嶼:卡瑞構、峨團、胡珥胡、珥尼尼。卡耳格人的語言,與群島或
其他邊陲人民的語言不一樣。他們是尚未開化的野蠻人,白膚黃髮、
生性凶猛、嗜見流血、喜聞焚城煙味。去年,他們攻打托里口群島和
強大的托何溫島,大批紅帆船組成的艦隊是他們侵外的重要武力。其
實,攻打消息早就向北傳至弓忒島,可是弓忒島的莊主們忙於私務,
沒怎麼留意鄰島的災禍。
繼托里口和托何溫之後,司貝維島接著遭到蹂躪,人民淪為奴隸
。直到今天,那裡始終是個廢墟島。卡耳格人順著征服的貪慾,繼續
航向弓忒島,三十艘長船浩浩蕩蕩駛抵東港,向東港全鎮開打。一仗
打贏,末了還放火焚燒。之後,他們把船艦留在阿耳河河口,派兵守
衛,然後大軍順著山谷上行,燒殺擄掠,人畜一概不放過;沿途又分
為若干支隊,各自選擇中意的地點進行劫掠。大難中僥倖逃亡的島民
,把警訊帶往高地。不數日,在十楊村就可以看見東方黑煙蔽天。當
晚逃上高崖的村民,都見到下方山谷濃煙密覆,火舌成條。原待收成
的田野均遭縱火,果園燒透,樹上的果實烤得焦爛,穀倉和農舍慢慢
燒成灰黑廢墟。
有的村民往山上逃進峽谷,藏身樹林;有的村民做了打鬥保命的
準備;還有的完全不行動,只知就地哀嘆扼腕。女巫是逃命者之一,
她跑到卡波丁斷崖的山洞,用法術把洞口封住,一個人躲在裡面。達
尼的銅匠父親是留守者之一,因為他不願拋下幹了五十年活兒的熔爐
和鍛爐。他整夜趕工,把手邊可用的金屬全打造成矛尖,一同留守的
村民顧不得進一步修整,就趕緊把那些矛尖綁在鋤、耙等農具的木柄
上,因為已經沒有時間製作合適的木柄了。十楊村除了一般的獵弓和
短刀,一向沒有戰備武器。畢竟,弓忒山民並非好戰百姓,他們實在
不是以戰士出名,而是以羊佟⒑1I、巫師出名。
第二天日出時,高地起了白茫茫的濃霧,一如島上平日的秋天。
十楊村四方延伸的街道上,村民一個個拿著獵弓和新鍛的矛,站在茅
屋、房舍之間等候。他們不曉得卡耳格人的位置是遠是近,只能默然
凝視眼前那片把形狀、距離與危險藏起來不讓他們看清楚的白霧。
達尼也在這批留守候戰的村民中。前一整夜,他不停操作鼓風爐
,忙著推拉兩支長套筒,為鼓風爐不停吹送空氣旺火,所以清晨這時
,他兩隻手臂已經疼得發抖,連自己選來的那枝矛,都沒法握好。他
不曉得這個樣子要如何戰鬥、對自己或村民能有什麼幫助。想到自己
還不過是幼童一個,卻將被卡耳格人的長矛刺斃;至今還不知道自己
的真名,代表長大成人的真名,就要去冥間報到,內心不由得慌急如
絞。他低頭注視細瘦的臂膀,由於寒霧四罩的關係,兩個臂膀早濕了
。他明知自己向來力氣大,所以此刻的無力徒然讓他乾生氣。他的內
在是有力的,只要曉得怎麼使出來就行了。他搜尋已學會的全部法術
,衡量著哪些辦法用得上──或至少給他和同夥村民一個機會。不幸
的是,單靠「需要」不足以釋放力量,得有「知識」才行。
明亮的天空,太陽高掛,無遮無隱照射山巔。陽光的熱力使附近
的迷霧大把大把飄散不見,村民這才看清楚,有支隊伍正往山上攀爬
