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印记
阿卡巴是头一个从布面底下钻出来的,他那红白相间的丝袍只沾上了一点草。他迅速扫视着阿莉亚斯的身影,可看到的只有拱着地的难民。他在倒塌的建筑边上等着,一边帮其他人站起来,一边希望能看到女剑客的出现。
当奇奥吉从帐篷底下露出来的时候,还在没命地往前爬,直到撞上一位翼龙山脊家贵妇的膝盖为止。
“奇奥吉俄尼,你是个蠢货。”那夫人斥令道,“这场内乱的直接原因就是你对我们主上的公然不敬。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这是在找麻烦。”
“是,多罗丝姑姑。”
“站起来,你这白痴。”
“是,多罗丝姑姑。”
新娘新郎和他们的伴当一边歇斯底里地吃吃笑着,一边从帐篷下滚了出来。不过当着喂龙的面爬出来的雷欧娜夫人可就没那么愉快了。她一看见那只长满了鳞片的手伸了出来,就一下子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还凶狠地白了楚米人一眼。她看上去急着要找迪姆斯瓦特爵士。
圣贤手里拿着空杯子最后一个出现,雷欧娜在他的身边用安静但却是威胁的口气宣布说:“我不能让盖琳的大喜日子给毁了。我得把我们的客人带到花园里继续庆祝。你处理一下这……局面。”
接着她看见了奥利佛·拉斯克托,她正在尽可能地抹平鼓起来的口袋。雷欧娜朝她走过去,押送着她去了花园。
迪姆斯瓦特转向阿卡巴说:“你的女冒险家可惹下大乱子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但那对挑起的眉毛说明了他的心情。
“要是您今天早上从喝啤酒的时间里抽十五分钟出来,”阿卡巴以同样礼貌的语气说道,“而不是让她等着的话,这事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你忘记了她是我雇的。”迪姆斯瓦特说,“不是她雇我。”
“在南方,我们会说神明不偏不倚地保佑着履行职责的双方。阿莉亚斯完成了她的任务,而您却还没有。”
迪姆斯瓦特瞪了他一眼,可还是仪态大方地接受了这一批评。就象所有的圣贤一样,他喜欢把自己看作人民的榜样。举止傲慢不是他的作为。“可也不能在我女儿的婚礼上这么折腾啊。”他吸溜着鼻子说。
“我相信,那不怪她,而是因为那些印记。”
“真的?”迪姆斯瓦特学者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
阿卡巴对他描述了一番阿莉亚斯在攻击之前,那副手套是怎么烧起来的。
“太有意思了。”圣贤喃喃道,“她去哪儿了?”
一群佣人把帐篷拉开,又找出来几位宾客,可就是没有阿莉亚斯。空无一物的桌子就象巨大野兽的骨骸一般矗立在露天的草地上。啤酒桶立刻被带到了花园,接着是放着果汁碗的桌子。食物被挤得有点变形,不过厨房的储备已经带过来了。
阿卡巴看着喂龙绕着被帐篷压倒的草地,嘴里嘟囔着疑问句。
“他听起来很困惑。”迪姆斯瓦特做着旁注。
阿卡巴朝蜥蜴走去:“我们会找到她的,别担心。”
喂龙哀伤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一阵啁啾声。
“你去她房间看看,”他对蜥蜴命令道,“我找找马厩。”
他们查遍了屋子,一无所获。阿卡巴最后发现喂龙站在草地上,遥望着地平线。
“我们到路上找找。”法师说道,“我需要准备几个魔法。你把包袱拾掇好,备好马。”
一个小时以后,阿卡巴穿着旅行用的衣服,拉住迪姆斯瓦特,要他把阿莉亚斯的资料给他。
圣贤耸耸肩,把他带到了他的研究室,将有关女剑客胳膊上印记的发现告诉了他。
“你们要去哪儿找?”迪姆斯瓦特说完后问阿卡巴。
“我还不能肯定。”法师回答,“八成她会回苏泽尔,因为哪儿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可要是她走其他的方向……”他耸了耸肩膀,声音低了下去。
“你在烦恼什么,阿喀什?她和你并没有关系。你和那女人只是偶遇。”
“她需要帮助。这理由还不够吗?”
