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骑士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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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骑士(最后一个武士姊妹篇)

乡村骑士(最后一个武士姊妹篇)

这是我2001年时候写的东西,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纪念喜欢的一个女孩子。虽然还没写完但是情节也已经发展到最后了,不过今天偶然间拿出来一看,居然不知如何结尾了。七年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风格、可以改变一个人多少!贴出来吧,搏大家一笑。


                                                    乡村骑士
                                                                      ——作者:游吟骑士
   天气真冷啊!下了十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寒潮已经从这儿通过了,明天该放晴了吧!克拉士.布莱特布雷德躺在毯子里,想着,然后睡着了。
   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呢。天空里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那颗最大、最亮的就是战神马尔斯。他现在大概正在奥林匹斯的山顶上俯视着我们呢,克拉士想。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把身上的披风裹裹紧。他走了几步,脚底下有很清脆的喀嚓声,是冻住的冰凌被踩碎了。
   克拉士在他的营地里走了一圈,四处静悄悄的,只有一堆篝火旁传来哨兵笨重的跺脚声,那是他们在取暖。克拉士走了过去,那两个哨兵哐啷作响的站起来向他行礼:
   “长官!”
   克拉士朝他们摆摆手,和他们一起在火边蹲下。这两个哨兵他很熟悉,只是叫不出名字。他们不是骑士,是骑士随从,不久前才加入他的队伍。他们原本是他的副官加瑞克.德尔加爵士领地上的农民罢了。克拉士看他们拿长矛的姿势,和拿锄头根本没什么两样。他随口问道:“小伙子们,你们是哪里人?”
   有个年轻点的回答:“我们是朗士省人。”
   克拉士说:“哦,北方啊,那里有很肥沃的麦田!往年的这个时候,你们应该正在火炉边烤面包、喝麦酒吧!”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哨兵,据克拉士看也不过二十二、三岁,他似乎有点忧愁的叹了口气,说:“几年没这样了。这几年老是天旱,麦子收成都不够吃。没人再酿麦酒了!”
   克拉士说:“我知道的。我是在埃利尔省长大的,那是南方,多美的葡萄园哪,还有香槟酒。现在那里的葡萄园也早干枯了!”
   儿时的回忆在克拉士眼前生动的浮现起来。多雨而温暖的埃利尔,那里的葡萄园多美丽啊。在大路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葡萄架,一条条的小路伸向这葡萄林的深处,有时候会从那里面飘出来姑娘小伙们的笑语。这大路的一头通向城里,一头通向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里面有一座最高最大的房子,隔着好远就能看得见,那是一座酿酒坊。到葡萄成熟的时候,这里就喧闹起来,平时总是静静的,很少有人进出。这个小村庄是克拉士的父亲的领地,酒坊也是他的。替父亲管理酒坊的阿尔瓦老爹就住在酒坊旁边的小房子里。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游吟诗人。许许多多个傍晚,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他就会坐在村子的大路边,弹起他心爱的七弦琴,唱那些永远也唱不完的故事。他最常弹起的一首曲子是“乡村骑士”,这首曲子总是拨动起克拉士幼小的心弦,让他小小的心灵里升起莫名的幻想。多么浪漫,多么抒情的曲子啊,为什么又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忧郁呢?故事里那高贵、勇敢又多情的骑士啊,你找到你的爱人了吗?小克拉士痴痴的看着路的那一边,那路一直伸向地平线尽头那边他所不知道的远方。多么宽广的原野啊,无边的麦田,无尽的牧场,星星点点的野花,远远近近的牛羊,还有人家村庄的炊烟...夕阳给这一切都镀上金光。这时候,仿佛真的有一个骑士从路上缓缓骑来,他和他的马都有些疲惫,似乎刚从远方的战场归来,所以走得很慢。夕阳也在他的脸上,身上和马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假如能看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定比这夕阳的光芒还柔和。他在战场上立下了伟大的功勋,游吟诗人们到处传唱着他的事迹,可是他丢开这一切回来了。看啊,在村口的风车下,有一个姑娘,晚风轻拂过她晶蜜色的长发,她的发色就象这夕阳一样柔美。她穿着村姑的衣服,可是她的心啊,今天是一个幸福的公主,她的骑士回来了...
   克拉士的回忆中断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他真的是个骑士了,可是,他和这故事里的骑士多么不同啊!很小的时候,克拉士的母亲就去世了,小到他对她几乎没能留下什么印象。父亲又结婚了,娶了一个有皇室血统的女人,她有了儿子以后,父亲把克拉士送到了乡下,那时侯他才四岁。从四岁到十二岁的八年,克拉士是在阿尔瓦老爹身边度过的。十二岁那年,他就被他那严厉的父亲送进了骑士团,接受骑士训练——每一个贵族家庭里没有继承权的儿子们所必然的出路。这都是十六年前的事了!克拉士已经二十八岁了,阿尔瓦老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童年的葡萄园也早已在连续七年的大旱中干枯了。这场旱灾蔓延整个优若浦大陆 ,教会认为这是上帝对他的信徒居然允许异教徒们和自己共存在同一个世界上的惩罚,于是组织起优若浦大陆上的所有国家,向东方世界的异教徒发动了远征。
   想到这里,克拉士不禁嗤笑了一下。他是个圣骑士,算应该为教会而战吧。那么,他手下的那些世俗骑士呢?还有他眼前的那两个农民呢?异教徒杀得完吗?农民们无非是为了面包,骑士们无非是为了土地罢了!象他这样没有继承权的光蛋骑士,肯定不止一个两个吧!
   克拉士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两个年轻的哨兵还在看着他呢。克拉士对他们说:
   “今天看来要开战了,小伙子们,准备加油吧!”
   这是克拉士的估计,虽然命令还没有下来,但是两边的指挥官用屁股想都会知道,这是个最适合决战的天气了。部队已经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等了半个多月了,粮食补给也是个大问题。佳肴、美酒、火炉、金币、美女、房子和土地在诱惑着每一个人,谁也不愿意再等下去了。克拉士打量着面前的这片平原,异教徒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正面,否则他们的都城就会陷入远征军的包围之中。
   两个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其中一个举起手中的长矛,说:“我们会的,长官!我要用这个扎他们的屁股!”克拉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就走开了。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号角声响了,营地里马上沸腾起来。说话的声音,马嘶的声音,盔甲和武器相互撞击的声音响成一片。人们拨开昨夜火堆的灰烬,把火重新燃起来,在上面烧水、煮汤。有的人在跺着脚来促进自己的血液循环,有的人在检查自己的武器。这天气让每个人明白,战斗就要开始了!
   当传令兵飞奔而来的时候,每个骑士都已经在自己的战马旁等待上马了。人马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里形成一片片的白气。克拉士跨上马,随从递上他的纹章盾,上面刻着圣骑士特有的白金龙标志,还有布莱特布雷德家族的族徽,那是他的父姓。他满意的看着部下们的盔甲和武器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觉得战意在胸中沸腾。来吧,异教徒!他高高的举起右手的长矛。
   “出发!”
