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它们的身体应该呈一种灰暗的绿色,虽然肚皮是白色的。身体的大部分都光亮滑溜,但背上有着带鳞的高脊。那身形有着人形的模糊特征,而头部却是鱼类的,长着从不闭合的,巨大、凸出的眼球。在脖颈的两旁,还有不断颤动的鳃,长长的手脚上都有蹼。它们杂乱无章地跳跃向前,有时只用后腿,有时则四肢着地……它们那嘶哑的、尖锐的喉音……传达了其面部所无法表现的,一切黑暗的感情。”
——H.P.洛夫克拉夫特,《印斯茅斯之影》
……深潜者是水陆两栖的种族,主要崇拜克苏鲁及被称为“父神大衮和母神海德拉”的两只生物。封闭在连时间也毫无意义的深海之中,它们傲慢的人生充满了冰冷的美感,它们的残酷令人难以置信,它们的生命永恒不死。深潜者只会为了交配或崇拜伟大的克苏鲁而聚集到一起,和人类不同,它们没有互相触碰身体的欲望。它们是海洋种族,在淡水中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在地球上各海域的海底,都有着它们的都市,其中一个就位于……
——摘自《COC TRPG六版规则书》
(1953年,马萨诸塞州近海,靠近印斯茅斯)
在这场乏味的航行中,我又开始做噩梦了。今晨,我再一次于自己的尖叫中醒来。
这些噩梦和我以前的噩梦相比,几乎没有改变。简直就是原封不动从我已经忘却的记忆中挖出来的一般。一样恐怖,一样黑暗,一样绝望,仿佛环绕我们的无尽大海一般。每天晚上,它就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入我的房间,缓缓地将我淹没,把我的心灵囚禁在永不见光的海底,让我在那里痛苦、尖叫、恸哭。
在梦中,我的灵魂从我沉睡的躯壳中被残酷地拉出,放入一个陌生的躯体。那个躯体能够在海水中从容不迫地漫步。在刺骨的海水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我利用我的新形象在波动的水流中游动。在我身边,充满了数不清的和“现在的我”相同的黑影,他们和我以同样的方式,于阴暗的水底中移动着,不时发出怪异的声调。整片洋流就像一个鬼影重重的异域,充斥着这样怪异的影子。被奇异的力量压制,我无法反抗,只能与他们为伍,默默地于水中迁徙。这是个让人厌恶至极的体验,我感到我的身体被变形成怪物的模样,肥硕而丑陋,周身黏附着恶心而又滑腻的粘液。我的双眼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铁杠撑起,眼皮消失无踪,双眼只能呆呆地、大大地睁着,望着眼前这个混沌的世界。这实在太恶心了,我却不能不看,只能睁大着眼睛。有时,我会抬起自己已经不大对劲的脖子,仰头上瞧,但我却瞧不见天空,只能看到发光、波动着的水面,以及一个漆黑的船底。它现在的样子就像一艘浴缸上漂浮的玩具船,在我们身上投下微不足道的阴影,“我们”就是在尾随它旅行。但我知道漂浮在“我们”头顶的那艘船,它是勇气号,一艘受政府和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资助的军舰,奉命配合一支被称为“绿三角”的秘密部队执行一项奇怪的使命。我知道,我失去灵魂的肉体此时就和一众官兵一起,沉睡在这艘被盯上的军舰上。
每天早晨,我都在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中醒来。有时即使醒来,我仍然止不住自己的尖叫,甚至会冲出房间手舞足蹈,直到勤务兵冲过来把我压倒或者狠狠地赏我一拳,我才会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不是水中怪物的一员,水底的一切并非真实。但我仍然会心有余悸,我的衬衫被湿咸的汗水浸透,仿佛昨夜梦中冰冷的海水。
我知道船上其他人怎么看我,包括这条船上的头儿,我的老伙计温特。他们一定认为我疯了(而且非常扰民)。其实早在上船之前他们就认为我疯了,因为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花钱雇佣一支军队,并买上吨级的深水炸弹去轰炸一个空无一物的水域。甚至早在1928年我就已经被人认为罹患精神疾病,因为我坚持认为,此时这片海域沿岸附近一座贫瘠的小渔村——人们称之为因斯茅斯——是一群半人半鱼怪物的据点,里面几乎没有多少正常人,某种邪恶的东西已经完全支配了那里,而更为疯狂的是,在这座小村附近的海域海底,有着一座这些怪物的城市——我甚至能叫出它的名字:伊哈•恩斯雷——之前,它曾经因遭受我们的深水炸弹轰炸,陷入了沉默,而如今,它又重新开始了活动。于是我们必须再来这么一回。
