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里特(原创连载...处女作增加序篇,补完中恩!)
INGRID
**************************************************
序(未完成)
一群黑衣的战士在策马飞奔,他们的深厚是残余一丝腥红的地平线,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星光尚未能敌过夕阳的余辉。他们是钢铁的战士,疲乏的身影透露出坚毅的气魄。
他们在昨天午后从橡木要塞出发。赶这段路用了一天多一点,比西尔斯想象的要快,比他希望的要慢。这四十二位骑士永远不会满足于目前的速度。在这段艰苦而又极不合理的行程中没有一个人掉队。
马鞍的扣环和鞘中的刀剑、箭袋中的箭支不断发出烦琐的敲击声,黑色的旅行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风声卷进耳窝中,让人耳朵空鸣,头脑发涨,空鸣声把马鞍的生硬、刀剑和刀鞘的声音、箭支和箭袋的声音和斗篷的猎猎作响通通收进盒子里了。眼前几乎一片漆黑,黑得可以看见风。
不断奔跑。服用兴奋种子的马匹不断透支着他们的精力。不断赶路。服用兴奋药水的战士不断透支着他们的意志。
从刚才到现在又过了多久?西尔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他不知道在日落之后又过了多少时间,时间和空间似乎失去了它们的维度,只有人和马匹的喘息告诉西尔斯他们仍然活着,不是正在消失。
没有一位战士掉队,他们有着同样的感受。疲惫,强制兴奋,僵硬,和麻木。相同的感受把他们连接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团体,抛弃一切紧跟领队——凭他们的本能。
渐渐地,西尔斯闻到了一股海潮的味道,但是前方仍然看不到海。
“唤醒你们的神智!”领队的维雅百骑长下达了命令,把战士们重新唤醒。这代表目的地已经非常近了。下达命令的声音有点僵硬,一直紧绷着的咀嚼肌几乎不能展开。西尔斯稍稍加速,与维雅齐头并进。一天半以来队伍几乎没有象样的休息,身为领队和向导的维雅承受着几倍于部下的疲累,过度服用兴奋药水让他的嘴角因牙关紧咬而严重变形。西尔斯多次提出自愿成为替换向导的建议,但都被维雅婉言拒绝了。
维雅痛苦地咂着嘴巴,希望让僵硬的口腔肌肉恢复灵活,手臂和腿的肌肉也不行了,腰也几乎直不起来。他注意到西尔斯正在的左边用关切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由得露出了僵硬的笑容。他向西尔斯投以目光,希望得到精灵的建议,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眼花了,他看见正前方正隐约地飘动着密集的浓烟,空气中泛着像朝霞的不详的红光。
西尔斯黑色的双瞳注视着前方,紧盯着维雅看到浓烟的位置,肯定地点了点头。“救人。”他们原先接到的命令是协助防守。但是过于密集的浓烟告诉西尔斯,鹿角镇恐怕已经陷落了。
维雅点头回应这位同行的精灵,终于不得不相信眼前的现实。他试着动了几下嘴巴,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带有激情。
“活动你们的身体!准备救人!”
鞍上的骑士们听到命令,开始试图活动僵硬的手指,坐在马上缓缓扭动着僵硬的手臂和腰身,身上的披挂抖动着发出整齐的声音。前方的浓烟已经填满了他们的双瞳,在浓烟的掩护下,烈火在放肆蹂躏,焦臭味已经清晰可闻,他们也终于见到了海。没人知道在鹿角镇里是否还有人可救,他们也不希望这句疑问最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西尔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问传到远方。
还有人活着吗?侍女!