“诸国度许多人都需要帮助。那并不能让他们得到楚米商人们的青睐。阿喀什家族也许不会对你跟在某个北方战士后面打转表示赞许。”
这倒是真的,阿卡巴知道。阿喀什家族,他第一个妻子的商号,及其合伙人卡斯姆,他第二个老婆的商行,可能都不会理解他。他又耸了耸肩:“龙毁了我的存货。我在这个地区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任何一个商人都会把他的损失减低到最小,趁可能的时候回家。”迪姆斯瓦特指出,“可你不。你弄砸了,不是吗,我的朋友?”
阿卡巴生气地挺直了腰板。
“冒险的欲望。”迪姆斯瓦特叹口气,“也不是当菜贩能有的,是吗?”
是的,不是。阿卡巴对自己说着。这个北方人怎么会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呢?
“你本可以找一个简单点的任务。”迪姆斯瓦特继续道,“这个女人,这些印记,都十分危险。它们呈现着非常邪恶的力量。”
“您在北方有个安全的地方,可您有没有留心过,有多少次机会能自动找上门的呢。再说,我喜欢她。”
“你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她有才华、顽强、自负。你们两个实在是太象了。”
阿卡巴咧嘴笑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和您的友谊基础上的。Amarast,迪姆斯瓦特爵爷。”
“Amarast,阿喀什。”
喂龙正等在马厩里,身边牵着买来的三匹马,其中一匹是给获救的奥利佛·拉斯克托准备的。他把奥利佛留的坐骑,一匹叫做高滚的小母马留给了半身人。因为它的速度,阿卡巴给第一匹白色的种马,命名为胜利信鸽。而驮东西用的那匹黑色阉马,被他们开玩笑地叫做闪电,因为只有它才温顺地连喂龙都能碰它。阿莉亚斯自己选的是一匹纯种的栗色马。“这匹才真叫小姐杀手哩。”当时他们买来的时候她这么说道。
“小姐杀手。”阿卡巴骑上胜利信鸽之前拍了拍阿莉亚斯的马,低声地说。他打了个抖,琢磨着这匹栗色马的名字是不是不吉利。
他和喂龙把马牵出了马厩,离开了迪姆斯瓦特庄园。法师带着两人朝通往苏泽尔的主干道骑去。喂龙还穿着小丑服,一路哼哼唧唧地闻着地上的灰尘。阿卡巴刚翻身上马,就听见四条短腿朝他狂奔而来的声音。一个尖利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山丘。
“阿卡巴,你这牛皮大王,等等!你要是一个人上路会受伤的!”
“要是咱们带快点跑,”法师头也不回地对喂龙说,“说不定能把她埋在灰尘里。”
不过,喂龙一听到半身人的声音就咧嘴笑开了,他停住了步子,抓紧了闪电的缰绳。既然载驮马背上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属于阿卡巴的,商会法师也就不得不等着在小马背上来回颠簸的奥利佛·拉斯克托从山上打着冲锋下来。
“你还不能离开。”阿卡巴说,“欢宴一直要持续到午夜呢。”
“瞧,”奥利佛说,“我唱了三遍了。要不是我坚持,那个叫雷欧娜的女人会让我把喉咙都给唱哑的。他们可没付足哑嗓子的钱。”
“要是你不让他们满意,他们根本一个子也不会给。”
“瞧你都知道些什么,土包子。我是个表演艺术家。我是预付收费的。现在,你们觉得我们的小姐往哪条道走了?”