                                            第二章
   根据克拉士已经得到的情报,异教徒并没有列阵待敌,而是向着远征军团的兵锋迎击而来。这也许是个聪明的选择,否则,在开阔的平原上布阵,背靠着城墙,等待骑兵大队的冲击,结果会不堪设想。远征军的队列,是重装骑兵在正面,背后是弓箭手和步兵,最后是牧师。轻骑兵在两翼,掩护着侧面。重装步兵因为跟不上大队,所以待在后面,掩护着辎重。敌人的骑兵勇悍异常,他们全都是轻装,所以部队丝毫不敢分散队形,只是保持着阵势步步前进。侦察骑兵不断的奔回来报告敌人的距离。异教徒们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了,靠近以后,克拉士才明白了他们不列阵的真正原因。敌人的前锋全是清一色的骑兵,用布裹着头,身上只穿轻锁甲,不带盾牌,手中的弯刀闪闪发亮。
   因为轻装,马力充足,异教徒率先发动了冲锋。他们象狂飙一样卷过来,转眼已经到了眼前。军团的轻骑兵从两翼开始包抄,但是一瞬间就被压了回来。克拉士听到背后有一阵阵的吟唱声,那是牧师们在为弓箭手祝福。一阵箭雨飞出,又一阵。没有几个敌人倒下,马太快了。牧师们刚开始为重骑兵祝福,异教徒已经冲到跟前。有些被反冲击的骑兵一矛从马上刺了下来,有的冲到面前,举刀就砍。这时候长矛太长了,已经不管用了。骑兵们只得一边用盾隔挡,一边扔掉长矛,拔出长剑来应急。一阵厮杀之后,异教徒的轻骑兵成功的契入了军团重骑兵的阵形,他们后继的步兵也紧跟着契了进来。双方已经完全混杂在一起,弓箭手也丢下弓箭,拿起长矛开始肉搏。牧师们用钉头锤攻击敌人。战场上到处都是金属的碰撞声、惨叫声和咒语的颂唱声。这不是自己人的咒语!己方的牧师都陷在苦战中,无暇念咒!克拉士一枪把一个敌人刺下马,另一个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举起盾牌,对准敌人弯刀的来向猛砸过去,这时候正好二马交错,两人的距离很近,那个敌人被他连人带刀一起砸到马下去了。他刚要观察一下战场的局势,一个火球飞过来,正好打在他身边一个重骑兵的盾牌上,爆裂开来。那盾牌顿时烧得通红冒烟,重骑兵惨叫着把盾牌丢下。克拉士往火球来的方向一看,一个异教徒的红袍法师,离他们大概有二十多步远。红袍法师骑在马上,没有拿武器,正比画着一种奇特的手势,嘴唇蠕动着。火球术!克拉士立即放低身子,使劲一夹马腹,向法师猛冲过去。他很清楚,象火球术这样的法术,不是很强的法师是无法连续施放的。可惜,克拉士沉重的装备减慢了他的速度。他眼看着灼烈的魔法力在法师的双手间聚集、成型。在克拉士离法师不到十步的时候,法师双手一挥,克拉士马上举盾一挡。火球轰的撞在他的盾牌上炸开,火焰四处飞溅,连那个法师自己的胡子都差点被烧掉。尽管克拉士的盾上有白金龙的守护,他戴着铁手套的左手还是感到重重的一震。但那家伙再也没有机会发出第三个火球了。克拉士顺着冲势,右手往前一送,长矛的冲击力使法师整个人往后倒去,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泉般涌出。克拉士听到他的惨叫,勒回马来看的时候,这个倒霉鬼一只脚卡在马蹬里,被他的马倒拖在地上跑,还没有断气呢。又是克拉士的盾牌帮了他一把。这是为圣骑士特制的盾,和一般的盾不同的是,它在铁面和木胎之间加了一层石棉,上面还刻着圣骑士的守护神:白金龙的标志,可以极好的防御各种武器和元素魔法的攻击。白金龙用他的法力守护着他的骄子,这些结合了武器和神圣力量的圣骑士。
   克拉士用长矛一拄,跳下马来,一边把重得象石头一样的盔甲解下来,一边大声的向他手下的步兵命令:“牧师!保护牧师!”他知道,教会里那些死脑筋的家伙眼跟就不了解什么是魔法,他们把魔法斥为异端加以鄙弃,从来不去了解它们。因此,部队根本就没有好好做过对抗魔法的准备。这个时候,恐怕之后牧师们的保护和治疗法术能够帮得上一点忙,还有,就是靠他和那些同他一样的圣骑士了。
   克拉士把钢甲扔在地上,只穿着贴身的皮甲。这皮甲也是石棉衬底,并且附有保护性法术的。他跳上马,又从马镫上站起身来观察整个战场的形势。太阳白惨惨的没有什么热力,战场上的冰却早已融化了,是被踩化的,所有的人马都在泥浆里践踏着。己方每个士兵胸前的白底红十字上,都溅满了泥浆,有些人身上到底是泥浆还是血迹都分不清了。异教徒那边以及双方的战马也都差不多是这样子。死了的人,还有垂死的人都躺在地上的泥水里。魔法的闪电和火球不停的在空中划过。更多的是魔法箭,白色的魔法箭象雨一样,那是异教徒的低级魔法师,在战线两侧,军团的轻骑兵所在的位置。魔法箭穿不透钢甲,但是却给只穿锁甲的轻骑兵造成了很大的伤亡。他们被阻在两侧,无法向中央靠拢。掩护骑兵的弓箭手对敌人的法师无能为力,那些法师骑在马上,混杂在自己的骑兵中间,忽进忽退。己方的牧师,则只来得及不停的治疗伤员,而无法在这犬牙交错的混乱战局里把保护法术及时准确的加到每一个骑兵身上。正面的重装骑兵,在敌人的骑兵和火系、电系法师的联合冲击下,阵脚也开始散乱,有些支撑不住了。
   克拉士闭上眼睛,顿时心里一片宁静。这战场上的喧闹、拼杀,血与火,垂死的呻吟...都被隔得很远很远。一股无法言喻的的自信在他的心里升起,那是他十六年战场下刻苦磨练,八年战场上出生入死所铸就的,是他真正赖以制胜的武器和盔甲。
   克拉士开始集中精神,念出咒语。护体石肤,防魔大法,祝福术,神力术,加速术。他用上了所有能用的保护法术。他睁开眼,身上环绕这若隐若现的光环,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知道,这每一个法术都会时时刻刻的消耗他的精神力量,他必须在他的精力耗尽之间击倒尽量多的敌人。克拉士从地上拔起他的长矛,没有了他的钢甲的重压,马象一道闪电般的飞驰而下,异教徒象波浪一样向两边分开。他的长矛刺出又收回,收回又刺出,敌人的鲜血象一道又一道的喷泉般飞溅、绽开。克拉士用白金龙赐予他的圣盾把每一个近身的敌人从马上砸下去。火球和闪电在他身边不停的飞舞,一道闪电从他身边掠过,又一道闪电打在他的盾牌上。一个火球擦着克拉士的脸飞过,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灼热,如果再近点,一定会把他的眉毛都烧掉。又一个火球打在他的背上,克拉士知道他背上的皮甲可能已经烧焦了。幸好,在皮甲和法术的双重保护下,他只是受了很轻的伤。他来不及为这个伤口施展治疗法术,周围的一切他都不管不顾,只是两眼死死的盯者前面,冲!敌人一个又一个的在他马前倒下,他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到了战线左侧的战团中。
第三章