有,吾主之爱,异界的圣贤。
回答的声音清脆甜美,几乎可以胜过一切凡人的甜美。但此刻西尔斯最渴望听到的是亚由西亚的声音,她的声音比这个声音还要动听十倍。西尔斯的情人,天鹅之女亚由西亚在一个月前断绝了与他的联系。诸神的联盟召集了所有反抗黑暗之神西修瑟的神祉,试图完成某项绝密的反击行动。亚由西亚作为鸟类的女神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只留下她的一个侍女指引西尔斯的行动。正是这位侍女在昨天正午告诉西尔斯鹿角镇将要受袭。
可是仍然太迟了。看着异常浓密的焚烟,他想向侍女问清“有”的含义,但是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他暗自嘲讽所谓女神的情人也不过只有这般低下的地位。
西尔斯大声告诉维雅说还有人活着。维雅吃了一惊,只见他勉强一笑,显然把西尔斯的话当成是善意的安慰。
(待续)
**********************************************************************************
动荡的世界最需要的是年轻人。年老的人容易过于僵化,在强力面前容易妥协。壮年的人容易偏执,容易懒惰,有的又过于污秽。是的,壮年的人都是由年轻人变成的,年老的人也有他们的童年。但我要说的是,年轻人往往能把握住事物的本质,他们足够单纯。他们容易存有疑惑,不容妥协。而他们又有最多的未来。
人们容易把自己的愿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我见过一个贵族,他的四个儿子都叫亚历山大。农村总不少见“胳膊粗壮”的阿姆斯特朗。“胜利”的维克多到处都是,叫安东尼的人也很多。女孩子呢?“富有”的杰西卡,“优雅”的南系,“勤劳”的艾达......
那么,我对我的她给予什么期望好呢?我把她从频死的母亲的子宫里救出来,她是“幸存者”。我将把她养育大,给予她教育,她会是“活泼”的薇薇恩?她有黑色的瞳孔和黑色的头发,那么她会是“平原公主”纱伦?她也是“海的女儿”波利,“六月”的琼,“黎明”的朵恩......但是这些都不是期望,她本来就是这些名字的拥有者,她的名字应该留给未来。那么我期盼她成为勇者,卡罗林;也许是凯利,也可以是“男生”卡罗尔。我差点就把她命名为布伦达,黑发的少女,剑,还有发动叛乱者;这就是我对她的期望。
但是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名字给子女后代带来的不幸往往不被父母一辈预料到。也许她并不想成为一个革命者,我怀中的女婴,我怀疑她会不会甚至讨厌刀剑和魔法。布伦达会不会成为谐音后的笑柄?会不会被同性朋友讥笑过于粗鲁?这样会对幼儿形成怎样的影响呢?也许她将来会怨恨这个名字,宁愿把它改成“玫瑰”的罗斯。
拥有一个平凡的名字也许是福气,我想,至少我不应该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她。是的,她是带着我的期盼,但是我的期盼不是让她变的不幸,更不是想她怨恨我给了她这样的羁绊,她应该拥有更多的未来。
于是我给了她唯一一个期望。英格里特----女儿。
1
眼前的少年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把滩晒在地上的褐色肥料铲进麻袋中。周围散发出带有甜腻气息的粪臭,那是更远处的新鲜粪便散发出来的,眼前的一片肥田已经完全板结。少年做得一点都不开心,但至少习惯了。他叫托尼,但一点都不像是“受尊敬”的。
“嘿,说点什么?”托尼马上觉得这句话显得很笨拙。
“利奥在哪里?”扎着马尾的女孩坐在远一点的干草堆上,距离之远让托尼觉得有点悲哀。“喔,这里嗅不到那气味。”女孩补充道。
“利奥?天知道,反正他得到处跑才找的到金币,所以我父母就把嘴给闭上了。到处去,也不知道是干的什么。反正没回家,不过也快了。”他盯着手上的活计,旁边已经有四个灌满的袋子。“不过我好象听兰斯说过经常见到他和精灵在一起,当然,不是对我说的。你不知道?”