阿卡巴愠怒地皱了皱眉毛。他怀疑象迪姆斯瓦特这样狡黠的圣贤,是不是真的会预支给拉斯克托工资,但同时这女人也不象是会把倒手的东西轻易放弃的样子——而且还仅仅是为了来帮助阿莉亚斯。阿卡巴记起来她从帐篷下爬出来的时候是怎么把口袋抹平的了。就算他们没付钱给她,他估摸她也从婚礼上捞足了本。
阿卡巴的拳头气馁地捏着,可他什么办法也没有。“我们打算到苏泽尔找她。离这儿只有半天的路,而且她认识那城市。”
“啊,苏泽尔,科米尔的宝石,无上尊贵的果汁软糖,艾泽恩四世的家乡。想来她是不是在那个翼龙山脊小丑身上练过手之后,去找国王了?”
阿卡巴不满地瞪着她:“你对自己合法国王的不敬真叫我震惊。”
奥利佛大笑着说:“在南边要是人们说这种话就会叫你们的头儿给斩首,是不是?我们半身人有句俗话:要是你把头儿当回事,他们也就会真把自己当那么回事了。对一个人类来说,艾泽恩很好。可他还是块果汁软糖。今天他就叫他的宠物巫师给留在了宫里,不是吗?”
“或许范赭达赫斯特法师感觉到这里有危险。”阿卡巴说。
“跑题了。你认为我们的疯婆子会在苏泽尔干什么傻事吗?”
“我真不明白你在这儿到底搀和什么劲?”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欠她的。我在还债。”
“我怀疑的是,用谁的钱?”
半身人朝法师狡猾地笑了笑,却在他的不信任的逼视下收了回去。照奥利佛来看,阿莉亚斯根本靠不着他,而她才是真正对阿莉亚斯感兴趣的。半身人无疑确信那诱人的战士和她的魔法胳膊会招来财富。就算不能,那么多少她也有个写歌的好题材。
就在他们往南走的时候,阿卡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试着制定一个应变计划,以防在苏泽尔找不到阿莉亚斯,或者更糟,就象奥利佛猜测的那样,她试图刺杀艾泽恩国王。喂龙跟在小马高滚身边一溜小跑,身上小丑服的铃铛直吵吵。奥利佛则对蜥蜴天南海北地扯在自己在欢宴上的表演。阿卡巴倒真希望她唱歌的时候哑了嗓子。
三小时以后的傍晚,喂龙忽然停止了前进。他侧着脑袋,手放在胸前,然后精力更加充沛地沿着大路走下去。
“想来他闻到她的味儿了?”吟游诗人问。阿卡巴盯着喂龙:“他感觉到了什么。”
天黑不久,他们就到了苏泽尔。喂龙毫不犹豫地就把他们带到了藏身小姐旅店的酒馆里。阿卡巴不知道蜥蜴是感觉到了阿莉亚斯的存在呢,还是象狗那样,只是希望她在这儿。不管怎么说,她在这儿。
她坐在后面的火车座里。蓝色长袍的裙摆又脏又破。她把腿蜷在胸前,紧紧地缩成一个球,脑袋靠在膝盖上。她正在清唱着一首情歌,内容说的是苏伦之泪——跟在月亮轨道后面神秘的闪光碎片。在吟游诗人所有的旅程中,不管是使人难以忘怀的歌词还是叫人爱不释手的旋律,都没有带着几分醉意的女剑客啜泣时唱得那么伤感。
一杯粘稠的蜜酒打翻在阿莉亚斯面前的桌子上。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人走了过来——直到阿卡巴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悬在桌子上面的照明灯时,她才费劲地打起精神,抬头看着这三个人,眼圈都哭红了。
“走开。”她哽咽着说。
“你还好吧?”阿卡巴问,
“你不得不离开真可惜。“拉斯克托唧唧喳喳地说开了,“我以为在帐篷塌下来的时候被人压得活不成了,可那还算是好的。想想看我得给那儿的三百个人唱歌。我们换地方以后聚会变得好多了,大家都这么认为。”
喂龙竖着头看了看阿莉亚斯,发出一声柔和的低吟。他转动脑袋的时候,小丑服上的铃铛又响了起来。
于是阿莉亚斯又对他们说了一遍:“走开。”不过这次口气软多了。
店主走到火车座前面。“他们是和你一起的吗,小姐?”他试探着问。
阿莉亚斯没有回答,于是店主开始问其他人他们要什么。
喂龙指着打翻的那杯蜜酒。阿卡巴点了白葡萄酒。
“我要来一杯红色郎姆旋涡。”拉斯克托说。
“压根没听说过。”店主回答。
“那么龙咬呢?”吟游诗人问。
“本地话叫什么?”店主问。
“好吧,一杯雪人呼吸。你一定听说过。”
店主摇摇头。
半身人叹了口气:“那么就撕心裂肺。”
“对不住,都没有。要求别太高,因为我没定那种货。”
“那么就一杯黑色野猪吧。”
“我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
那男的走之前,南方法师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小声地问:“她喝了多少?”