   魔法箭打在克拉士的身上,让他全身到处都感到撞击的轻震,但是却穿不透保护法术所造成的屏障。他看到前方有一位骑士,他的战马倒在他身边,他的长矛丢在一旁,他身上的鲜血已经把白底红十字的战袍染成全红。他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右手的长剑深深的插入地面,左手拿着一面盾牌——那上面也装饰着白金龙的徽记。他好象随时都会站起来投入战斗,然而克拉士知道他已经死了,因为盾牌上的白金龙已经黯淡。守护着主人灵魂的白金龙是不会黯淡的,除非盾牌的主人背弃了自己的守护神,或者白金龙已经护送着他的灵魂去了龙神帕拉丁的身边——死亡。克拉士感到一阵难过。很少有人能够兼备成为一个圣骑士所需要的种种天赋:力量、勇气、智慧和信仰,并通过残酷而危险的训练和考验,最终成为白金龙所亲睐的战士。在这支足有三万多人的先锋部队里,圣骑士不过二十来名,而且都有爵士头衔,大多还在最精锐的骑士团里担任着指挥官的职务。克拉士在心里默默的向他的同袍,这个战死的英雄致敬。接着,他又向敌人冲去。
   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有时候,克拉士也会在混战中看见一两个身上闪着光环的圣骑士,正在和他一样,奋力追杀着敌人的法师。一转眼,又看不到了,他甚至没法知道他们是谁。他的头盔不知掉在了那里,冷风刺着他的脸。他的皮甲也破烂不堪,几乎只剩下几块碎片披在身上。克拉士用治疗法术把自己身上的伤口封住,但是因为失血和体力与精神力量的消耗,他还是越来越疲惫。他的肺好象要炸开一样。他的盾牌重得象一块巨石,他的长矛沉得象一棵大树。但他们终于冲散了施放魔法箭的低级法师。左翼的轻骑兵切入了战线中央,开始从侧后突击敌人的火系和电系法师。火球和闪电魔法的施法时间长,面对行动迅速而且是包抄过来的轻骑兵不占便宜。阵脚终于渐渐的稳住了。
   这时,忽然一道闪电击中了克拉士战马的左眼。早已精疲力竭的马一下子就悲鸣着倒了下去,把他掀在地上。一个身高马大的敌人纵马而来,抡起一把长柄大斧就砍。克拉士单膝跪地,站也站不起来了,只好举盾一挡,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他的手全麻了,整个脑袋和胸腔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他后来想,这一定是白金龙的庇佑,不然,他怎么挡得住这一击?那家伙杀得眼也红了,看到克拉士挡住了他的一斧,怒喝一声,双手把大斧高举过顶,又是一劈。克拉士用双手一起扶住盾牌,全力一挡,眼前一黑,差点吐出血来。这一下下来,他的左膝和右脚都陷进泥里去了。那家伙又是一下...克拉士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生存的意义只是为了战斗,也只有战斗才能生存,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他的命运,本来就应该终结在战场上吧...葡萄园,多美的葡萄园啊,那还是没有遭到旱灾之前的葡萄园吧!那个缓缓骑行在乡村小路上的骑士,夕阳在他的脸上和身上镀上了一层多么柔和的金色啊...又是一声震耳的怒吼,克拉士猛然清醒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挡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是无聊啊!阿尔翰娜.爱德华想道。本来以为出来了会比呆在宫里有趣,结果是每天都要跟这些无趣至级的修女和牧师打交道。倒是见到了不少年轻的骑士,可是他们全都是躺着的。她一边想一边推开房门,不知道这个需要单独照顾的骑士,又是什么样子?
   一个年轻的骑士静静的躺在白色的床单里。房间里很静,静到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悠长。他根本就没受什么重伤嘛,干什么要单独照顾?阿尔翰娜走过去,注意到床边放着一面巨大的盾牌,上面的白金龙徽记正发出淡淡的光芒。盾牌上还刻着一行字,那是他家族的姓氏吧:布莱特布雷德。原来他是个圣骑士啊!听说是最英勇最精锐的骑士呢!阿尔翰娜以前还从来都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而已。她不禁好奇的靠过去看他的脸,他长长的黑色卷发,有几缕遮住了他的额头。阿尔翰娜忍不住轻轻的拨开那几缕黑发,天啊,他是多么英俊啊!他的脸还年轻,可是他宽阔饱满的额头上却有了几道淡淡的皱纹呢?而且,而且...这英勇的战士酣睡时的样子,为什么却象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婴儿呢?阿尔翰娜轻轻的在他身边坐下,看他暂且还不会醒呢。她舒服的用手托住了下巴,一阵倦意袭来,阿尔翰娜睡着了。睡梦中,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她在做梦吗?
   阿尔翰娜又梦见了以前的自己,在德鲁依森林里的那些日子。她戴着德鲁依教徒们给她做的银冠,穿着杏黄的衣裙,快乐的行走在秋天的枫林里。秋日的夕阳,在枫树那些浅黄、杏黄、深黄和明红色的叶子上,在她杏黄的衣裙上镀上了一层多么柔和的金色啊。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软软的,或者竟可以用来做一张大眠床吧。阿尔翰娜从那些落叶上走过,那是大自然送给她,德鲁依的公主的礼物,是生怕踏损了她的水晶鞋吧!枫林的尽头是一道清澈的泉水,一片片枫叶在夕阳中优美的飞旋着,飘落到这溪水里,又象一只只小船顺流而下,飘去不知名的远方。阿尔翰娜俯下身在泉水里照见自己的影子,她的美丽让天空中的归鸟也留连而不舍。她是德鲁依部落里最美丽的少女,德鲁依教徒们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给她戴上了银冠,称她为公主。他们惊叹于她的美丽,以为一定是这森林之神的宠爱,在她身上汇聚了自然的灵气。阿尔翰娜提起裙裾,她的水晶鞋叮叮的敲打着溪水里的石头,她象小鹿一样轻盈的跳过小溪。那一边,沐浴在最柔和的夕阳里的,是妈妈的坟墓。阿尔翰娜不记得自己的妈妈,只知道德鲁依教徒们告诉她,她的妈妈来自外面的世界,在阿尔翰娜还只有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们还说,阿尔翰娜长得和自己的妈妈非常相象。阿尔翰娜常常对着溪水里的自己想象妈妈的样子,妈妈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她现在又要靠到妈妈的身边说一些只能让妈妈知道的悄悄话:
   “妈妈,我想知道你的样子,我想知道你来的地方,我要去外面的世界...”