“Shi’ca(精灵语,天晓得),那是他的私事。”女孩低着头把玩手中的一叠硬币,左右手抛来接去,“不过我倒不知道有这回事。”
托尼绑好第五袋肥料,蹲着转过头说:“对了,你见过僵尸不?外面的。”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低调。在这个村子里见过僵尸的男孩一般会让同伴敬佩,但因为某些原因,似乎在托尼身上不见效。
“你见过?”女孩停下手上的游戏,直直望着托尼,目光有点僵硬。
“厄,拜托利奥偷偷带我去的,留了张纸条在家,结果......”“不,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女孩对他的丰功伟绩没有半点兴趣,反而对僵尸本身有所执着,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想象不出草药和僵尸有什么联系......好吧,腐烂的尸体,肌肉残缺不全,动作一晃一晃的,表情瘫痪,拖着腿走。我向它扔石头......”
“为什么要向它扔石头?”质问的语气。
“厄,它见到我们就走过来,想攻击我......”他见到女孩皱起眉头,好吧,他在心里面承认他说谎,利奥和他根本没引起过僵尸的注意,再说那个正在牧羊的僵尸怎么看也像不会袭击人,是“伊凡的僵尸”。
“还看到什么?”女孩不太耐烦的追问。“男的,大概,穿破烂的衣服,在牧羊的样子。”托尼试图描述得更细致。
“可怕吗?”女孩又开始玩起硬币的游戏,这次是让硬币在手指间翻转。
“不,不可怕,很像......一个牧羊人。”托尼感觉自己糟糕透了。
“这么说,和我听到的没什么差别,”女孩兴味索然地边玩边说,“书上有插图,没有穿衣服,西尔告诉我这里的僵尸基本都穿着衣服,和正常人一起生活,但某些行为很奇怪。你进了镇子里?”
“没有,利奥不让进,说好了就看一眼。你看的都是什么书?”村子里书籍非常少,但是草药院的主人却藏书过百。
“什么都有,怪物,魔法,小偷的训练方法,教人游水怎样更省力和怎样爬山的书,草药学。”说得停停顿顿的,少女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手上,“什么都有,反正。”
什么都有,反正。
“精灵也有出去的,僵尸应该见得很多。”托尼开始铲第六袋,这次是肥田粉,有的草药受不了太肥的土。
“拜托过,当然。不过不让。Shi’ca,反正他有自己的一套。”
“只让你看书?看书不可能真正了解一切。”
“他有他的一套,我说了。”女孩又皱起眉头,“他起码不会强迫我学这里没有的草药的知识,只要我想,他允许我在他面前尝试蘑菇的毒素。除了不能去有僵尸的地方。他有他的理由,尽管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带有点焦躁,“反正等我成年后他也阻止不了我了。”少女说完后盯着装填中的麻袋,估量了一下托尼的工作进度,“你先做,完了把它们搬上车子。我去再买点东西。别让它们弄脏的我的麦子。”
女孩跑的很快,一瞬间就钻进了建筑的阴影中。
托尼看了木制的的推车,上面平躺着一个麻袋。原来是麦子,托尼耸了耸肩。
暂别了托尼,里特在巷里弄间快步跨越。跨步,轻跃,侧身避过障碍,像鱼一样游过麦田,侧身钻过玉米地。气流穿过指间,抚过她的肩,扑向脸面。呼吸变得急促,年轻的心脏在体内撞击着。她想,至少不需要再强迫自己盯着别人的眼睛。里特喜欢奔跑,风拉扯着她的头发。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方向,每一条通道,熟悉到甚至厌倦了的地步。牧镇,除了药草园以外,里特之能在这个地方度过自己十四年的时光。
双腿带着她飞奔,里特越来越靠近镇子的中心地带。她嗅到从商业街传过来的廉价的香辛料味。牧镇只有一家牧神酒馆,唯一的特色菜就是辛面包。牧镇信仰牧神,因此把自己的神祉的名字为这种杂乱的地方命名实在是充满了亵渎的意味,但真正介意这个的大概只有那些安守本分的老实人。只有闲来无事的人和旅客才会聚到这里吹牛八卦。