店主竖起两个手指头。
“两杯?就两杯?”阿卡巴张大了嘴巴。
这位酒保耸耸肩膀,也弄不明白阿莉亚斯是怎么醉的。
阿卡巴坐在奥利佛身边,喂龙则歇息在桌子另一头的凳子上。“你还想喝一杯吗?”法师问阿莉亚斯。
“他们在这个被神遗弃的鬼地方弄不出好喝的来。”女战士头也不抬地说。
“我得说,”半身人也同意,“想想他们看连雪人呼吸都不知道。而只有这种……唷。”阿卡巴瞪了奥利佛一眼,她闭上了嘴。
喂龙伸手搭上了阿莉亚斯的肩头。她起先想把它甩开,可后来蜥蜴担心地叫了一声,她只好让它的手放着。
店主把他们的酒给拿来了,还给阿莉亚斯又带了一杯蜜酒。
“也许该点盘吃的过来。”阿卡巴建议说。
“好主意。”奥利佛同意道。“我饿坏了。你想听致那对新人的颂歌吗?”她问阿莉亚斯,“你之前没能全部听到。他们后来又让我重复了三遍。所有的人都被打动了。”
“现在不是时候。”阿卡巴捣了吟游诗人一胳膊肘,静静地回答说。
拉斯克托皱着眉,狂饮着她的酒。她把杯子顿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喊道:“嘿!这不是黑色野猪。店主!”
“它又发生了,就象上次一样。”阿莉亚斯轻轻地说着,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本该知道它会来的。我记得我的胳膊很疼。我不想朝那个可怜的傻瓜冲过去,也不想拿那把刀子,可我不受控制。这就象是一场噩梦。接着帐篷塌了。我在所有人之前闪了出来,离开了那儿。
“我一直不停地跑着。不管是什么控制住了我,在我精疲力尽之前,它是不会让我停下来的。但我还是拦住了一辆四轮农车。当我想起迪姆斯瓦特还有我的资料时,我想跳起来回去,可我动不了。直到黄昏的时候,我才能够在自己的意愿下活动。我来到了这儿。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她又把头搁在膝盖上,消瘦的身子随着抽泣起伏着。
喂龙把她的头发从她脸上拨开,挽在她的耳后。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头。拉斯克托摇晃着空杯子,试着想吸引店主的注意,不过最后还是阿莉亚斯一口没动的那杯蜜酒让她安分了下来。
阿卡巴凝视着桌子,等战士终于冷静下来以后,这才开口问道:“那么,是那些印记让你喝得烂醉的吗?”
阿莉亚斯猛地抬起头,怒视着法师:“听着,楚米佬。你不知道什么事情都记不得是什么感觉。你不会知道还会忘记什么事情,不知道还会攻击什么人。首先是一个牧师,接着是一个科米尔的贵族——”
奥利佛本来满脑子里都是他们进来时阿莉亚斯一直在吟唱的那首歌的片段,这时突然抬头问:“你说一个牧师?”
“难道阿卡巴没告诉你吗?”阿莉亚斯冰冷地反问她,“我差一点把想要驱除这个诅咒的牧师给杀了。可它不是诅咒,而是我身体里活着的什么东西。”
“是这个东西,而不是你,差一点杀了牧师。”阿卡巴纠正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不能把它除掉。它不会让我回到迪姆斯瓦特那儿,找他要那些资料的。诸神在上!我没杀了迪姆斯瓦特,这就算走运的了。”
“或者可以这么说,这东西在避免你面对犯罪现场。”阿卡巴提议说,“但除非它把你弄聋了,否则我看不出还有什么能阻止你获得迪姆斯瓦特的资料。”
“什么?”
