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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先试阅:《绅士盗贼拉莫瑞》

本主题由 vampire 于 2008-3-27 19:14 设置高亮

抢先试阅:《绅士盗贼拉莫瑞》

<本试阅为授权发表>

作者:[美]斯各特•林奇
译者:马骁        
字数:46万
开本:A5
出版时间:2008年3月
估价:35.00元


序章 手不老实的男孩

1
第七十七森多瓦尼年的夏季潮热悠长,时值酷暑,卡莫尔城的盗贼导师突然不请自来,拜访了佩里兰多神庙的盲眼祭司,急着要把一个叫拉莫瑞的男孩卖给他。
“我给你带了桩生意来!”盗贼导师开门见山的态度,让人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像卡罗和盖多这样的生意?”盲眼祭司说,“我现在还忙着训练这两个成天傻笑的小笨蛋,帮他们戒除在你那儿染到的所有坏毛病,换上我需要的东西。”
“哦,锁链,”盗贼导师耸耸肩,“咱们谈生意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他们还是尿坑糊泥的小猴子,你当时可没觉得有什么问……”
“抑或像萨贝莎那样的生意?”祭司用深沉浑厚的语气,逼得盗贼导师把反诘直接咽回肚里,“我敢说你肯定记得,为了买她我被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过世老母亲的那对膝盖骨了。我真该用铜板付帐,然后看着你把它们拖走。钱袋上准会裂出个大口子。”
“哎呀哑,但她可不一般。而这个男孩,也很不一般,”盗贼导师说,“你买下卡罗和盖多后,要我帮你寻觅的一切优点;还有萨贝莎身上你所衷爱的所有长处!他是卡莫尔人,不过是个杂种儿。瑟林和韦德兰的混血儿。充盈在他心中的盗窃欲,就像大海里的鱼尿一样多。另外,我甚至可以给你……给你打个折。”
盲眼祭司良久无语,转着脑筋。“还请原谅,”他最终说道,“但经验告诉我,面对你突如其来的慷慨厚意,我应该立刻抽出武器,把背靠在墙上,以免被人偷袭。”
盗贼导师试图挤出一脸似有还无的真诚,但这表情却很别扭地僵在脸上。他特别夸张地耸了耸肩,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孩子,嗯,有点麻烦。不过这些麻烦只有在我这儿才会出现。如果到你手上,我相信它们会,呃,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哦。你有个神奇小子。怎么不早说?”盲眼祭司挠了挠盖在白色丝质蒙眼布下的额头。“妙极了。我会把他种进该死的大地,等他长出一条通向云端仙境的葡萄藤。”
“哈!哦哦哦,我早就尝过你这条毒舌的独特风味,锁链,”盗贼导师假模假式地鞠了一躬,“让你承认对他产生了兴趣,就这么难吗?”
盲眼祭司啐了口唾沫。“就当卡罗、盖多和萨贝莎可能需要个新玩伴,或者至少要个新沙袋吧。就当我愿意花三个铜板外加一碗骚尿,换你这不可思议的神秘小子吧。这孩子到底有什么麻烦?”
“麻烦在于,”盗贼导师说,“如果不能把这孩子卖给你,我就必须在他脖子上开个口,扔进卡莫尔港。而且今晚就要动手。”



2
拉莫瑞来到盗贼导师小王国的那天夜里,阴影山老坟场挤满了孤儿。他们静静站在坟地里,等待新来的兄弟姐妹被领进大陵墓。
盗贼导师的孩儿们全都拿着蜡烛,清冷的蓝色火光刺透河雾银色的帘幕,如同街灯透过沾染烟灰的窗口放射出的光芒。一条幽魅的光链蜿蜒崎岖直通山顶,经过座座墓碑和葬仪小径,穿越煤烟运河上宽阔的玻璃桥梁,在仲夏夜卡莫尔城弥漫出的温热雾气中若隐若现。
“快走,我的宝贝,我的珠玉,我的新宠,快跟上,”盗贼导师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一边轻轻推动走在最后的孩子,催促大约三十名引火区孤儿走过煤烟桥。“这些光芒只是你们的新朋友,特来指引上山的道路。快走,我的珍宝。夜幕不等人,咱们还有很多话要谈。”