   阿尔翰娜的头从手上滑了下去,她被惊醒了。唉,我怎么会梦到这呢,她想。她又想起后来的事情,她后来真的离开了森林。十七岁那年,阿尔翰娜已经向外走得够远,走到了森林的边缘。遇到阿尔翰娜的猎人惊异于她的美丽,他把她带到了外面的世界。她的故事成为传奇,被游吟诗人到处传唱着。后来,她被带到王城,去见国王。国王的惊异是难以想象的,因为阿尔翰娜和他早年失踪的王妃长得太象了。当他知道阿尔翰娜的身世以后,他就确认了,阿尔翰娜一定是他和王妃的女儿。这个国王和其他所有的国王一样残暴,他当然不会告诉阿尔翰娜,当年有着身孕的王妃是如何在目睹了他的暴行之后出走的。然而他的确深爱着他的王妃,也深爱着她的女儿。他告诉阿尔翰娜,她的真名是阿尔翰娜.爱德华,并把她留在宫里。阿尔翰娜成了一个真正的公主,然而她并不快乐。她常常会想念起森林里的德鲁依小屋,那些善良的德鲁依教徒,还有那个和蔼可亲的白胡子长老。她很后悔自己没有向他们道别一声就跑了出来,象个淘气的孩子。她也常常想念秋天里的夕阳,夕阳里的枫林和小溪,还有妈妈——妈妈会寂寞吗?宫里一点也不好玩,那些宫女都怕她,那些女官严肃得就象是一些修女。王后不喜欢她,她的兄弟姐妹们也不来找她。只有爸爸真的疼爱她,可是他太忙,很少有时间陪她。两年过去了,她十九岁了。人们教会了她关于王国和王宫的很多事情,她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公主。可是阿尔翰娜还是不喜欢呆在宫殿里。这宫殿好大、好美、人好多,可是好空啊!
   后来,对异教徒的远征开始了,阿尔翰娜吵着要和爸爸一起去,爱德华国王拗不过心爱的女儿,只好答应了。后来,她又闹着要用她的德鲁依技能去帮助伤员,国王也只好答应了。其实,她只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我不是在战场上吗?我的剑呢?盾呢?克拉士使劲的撑起身来摸索着。
   “别动,”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克拉士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呢,看她的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吧。晶蜜色的长发从她的银冠四周泻下,一身杏黄色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着。她竖起一个指头,做了一个表示制止的手势。
   克拉士一时有点不明白了。“怎么回事?仗打得怎么样了?我的部队呢?这是哪儿?”
   “哎,你这个性急的骑士啊,”女孩冲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仗打完了呢!你的同伴在门口等着进来看你呢!”
   接着克拉士就听到嗵嗵的脚步声,一个高个儿、褐发的年轻骑士从门口冲进来。是克拉士的副手!他没穿盔甲,佩剑可还在身上呢。他冲克拉士龇牙咧嘴的笑,眼里却有泪花在闪动。
   “加瑞克,”克拉士想坐起来,可是头一晕又躺下了。
   “克拉士,你醒了!仗打赢了!我们用长矛扎他们的屁股,把那些家伙赶回到他们的窝里去了!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都陷到泥里去了,你手里还拿着盾牌哪——那个敌人咽喉上插着不知哪来的一支箭,死了!我们可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拔出来,”他伸出双手做了一个使劲往外拔的姿势,“你没事可太好了!我们杀死了七千多异教徒——对了,还有两个家伙吵着要和我一起来看你,我就让他们来了。”他转身朝门外嚷,叫外面的人进来。
   那两个家伙进来了,原来是那两个哨兵!其中有一个家伙向我行礼,说:
   “长官,我们看到您用长矛捅那些家伙的屁股!”他举起手来示意,就好象他手里真的拿着一支长矛一样,“嚓!嚓!您真了不起!开始我们可真担心您哪!现在看到您没事可太好了!”
   克拉士不禁笑起来,装做生气的样子对他们说:“你们这些家伙可真是的!连你们这两个只会捏锄头的家伙都能‘嚓’、‘嚓’敌人的屁股,我怎么会有事呢?这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谈了一会儿之后,加瑞克就向克拉士告辞,带着那两个随从回营地去了。克拉士不在的时候,他可要代替克拉士指挥部队呢。
   现在克拉士可以有机会细看眼前的女孩子了。...不知为什么,他的脸有点红涨...他忽然意识到在女士面前,他刚才的话是如此的粗鲁。但是,很快他就放松下来,因为他发现,在阿尔翰娜的眼角上,荡漾着微笑...

                                 阿尔翰娜
那个圣骑士醒了,他在那里慌慌张张的抓什么?这里又不是在战场上!阿尔翰娜想,异教徒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些骑士都喜欢打打杀杀?象德鲁依教徒们一样,和周围的一切和平相处有什么不好吗?哎,不管它了,最重要的是现在出来了,可以不用做公主了,她又可以做回原来那个森林里的小女孩了!他告诉骑士,仗已经打胜了,外面还有他的部下等着要见他呢!不过外面那三个家伙也真够讨厌的,阿尔翰娜正好奇着要和这个不一样的圣骑士聊天呢!听了他们的谈话,阿尔翰娜才知道这个骑士叫克拉士。恩,克拉士.布莱特布雷德,可是,这个克拉士真粗鲁啊!而且他对女士说话都这么粗鲁!阿尔翰娜有点生气,又有点开心。不管怎么说,克拉士可是比那些修女啊,牧师啊,女官啊什么的要可爱多了吧!至少还可以聊聊吧!她骂他粗鲁,他还笑,有什么好笑的?笑疼了自己吧,活该!克拉士问她的名字,恩,他怎么先不夸奖她漂亮就问起她的名字来了?哎,看在他也算年轻英俊的分上,算了吧!阿尔翰娜忽然觉得有点脸红心跳,不知道怎么了?还好,很快镇定下来了,可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她想,我可不能告诉他自己姓爱德华,就说:
“你叫我阿尔翰娜吧!”
恩,这样满好,很亲切。她和他聊了很久,他跟她讲起这次战争,讲他的过去,十六年的修炼,八年战场上出生入死。其实她并不喜欢听骑士们讲自己打仗的故事,这些男人为什么喜欢打打杀杀啊,而且这些骑士老爱吹嘘怎样在战场上打别人,可是自己却被打得躺到床上去了呢!可是她却喜欢听他讲,他讲到他经历的每一次考验和危险,阿尔翰娜的心都会随着跳荡。他讲话的声音很好听,而且抑扬顿挫的,有点象…游吟诗人讲故事的味道。他讲话的时候喜欢加上表情,比如扬眉头,难道他额头上的皱纹就是这样来的吗?他还在无意中透露了他的梦想,他说有一天,他要骑着马,走在故乡的乡间小路,夕阳会在他的脸上、身上和马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好像那边看得到他想象中的景象。多奇怪的梦想啊,而且这还是一个骑士的梦想。她努力想象着眼前这个骑士骑着老马,穿着旧盔甲走在一条土路上的情景,一定很有趣吧!还有,他也喜欢夕阳吗?阿尔翰娜又想起了那片夕阳下的枫林…
克拉士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就要走了。当他穿戴整齐,向阿尔翰娜表示感谢和道别的时候,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象一个骑士,英俊,高大威武,彬彬有礼。可是和她认识的那个克拉士比起来多么陌生啊!他骑上马,沿着大路飞奔去了,头也没有回。

克拉士的身体复原得很快,因为他原本就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消耗过度而已。他开始觉得受伤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和阿尔翰娜在一起的这几天多快乐啊!可是他已经伤愈了,他必须归队,攻城战恐怕就要开始了。
克拉士穿上贴身的皮甲,配好剑,披上披风。马夫把马牵过来的时候,他向阿尔翰娜行了一个骑士礼,说:
“阿尔翰娜小姐,我真心的感谢你对我的精心照顾。再会了!”