“我把迪姆斯瓦特的资料带来了。”
拉斯克托的耳朵竖了起来,喂龙帽子上的铃铛也在他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时响个不停。
“怎么说?”阿莉亚斯问。
“首先,我要你对我做个保证。”
“我什么也不会对你保证。这是我的资料,我挣来的。”
“没错。可要是你回到圣贤的庄园找它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阿莉亚斯朝法师吼叫了起来:“ 你这条沙漠里的毒——”
“我要你保证的,”阿卡巴打断她说,“就是让我一直陪着你把这东西给去掉。”
“你疯了吗?”阿莉亚斯嘘声道,“我的麻烦还不够,还要把朋——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牵扯进去吗?”
“还有比朋——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更合适的人选吗?”阿卡巴笑着骄傲地抬起了头,“此外,你帮我找回了我的法术书,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是啊,阿莉亚斯想,就算他不是要急着证明自己并非一个菜贩,他也会帮我的。因为欠债还情这种事对他来说且得当回事。“我这几天可不怎么见容于人。”阿莉亚斯无力地指出。
“通常说来,我们国家的男人在北方也不会被邀请到队伍里去。”阿卡巴耸着肩回答说。
就在阿卡巴拼命想要参与到阿莉亚斯的调查中去的时候,奥利佛正在激烈地做着心理斗争。一般来说,试图杀死牧师的人都不可信任,她和自己争执着。但这将会是歌词中多么吸引人的一部分啊。最好能写成一出叙事诗。甚至可能的话还能著一本书。《魔法胳膊编年史》,由奥利佛·拉斯克托口述。所有的危险念头这时都被不存在的名利所取代了。另外,奥利佛对自己说,我还要把苏伦之泪那首歌听完呢。
“且慢,”半身人插进来说,“要是有人欠这位女剑客一份人情债的话,那就是我。她救了我的命。要是你把这一位带上,”奥利佛用脑袋朝阿卡巴杵杵对阿莉亚斯说,“你还需要一个人来看住他,别让他惹麻烦。一个脑筋好使的人。”
阿莉亚斯好笑地撇了撇嘴角。她果然没看错奥利佛。纯粹是贪婪驱使着她。不过,半身人的人情还是比阿卡巴的大。很有可能她成事不足,败事反倒有余,但至少她是个有经验的旅行家。
“我的旅程可能会危机四伏。”阿莉亚斯警告着她,希望能把小女人吓走。
奥利佛耸耸肩:“就象鲁任的半身人说的那样:‘危机带来珍珠和权力。’我已经看到了我那份危险了。”
“我保证,绝对比你那份珍珠要多。”阿卡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阿莉亚斯抬头看了看喂龙:“我想你也不会离开我。”
蜥蜴丁零当啷地斜了斜脑袋。
阿莉亚斯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的心。她忽然有种不舒服地念头,不知道如果不服侍她,蜥蜴还能去干什么。
阿莉亚斯叹口气。“好吧。你能帮手,不过记住——别说没我警告过你。”她转向阿卡巴,“现在迪姆斯瓦特对你说了什么?”