*****

盗贼导师偶尔会冒出些虚荣念头,把自己视作艺术家。准确地说,是雕塑家。这些孤儿就是他的黏土,阴影山老坟场则是他的工坊。

卡莫尔城八万八千条灵魂会不断产生出大量废物,其中就包括相当一批流离失所、毫无用处的弃儿。当然,奴隶贩子会带走一些,强行拖去塔尔•维拉或是杰里姆群岛。严格来讲,奴隶贸易在卡莫尔城是非法行为,但如果根本没人能为受害者申冤,那这种行为也就被默许了。
所以奴隶贩子捉走了一些,单纯的愚蠢又取走部分性命。饥饿和随之而来的疾病也是常见结局,那些缺乏勇气或是技巧,无法在周遭市井中掏出一片天地的孩子多半会走上这两条路。当然,有勇气但没技巧的孩子通常会被吊在耐心宫前的黑桥上。公爵的治安官们会用对付成年人的绳套料理这些毛贼,把小家伙们抛下桥时,还会特意在脚踝上绑点重物,帮助他们体面地挂在那里。
经过这番多姿多彩的自然选择后,剩下的孤儿都被盗贼导师的手下包了圆。他们或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五成群,被带到盗贼导师面前,倾听他宽慰的话语,吃上一顿热饭。这些孩子很快就会适应老坟场下等待他们的生活。这里是盗贼导师所辖地盘的核心,一百四十多名弃儿都要向这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屈膝。
“快点走,我的宝贝们,我新来的儿女们,跟着这道光亮,走到山顶去。我们就快到家,就该开饭,就要远离浓雾苦雨和这臭烘烘的暑热了。”

瘟疫对盗贼导师来说是莫大的机遇,而这些引火区孤儿所经历的,正是他最衷爱的那款疫病——黑私语。它突然降临在引火区,来源无从追索。检疫隔离制及时建立起来(任何试图乘小船穿越运河或是逃跑的人,都会在长箭下安息),除了不安感和妄想症以外,其它城区的市民们没有受到任何侵扰。黑私语对任何十一或十二岁以上(这是医生们所能作出的最准确的估计,因为瘟疫并不想遵守任何过于严格的规定)的人来说,意味着痛苦的死亡。而更小的孩子们只需要忍受几天肿眼泡和红脸蛋,并没有旁的害处。
检疫隔离制施行到第五天时,引火区已经没有凄惨的叫声,也无人试图穿越运河,所以它并未像以往瘟疫之年那样,遭遇和区名相同的命运。到了第十一天,隔离解除,公爵的拾尸鬼们开始清查现场。过去生活在引火区的四百名儿童中,撑过这些天的大概只有八分之一。他们已经为了自身安全结成团伙,也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学会了残酷的人生法则。
盗贼导师等待着,等到他们被人从寂静不详的老城区领出来。
他花了不少银币,买下最好的三十名孩童;又花了更多的银币买到尸鬼和警官们的沉默。他随后把这些头晕眼花、两腮深陷、臭气熏天的孩子带入卡莫尔城水汽蒸腾的薄雾浓夜之中,走向阴影山老坟场。
拉莫瑞的个头和年纪,在这群孩子里是最小的;他也就五六岁,脏兮兮的皮肤下包着一把骨头,还有瘦巴巴的关节。盗贼导师根本就没选他。拉莫瑞只是跟上其它人的队伍,仿佛本就属于他们。盗贼导师不是没有察觉,但对他来说,一个免费的孤儿也是笔不容小觑的横财。
这是机遇之父、钱币与商业之主甘朵罗第七十七年的夏季。盗贼导师引导着孩子们凌乱的队列,走过浓稠夜色。
不出两年,他就要恳求盲眼祭司锁链神父把拉莫瑞从自己手中带走;同时还得磨快匕首,以防祭司拒绝。



3
盲眼祭司挠了挠长满灰色胡茬的下巴。“不是鬼扯?”
“对天发誓。”盗贼导师把手伸进破得不能再破的上衣前襟,掏出个系着上好皮绳的小袋,袋子上染着干涸血迹般的红锈颜色。“我已经见过大老板,得到了这份许可。我会给他上节牙齿课——脖子上开个口,扔进海里喂鱼。”
“诸神啊。真是个悲惨的故事。”作为一名盲眼祭司,他戳向盗贼导师胸口的手指未免太快也太准确。“所以你就想找个笨瓜,把自己的良心枷锁甩给他。”
“让良心滚一边吃屎去吧,锁链。我谈的是利益,你的还有我的。我不能留下这孩子,所以你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对物美价廉的打折货。”
“如果这崽子如此不服管教,你干吗不给他捶打点记性进去,等长到适合出售的年纪再说?”
“这不行,锁链。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能抽他一顿了事,因为我不能让那些小杂种们知道他的,呃,所作所为。如果有人稍微动点心思,想试试他耍过的把戏 . . .诸神啊!我就再也没法管束他们。我只能马上杀了他,或者赶紧卖掉他。蹦子儿没有和一笔小钱。你觉得我会选哪个?”
“这孩子干的事,你都不能在其它人面前提起?”锁链揉着蒙眼布上方的额头,叹了口气,“该死。这种故事我似乎还真有兴趣听听看。”



