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号纪事(龟速更新)
"如果你再在餐厅里讲这种故事,水沙先生,"大副脸色阴沉,恶狠狠的盯着我,"我就关你的禁闭,关到你学乖为止,你听懂了吗?"
我很诚恳的点点头,脸上挂着我的招牌微笑。
"很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今天晚餐的时候我不希望再听到什么'食人生番'或者'海盗王子'之类的荒唐事儿,现在你可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了。"他的下巴朝门口点了点,示意我出去。
我走出大副的舱室,顺手带上门,向前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大副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上船没多久我便看出了这一点,除此以外,他的脑袋也不大灵光。这些优点保证了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毕竟,有哪个船长会喜欢一名受手下爱戴,又聪明到能算乘除法的副手呢?
我回到船员休息室,不当班的几个家伙光着上身在窗边赌博,我拍拍其中一个的背,他朝一旁挤了挤,给我留了个位子。
"说书的,又来送钱?"庄家看了我一眼。
"老实说,这两天我输的快只剩下衣服了,"我大剌剌坐下,"身上这套老伙计跟了我这么久,还真舍不得和它们分别呢。"
"你这把剑看着不赖,老兄,"放债的在一旁说,"如果你肯拿它做抵押,我可以借你五十、不,八十个银币,你看……"
"想都别想,"我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这把剑是我父亲的遗物,价值连城,除非我死了,否则谁都不能动它!"
"嘿,我说老兄,放轻松点,"那家伙有点尴尬,不知所措,但同时也动了贪念,"我可没有什么恶意,既然这剑对你这么重要,我们就绝不会打它的主意,咱们海上男儿从不夺人所爱,对吧?"他悄悄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没错!"他们纷纷附和道。
我忍住笑,从身上掏出几枚银币。"就剩下这么多了,今天一定要来他个大翻本,您几位,手下留情。"
庄家面露得色,开始发牌。
西风号的餐厅装饰的金碧辉煌,船主显然在这上面下了很大的本钱,能在这里吃饭的除了船长和几个高级海员,其余都是旅客中的非富即贵之辈,当然,还有我。我的任务是唱两首小曲,讲几个笑话,说段传奇故事,以资雅兴,促进食欲。我用这样的方式付船票钱,船长其实挺乐意,但脸上却总是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时刻暗示我不过是个耍嘴皮子、吃闲饭的家伙。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一艘没有说书人的豪华客船,根本就没有资格称之为"豪华",这是行业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今天吃晚餐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船长、大副、星相师、姆大陆的商僧团四人,富商灰刺子和他满面扑粉的老婆、以及他娇滴滴的女儿灰苜蓿。那个小姑娘老喜欢偷偷的看我,每当我装作不经意的向她一笑,她就会低下头,脸一直红到脖子。
仆人上了几盘小菜,给每个人斟满了开胃酒,不过还没人开动。商僧们闭着眼睛向他们的神祗祈祷,其余的人全都看着我,尤以大副的目光最为紧张。有身份的人都知道,在这种社交场合,没等说书先生讲完故事就吃饭,那是下等人的作为。尽管我自己的肚子也已经开始抗议了,但我还是很享受此刻这种小小的权力。
商僧们祈祷完毕,我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小姐,"我朝灰苜蓿点了点头,小姑娘害羞的笑了,"今天上午我们尊敬的大副先生告诉我,我昨天所讲的故事'海盗王子独眼鲨',以及'火山群岛的食人生番',实在不适合在这种高雅的场合讲述,尤其考虑到我的听众里还有柔弱的女性,我的所作所为即使不能算是粗俗,也离绅士之道相去甚远。在此我向被冒犯的诸位道歉--"
船长盯着大副,大副窘迫的说不出话,星相师抽着烟斗,四个商僧面无表情,灰刺子乐呵呵的说:"水沙先生言重了,言重了……"他的老婆跟着他假笑,灰苜蓿有些神经质的玩弄着银制的餐刀,嘴角不知所措的抽动。
"作为补偿,今天我要讲的故事,源自我的亲身经历,"我接着说道,"虽然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但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却不亚于古代英雄们的种种传说。不但充满了精彩的冒险,也包含了女士们喜爱的罗曼蒂克元素。厨师长先生大概要怪我了,不管他今天准备了什么珍馐美味,恐怕诸位都将沉浸在我的故事里,无心品尝。"
"夏父在上,小伙子,姑且不谈故事说的如何,单看你吹牛的本事,就让我这个老海员都觉得脸红。"船长说。
"船长先生,"我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听完我的故事,你会明白我刚才的话实在是太谦虚了。"
夜已深沉,繁星悬空。
我站在西风号的甲板上,看着眼前墨蓝色的大海。风从北方吹来,将船帆涨得鼓鼓的。值班的瞭望手点起火把,坐在桅杆之上,犹如星辰。