法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他解开上面黄色的绳结,翻开包在外面的皮子。里面躺着五张铜片。
“火焰匕首。”法师说着,把第一张卡片放在桌子上。一把火焰匕首的印记蚀刻在软金属的表面,在下面是一段用精美的托若斯文字写就的说明。“连环、掌中嘴、同心三圆,以及看起来象条昆虫腿的涂鸦。”阿卡巴一边放着铜片一边解释。“你要我先说哪一个?”他问阿莉亚斯。
阿莉亚斯指着火焰匕首的那张卡片。“攻击我的刺客就带着一张这种标志的卡片。”
阿卡巴点点头,把卡片堆了起来,匕首那张放在最上面。“这个符号来自于一种塔里斯装饰。在楚米,我们使用鸟羽,而在北方这儿被换成了匕首。不管怎么说,它都是金钱和盗窃的象征。这个符号被西门城一群盗贼和刺客组成的团体使用着,它叫做赎约者行会。可照这个团体留下的的俗称,应该是——火刀会。
“火刀会并不是西门城的本地组织,而是在科米尔执行一项利润丰厚的任务时形成的。也就是那时,他们招致了国王陛下艾泽恩四世的愤怒。他吊销了他们的执照、处决了领头的,把其他人发配到了龙湖的另一头。他们在西门城的地头蛇黑夜面具的允许下重新建起了商店。自然,他们对科米尔、它的国王或者它的人民再也谈不上爱了。”
“他们的成员有没有人把这个符号作为烙印或者文身刻在身上的?”阿莉亚斯问。
阿卡巴摇摇头。“据说从来没有过。当然,你对声音象艾泽恩国王的人进行攻击,这和他们的胃口有点搭界。也许为了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他们会施术让你这么做。”
“那么他们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袭击我?”
“也许他们以为你发现了他们的计划,要警告陛下。”半身人猜测着。
“不,”阿莉亚斯说,“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我会做下现在这些事情。另外,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想活捉我,而不是杀了我。”
“也许他们计划把你送到国王的宫中。”阿卡巴沉思道,“你知道,艾泽恩本来是要参加婚礼的。他的法师,范赭达赫斯特,谏言阻止了他。至少,我听到的传言是这样。”
“而碰巧我把迪姆斯瓦特的婚宴搞砸了。”阿莉亚斯回答道。
阿卡巴耸耸肩。“有可能。但要是艾泽恩参加了——”
“我就会去杀他而不是那个愚蠢的翼龙山脊。”
“没有这个可能。”奥利佛说,“范赭达赫斯特和他的水果软糖寸步不离。还没等你靠近到一臂长的时候他就会用闪电术把你给烤了。”
“我不想让推测跑了题。”阿卡巴疑惑地说,“我可以继续了吗?”
阿莉亚斯点点头,于是阿卡巴举起画着三圆环的那一张来。其中每一个环都和其他两个扣在一起。“这三连环也很平常。它曾经被好几个内海的商贸家族使用过,一直到两个世纪前的灰尘之年,它被一伙土脊镇的海盗使用在了旗帜上。又过了几年,新的海盗领袖推翻旧有的头目,这才重新使用了新的旗帜。
“自从那以后,科米尔的知名肖像艺术家就用它们做签名的标志,波尔坎皮尔的银匠们用他们做印章,在桑比阿,伊豪恩的一个酒家则用它们来当招牌。说到酒家,大概五十年前一个巫师用火球把它给炸了,原因就是他们的符号恰好和他的印记一样。他要求专利使用权来着。那个夸张的北方人叫做齐瑞·帕拉克依斯。”
“我知道这事牵扯到许多厉害的巫师。”阿莉亚斯低语道。
阿卡巴举起一根手指继续说:“帕拉克依斯虔诚地保住了他的记号,并打算查看还有没有胆敢和他一样使用它的人,要把那些不肯放弃的人统统消灭。他在这个成功争夺下来的这个印记如今已经被诸多酒馆、银匠和艺术家们视为不祥的符号。不过,据说齐瑞·帕拉克依斯已经在四十年前西门城附近的一场魔法大战中送了命。”
“一定有人搞错了。”奥利佛指出,“毕竟,在两个法师战斗的时候,不可能有精神正常的人能靠过去分辨胜负。这个符号就是在石环那儿攻击我们的水晶元素上的,不是吗?“