阿尔翰娜看起来有点不大一样。她浅浅的微笑着,对克拉士说:
“你现在的样子倒真像个彬彬有礼的骑士啊。可我还是喜欢第一天认识的那个粗鲁的骑士!”
克拉士忽然觉得心里有个最软的地方被触到了。他的心有一点点痛,鼻子也有点酸酸的。他一瞬间很不习惯这种二十八年来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对她笑笑。克拉士跳上马,猛踢一下马腹,朝大路飞奔。他没有回头。因为卧床几天,马背颠得他浑身酸痛,这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快意。这颠簸和即将到来的战事,把他又拉回到曾经熟悉的感觉里。

                      克拉士.布莱特布雷德
克拉士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处的城堡。异教徒的抵抗超乎想象的顽强,两个月过去了,从冬天一直打到春天,这座城堡依然屹立着。然而他们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城里的粮食和淡水都已经极度匮乏。守城的战士伤亡惨重,城墙也已经被重型的攻城器械轰得千疮百孔。而且援军永远也不会来了,他们已经在另一个地方遭到伏击而全军覆没了。
又是一个黎明,最后的战斗开始了。异教徒们仍然在抵抗,但是他们的命运已经不会比一群待宰的羔羊更好。骑士们的战呼声汇成一片,如海潮般回响着,撞击到城墙或者房屋都嗡嗡作响。城门被突破后,异教徒仍然在许多建筑里死守,骑士们于是开始放火焚烧这些建筑。一座寺庙被烧着了,里面传来惊呼声、哭喊声,那是躲藏在里面的老人、妇女和小孩。随着浓烟和烈火的蔓延,一切很快归于平静。城里到处在燃烧,天空一下子黯淡下来,连太阳也被遮得失去了光芒。黑色的烟尘象雨点一般落下。有的地方烟尘呛得人喘不过起来,甚至要点着火把才能看清敌人。大街上到处躺着死尸,残缺不全的,赤身裸体的,被火烧焦的,等等。有些异教徒士兵的尸体,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了,显然城里所有能作战的男人都拿起了武器来保卫他们的城市。
克拉士也混杂在这场疯狂的战斗中。他的长剑、盾牌和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狂热的光芒在他眼里闪烁,勇气和荣誉驱使着他,杀戮的欲望主宰这他。是的,他是个骑士,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战斗;他拥抱战争,就像拥抱一个情人。即使有时他会对这个情人感到厌倦,但他仍然要靠她来麻醉自己;不然,他就无法在生命中找到意义。
骑士们疯狂而快来的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屠杀和抢劫。城里已经没有多少活着的异教徒了,男人们大都战死了,在此之前,他们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以免他们落入敌手。到处都是骑士们胸前的红十字在晃动,在白底和昏暗天气的衬托下,就像一道道凝固的十字形血迹。他们闯进每一家店铺和住宅,抢光里面的东西,顺便杀死找到的人。
在这场疯狂的胜利大会餐里,克拉士已经找不到他那些过于快乐的部下了。他单枪匹马的往前,冲进了一座豪宅。刚走进大门,忽然间一个异教徒从门背后跃出,举刀向他砍来。克拉士用盾牌一磕,把刀弹了开去,接着他右手一挥,那人的头和身体便分了家。鲜血喷了出来,接着是身体慢慢的软倒下去,头掉在地上,滚了几下,停住了,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次意外的袭击让克拉士觉得有点恼火,他捡起那个头,猛力向对面的窗户掷去。窗玻璃发出刺耳的破裂声,接着是头落地、滚动的声音,之后一切又安静了。克拉士走上台阶,踢开房门,开始一间间的搜索房间。一个人也没有。克拉士走进一间卧室,里面有华丽而精致的大床、漂亮的衣橱和其它一些陈设。他看了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很轻微的声音,似乎是一个人气闷的哼声。他循声走到衣橱边,把门拉开。
一个女人躲在那里面。克拉士用剑一把挑掉她的面纱,原来是个年轻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她看着骑士,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叉在胸口,似乎在等着克拉士一剑把她刺死。克拉士晃了晃手中的剑,对她比着手势。
“出来,出来!”

那女人显然看懂了,然而她只是摇头,带着恳求和恐惧的神情,仍然一动不动。即使克拉士滴血的剑尖就在她脸边,也不能胁迫她按照他的话来做。克拉士恼怒了,他一把揪住那女人的胸口,把她拖出来,扔在地上。那衣橱里有个东西,刚才是被女人用身体遮住的——那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克拉士单膝蹲下,把盾牌放到地上,然后用空出的左手把婴儿抱起来。小异教徒在这高大骑士的臂弯里显得异常娇小。他还在酣睡,小小的眼睛轻轻的阖上。他还那么小,小到根本不知道周围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血管里流淌的确实是异教徒的血,可是他也要为上帝的信徒和异教徒之间的战争承担责任吗?克拉士不禁迟疑着。
这时候小异教徒醒了。他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下左右的寻找着,却看不到自己的妈妈。妈妈去哪里了呢?他哇的大哭起来。克拉士不由自主的弯下身,把小异教徒递给他的母亲。女人伸出双手接过自己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她轻抚着孩子,口里喃喃的安慰着。她抬起头来看了克拉士一眼,克拉士正用剑尖指着她的喉咙呢。孩子还是在哭,女人静静的低下头,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只雪白丰满的乳房来。她沉静的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一只手在孩子身上轻拍着。她的脸上闪耀着难以形容的光辉,克拉士和咽喉上的剑尖对她来说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慢慢的,克拉士的剑尖垂了下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情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因为自己是个骑士而感到羞耻。他心里一个最软的部分被击中了,同时又似乎还有什么最坚硬的东西碎裂了。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的撞击声把克拉士惊醒了。一个骑士闯了进来,那是克拉士的副官,加瑞克。他诧异的看着这情景。那女人仍然头都不抬。
“嘿,克拉士,你在干什么?杀死这女人!”