。他們穿戴銅製頭盔和脛甲,身套皮製護胸,舉著木銅合造的盾牌,
配掛刀劍和卡耳格長矛。隊伍沿著阿耳河曲折的險岸,形成一條有長
矛羽飾和匡噹聲響的行伍,迆邐前進。他們與十楊村的距離,已經近
得讓村民可以看見他們的白面孔,也聽得見他們互相高喊方言的聲音
。眼前這批來犯的軍隊,約莫百人,為數倒不多;但十楊村的男人和
男孩,加起來才十八人而已。
這時,「需要」喚出了「知識」:眼看卡耳格人前面小路的濃霧
漸散,達尼想到一個或許能生效的法術。先前,谷區一個擅長天候術
的老伯,為了爭取達尼做他的學徒,曾教他幾個咒語,其中一個就叫
做「造霧」,那是一種捆縛術,可以捆縛霧氣,使之聚集在某處一段
時間。不但這樣,善用這幻術的人還可以把霧氣塑造成陰森鬼魅,讓
它持續一段時間才消散。達尼不會那種幻術,但他的意圖不同,且他
有能力轉變這個法術為己用。念頭既定,他立即大聲講出村莊的幾個
地點和範圍,然後口念造霧咒語,並在咒語內加上遮蔽術的咒詞,最
後,他大聲喊出啟動魔法的咒詞。
就在他施法完成時,父親從後面走過來,在他頭側重重敲了一記
,害他應聲倒地。「笨蛋,安靜!沒本事打鬥,就閉上那張念個不停
的嘴巴,找個地方躲起來!」
達尼撐腿站起來,他可以聽見卡耳格人已經到了村尾,就在皮革
匠家前院旁那棵高大的紫杉樹邊,講話聲音很清楚,馬具和武器的鏘
鏗聲也聽得見,只差還看不到人而已。漸濃的大霧徽秩澹瑴p淡了
陽光亮度,四周迷迷濛濛,到最後,伸手已不見五指了。
「我把大家藏在霧裡了,」達尼口氣不悅,因為父親那一敲,害
他頭痛得很,加上施念兩套咒語,力氣逐漸耗弱。「我會盡力守住這
陣濃霧,你叫他們把敵軍引到高崖上。」
銅匠眼見兒子立在詭譎陰森的濃霧中,狀似幽魂,呆了一分鐘才
領會達尼的意思。他立刻悄然飛奔,村子每道樹籬、每個轉角,他都
透熟。快跑找到村人後,便趕緊說明行動辦法。此時,灰茫茫的濃霧
中隱約有道紅光,看起來像是卡耳格人放火焚燒某間房舍的茅草屋頂
。不過,卡耳格人還沒爬上山、進村子,而是在村外暫停,想等濃霧
消散,再進村子痛宰豪奪。
被燒的那間茅舍就是皮革匠的房子。皮革匠讓兩個兒子逃到屋外
,公然對卡耳格人叫跳辱罵一通,而後溜走,他們的身影完全沒入濃
霧中,不露形跡。而大人從樹籬後面爬走,跑經一家家村舍,差不多
到了村尾時,便對準聚在一起的敵方戰士,箭矛齊發。一名卡耳格人
被一支剛鍛造好、仍熾熱炙手的矛給射穿身子,痛得滾倒在地。其餘
被箭射傷的戰士怒火中燒,向前急衝,想把這些弱小到他們根本看不
上眼的攻擊者給劈了,卻發現四周盡是濃霧,只聞人聲,不見人影。
他們只能揮舉手中配有羽飾、沾腥帶血的碩大長矛,循聲向前胡刺。
這批外來戰士只顧吼吼嚷嚷沿著街道跑,渾然不知自己已穿越整個村
子。灰茫茫的濃霧裡,空的茅舍房屋隱約浮現又消失不見。村民散開
奔跑,多數人一直跑在敵人前方,因為村子是他們的,當然路熟。只
是有幾個男孩和老人跑得慢,卡耳格人把他們踩在地上,拿起劍矛,
喊著戰呼亂砍一氣,他們喊的是峨團島雙白神的名字:「烏羅!阿瓦