整个牧镇只有商业街铺了石子路,虽然造工可谓粗糙,而且石头经过年月的吹磨,光滑得不太适宜牲畜行走。但是旅人和外出的本地人经过一路风尘的跋涉,见到如此整洁的路面实在不得不说是一种欣慰。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牧镇商业街两旁的建筑都是两层的,而且第二层向路面突出,这样的设计可以为铺面和顾客阻挡阳光和鄹雨。不过由于商业街本身并不宽敞,所以这样的设计也造成以干货为代表的货物得不到充分的阳光,这些商店的店主不得不把货物摊晒到石子路的中央,造成了交通上的不便。
里特并不喜欢这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她小时候没少被绊倒或滑倒过。尽管那全是小时候的事了,但她仍无法不对这麻烦的路面存有偏见。但是她喜欢这商业街,因为在这里她能见到各种各样的新鲜货物,也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
里特不再奔跑,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奔跑会惹来麻烦。她边整理自己絮乱的呼吸,边迈着大步朝着和牧神酒馆的位置相反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珍尼家的棉布店,珍尼正神经兮兮地盯着店里的一块褪色的蓝布。
再往里去一点就是佩尼家的香料药草店。里特经常帮西尔把草药园出产的香料和药草运到佩尼的店里,里特因此没少和佩尼打交道。佩尼是一个爱罗嗦的嘴巴尖酸刻薄的老妇,甚至经常当着孩子的面说双亲的坏话。但她也很爱把自己做的香辣的姜饼送给年轻人吃,所以小孩子们对她又爱又怕,里特一直很受她的照顾,也充分地体验了她的毒舌。年龄不详的西尔也一直能取得姜饼,皮相在人类的社会里特别受用。里特简单地对佩尼打了个招呼,谢绝了姜饼,她现在没有能用来换取姜饼的听佩尼唠叨的时间。香料店右边紧挨着镇里唯一的肉铺,这个铺子也兼卖新鲜的野味。
肉铺的现任当家兰斯不在,代替他看店的是他六十多岁的老爸史匹保。这个顽固的老头坚持自己还能够操刀卖肉,诅咒赶他下台的大儿子。但他的确应该退休了,他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刀法更因肉体的衰老而变得更加夸张。案台上四处飞散着肉末和骨碎。他现在的臂力已经无法将骨头一刀两段,没人敢买他那些骨头被砸得粉碎的带骨肉,尤其是牛肋简直是惨不忍睹。最令里特头痛的是他特别难杀价,牛筋一般难缠。里特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西尔曾经告诉她最好学会如何对待此等人物,但对此里特一直不甘苟同。看着他满脸的臭屁,里特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他讨价还价。
她放弃了今天的牛肉,从旁边放野味的笼子里挑出了八只淡棕色的巴掌大的野鸟。镇里的人甚至抓它们回来的猎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只知道用来煮马铃薯非常的好吃。里特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要老头把它们敲晕,用绳子绑着它们的脚把它们串起来好带走。里特忍不住指出由于他用力不当,把其中一只敲死了。老头一听到里特的指控就忍不住——里特觉得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忍——提高嗓音嚷嚷起来。老史匹保骂人从来不拐弯,直来直去,词汇少的不得了,却也能一直反反复复地嚷下去,这种方式很让人受不了。他一边以像咳吐出异物一样的腔调骂骂咧咧,一边粗手粗脚地抓了另一只野鸟替下那只死鬼,把它的脑袋撞在桌角上。这一下没成功地把鸟儿敲晕,倒是把它的半个魂都给敲没了。老头的嘴巴一直吼个没停,里特默默忍受这个灾难,巴望能早些逃离这个可怕的史匹保。