克拉士看着加瑞克。
“克拉士,你怎么了?她们是该死的异教徒!你居然怜悯异教徒?你疯了吗?!”加瑞克嘴角泛出了暴怒的白沫,他举起剑猛的刺下去。血从女人的胸口涌出来,她抽搐了两下,眼睛慢慢的闭上了。但她还是靠着墙角坐着,怀里抱着吃奶的婴儿。
克拉士无言的捡起自己的盾牌。他看着那上面的白金龙。白金龙散发着黯淡的光芒。克拉士把剑扔在地上,大步走出门去,加瑞克喘着粗气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克拉士走到台阶口,猛然觉得背后一痛。他迷惑的转过身,看到了加瑞克狰狞的表情。加瑞克举着滴血的剑,退后一步,语无伦次的说着。
“对不起,这是教皇的命令,谁第一个进入住宅就是这住宅的主人…不,克拉士,你不该怜悯异教徒…”
克拉士觉得他的精力在迅速的流失。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默念出一个治疗咒语,就失去了知觉。
迷迷糊糊中,克拉士眼前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被焚烧的寺庙,躺满尸体的街道,满手鲜血的骑士,遮天蔽日的黑烟…脸,那个异教徒女人平静安详的脸,加瑞克扭曲狰狞的脸…克拉士有点清醒了,可是他动不了,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胸口好像被什么压着,眼皮也好像被什么东西胶住了。他努力的想睁开眼睛,但可能只移动了一下眼皮。
一滴热热的液体打在克拉士的脸上。他清醒过来。他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张脸,一下子把他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景象驱散了。那是阿尔翰娜的脸,她低头看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又一滴泪水掉下来。
那一瞬间,克拉士心里充满的温柔。他的心底软和得很。他微笑着,可是两颗大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这个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骑士,他哭了。他心里空得很,又满得很。命运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啊。它把他那么多年来赖以存在的东西一夜间打得粉碎,却又给了他从来梦想不到的东西。不,他的灵魂其实早已梦想过了,只是他的头脑告诉他不要相信而已。但今天,他可以相信了。
“吻我,”克拉士喃喃的说。
阿尔翰娜的眼神闪着梦幻般的光彩。她轻轻的俯下身,在克拉士的唇上印上深深一吻。
克拉士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加瑞克在慌乱中没有命中他的致命要害,那个及时的疗伤圣法又止住了伤口的流血。不知道加瑞克现在在干什么?克拉士想。他知道我还活着吗?他一定不知道,可他心里一定在害怕。要报复他吗?克拉士问自己。他摇了摇头。加瑞克只不过象从前的我一样罢了。我不想去报复他。我只是厌倦了,厌倦了。
几天以后,克拉士已经能够坐起来了。阿尔翰娜告诉他,是那些救护伤员的修女们发现了他。她们担心他的伤势不能承受长途的跋涉,就把他留了下来,由阿尔翰娜照顾着他。他们现在在城里一所偏僻的小房子里,这房子的门口贴着教会的标记,因而不会受到任何打搅。她告诉克拉士,有些骑士带着抢来的财宝回国去了,而大多数骑士留了下来,成为他们新的封地的领主。
“我那些快乐的部下也不会有空想起我来吧,”克拉士讽刺的想。
阿尔翰娜还是没法确切的知道克拉士的身体恢复到了什么样子。虽然克拉士已经能够坐起来,但是他的神气还是给人一种缥缈的感觉。他很少说话,有时候看着阿尔翰娜,有时候望着窗外很远的地方,有时候看着自己的盾牌发呆。那面盾牌放在床头,上面的白金龙黯淡着。
有一天,一个游吟诗人从楼下经过。他那快乐的歌声传到了楼上。克拉士听到歌声,脸上发起光来。他叫着阿尔翰娜的名字。
“阿尔翰娜,阿尔翰娜,那是个游吟诗人吗?你快去帮我把他的七弦琴买来。”
阿尔翰娜下楼找到那个快乐的游吟诗人,把他的七弦琴买下来,交给克拉士。克拉士抚摸着七弦琴,他拨动了几下琴弦,似乎有点陌生。但他很快就对它熟悉起来,就像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他拨动琴弦,弹奏起那曲《乡村骑士》。阿尔翰娜被迷住了。多美的曲子啊!她用手托住下巴,静静的听着。浪漫而忧郁的音乐从克拉士的手指间流水般淌出。一曲终了,克拉士放下琴,怔怔的望着窗外。又是一个黄昏,夕阳又大又美,可他却望不到夕阳下的远方。那边只有城墙。
阿尔翰娜从沉醉中醒来,轻轻的说:“真美!”
克拉士对她笑了笑,说:“是吗?这是我小时候,阿尔瓦老爹教我的曲子。他是个退休的游吟诗人。你要听他的故事吗?”
“嗯。”
克拉士叫阿尔翰娜到他的身边来。他轻轻的搂住她,眼里充满了快乐和向往。
“我不要再回骑士团去了。他们一定都以为我死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阿尔瓦老爹的葡萄园,好吗?嫁给我好吗?”
阿尔翰娜想起了她的父亲,爱德华国王,想起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可是她无法逃离眼前这个男人的拥抱,无法摆脱这个男人的目光。她可以轻易的拒绝克拉士,可是她的爱却把她困在了命运的囚笼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轻轻的点头。

到这一年的春暮,克拉士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于是他和阿尔翰娜一起动身回国。路途是艰苦的,残破的大地上满是旱灾和战火蹂躏过的痕迹。但是有了爱情,一切都不算什么了。他们化妆成了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克拉士抛弃了他的武器和盔甲,只把他的白金龙盾牌包在包袱里,背在背上。
当他们终于踏上故土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秋天降临的时候了。这是个美得让人心醉的秋天。克拉士想起了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正随着大军出发去征讨异教徒。他不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法西兰!但却不是以我想象的方式回来的!”
祖国的山川土地仍然一样的美丽迷人,连空气的味道都如此熟悉而令人沉醉。在七年的大旱之后,今年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份。法西兰用了一个最美丽的秋天来迎接他们的归来。克拉士久久的眺望着眼前的一道道山岗。这是法西兰东南部边境的山脉,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邻国隔开来。他们接下来的路程,便是往北,法西兰的东北部是广袤的平原,他们将从那里转道回埃利尔省。
克拉士正在沉思着,这时阿尔翰娜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克拉士发现阿尔翰娜的眼睛里闪耀着梦幻般的光彩。她说:
“克拉士,我们不要往北了,我们横穿这条山脉去埃利尔省吧。我是在这儿的森林里长大的!”
克拉士笑了,他对阿尔翰娜说:“我应该猜到的,你告诉过我你是个德鲁依教徒啊。你在森林里就像鱼儿在水里一样自由吧,阿尔翰娜。可是你没有告诉过我,你是在这儿长大的。你从不对我提起你过去的事情!”
阿尔翰娜看着克拉士的眼睛,轻轻的说:“我很抱歉以前一直瞒着你,可是你知道的,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对吗?”
克拉士说:“当然,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不然难道叫我去相信教会?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也没什么可相信的人了!”
阿尔翰娜轻轻的把食指贴在克拉士的嘴上。于是两个人默默的并肩走进森林里。秋天的阳光,灿烂而不耀眼,温暖而不酷烈,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松鼠快乐的在树杈间跳来跳去,云雀的叫声时而在天空,时而在树梢。一切都安宁而又充满了生气。阿尔翰娜开始向克拉士讲述她过去的故事,夕阳,枫林,妈妈的坟墓,白胡子的德鲁依长老,宫殿里的生活…故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满天了。阿尔翰娜望着夕阳,对克拉士说:
“我到现在才告诉你,你不生气吧?”
克拉士摇摇头。“傻瓜,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了。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是这辈子第一个为我流泪的人。有什么比这还重要吗?”
他伸出手来搂着阿尔翰娜,两人一起遥望着天边的夕阳。

三天后,两个人已经进入森林很深了。这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居然有可以容人通行的小道,阿尔翰娜告诉克拉士,那是德鲁依教徒们留下来的。
这一天,他们正走在路上,忽然听见翅膀扑动的声音。克拉士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很大的猫头鹰。它落在两人面前的一根横枝上,骄傲的收拢翅膀,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他们。看着猫头鹰的眼睛,克拉士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氛围在他周围流动,把他整个包围起来。阿尔翰娜微笑着拉住他的胳膊。
“那是我的德鲁依家人们的信使。”
阿尔翰娜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种极为独特的呼哨声。接着她对猫头鹰做了几个手势。猫头鹰似乎弄懂了她的意思,张开翅膀,点了一下头,就扑楞楞的飞走了。
他们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猫头鹰消失的树丛中冒了出来。来人身上穿着绿色的衣服,脚上是一双专门适合于在森林和山地里行动的大棕鞋,满脸的大胡子,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他看到了阿尔翰娜和她头上的银冠,惊讶的长大了嘴巴。
“阿尔翰娜公主?难怪我的猫头鹰朋友能认出你的信号。长老说得没错,你真的回来了!”