阿莉亚斯点点头,她还记得那怪物胸前的印记燃烧的样子。
“无论如何,”阿卡巴总结说,“迪姆斯瓦特老爷找了个教士为他求了一卦。其问题原文是:这个使用三连环做为符号的齐瑞·帕拉克依斯,是不是还活着?答案:不是。”
“好吧,我既不是一件艺术作品,也不是一件银餐具。”阿莉亚斯说,“那剩下来可能在我身上打烙印的就是一伙入土的海盗或者是一爿酒家。两个侯选项都不大可能。”
阿卡巴虽然很不同意她对酒家的态度,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举起下一个刻有昆虫腿形状涂鸦的铜片说:“消灭齐瑞·帕拉克依斯的女巫是西门城的卡珊娜。这正好是她的印记。据迪姆斯瓦特所知,卡珊娜目前还住在西门城的宅第中。她的强大是众所周知的,但她也非常隐遁。已经有好几年没人看见过她了。她没死,不过这几年里也老了不少。”
“也许这个叫齐瑞的有个徒弟。”奥利佛猜度着,“那徒弟对力量十分贪婪,瞧,他和师傅的敌人卡珊娜勾结起来,告诉了她打败他的方法,当卡珊娜杀死齐瑞的时候,师傅的印记就成了徒弟的了。”
阿卡巴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你对背叛的专业了解倒是挺有意思啊。”
奥利佛甜蜜地笑着:“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你们人类互相之间的邪恶行为。”
阿莉亚斯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她把下一张铜片抽出来,想尽快结束讨论,可上面的字在她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她把卡片递给了阿卡巴。“那这副掌中嘴呢?”她问。
“迪姆斯瓦特发现这是最叫人好奇的。”法师的手指沿着刻在嘴里的利齿一边抚摩一边回答说,“这是一个圣符——或者该说,是不洁圣符——其拜教于一千多年前就消失了。他们膜拜的是黑夜使者曼德尔。他,她或是它——上面的文字老是更换其代名词——在精灵王国米斯·扎诺尔如日中天的时候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神殿网,不断地骚扰着森林人。终于,精灵们烧掉了地上所有的神殿,宰了它的牧师,把这个类似神明的玩意赶出了诸国度。
“在神殿的原址上建起的于拉什镇,很久以前就变成了断壁残桓。希尔斯法和散提尔要塞一直在为这块兵家之地征战不休。迪姆斯瓦特把另外一个他认识的圣贤的名字给了我,可他提醒我说要想找到这个人可能有点困难。”
阿莉亚斯举起最后一个铜片。三个同心圆在薄薄的金属上围出了一个蓝色的靶子。尽管颜色的深化没有表现出来,但右上角上清楚地写着。在印记的下面什么字也没有,阿莉亚斯扬起眉毛抬头看着阿卡巴。
法师不安地扭动着身子:“迪姆斯瓦特不管在他的旅行里还是在他的书里都找不到象这个一样的印记。他认为这是某种新的,也许是即将降临的神力。值得注意的是有两个魔法师的印记连在一起,而后面却跟着一个死亡和一个被驱逐神明的标志。”
“那么说迪姆斯瓦特认为这又是一个教派。”阿莉亚斯说。她拿起那只已经见底的杯子瞪着里面。而半身人则研究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事实上,那是我自己的观点。”阿卡巴回答说,“让这些印记之间互相平衡的念头似乎很合理,但……”
“但我们要对付的可不是什么说平衡讲道理的人。”阿莉亚斯替他说道。
阿卡巴点点头。“火刀会和此事有关,证据是再明摆不过的。召唤土元素的袭击似乎说明了有个法师也卷入其中。包围着这些符号的花纹象征着联盟和契约,在内海的许多国家里都很常见。常春藤和玫瑰藤通常用在婚礼、王室玺章的龙形图案……”
“蛇形则代表了邪恶的约定。”阿莉亚斯为缠绕在她手臂上符篆旁的蛇形花纹补充道。