我想你读到这里,会比船上那些耿直的水兵笑得更欢。不过尽管笑去吧,反正对你来说,不相信要比相信更有好处。另外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就是知道。我实在不想回忆1928年我在因斯茅斯那次政府突击行动中经历的一切。
这一次,我再度从极度的惊惧中恢复理智。那些水底的幻梦仍然残留在我的脑海中,犹如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水洼。按照习惯,我细细回味着那些可怕的梦,体验着梦中的每一个细节,突然感觉,这次的梦与往常有些不同寻常。我也说不出来哪些地方不寻常——也许是船体的黑影比以往更大,或许是周围怪物嘶叫的声音包含着某种危险的含义,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次的梦比以往更加清晰,反正就是不同寻常——我在自己房间潮湿的被褥上躺了许久,直到觉得确实无法从梦中挖掘出什么,才穿好衣服,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我没有去餐厅——在这艘颠簸的军舰上我向来没有胃口,更何况还有噩梦的惊扰——而是同往常一样,径直向甲板走去。路上我碰到了许多忙碌的水兵,只看他们阴沉的表情我就能推断出自己今晨的鸣叫有多动听。我路过舵轮,今天掌舵的仍然不是温特,我知道他在哪儿,于是和边掌舵边哼爵士乐的快乐小伙子打了个招呼,就踏上了甲板。
今天的天气不妙,尽管是清晨,却丝毫没有黎明的样子,漫天厚厚的黑云延长了黑夜。电灯照亮昏暗的洋面。海浪有力地拍打在船舷上,飞沫扑到我的脸上,给人一种兴奋的感觉。温特正站在甲板,高声呵斥着手下的小子们。他的眉毛始终皱着,仿佛面对着一个无形的敌人。我就喜欢他这点,无论执行什么任务,他都仿佛身处战场。他是个真正的水兵。
我挥手向他致意,他皱着眉看了我一眼,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麻烦。接着,他严肃地说:“等你在大学退休,可以去乐团找个工作,或者干脆去陆军儿当号手。我们都羡慕你的肺活量。”
我一开始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对于一个水兵来说,他的话有够拐弯抹角的——不过很快回想起我每天的晨起演唱。我觉得有些尴尬,不过没有脸红。对于我来说,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绿三角那几条船怎么样?”我问:“他们有麻烦吗?”
温特更加用力地皱了一下眉,在灯光下,他的两根粗眉毛显得层次分明:“通讯倒是中断过一次,不过没关系,在这种天气下通讯经常会断。”
“再试着联系一下他们。”我说:“今天估计有麻烦。”
温特别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问:“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不详的预感,我总觉得不对劲。”
温特回头望望那些船舷上忙碌的水兵,转头对我说:“别担心,老兄,只这是一次简单而无聊的演习,没有真正的危险。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建议你放轻松。”
虽然我清楚这种事大多数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但温特略带鄙夷的话语仍然给我带来了不小的伤害。我试着争辩:“温特,这是真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有理由相信,‘它们’时刻会发动袭击。28年那次给它们的巢穴带来了重创,这次它们一定早有准备……”
温特以水兵的方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毫不妥协——“老兄,关于28年的行动政府已经向今天的因斯茅斯人致歉,那根本就TMD是一次过激的屠杀。仅仅因为当地居民非法信仰了一个叫什么大衮密令的邪教,当年的那群兵就将他们杀了个干净,还烧毁了半个城镇。而一切仅仅因为一个后来失踪的疯子向政府报告说那里有怪物。这件事一度让我怀疑我TM是不是身处另外一个俄国。”
“他们还派飞机用深水炸弹轰炸了这片海域。”我提醒,强调:“你知道是谁下的令。”
温特摊摊手:“老兄,那是该死的28年!我知道那群生产炸弹的老板还有政府那群官僚是怎么想的,库存着大量的炸弹,却根本用不出去。这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场该死的便秘,他们快要被过剩的炸弹憋疯了。所以就算老胡佛下令用炸弹轰炸纽约市也不足为奇。只要能把那些炸弹用出去,让他们吃屎都愿意做。从28年开始,什么怪事都发生了。你听说过吧,他们还把牛奶往下水道倒呢!”