尽管来人满脸的大胡子,阿尔翰娜还是透过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谁。她大叫一声:“杰里叔叔!”就猛扑过去抱住对方的脖子。她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杰里对眼前的情景似乎有点尴尬。他从阿尔翰娜的手臂里挣脱出来,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她。
“你变了太多了,完完全全是个大人了。叔叔可受不了你这样的亲热啊!”
阿尔翰娜不禁破涕为笑:“杰里叔叔,你可没变多少,还是老样子啊!”
“那是当然,我老了嘛。”杰里一边咕哝着,一边转过头去看着一直站在一边静听的克拉士,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他。“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克拉士,我的…爱人。”
杰里跨上两步,和克拉士面对着面。他那一部大胡子现在看上去严肃极了。
“陌生人,请你听好了。我是杰里,这个森林的守护者德鲁依教徒之中的一个。每一个外来者在踏入我们的领地之前,都必须诚实的报出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来这里的目的。这将决定我们视你为朋友还是敌人!”
克拉士也注视着杰里。他开口了,声音里依然带着他曾经身为高阶骑士的尊严和骄傲。
“在下克拉士.布莱特布雷德,法西兰王国布莱特布雷德家族的长子。曾经是爱德华陛下的骑士团指挥官。我来这里是因为阿尔翰娜来了这里,所以我也跟着她来到这里。我以骑士的名义发过誓,要永远守护阿尔翰娜!”
杰里从他的大胡子里咧出了一个笑容。
“年轻人,我们德鲁依相信爱情,可不会相信什么骑士的荣誉。最近在东方杀人放火的,不也是你们这些骑士吗?我们的消息可灵通得很,”他没有注意到克拉士虽然脸上表情没变,可是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迷茫和痛苦,接着说下去,“告诉我,你爱阿尔翰娜吗?对着你良知发誓,告诉我实话。”
“是的,我爱她,阿尔翰娜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个会为我流泪的女人。如果没有她,我早就已经死了。”克拉士下意识的提高了声音,他拿剑的右手紧握着,好像要抓紧什么,又好像要守护什么,“她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她比我的命还重要!我绝不会离开她!”
阿尔翰娜看着克拉士,无法抑制的泪流满面。这个粗鲁的骑士,爱开玩笑的骑士,也是后来那个骄傲的骑士,温柔的骑士,有些多愁善感的骑士。那都是现在眼前的这个骑士,她的骑士,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拥抱和亲吻得到的。她和他不是早已经同生共死了吗?他不是早已说过爱她了吗?他们不是早就说好以后要结婚,在一起一辈子吗?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难道他还在担心有一天会失去她吗?为什么她听到这话以后又会这样的难过呢?她泪眼模糊的想:“克拉士,你也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无法度过没有你的日子。我宁可失去生命也不愿和你分开!”
杰里长吁了一声。
“年轻人,我相信你了。也许我应该称呼你的名字比较好一些。克拉士,我想你和阿尔翰娜公主来到这里,一定经历了不少的磨难吧!别太难过了,你在这里会过得象在家里一样的。我会去找长老,让他同意你们留下。啊——对了,我有个问题,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曾经是一个骑士呢?”
克拉士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个杀戮的下午,在一个房间里面对一对异教徒母子和他的副手的情景,一瞬间又回到了他脑海里。但他还是回答道:
“我也参加了对东方异教徒的那场战争。我是个圣骑士,我的神所教导的和我们所做的有些不一样,所以我就离开了。”
他的脸上和眼睛里不带丝毫表情,人也站得笔直。但是他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嘴唇却流露出他内心的矛盾和冲突。
杰里谅解的看着他。
“我看得出你内心的矛盾。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在朋友面前不必掩饰什么。”他若有所思的说,“也许长老可以告诉你答案。长老是我知道的所有人中最睿智的一个了。几年前,阿尔翰娜公主去了外面世界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认为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走。只有长老说:’她本来就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那是她命运的一部分,我们不应该向她隐瞒。如果她真的属于这里,那她还会回来的。’你看,阿尔翰娜公主今天真的回来了!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长老吧!”
跟在这位善解人意的德鲁依长者身后,克拉士和阿尔翰娜手牵手的往前走。这是长久以来,克拉士第一次在阿尔翰娜以外的其他人面前放下他用来遮盖自己内心痛苦与冲突的骑士的骄傲。他在以前从未有过的祥和安宁的心境中一点一点的回想起自己的过去。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又慢慢的变得清晰起来。

路在三个人的脚下曲折迂回的延伸着,并且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三岔路口。有时候,路忽然中断了,杰里折了个方向,在树林中穿行了一小段之后,又是一条新的路出现在眼前。克拉士惊异于德鲁依的智慧和对森林的了解,如果没有杰里的带领,即使象他这样受过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的骑士,也会在这里迷失的。
这样走了半个小时,在一个转弯之后,顿时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平地出现在三人面前。平地的正中央,打下了无数根木桩,木桩上面铺着木板,再在上面盖起房屋。这些房屋也是木质的,分为好几片,每一片之间也用木桩支撑着的木桥来连接。绿色的藤蔓在木桩和木桥上缠绕,每一所木屋前都摆着鲜花,虽然已经是秋天,仍然有不少还在盛开。克拉士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的惊叹之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人工和自然如此美丽和谐的结合在一起的杰作。显然,这些常年生活在森林中的德鲁依教徒们的生存智慧远比他、也比从小教导他的那些骑士和教士们高明得多。
杰里带领着他们用楼梯从底部进入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那间小屋周围种满了鲜花,而且门窗上还爬着藤蔓,如果不用楼梯,根本无路可进。小屋里坐着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银发披散,有着沧桑的面容,目光睿智而从容。杰里向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长老,我把他们带来了。”
克拉士也向长老心悦诚服的鞠了一躬。
“尊敬的长老,我是圣骑士克拉士。我带着我的爱人,在您的领地上长大的阿尔翰娜公主一同来拜见您。”
“你好,高贵的骑士,欢迎你来到这里。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对于德鲁依教徒来说,这里并不是任何人的领地,这片森林属于大自然,我们都只是它的造物而已。”长老微笑着点头致意,接着转向阿尔翰娜,“孩子,你选择爱人的眼光不错啊!”
阿尔翰娜已经泪眼模糊。
“对不起,长老,我不该没跟你们说一声就离开的…”
长老注视着阿尔翰娜,他那温和的目光抚平了阿尔翰娜心中的歉疚和悲伤。
“那是你的命运,孩子。命运给了你两条不同的路,你需要时间来选择。我们很高兴,你最后还是回来了!”