4
卡莫尔城有句古谚:人类灵魂中唯一的常态就是无常。万事万物都有时过境迁的一天,就连塞满尸体的小山这么实用的东西也不例外。
阴影山是卡莫尔历史上第一处贵族墓园,它绝佳的地理位置,保证了那些曾经脑满肠肥的尸骨不受铁海咸水侵蚀。但光阴荏苒,在墓穴雕刻匠、殡葬业者和职业抬棺人的家族间,势力平衡也在悄然变化。埋葬在阴影山的贵族越来越少;因为附近的私语山提供了更大的空间和更华丽的碑石,价钱虽高,但还算合理。几十年来的战争、瘟疫和宫廷阴谋,导致上阴影山凭吊先人的贵族家系日渐衰微。最终,只有在学徒期间要睡在坟墓中的艾赞•基拉教会祭司们,还会定期造访此地。除此以外,就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整夜蹲在残破墓坑的黑暗和尘灰中。
盗贼导师(显然当时他还没有得到这个称号)在人生的低潮期,也曾居住在这样一个墓坑。当年他不过是个可怜的怪人,只剩九根断指的小贼。
起初,他跟阴影山孤儿们的关系半是欺凌半是乞怜。出于对领袖人物的隐隐需求,孩子们没有让他死在睡梦中。另一方面,他也开始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手艺传授给众人。
他的手指慢慢长好后(只能算勉强长好,因为大部分手指永远变得好像连折两次的断枝),逐渐把自己狡诈的智慧,传授给和他一起躲避苦雨和警卫的脏孩子们。他们的人数与日俱增,收入也水涨船高,便开始在老坟场潮湿的石室中为自己开掘更大的空间。
就这样,脆骨头的小贼成了盗贼导师;阴影山成了他的王国。