!」
有些戰士發覺腳下土地變得坑凹不平時,便停下來;但有些卻繼
續向前,緊追那些游動卻始終抓不到的形狀,希望能找到他們原欲攻
打的那座鬼魅村莊。由於許多閃閃躲躲、忽隱忽現的形狀在四面八方
飛竄,整片濃霧竟好像是活的。有一夥卡耳格士兵追趕幽魂,一直追
到高崖──就是阿耳河源頭上方的懸崖邊,誰知追到這裡,幽魂忽然
憑空消失在漸薄的霧氣中,他們自己卻穿越茫霧和突然冒出來的陽光
,慘叫著跌落百呎高崖,墜落岩間池水。稍後趕到而沒跌下去的士兵
,站在懸崖邊上拉長耳朵聽著。
這下子,恐懼爬上卡耳格人心田,他們不再追趕村民,開始在怪
異的霧中找尋隊上戰友。他們在山麓聚集,但身邊要不是老有些奇形
怪影糾纏,就是有些拿矛舉刀的形影從後面刺過來,然後消失。卡耳
格人急忙往山下跑,跌跌撞撞,不敢出聲,直到逃出迷霧範圍,清清
楚楚看見山村下方沐浴在晨光中的河流和峽谷,才停步集合。回頭觀
望時,他們看見小路整個被一面浮動的灰牆罩著,灰牆後的一切全被
包藏起來。從那面灰牆裡,陸續冒出來兩三個士兵,長矛橫肩,雖然
步履踉蹌,仍奮力向前衝。走得出濃霧的卡耳格人,再也沒有一個人
回頭觀望第二次,全部匆匆逃離這塊魔地。
到了山下的面北谷那邊,那些戰士面對的可是一場硬仗。從甌瓦
克直到岸邊,東樹林各城鎮召集所有男子,齊力對抗入侵弓忒島的敵
人。他們一隊隊從坡地下山來,當天及次日,卡耳格人被緊緊押趕到
東港北邊的海灘。在那裡,卡耳格人發現他們的船隻全遭燒燬,已無
退路,背海一戰的結果,悉數被殲滅。阿耳河河口的砂子被烏血染成
褐色,潮浪來了才沖走。
那天早上,濛霧在十楊村和高崖上逗留些時,後來在轉瞬之間飄
散無蹤。霧散後,村民站在秋風吹送的麗陽中四下望望,想不通緣故
。只看見地上這兒躺著一名黃髮散亂沾血、業已命絕的卡耳格士兵;
那兒躺著村子的皮革匠,死了──是帝王般光榮戰死的。
村裡遭縱火的那房子還在延燒。由於打勝仗的是村子這一方,大
夥兒於是跑去把火撲滅。街上那棵紫杉樹附近,村人發現銅匠的兒子
獨自站在那兒,身上不見半點傷痕,卻有如受了驚嚇的人般默然呆立
。於是,大家領悟了達尼剛才的作為,立刻將他帶進他父親的屋子,
再快去把女巫從洞穴裡找出來,全力醫治這個救了大家性命和家產的
孩子。這場戰鬥,總計只有四個村人被卡耳格人殺死,只有一間房子
被燒毀。
小男孩身上一個武器傷口也沒有,卻不吃不睡不言不語,彷彿完
全聽不到旁人對他講話,也看不見前來探望的人。導致他這般病篤的
那些原因,沒有一個是巫醫治得來的。姨母說:「是內力使用過度的
關係。」可是,她沒有法術能醫。
達尼昏沈麻木,臥床不起。但他操霧弄影,嚇走卡耳格戰士的經
過,立刻一傳十、十傳百,面北谷、東樹林、山頭山尾、甚至弓忒港
的島民,全聽說了這故事。所以,在阿耳河河口大屠殺後的第五天,
一個陌生人走進十楊村。這陌生人既不年輕也不年老,披斗篷沒戴帽
,輕輕鬆鬆手執一根與他等高的橡木長杖,緩步行來。但是,一般人
到十楊村,大都從阿耳河上行,這陌生人卻從山上的森林走下來。村