“那第六部分呢?”奥利佛问。
“什么第六部分?”阿卡巴疑惑不解。
阿莉亚斯伸着胳膊,纳闷奥利佛说的是什么。
吟游诗人制着女剑客的手腕,那儿蛇形的花纹和五个印记围出了一块空。
“那儿什么也没有,你这蠢货。”阿卡巴哼了一声。
“现在是没有。”奥利佛说,“也许阿莉亚斯在他们还没能把它加上去之前就逃了出来,也有可能他们在等第六个成员兑现相应的费用。可能一个印记会从这里长出来。”
阿莉亚斯颤抖着,抽回了胳膊抱在膝盖上。
阿卡巴想给吟游诗人来上一脚,好让她闭嘴来着。可小女人的脚离地板高高地晃荡着,他根本就够不到。
“尽管我讨厌诽谤客户,”奥利佛继续说,“我认为你需要比迪姆斯瓦特的建议更好的忠告。”
阿莉亚斯也有同意的倾向。“另一个圣贤,就是迪姆斯瓦特提起的那个,住在哪儿?”她问阿卡巴。
“阴影谷。尽管很远,”法师指出,“但取道西门城要容易点。”
店主一言不发地给他们这桌端上了一盘三明治,还有饮料。
“阴影谷在去于拉什的途中。”阿莉亚斯说。
“可朝西门城走更加合理。”阿卡巴争辩道,“火——”他抬头望了一眼店主,“——五个有罪的当事人中两个在西门城外落脚。还有一个死在那儿。”他朝店主笑笑。“谢谢你。可能要好一会我们才会叫东西。”他打发着那男人。“我们坐船两三天就能到西门城。要是我们在那儿没有发现,然后再朝北进发也不迟。”
阿莉亚斯默不做声,看着食物感觉一阵作呕。店主慈善地瞧了女剑客一眼,离开了桌子忙其他的活去了。
奥利佛拿起那五张铜片,开始懒洋洋地洗起来。尽管手很小,但她摆弄卡片的动作却惊人地敏捷。
阿卡巴生气地伸手从半身人的巴掌里把刻有印记的卡片拿了回来。他重新把它们包好,扎紧,接着把包裹递给了阿莉亚斯。“那么我能制定早上的行动路线了吗?”
“我几乎敢肯定我是坐小艇来苏泽尔的。”她沉思道。
“坐船。”阿卡巴纠正说。
“难道我们不能先到至高号角,然后迂回绕过龙湖吗?”奥利佛提着建议,“去西门城的大路很不错。”
阿卡巴想起了这小女人说过不喜欢航海。
“我们要去于拉什。”阿莉亚斯宁静地说。
“什么?”吟游诗人和半身人异口同声地说。
“假定我是从西门城来苏泽尔的。”阿莉亚斯低声说,“不管是谁对我干的这事——火刀会或者这个叫卡珊娜的人,我都逃了出来。所以本能告诉我必须避开西门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也许我在那儿照顾着什么火刀会不喜欢的人——于是我就被法律,至少是被那里的下层社会通缉了。此外,我不想一次树两个敌。我这个月已经到龙巢里转过一遭了。至少一年之内我不想再干一遍。在于拉什,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我只有一个敌人。而且你提到的那个圣贤老爷就住在往于拉什去的路上。我们可以从他那儿找点资料。”
“可于拉什的神殿都毁了。”阿卡巴抗议道,“于拉什现在在散塔林会的手里,他们不是……省油的灯。这太危险了。”
阿莉亚斯皱起了眉:“瞧,阿喀什,这是谁在调查,啊?你想陪我,你就和我一起去于拉什。要是你害怕,你可以撇下我去西门城,再要么,干脆回家忘了我。”
阿卡巴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是因为阿莉亚斯不听他圣明的劝告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的荣誉和勇气受到了质疑而尴尬,奥利佛看不出来。于是她插嘴说:“要是这个阴影谷的圣贤有所帮助,我们甚至连于拉什都用不着去。”
阿莉亚斯回头怒视着半身人。“我要去于拉什,”她狠狠地说,“早上就走!”说着她从桌子前站了起来,两腿蹒跚地走了几步,然后就不省人事地倒在木制地板上了。
“最好早上迟点再说。”阿卡巴叹口气,站起来找店主结帐,而喂龙和拉斯克托则把战士拖回了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