二十年后,拉莫瑞跟引火区孤儿们一起走进这个王国。这天晚上,他们眼前的墓地只剩下堆在老坟上面的一层泥土。主要的墓穴之间已经挖出庞大的通道网络,夯实的墙壁上嵌有条条承重柱,好似早已死去的木龙的肋骨。当年的“住客”们已经被悄悄掘出,扔进海港。阴影山如今是一座小贼们的蚁穴。
引火区孤儿走进山顶陵墓黑暗的入口,经过木架支撑的通道。道路两旁的炼金灯球闪烁着银色冷光,雾气粘稠的触手追逐着他们的脚踝。阴影山孤儿们从四下的暗室小窝里窥视着他们,目光冷漠,但充满好奇。通道中浓稠的空气充满屎尿臭味——引火区孤儿很快就要在这方面做出自己的贡献。
“进去!进去!”盗贼导师摩挲着双手,大声说道,“我的家,你们的家,欢迎回家!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无父无母。唉,真是可怜。但现在你们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还有头顶干爽的泥土!一个地方……一个家庭。”
阴影山孤儿排着队跟在盗贼导师身后走进通道,吹灭了手里诡异的蓝色烛火,只剩下墙灯的银色光芒。
盗贼导师小小地盘的中心,是一处温暖巨大的厅堂。大概有两人多高,三十码宽,三十码长,地面泥土坚实。一把磨光上油的黑色女巫木高背椅,就靠在大厅远端的墙壁上。盗贼导师坐了上去,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数十张难看的毯子铺在地上,盖住了泥土。一碗碗柴鸡肉浸在杏仁酒中;柔嫩的长尾鲨鱼尾裹在咸肉里,泡在醋中;棕面包用腊肠油调味。还有很多咸豆子和小扁豆,外加熟烂的西红柿和梨。食物简单平凡,但数量和种类如此之多,引火区孤儿们可是前所未见。他们立刻乱糟糟地扑了上去。盗贼导师露出宽容放任的微笑。
“我还没蠢到妄图挡在你们和一顿美餐之间,亲爱的孩子们。尽情吃吧,玩命吃吧。把失去的时间弥补回来。咱们稍后再谈。”
引火区孤儿们大吃大喝的同时,阴影山原住民都聚在周围观察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很快大厅中就挤满了人,空气更加凝重。宴席进行下去,最终所有食物都被打扫一空。黑私语的幸存者们嘬干净手指上最后的醋汁和油脂,警惕地观察着盗贼导师和他的臣民。盗贼导师像是接到了开场的信号,竖起三根弯曲的手指。
“正经事,”他高声说,“三件正经事。”
“第一,”他说,“你们来在这里,是因为我花了钱。我花了不少钱,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你们。我可以保证,你们剩下的小伙伴肯定全都落在了奴隶贩子手里。孤儿没有别的出路。没地方收留你们,也没人照顾你们。卫兵会拿你们换酒钱,亲爱的孩子;警官不会在报告中提到你们;而卫队校官更是懒得操心。”
“而且,”他继续说,“现在引火区的隔离已经解除,卡莫尔城里每个奴隶贩子和想要成为奴隶贩子的人都会变得特别躁动,特别警醒。你们要是想走,随时可以离开这里。但我百分之百保证你们很快就会变成娈童雏妓,或是和船浆拴在一起,就这样度过余生。”
“这就引出了我要说的第二点。你们周围所有这些小伙伴,”他比了比靠在四壁上的阴影山孤儿,“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墓穴,而且几乎想去哪儿都行,因为他们在我的保护之下。我知道,”他换上严肃的表情,“就我个人而言,看起来不是特别唬人;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有些位高权重的朋友,亲爱的孩子们。我的话是由这些朋友担保。只要有任何人,比如说一个奴隶贩子,胆敢碰阴影山孩子们一指头;哦,那报应会来得很快,而且会令人满意得,嗯,残酷无情。”
新来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恰如其分的兴奋与激动,盗贼导师只好清了清嗓子。“我会把这个该死的可怜虫干掉。明白吗?”
他们明白。
“这就直接跳到了我所关心的第三件事,也就是你们所有人。这个小家庭总需要新来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认为自己收到邀请,至少是受到鼓励……哦,屈尊俯就地把温情暖意和永恒的友谊赐予我们。把这座山看作你们的家,把我看作你们的师长,把这些优秀的孩子看作你们值得信赖的兄弟姐妹。你们会得到食物、住所和保护。当然也可以现在离开,变成杰里姆某座妓院里的鲜果。有人要走吗?”
新来的孩子都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可以信任你们,亲爱的引火区珍宝。”盗贼导师张开双臂微笑起来,露出一口黑如沼泽臭水的烂牙。“但是,当然了,也有些责任必须说清。咱们这儿一直是有借有还,有付有偿。食物不是从我屁眼里冒出来的。尿壶也不会自己倒空。明白我的意思吗?”
半数引火区孤儿迟疑地点了点头。
“规矩只有几条!你们很快就能全都学会。此时此刻,你们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干活的,有饭吃;吃饭的,要干活。这就说到了工作问题,我的第四个——哦,天哪。孩子们,孩子们。帮这个迷迷糊糊的老家伙一个忙,想象他举起了四根手指。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
“哦,咱们这座山上有不少杂务要做,别的地方也有很多小事儿需要处理。其它工作……精巧的工作,不寻常的工作,好玩又有趣的工作。工作场地遍布全城每个角落,有些是日班,有些是夜班。它们需要勇气、技巧和,哦,判断力。我们很希望你们能为这些……特殊任务提供帮助。”
他指了指白拣来的男孩。这个小尾巴正阴着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嘴巴上还糊着番茄糊。
“你,编外男孩,三十人里的第三十一个。你怎么说?你会帮助我们吗?你愿意协助这些兄弟姐妹,完成有趣的工作吗?”
男孩默默想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用尖细的嗓音说道,“要我们去偷东西。”
老人低头看着小男孩,良久无语。一些阴影山孤儿们捂着嘴咯咯笑出声来。
“对,”盗贼导师缓缓颔首,最终说道,“我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对于这项我们更习惯用隐语暗指的磨炼进取心的活动,你似乎有着特别,嗯,僵化刻板的看法。当然,我倒不觉得你会在乎这些。你叫什么,孩子?”
“拉莫瑞。”
“你父母肯定都是吝啬鬼,居然只给你一个姓氏。他们还管你叫什么?”
男孩似乎在冥思苦想。
“我叫洛克,”他最终说道,“随我父亲。”
“很不错。琅琅上口啊,真的。好吧,洛克随你父亲•拉莫瑞,你过来跟我单独聊聊。其它人可以解散了。这些兄弟姐妹会告诉你们今晚在哪儿睡觉。他们还会告诉你们,该到什么地方清空这个、安置那个之类的……琐事,希望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先把这个大厅清理干净吧,日后你们会有更多的工作。我发誓只要假以时日你们就会发现,小山外的世界送给我盗贼导师这个名号,是很有道理的。”
洛克走到坐在高背椅宝座上的盗贼导师身旁。新来的孩子们站起身,没头苍蝇似的瞎晃,直到阴影山大孩子揪住他们的衣领,给出简单的指示。没过多久,洛克和阴影山的主人就如愿以偿地独自留在大厅中。
“我的孩子,”盗贼导师说,“通常新儿女们刚来阴影山时,我都要训练他们打消抵触情绪。你知道什么是抵触情绪吗?”
拉莫瑞摇摇头。他的小圆脸上头留着又脏又油的褐色刘海,番茄污渍粘在嘴巴四周,正变得越来越干,越来越不体面。盗贼导师用自己蓝色破外套的袖口把这些污渍擦去,男孩没有躲闪。
“也就是说,别人早就告诉过他们,偷东西是坏事。而我需要让他们克服这个想法,明白吗?好吧,你似乎不需要这些训练,看来咱俩会处得不错。以前偷过东西,是吗?”
男孩点点头。
“甚至在瘟疫爆发之前?”
又是一点头。
“我想也是。我最亲爱的孩子……你不是在这场瘟疫中,嗯,失去父母的,对吗?”
男孩盯着自己的脚丫,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自己照顾自己已经有段时间了。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能还会为你在山里赢得几分尊重。只要我能找些法子,考验考验你……”
似乎是为了回应这句话,拉莫瑞把手伸进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掏出点东西来,交给盗贼导师。两个小皮袋落入老人摊开的掌心。廉价货色,已经褪了色,皮质僵硬,袋口上捆着有些磨损的细绳。
“你是从哪儿搞来的?”
“卫兵,”洛克低声说,“几个卫兵找到我们,把我们带出了引火区。”
盗贼导师猛地仰起头来,好像有条蝰蛇把毒牙扎进了他的脊梁。老人难以置信地盯着两个钱袋。“你从他妈的卫兵身上摸来的?从那些黄号衣身上?”
洛克用力点点头。“他们兵找到我们,把我们带出了引火区。”
“诸神啊,”盗贼导师轻声说道,“哦,诸神啊。你可能刚给咱们捅了个大漏子,洛克随你父亲•拉莫瑞。天大的漏子。”
Some times, question is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nswer.