婦們一見,即知這人是巫師,又聽他說什麼雜症都能醫,便引他直接
到銅匠家。
陌生人驅散村民,只留下達尼的父親和姨母。他彎腰察看躺臥在
小床上的達尼,然後把手按在男孩額頭,同時碰一下男孩的嘴唇。
達尼慢慢坐起身子,四周張望。才一會兒,他就說話了,力氣和
飢餓也漸漸回來了。他們給達尼一點東西吃喝,達尼吃完又躺回床上
,但深色的雙眼一直疑惑地觀看床邊這陌生人。
銅匠對陌生人說:「你不是普通人。」
「將來,這男孩也不會是普通人。」對方答道:「我住在銳亞白
鎮,這孩子操控濃霧的故事遠傳到我們鎮上。假如大家說得沒錯,這
孩子還沒舉行成年禮,準備邁入成年,那麼我此行目的是來授與他真
名的。」
女巫小聲對銅匠說:「兄弟,這人肯定是銳亞白鎮的法師,『緘
默者』歐吉安,就是曾經鎮服地震的那個法師……」
這銅匠一向不肯被顯赫名聲嚇倒,便說:「先生,我兒子這個月
才要滿十三歲,我們原本計畫在今年日迴宴為他舉行成年禮。」
「儘早授與他真名比較好。」法師說:「因為他需要他自己的名
字。現在,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但我會在你選的那個日子回來。要
是你認為合適,行禮完畢我就帶他跟我一起回去。假如他適合,我就
收他為徒、或送他去合於他資質的學習場所。因為,天生該是法師的
心智,若滯留於黑暗,是危險的事。」
歐吉安說話非常溫和,但意向篤定,連死腦筋的銅匠都被說動同
意了。
孩子十三歲那天,是燦爛的早秋之日,鮮麗樹葉仍掛枝頭。歐吉
安雲遊弓忒山回來,成年禮正在舉行。姨母女巫把男孩出生時母親給
的名字「達尼」取走。沒了名字的他,裸身步入阿耳河的清涼泉源中
──那源泉位於高崖下方的岩石間。他踏入水中時,陰雲遮去太陽,
大片黑影覆蓋男孩四周的池水。男孩橫越水池,走到較遠的另一岸。
儘管池水讓他冷得發抖,他仍然按照儀式,挺直身子慢慢走過冰冷的
流水。等在那兒的歐吉安伸手緊握男孩手臂,小聲對他講出他的真名
:「格得」。
這就是一位深諳力量效能的智者授他真名的經過。
那時,距離歡宴結束的時間還早。全村人開心作樂,因為食物豐
盛,也有啤酒喝,還從山下谷區請來誦唱人在宴中唱頌《龍主行誼》
歌謠。法師歐吉安用沈靜的聲音對格得說:「來,孩子,向你的族人
道別,讓他們繼續享受這場歡宴。」
格得拎了他隨身須帶的東西:一把上好銅刀,是父親為他打造的
;一件皮外套,是皮革匠寡婦為他量製的;一支手杖,用赤楊木削製
而成,與他等高,並由姨母祝了咒。這三樣東西就是除了衣褲以外,
他擁有的全部家當。他向大家道別:滔滔人世,這些村民是他所認識
的全部。回頭再望一眼蹲伏在懸崖下方、開展於河源上方的十楊村之
後,格得偕同新師傅上路,穿越這座孤山島的陡斜林地、穿越燦爛秋
日的繁葉簇影。
想看啊,想看…………怎么现在的D版商这么懒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