我耸耸肩,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足以说服这位老友。当然,28年发动行动时,我就在因斯茅斯,我知道一些足以根本逆转某些人常识的证据,但我不准备将这些疯狂的真相与人分享,尤其与一位朋友。那些东西只会将人拖入黑暗。
“你可以认为我疯了。”我无力地说:“但你不能认为我的同事,还有总统先生也疯了。”
“这个世界已经全疯掉了。”温特望着仍然无光的海平面:“我从两天前就已经这么想了。”
就在我觉得该说些什么时,突然发觉,情况有变。
大脑一阵绞痛,仿佛一股力量要将它拧成两半。我觉得,只有一半大脑属于自己,另外一半被以极度残酷的方式慢慢挖空,之后注入冰凉的海水。我的左半边的视野逐渐消失了,最初我认为自己的左眼瞎了,但很快发现,在我左边出现的那片黑暗实际上是黑暗的水底。我的左眼已经不再属于我,而属于一个于水底行进的怪物。
我的左眼疼得仿佛有人正在往眼球中插入一支牙签,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左半边脸,无助地慢慢伏下身来。眼前,两个视野——水面与水底——逐渐在我的眼前重叠起来,顿时让我觉得天旋地转,剧烈的恶心。我索性将我的右眼也闭起来,让那怪异的幻视充满我的视野。这举动就仿佛把我整个人彻底丢进了虚幻的水底,我甚至感到窒息,但没有任何水灌入我的鼻腔。透过那只眼,我看到了勇气号的船底,此时它已经近在眼前,暗淡的天光透入冰冷的水底,无数肥硕丑陋的影子,如同一群集体起飞的候鸟,正纷纷浮上水面,在那幽黑的海底,潜伏着无数的伏兵,源源不断地向水面上进军——
一阵大浪拍来,撞击在侧舷,当的一声,我的后脑勺砸在了坚硬的甲板上,这重重的一撞让我自幻视中逃脱,黑暗的水底在我眼前消失,模糊的眼前逐渐出现了温特关切的脸。我听到周围的水声突然增大,而且还夹杂着不自然的汩汩声——
“快告诉你的人,准备战斗!”我朝温特喊道。
温特刚皱了一下眉,一个黑影已经自舷边的浪花中跃起,于勇气号的甲板上落地,顺便扑倒了一个水兵。在暗淡的灯光下,那个黑影不是很清楚,但仍然能看到它非人的轮廓。它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的蛙,但手脚却有着类似人的外貌,它黏滑的皮肤在探照灯的灯光下闪烁着灰色的光亮。它用肥硕的身体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完全压制,两只强壮的手臂将那可怜人的脖颈扭过一个可怕的角度。
怪物从噩梦中跳到了现实,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眼前的视野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我想其他人也经历着同样的感受,因为全舰此时陷入了地狱般的沉默中。
沉默被温特打破了:“全舰接敌,开始战斗!”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如同一阵猛烈爆发的鞭炮,枪声立即响了起来。在猛烈的枪声中,我看到昏暗的洋面暴起无数朵巨大的浪花,十数个影子,以怪异的姿势自浪花中高高跃起,仿佛一群蝗虫,从各个方向落在了军舰上。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尖叫,全船所有人都在尖叫,除了我和温特。即使枪声也无法压住这刺耳的声音——我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恨我了。
我拔出了自己的手枪,朝最近的一个影子,按下了扳机。它身上炸开的血花让我明白,噩梦终于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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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9898485 于 2008-5-22 10:2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