真是作孽,里特试图想起一些另人愉快的事来逃避这份不祥。对了,赤苏叶的萃取成分能让人口腔严重溃烂。
突然,佩尼像是嗅到花香的蜜蜂一般,摇晃着她戴袖套的胖手臂,右手提着一个纸包,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隔着老远就对老史匹保吼了起来。一直在旁边看里特受虐的闲人开始议论纷纷,说大概是史匹保可能又跨过佩尼直接从药草园购入廉价的豆蔻了。里特敢赌一百个金币,佩尼只是单纯的想找人斗嘴而已。两个老家伙吵架实在让里特觉得心烦,老头甚至忘记了手头的活计。里特不满到了极点,数了一摞硬币“嗒”的一声用力拍到肉户的案头上。他这才不怎么上心地把事情办妥了。钱数也没数就收进了柜台。争吵才是他现在的头等大事。
里特把成串的野鸟搭挂在脖子上,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围观的好事者阻碍到了她,佩尼则是趁着这个机会一个箭步把手中温热的纸包塞到里特手里。里特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才注意到自己竟然忘记向佩尼道谢。她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纸包,希望自己不会伤了佩尼的心。
抛掉那些令人烦躁的杂音,离开了热闹的带有干货的味道的商业街,里特再次飞奔回那些熟悉的田间小路中。她感到比来的时候还快乐,就像顽童逃离作案现场一般地心跳不已。八只野鸟和佩尼的礼物提高了跨越庄稼的难度,她不时用小动作对身上的负载施以微妙的调整以便能通过路上的阻碍。她想就此跑上一个高地,边嚼新鲜的姜饼边打发掉入夜以前的时间。不过她还不至于忘掉她负责的那车货物。
她穿过仓库之间狭窄的过道,见到那弃兽一般躺卧在土路边的手推车。托尼肯定干完活很久了,他正坐在里特刚才坐过的高草垛上吃派。里特见到这样的场景不禁要自嘲一番。
“满久的。”托尼的嘴塞满了派,“嗬!佩尼的姜饼?那个。”他指的是里特手中土黄色的纸包,佩尼总用这种颜色的纸包商品和姜饼。
“除此之外糟糕透顶。诅咒那个老不死的剁肉魔。史匹保,我应该喂他吃最毒的割舌草。”里特检查了一下装到车上的货,那袋麦子被托尼用两大块叶子包裹得好好的,肥料也各自就序。托尼很明显是一个典型的胆小老实人。
“所以我们家今天不吃肉。”嚼嚼嚼,派被托尼咬成很诡异的形状。
“幸运。”里特用皮带固定好货物,把成串的野鸟也固定在皮带上,“活见鬼,真是糟糕透顶。”但事实上一点都不糟,她都快要把刚才的不幸忘掉了。她踢开固定车子的石头,把姜饼挂在车子的手柄上。
“要走了?”托尼吃下最后一口派,好象意犹未尽地舔干净手指上的残渣。
里特把剩下的硬币摞成一叠放在地下,“对,现在才是真的要走了。”里特禁不住怀疑他是否有在工作后好好洗手。
“是吗?就这样回去?我指山上。”
“已经晚了,不早点回去的话西尔会杀了我。”西尔,里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单凭这个人无法填补所有的孤独,尽管他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精灵,“你也应该学回怎样直接问女人要钱了,你知道,用这样‘含蓄’的方式实在很让人不爽。”里特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瞟了托尼一眼。
