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杀魔像也被称为绳魔像,由无数绳索盘卷和缠绕成一个类人生物的外形……
——摘自《怪物手册III》
麻烦,越来越大了。
朱留斯自床上爬起,用惺忪的睡眼困惑地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天色,半天才从早起的头疼中挣扎出来。虽然已经在“耗子窝”中度过了六年时光(现在已经十四岁了),但他仍然对这里作息时间很不习惯——事实上,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习惯。有时候,归属感并不能靠时间来创造。
拖着尚未醒来的身体来到全身镜前——把它说成是全身镜其实有欠妥当,因为它的下半部分已经碎掉了,如果真要照全身,要在使用途中将它调转一个个儿——仿佛为了确认什么一样,他使劲望了望镜子中自己的影子。那个苍白,瘦弱,头发凌乱的少年也隔着镜子对他虎视眈眈。
“很好。”他轻轻地对自己说,接着,仿佛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有什么瑕疵一样,他皱了了皱眉头,果断地脱下睡衣,从柜子里扯下一条布,将已缠有布带的胸口又缠了一道,对着镜子又细细检查了一番,才穿上自己的黑衣,走下楼去。
“麻烦,越来越大……”
一边步下楼梯,他一边喃喃自言自语,仿佛遇到什么难以摆脱麻烦的一般,两条细眉毛皱了起来。但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准备挑战今日的早餐。
在耗子窝,早餐是每日的第一个麻烦。其实把这顿饭叫“早餐”也有欠妥当,一方面因为现在刚刚凌晨三点钟,另一方面,它实在粗陋得不能被称之为“饭”,也许叫“饲料”更恰当一些。不幸的是,“耗子窝”中的居民一天只能享受这么两顿“饭”,除了“早餐”,就是晚上九点钟的“晚餐”。虽然食品粗陋又不符合正常进餐时间,但你还能对“耗子窝”有再高要求么?贼窝可不比旅店,不能退房,也没有星级评定呀。
“耗子窝”是一所破旧的大屋,它本来是一间仓库,但现在却被一群小偷、流氓以及强盗盘踞。朱留斯就是这群人渣中的一员。他还算是在这帮大老鼠中混得不错的一只。由于精湛的掌上功夫及开锁技巧,朱留斯成为了这群盗贼中最年轻的干部,管理十来个负责扒窃的小弟(顺便一提,他们的年龄大多比朱留斯大二三岁)。而且,作为对他杰出贡献的奖励,“老家伙”将二楼的一个有家俱的房间作为身份的象征送给了朱留斯,甚至房间里还有专用的马桶,这在耗子窝史也是前所未有的。在耗子窝这个小世界里,二楼就是“老家伙”的“寝宫”,除了这个老不死的,所有小贼们都在一楼打通铺,除了朱留斯,还没有干部拥有自己的个人房间。
但是,那也只是过去的事了,朱留斯预感得到,自己的房间最近可能保不住了。这还不要紧,随着房间的丢失,更要命的麻烦还在等着他——
就在他自楼梯踏入一楼走廊的一刹那,听到了来自前方与左右的破风之声。连一次呼吸的时间也没有,他已经扣住了左边袭击者的手腕,麻花般地一拧,接着闪身一个回旋踢,踢中了右侧袭击者的下巴,中途借着离心力甩出一柄飞刀,将前方袭来的暗器击落。
落回地面,调整了一下呼吸,朱留斯定了定神,望了望周围的景象。袭击者三名全是自己手下的小弟,左边的豁牙痛苦地蹲了下去,捂着自己的手,右边是他的死党招风耳,已经倒了下去,估计会睡上一阵子——朱留斯顿时很后悔,还没等开工,自己的两名部下就再起不能了,今天的工作业绩估计又好不了了——前面是一向认为自己飞镖天下无敌的飞镖手比利,但他此时只能叫尿床比利,裤子湿了,两只手很可笑地上抬着,嘴巴白痴一样大张着,眼睛大大地瞪着,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的老大。
朱留斯的细眉毛再度皱了皱,接着一言不发地从三人身边掠过去了。
“都是他们俩的主意!”飞镖手比利在他身后嚎叫着:“黑猫老大,我真的不想那么做!只是他们俩……”
朱留斯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对刚才的偷袭简单地评价了一句:“还不错。”就转过脸去,径直朝食堂去了。
刚才的袭击虽然对朱留斯没有威胁,但却是个不祥之兆。其实这种袭击在耗子窝中是很常见的,甚至算得上一种标准的“升职方式”。“老家伙”说过,自古以来,“下克上”就是盗贼的必修课,很多传奇盗贼都是从袭击自己的老大起发家的。但,发生“下克上”却是领导者威信的危险信号。自从朱留斯当上干部以来,虽然他手下的男孩们普遍比他高,也比他年长,却从来没发生过此类袭击事件。豁牙、招风耳和飞镖手比利都不算朱留斯手下胆子最大的人,他们都敢造反,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麻烦越来越大了。”朱留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向食堂。
耗子窝本来一层是一个完整的大仓库,但在十年前,“老家伙”把这地方当作自己及他的盗贼学徒的据点时,就用薄木板把一层隔出了许多小间。这些木板当然挡不住食堂的喧嚣声。虽然现在刚刚凌晨三点钟,但对于耗子窝中的贼来说,这已经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了。