阿尔翰娜猛地扑进长老的怀里,不停的抽泣着。长老摸着阿尔翰娜的头发抚慰她,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对克拉士说:
“孩子,你和阿尔翰娜走到这里,一定经过了不少的艰难困苦吧。我能看出你脸上的痛苦和迷茫。来吧,把你们的经历告诉我吧,看我们能帮得上你们什么忙!”

听完克拉士的叙说,长老沉默了一会。整个小屋里宁静得只听见外面的鸟叫和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克拉士忽然觉得自己心里轻快多了。良久,长老开口了。
“把你的盾牌给我看看。”
长老凝视着克拉士那黯淡无光的盾牌,只说了一句话。
“克拉士,你要记住,信仰不是外在的,它来自内心。”

直到杰里领着他们来到长老为他们安排的住处,克拉士还在思索着长老的话。
于是,克拉士和阿尔翰娜在德鲁依森林里安顿了下来。每天,他们和德鲁依教徒们一起干活:种植、养殖、采集和狩猎。干这些活用不了多少时间,德鲁依森林里的物产很丰富,森林之神慷慨的赐予了他的子民们一切,而德鲁依教徒们也不像外面的世界里的那些人那样贪婪,他们只拿走够用的东西,从不向大自然过度的索取。在多余的时间里,克拉士、阿尔翰娜和其他德鲁依教徒一起,快乐而自由自在的过着日子。只是,克拉士还是经常会看着他的盾牌发呆,这让阿尔翰娜有点担心。不过,就和我的命运之路要让我自己来选择一样,他的路也要他自己来选择吧,阿尔翰娜想。
可是快乐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杰里满脸严肃的出现在他们的小屋门口。
“克拉士,阿尔翰娜,长老召集了所有教徒,说有关于你们的消息要宣布,你们快点去吧!”
“什么事啊,杰里叔叔?”阿尔翰娜疑惑的问。
“我也不知道啊,总之很急,你们快去吧!”杰里说完就走了。
克拉士和阿尔翰娜急急忙忙的赶到聚居地,那里已经围满了人,足足有上千个,德鲁依森林里的教徒们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个整齐的聚集起来过。长老站在正中央的一个木台上,环视着他的子民们。克拉士和阿尔翰娜挤过人群,来到了长老身边。
“长老,我们遵照您的吩咐赶来了。”克拉士深施一礼,然后和阿尔翰娜一起,急切的注视着他。
“孩子,你们来了,我有和你们有关的事情要宣布。”长老左手扶着手杖,向人群伸出右手。“国王派遣信使来到了森林边缘,留下了信息,要求我们交出他的公主。我们德鲁依教徒虽然与世无争,但是我们也要保护自己的同胞,从今天起,大家要做好一切准备!”
“没什么好怕的,森林是我们德鲁依人最好的朋友,在森林里,就是国王有再多的军队也没有用处!”有人接着长老的话大声说,克拉士回头一看,原来是杰里。他的话引来了一片赞同声。
“我们是不是应该请示一下森林之神的意旨,难道要为了阿尔翰娜冒整个部落毁灭的风险?”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阿尔翰娜既然选择了留在德鲁依森林,那她就是我们的同胞,我们德鲁依人从不背弃任何一个同胞,这就是森林之神的意旨!”杰里瞪得那人低下了头。
“好了,我们要保护阿尔翰娜,就这样决定了,大家回去吧!”长老最后说。
回去的路上,克拉士紧紧的篹着阿尔翰娜的手,阿尔翰娜感觉到他手心里满是汗水。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到小屋里,两个人还是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彼此手握着手,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天慢慢的黑了下来。整个白天都在不停歌唱的云雀们回到了巢中,取而代之的是惯于在黑暗的羽翼之下飞翔的猫头鹰。它们沙哑的叫声和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不时传来,田鼠们为了躲避猫头鹰的追捕而在草丛中和树杈下急速的奔跑。整个黑夜里充满了不安的气氛。
“克拉士,你能再为我演奏一次《乡村骑士吗》?”忽然间,阿尔翰娜开口说到。
克拉士默默的从桌上拿过七弦琴,放在膝盖上。他轻轻的拨了两下弦,随即开始演奏起来。在流水般的音乐声中,两人忘记了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阿尔翰娜靠在椅子上静静的睡着了。她太累了吧,克拉士想,今天的事情太让她心力交瘁了。他轻手轻脚的收起琴,悄悄的离开了阿尔翰娜的房间。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他转身的瞬间,阿尔翰娜的睫毛抖动了一下。从她紧闭的眼角里,流出了两滴晶莹的泪水。
克拉士躺在床上,虽然他也很累,但他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凌晨十分,他才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他睡得非常的不安稳,噩梦死死的缠住了他,他梦见国王的军队进入了森林,带走了阿尔翰娜…他猛地从床上惊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轻轻的下了床,走到阿尔翰娜的房间那边。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呼吸都停止了:阿尔翰娜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可克拉士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是把门关上了的!
“该死!”克拉士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黎明的微光当中,屋里空无一人。在桌子上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张信笺。克拉士用发抖的手急急把灯点亮,开始看信。信的左上角压着一缕头发,整张信纸上到处都是泪痕,有些地方连字迹都模糊了。
“亲爱的克拉士:
对不起,我必须要离开了,虽然从心底来说,我就是一分一秒也不愿意离开你。我也不愿意离开德鲁依森林,不愿意离开这些和善的德鲁依教徒,不愿意离开长老和杰里叔叔。但是我必须离开,因为我不想给这里带来灾难,我不想这片安宁平和、与世无争的森林受到任何伤害。千万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不要担心我,父亲一直很疼爱我,在王宫里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噢不,我已经受到了最大的伤害,那就是离开你,克拉士。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已经看不清信纸了。请代替我向长老、杰里叔叔和所有的德鲁依教徒们道歉,我又一次不说一声就跑了出去,像个调皮的孩子。
克拉士,千万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下面是签名,签名部分已经被泪水浸染得一片模糊,但克拉士还是能认出来:“爱你的 阿尔翰娜”
克拉士的泪水象泉水一般涌了出来。他用双手捧起那缕头发,低下头亲吻着。
“噢,不!”他忽然大喊着跳了起来,抓起信笺发疯一样的朝外面冲去。他冲到杰里的家门口,拼命的擂门。“杰里叔叔,杰里叔叔!”
几秒中后,杰里出现在门口,他连衣服都只穿了一半,显然吓得不轻。
“发生什么事了,克拉士?”杰里看见克拉士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半,“阿尔翰娜,她怎么了?”
“阿尔翰娜走了!她回王宫去了!杰里叔叔,我们要把她追回来!”克拉士有点近于歇斯底里了。
“这是什么?”杰里从克拉士的手里拿过信,看着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消失了,脸上的线条软化下来,变得苍老而哀伤。“克拉士,阿尔翰娜是为了她爱的人才离开的。她不希望你和德鲁依森林受到伤害。而且,我们也追不上她了。这封信的墨迹和上面的眼泪都已经干透了,阿尔翰娜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了。她在森林里就像鱼儿在水里一样自由,我们是追不上她的。”

自从阿尔翰娜走后,克拉士的情形很让杰里和长老担心。他总是一个人在小屋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会把他的盾牌拿出来,反反复复的擦拭着。有时候,他又会一遍又一遍的弹奏那首《乡村骑士》,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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