左舷相距不到一海里处,另一艘船的身影若隐若现。那艘船约莫西风号一半体积,吃水不深,船体随着波浪颇有节奏的起伏着。那是西风号的护卫舰远星号,自从离开圣徒港它便紧随西风号的身旁,像一个守卫贵妇的骑士。
关于远星号有很多传说,大多数荒诞不经,作为一个说书人,我很清楚一件事情是如何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变得耸人听闻的。但是,拥有如此多的传说,其本身便说明了远星号绝不是一支普通的雇佣护卫舰。据说它的船长是个身高八尺、嘴里可以吐出火焰的巨汉,据说它曾在一场海战中独自击沉八艘海盗船,据说它上面载着一位擅长呼风唤雨的术士,据说……全都是据说,真相究竟如何,我很有兴趣知道。
黑夜的浪花不断击打着仁爱修女--西风号的船首像--溅起带着海腥味儿的泡沫,点点滴滴洒在脸上。我转过身,看见水手室和护栏之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倚在护栏上,面向大海,长发在风中飘散。
"寒冷的海上之夜。"我走了过去,灰苜蓿抬头看着我,有些惊讶,有些不安,头很快又低了下去。"得了,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我打趣道,她略带紧张的笑笑,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我……我以前从来没有和这么多陌生人待在一起过,"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在父亲的府第里,平日所见的不过三五个贴身仆人和双亲而已,每逢有客,父亲都会叫我进里屋回避,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绣房,栽满奇花异草的庭院,这就是我全部的世界……直到上了这艘船。这么多……这么多的水手,粗野、浑身汗臭、不信神……他们怎么会存在?难道他们不该只是书本上、画册上遥不可及的人物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怎么会这样?"
"夏父在上,"待她稍微平静,我做了一个祈祷的姿势,说道,"我可是每天洗澡的,虽然用的是海水。"
她笑了,"对我来说,您也是个故事中的人物,水沙先生,"她说,"游历于世界各地,经历无数的冒险,面相不羁,语带双关,漂泊天涯的浪子,不诚实的说书人。"
"说了一辈子故事,最后自己成了故事中人,这可真够讽刺的……,"我说,"不过苜蓿小姐居然质疑我的诚信,这点恕我无法接受。"
"《叶拉和牧羊人》。"
我俩一起笑了,心照不宣。《叶拉和牧羊人》是一本流行的传奇小说,我晚餐时讲的那个故事就是以其为蓝本。我原以为当时在场的人都没有读过,没想到这个女孩是个例外。
月光洒在海面,变得迷离细碎。我看着眼前的女孩:敏感而柔弱,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世故,一方面却又天真的可怕,她就像一件包装精美的瓷器,说到底,不过是她父亲手中的一件商品。灰苜蓿告诉我,此次旅行之所以会带上她,是因为灰刺子想把她嫁给墒的一个王公,当作妾。那个王公我曾经听说过,年纪足可以当她的爷爷,向来以喜好酒色而闻名。她说她厌恶这种命运,却又无法摆脱。
"如果你想找个人倾诉,那我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对象,"我递给她一方手帕,她拿着轻轻拭了拭眼角,"此外的事情,我爱莫能助。我不过是一介说书之辈,靠着一张嘴皮子四处招摇撞骗,无权无势,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更遑论改变其他人的命运。我能为你做的不多,苜蓿小姐,但只要可能,不管是什么事情,说书人水沙都愿效犬马之劳。"说完,我将右手按在心前,行了流沙之地的礼仪,她吻了我的手。
"这些我都明白,水沙先生,"灰苜蓿说,"我虽不是贵族家的女子,却也懂得起码的礼节,今晚我向您说了这么多自己的事情,劳您费心,已属失礼之举了。只是……我还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满足。"
"请讲。"
"我想听您再唱一次牧羊人回忆叶拉的歌,如果我没有记错,小说里并没有那首歌,所以我猜那是您自己的经历,是这样吗?"
"你的直觉很敏锐,苜蓿小姐,"我说,"那首歌的确是我自己的故事,我的爱人也不叫叶拉。"
我脱下外套,将之披在灰苜蓿的身上。她抬着头,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如此的平静,如此的无奈。伴随海浪和北风的呜咽,我唱起了那首歌:
无数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安娜
无数的光阴就这样挥霍着
巨轮前行,岁月奔腾
我的鬓脚染了秋霜
你还是印象中
夏日的年华
我像一个绝望的老人
忘记了你的模样
记忆中的你
只剩下空洞的轮廓
填补它的,是我
拼凑而成的幻想
我膜拜着自己的造物
一面嘲笑我的愚行
这全部的无奈
全部的痛苦与失落
只源于那年秋天
安娜
我向你告别,来到海上
灰苜蓿在我的怀中静静抽泣,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我轻轻的抱着她,嘴里哼着一段段无名的旋律。新月在天空高悬,冷冷的看着我们,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