耗子窝的食堂是一间比较大的隔间,里面摆着八张餐桌。盗贼对地盘的重视在食堂也有所体现:每个干部带领的小组占领一张餐桌(小组之间经常发生桌子争夺战)。而每天早晨,干部要在食堂的餐桌对小弟们进行“道德教育”。朱留斯一边走进门,一边盘算着今天会有多少个小弟在睡懒觉,他要如何惩戒这些懒鬼。
刚跨进门槛,迎面就飞来一柄叉子——明显是又一次暗算——朱留斯闪也没闪,灵巧地接住,回了声“谢谢”,望了望一片混乱的食堂。其他干部和小弟基本都到齐了。千痘脸正和另一个干部吵架,吵得脸上一千个疙瘩全都闪闪发光——实际上朱留斯也没细数过他脸上的痘到底有多少。断舌客把餐桌嘭嘭地当鼓敲,一脸陶醉的神色——虽然没有舌头,但他一向以音乐家自居——虽然他所在的桌子上菜汤飞溅,汤匙跳舞,他的四个新小弟仍然默不作声,低头扒饭,菜汤迸到脸上也没去擦——看得出来,这是一次“忠诚测试”。大肚腩同往常一样,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将饭菜以极高的效率倒进自己的肚皮,而他的几个小弟则皱眉不展地望着逐渐变空的餐桌——他们今天的早餐估计又要孝敬给自己的大哥了。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
该死,没有人露出投掷暗器后的破绽。
朱留斯今晨第三次皱起了眉头,他咬紧了牙。
朱留斯咳嗽了一声,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主动认错,但没有人理他。于是他也不想多等,就走向了自己的桌子。
如果找不出挑衅者,就只能等他下次露马脚了。
“麻烦越来越大了。”他继续唠叨着。
他的心情很差,但为了工作,饭总不能不吃。
一路上,其他干部纷纷向他打招呼:
“朱留斯,听说昨天你的业绩创下历史新低啦,哈哈!”
“听没听说啊,咱们的小黑猫昨天只扒下了十来个铜板,我干过的女人都比这数多啊!”
“我说黑猫老大,考虑没考虑好自己的接班人啊?”
“估计今天晚上你就要从你的小猫窝里滚出来,和我们打地铺啦!哈哈!”
朱留斯拉长了脸,一路上没有应声,只是竖起耳朵,等待着更多的挑衅。他在自己小组的桌前坐下,发现今早自己准时起床的小弟只有三个人——就是刚刚袭击他的那三个,其中两个估计正逃得不知去向,一个正在走廊里平躺。餐桌空荡荡的。他没有觉得太吃惊。
不过让他小小惊讶的是,这张桌子除了他以外,还坐着一个人——狗头哈格。
耗子窝中的绰号大多带着嘲讽意味,而且一般以身体特征为基础,如千痘脸、招风耳等。朱留斯叫黑猫的原因是他总是一袭黑衣。但哈格当然没有长着一只狗头,只不过他自称是“老家伙”的军师,所以弟兄们赐他这个称号。
哈格据说是耗子窝中出身最好的一员,他曾经是一名法师学徒,后来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沦落到这里。他的确能看懂魔文,会施展几个小魔术,但稍微难点的卷轴他就读不懂了,能施展的魔术也时灵时不灵,所以弟兄们都认为他之所以成不了法师纯粹由于脑子太笨,被逐出师门。但就算如此,哈格的馊主意仍然比其他小偷要多,而且由于之前的学徒身份,他对城中上层社会的知识也多一些,就凭这点,他被“老家伙”器重,不出去行窃也成了耗子窝中的干部级人物。
狗头哈格在耗子窝内的工作是传达“老家伙”的命令,所以既然他在这里等着朱留斯,就说明“老家伙”肯定要找朱留斯的麻烦。不过这也在朱留斯的预料之内。
朱留斯不动声色,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就着味道不对的菜汤咽下肚去——估计热汤的兄弟也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此时按兵不动最好。哈格却带着一脸诡异的微笑,默默地望着朱留斯。
朱留斯有些心中发毛。
哈格这个人,朱留斯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和朱留斯有许多共同之处:都是在六年前被“老家伙”收留,都是短时间内成为干部,成为“老家伙”的宠儿。他们的年龄相仿,朱留斯今天十四岁,六年前成为盗贼,他估计哈格比他稍微大些,但也就十五六岁。虽然耗子窝全部的盗贼都是“老家伙”的样子,十七八岁的孤儿,但两人仍然算是最年轻的两个干部,大孩子们的眼中钉。
不知为何,从进了耗子窝开始,狗头哈格在面对朱留斯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脸暧昧的微笑,仿佛因为知道了什么朱留斯不知道的秘密而窃喜。这种表情就像用羽毛搔朱留斯的脚底,总让朱留斯不自在。他不知道狗头哈格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总之这表情很不妙。看到这微笑,朱留斯最后仅存的食欲也被破坏了。
虽然心情非常糟,很想冲着这张怪笑的脸锤上一拳(朱留斯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架是绝对不在行的),但哈格是老家伙直接的耳目,朱留斯也只能忍着,用尽量礼貌的语气问:“小子,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事?”