托尼不知所措地耸耸肩:“再见,愿牧神保佑。”
“傻透了,这话。”即使西尔反复向她解释这就是所谓的地方文化,但里特仍然觉得这样的话语实在是糟糕透顶。
草药园就处在牧镇依靠着的威仪群山的边缘,准确的来说是在第二靠近牧镇的一座山峰上,和牧镇之间隔了一个小山包。山上植被茂盛,有一口泉眼,山上的湿度与温度的局部差异相当复杂,而地势平缓的地带很多。这样的环境相当适合种植不同种类的植物。西尔、里特和临时雇工们在尽量不破坏原本的生态的前提下将这个山头改造成了近乎全天然的药草养殖地带。假如不是时局混乱,这个长满珍异药草的庭园完全有理由成为周边地区的骄傲。
适合各种植物和药草的生长。对,但不适合一个少女的成长,里特心中反复翻转着类似的想法。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头总是给里特带来一阵阵的压抑,过于潮湿的环境也对少女的发育带来了负面影响,她会不时的感到关节疼痛。里特讨厌在这种环境中生活。
但是这种想法却是在最近才成型的,在两年半前里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过那么讨厌草药园的时候。不,她并不是讨厌草药园本身,她讨厌的是草药园所象征的桎梏。她诚然热爱草药园的一草一木,也不讨厌每天巡查药草的生长状况,关于草药园的她都喜欢,连带喜欢佩尼的店子。但是她慢慢变得无法忍受这种深居山林之中的隐士一般的清冷生活,每每与牧镇的友人道别都会由心浮现出一种孤寂之感。
她单靠自己无法解释为何西尔非要把他们的住所与牧镇隔离开来。里特觉得孤独,尽管她天天可以见到牧镇的朋友们,但她无法忽视自己并不是牧镇居民这一点,她与牧镇的人们因此显得完全不同,环境的差异和距离使她在牧镇找不到归宿感。她意欲走出草药园与牧镇的居民住在一起,但却发现牧镇里没有她的位置,她甚至无法对牧镇的女朋友们完全地推心置腹。
里特常常因为这些问题感到焦躁不已,就像被流放到真空中一样。可恶的是西尔的观点却往往是如此的正确,经验丰富的精灵就像一个十全十美的国王一样把真理握在手中,令里特无力抵抗。西尔似乎总是对的,里特无数次地因相信他的建议而事后侥幸不已。里特相信自己肯定对西尔产生了相当程度的依赖感。尽管她表面上越来越叛逆,但从根本上,她的思维行动方式与西尔越来越相似。
这样的景况让年轻叛逆的里特因不知所措而盲目地躁动,她觉得全身的血管都似乎正瘙痒难耐。她一方面不得不按西尔所认同的方式做好每一件事,另一方面又近乎病态地想要出大错,好证明西尔是错的。她甚至不时期望遇上不可修复的错误,好让西尔后悔一辈子。
但是就在最近,她似乎已经发现了那个几乎不可修复的错误,她发觉自己和牧镇里的同龄人相处艰难,她因完全无法与同龄人正常相处而感到恐惧与痛苦,在伙伴当中她最容易被冷落。她觉得这几乎已经陷入无法挽救的境地,因为她知道这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顽疾。她似乎可以利用这点来指证西尔的错误。但她害怕伤害别人,怕自己会伤了西尔的心,她又有什么资格伤害西尔呢?她又怕西尔会因此变得蛮不讲理,里特在无理的强力面前显得软弱。
里特一方面确信同龄人的观点比西尔那些似乎落后的见解更加合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屈服于西尔的绝对权威,甚至不停地怀疑是否自己的观点才是可笑。她一方面希望西尔出错,好让自己有理由打破象征的牢笼,另一方面却希望保护西尔,不愿意使他因此受到伤害。
里特比其他年轻人更早踏进了充满复杂与矛盾的阶段。她独处的时候容易变得思绪不断,她对自己的行为的判断变得犹豫不决,她变得渴望成年。