“那个嘛,小黑猫。”哈格嘿嘿地笑着:“听说你总共才扒到十来个铜币?这在所有干部中可是最低的呀。”
“这不关你事。”朱留斯冷着脸说:“而且,我警告你,要叫我的绰号可以,把前面那个‘小’字去掉。”
“其实嘛,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哈格慢吞吞地说,朱留斯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和自己说起话来总是拐弯抹角,仿佛对自己有愧一般:“每个贼都有自己的低谷期嘛,而且你的这帮小弟,也实在太差劲了些……”
在耗子窝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存在,其中一种就是“安慰”。这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一旦你不慎摔倒,他们会立即踩着你的身子往高处爬去。朱留斯嚼着面包,默不作声,他在揣测着哈格此行的目的。由于“老家伙”的缘故,在他面前要格外小心。
“不过,你要小心啦,再这样下次完不成老家伙的任务,你的干部地位可就不保了哦。”哈格照例嘿嘿地笑着:“那样的话,你的小单间可就保不住了哦。那样的话……”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朱留斯停止了咀嚼,他冷冷地望了哈格一眼。
哈格的脸色一凛,他一本正经地说:“‘老家伙’想让你现在上楼去见他一面,就在他的房间。他要就最近你小组领导以及收入的问题和你好好谈谈。”
果然,朱留斯想,那个老混蛋不会放过这个折磨我的机会的。他一直等着我虎落平阳的这一天。
虽然心里明白自己接下来不会好过,但他还是不甘示弱,有意磨蹭:“饭后去见他不行?”
“当然不行,除非你不想在耗子窝里混了。”哈格得意洋洋地说,朱留斯就讨厌他狐假虎威的样子。
虽然哈格没有让步,但朱留斯的屁股仍然赖在椅子上不动,慢腾腾地享用早餐。
哈格似乎也没有生气,他慢悠悠地说:“这个嘛,小黑猫。我知道那个房间对你有特别的意义。你很想留住它吧?”
仿佛这句话也有某种特别的含义,朱留斯停止了咀嚼,他警觉地瞪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男孩。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格外的轻。
“想保住它的话,我其实有个好主意哦。”哈格探过身来,凑向朱留斯的耳朵,似乎要耳语:“只要你保证,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
朱留斯没有听下去,而是拔出自己的匕首,啪地一声拍在饭桌上。他不知道哈格到底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和他多说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朝哈格吼道,接着一把抓起汤碗,将余下的菜汤喝光,之后抓起匕首——此时,他发现食堂中一片沉寂,自己刚才的话不自觉地吼了出去,现在全食堂的人都默默地望着他和哈格。他警告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噔噔地跑出了食堂,跳过走廊仍昏迷不醒的招风耳,跑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他上楼的时候,听到了一楼传来的哄笑,以及哈格黏黏糊糊,似乎为刚才二人的冲突解释的声音,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
“麻烦,越来越大了。”他喃喃,下意识地朝下望了望。
*
二楼照常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充满了腐败的气味。自从老家伙病了以后,除了朱留斯的房间,所有窗子都被钉死,并挂上了厚重的帷幔。有传说说“老家伙”变成了不能见光的怪物,实际上朱留斯知道,他只不过是因为衰老和疾病变得怪物般的丑,不想让别人看到而已。
耗子窝的二楼,本来是仓库的生活区,有几间卧室。“老家伙”将其中一间送给了朱留斯,其他几间均被他占有。所有的孩子们都要在一楼地板上席地而眠。没有人敢对这种独裁说不,因为“老家伙”不但是所有孩子们的养父与师傅,更是耗子窝里的“神”。
“老家伙”的名字很多,不过没有一个悦耳的:“老不死的”“老混蛋”“老畜生”“老狐狸”“老妖怪”……这些绰号都来自于他的养子,如此之多,以至于他的本名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老家伙”是耗子窝中最老的成员,也是耗子窝里的“王”。他自称是这个“温暖大家庭”里的“爹地”,但就像没有贼把同行当兄弟,也没有人把他当作父亲。实际上,每只耗子都恨不得能把他立即宰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确是这群“孩子们”的“父亲”。耗子窝中的贼大多数是十来岁的少年,而且全部是孤儿。由于各种原因,他们的生身父母将他们遗弃——按照老家伙的话,就是“像倒垃圾一样倒掉”——而他们之所以还活在这世上,就是因为老家伙当年将他们捡回了耗子窝,作为自己的“徒弟”养大。
实际上,在这座城市,“耗子窝”这样的“特殊家庭”有很多。由于贫困、战争、灾难,许多家庭将自己的孩子们抛弃,而某些由于年老手脚不灵便的老贼们便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将他们培养成小偷,逼着他们出去偷东西,自己坐享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