多年的习惯带着心不在焉的少女利落地开进山区。泥地凹凸不平,铺满了落叶,有的叶子已经快要腐烂成泥土,叶骨清晰可见。所谓的路也不过是经长年累月的践踏踩出来的棕色地带,崎岖湿滑的非常不好走,但是里特多年的磨砺使她能在下意识中平稳地走完这条山路。温湿的环境养育了茂密的草木,阔叶林中佛手果的淡黄醒目地突显出来,草丛中的腐朽原木上附着了蕈类和苔藓,一簇簇附着了水汽的蕨类植物在车轮和里特的绑腿上扫拂出一道道水迹。很奇怪地,西尔似乎很喜欢这些无味甚至有点臭味的蕨草,并刻意把它们养得很茂盛,从道路的两旁横扫着过往的人的腿肚,留下一条条的水迹。
草药园的绝大部分药草正是隐藏并融入到这片貌似原始的林区之中默默地生长着,没有向导的话,你永远不知道哪些是杂草,哪些是珍贵的药材。里特从小就接受药草学的教育,对药草的知识仅次于西尔。
里特与推车经过几道短小的木桥,几块便于车轮通行的垫路木板,赶在黄昏来临之前到达了一个分布着小块药草田和遮阳棚屋的平缓地带。这些小块的种植地栽种了那些娇贵难养而又实用的药草、蕈类和苔藓。棚屋的木门紧闭着,临时的雇工们在中午已经完成了她们的工作。雇工们戏称这里为公主庭院,一方面形象地表明种植的药草的娇贵,同时含沙射影地强调了里特的名字与地位。里特并不喜欢公主庭院这个名字,私自把这个地方简短地叫作药草田。过了这片人工的田地,就是里特和西尔居住的山中别墅。
所谓的别墅,其实只是一栋两层的住宿舍和一间木制仓库。建筑靠山搭建,一圈结实的木围墙像城墙一样围在外面,宿舍二楼的三个窗口正对着围墙的三个方向。
俨然是一座防御工事。里特兴味索然地踢了围墙一脚,喔,结实极了。每一根木头都是人头粗的原木,上段削尖,基底深深地打进泥土之中。无可挑剔,固若金汤。
里特推开虚掩的木门,把车上的肥料堆在园子里,把推车关进仓库,扒下包住麦子的树叶随手丢到园子里扫成堆的落叶与杂草上。做完这些事情,里特轻轻叹了口气,一手提着佩尼给的纸袋,一手拖着沉重的麦子走进宿舍。
里特一进屋子就闻到刚开始煮的汤汁的味道,西尔正在炉灶上熬马铃薯,他脚边的大片书页上堆着马铃薯的皮和紫苏的根.精灵凭借他的鹰眼从老远就看到了里特带回来的肉类,很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西尔有着精灵特有的俊脸,脸上的表情却又有人类的不羁和心不在焉.他黑发齐肩,又尖又短的耳朵从发间露出一角,他披着一件又重又干燥的灰色长袍,纤细的手指正灵活地操纵着黄铜汤勺.里特咕哝似地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不声不响地把麦子与姜饼与肉类各归各位.宿舍的一楼是西尔的睡房,这间宽阔的睡房也兼厨房和书房的功能,二楼是后来才扩建的,建成后就成了里特的私人房间.
精灵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侥有兴味地看者东奔西走的里特,就像观察一只闯进屋子里的可爱麻雀一样.他悄悄走近里特,干燥厚重的棉袍摩擦发出唏唏唆唆的声响,他把双手搭在里特的双肩上,透过布料感觉到那尚未成熟的肩膀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Cafi-yoff sha'linda."( 看着我)精灵轻轻扳过里特的肩让她正对着自己.里特下意识地错开视线,盯着精灵背后的锅子里冒出的烟,忽然又犹豫不决地将自己的视线和精灵黑色的双瞳短暂相交,但目光又马上躲回到白色的烟气上.
"Ya,cafi-yoff sha'linda."精灵捧起里特的脸,让她的脸正对着自己.精灵的手很温,里特的视线再次与黑色的双瞳短暂交接,然后目光漂浮不定地在精灵那精致无比的脸孔上游移,最后目光下意识地逃到自己脚边的地板上,盯着不动了.里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絮乱,呼吸加速,身体紧绷着.
"你迟早要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的."
精灵不再坚持,他用他灵巧的双手把里特乱糟糟的刘海理漂亮,返身回去照顾晚饭用的汤汁,那汤汁现在正冒着沸腾的泡泡 ."里特,去洗手洗脸,过来帮下忙吧."和刚才呢喃诡秘的语气不同,西尔那率直干脆的通用语语调使里特稍稍放松了神经和身体.她跑到院子里的汲水池去洗干净手,用挂在木架子上的毛巾沾水抹了把脸,打了盘拔鸟毛用的水,整齐的刘海再次变得凌乱不堪。西尔又变成她熟悉的西尔了,里特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无奈,她只是觉得很放松。
西尔和里特在厨房里各师各职,共同生活多年的两人的默契不需要语言。厨活有点枯燥,西尔一如往常地开始吟唱在各地旅行时听到的歌谣。里特有时只是听着,听得高兴了就跟着一起唱。精灵知道很多不同地方不同风格的歌曲,每当唱到里特不熟悉的歌曲或熟悉的歌曲不熟悉的部分的时候,他会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又一遍让里特跟上。长此以往,里特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很多歌曲,但是精灵仍然能唱出许多她不知道的歌,里特怀疑当中到底有多少歌曲是西尔自己作出来的。
西尔正一遍又一遍地教里特一句悠然缓慢的歌:“手上那光芒夺目的钻石,使我想起了童年的午后…我说手上那光芒夺目的钻石,使我想起了童年的午后…”当里特终于能完全跟上这句的时候,精灵却恶作剧地接上一段轻快饶舌的民谣:“看那马儿尽情跳舞我的情人热情敲鼓——我就是那流浪的卖艺人哼哈!”一时反应不过来的里特在跟着发出几个含糊的奇怪音节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里特对这种又粗又直的恶作剧觉得既不喜欢又不讨厌,但至少这能逗得她笑。里特感到很放松,因为现在的西尔不是那个难以捉摸的精灵。
西尔有时候是个难以捉摸的精灵,不时做出一些以人类的角度看来难以理解的举动,里特只能把那种奇怪的举动理解为精灵的特性。她不喜欢精灵,她喜欢西尔,她多么希望西尔是一个人类。
"Cafi-yoff sha'linda."那飘忽空灵的声音如此命令,让里特狼狈不堪。
“我就是那流浪的卖艺人哼哈!”哪个清澈的声音熟练地唱出欢快的歌谣,逗得里特忍俊不禁。
里特没有跟着他唱下去,知识默默地听着精灵把她认识的歌谣串联起来。他那稍显女性化的精灵声线让里特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情感,双肩在不知不觉中放松垂下,少女的表情变得自然而美丽。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股特别的情感,又不知不觉地轻轻跟着哼唱起来。
那又是什么呢?
里特带着这份疑惑和那份安然默默地吃完了晚饭,吃饭时不说话是这一家的潜规矩,心思重重的她没吃出什么滋味.但是浪费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还是很认真地把残余的酱汁用面包皮擦干净吃掉.在干完家庭杂务后,里特在西尔的指导下温习地理概况.里特学这一门学得很用心,因为她知道这些知识一定能派上用途的,她时刻期盼着她的成年之旅.西尔提问她回答,关于地理环境和脚程距离的知识里特回答得十分完美.他们提前完成了关于地理概况的温习,蜡烛还剩下小半支,西尔又顺着讲解了各国各地的一些现状和新闻.
有时候晚上不学习,精灵和少女就各顾各地共处一室.有看书的时候,有发呆的时候,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里特想说话的时候就说话.里特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成千个如斯的夜晚.只要西尔不是出门办事,他总会在别墅里和里特一起度过,而不是去什么污七八糟的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里特经常听到孩子们说自己的父亲喝醉后打他们,还亮出一块打出来的拧出来的淤青.她也发现,正是这些被打大的孩子,他们在长大之后经常在酒馆里度过他们的整个夜晚.
到底是那些喝酒的大孩子过于放纵呢?还是西尔太过洁身自爱呢?
[ 本帖最后由 鸦片咥良 于 2008-6-1 16:2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