TOP

“他到阴影山来的头一天晚上,就破坏了秘密和约,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盗贼导师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盲眼祭司那座神庙的屋顶花园中,手里捧着盛在油皮杯里的红酒。这是那种最酸的劣酒,味道几乎像醋,但它标志着诚心实意的谈判可能就要开始。“真是空前绝后了。”
“有人教会了他掏包的本事,却没告诉他黄号衣是绝对的禁区。”锁链神父抿着嘴,“这很奇怪。实在很奇怪。咱们敬爱的巴萨维大佬肯定很想见见这个人。”
“我一直没搞清到底是谁。这孩子说他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但纯属扯淡。锁链,你也知道,五岁的小崽子玩的是死鱼和马粪。他们不会脑筋一转,就发明出妙手空空和割包开锁的绝技。”
“你是怎么处理那两个钱袋的?”
“我飞奔回引火区哨卡,亲他们的屁股和靴子,直到嘴唇发黑。我跟当值的卫队校官解释说,有个新入伙的小菜鸟还不懂卡莫尔城的规矩;随后连本带利把他们的钱袋还了回去,求他们宽宏雅量、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等等等等。”
“他们同意了?”
“金钱会让人心情愉快,锁链。我往那些钱袋里填满了银币,几乎都快撑破了。然后我又给那个小队的每个人塞了五六天的酒钱。我们说好了要为巴萨维大佬的健康喝上几杯,而且全都认为他绝对不需要被,呃,某些芝麻蒜皮的烂事打扰。比方说他忠诚的盗贼导师闯了祸,让个五岁大的小崽子破坏了见鬼的和约。”
“哦,”盲眼祭司说,“这还只是我那折价男孩,跟你相处的头一个晚上。”
“你终于开始对这个小坏种产生了占有欲,锁链,这真让我高兴,因为接下来的故事会更加精彩。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有很多孩子曾在我手下效命,有的喜欢偷窃,有的认为偷窃跟其它营生没什么不同,也有些只能硬着头皮去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种活法。但从没有人,我是说从没有人,像这孩子一样渴望偷窃。如果他喉咙上有道该死的刀口,一位医生正准备把它缝上;那么拉莫瑞会偷走针线,笑着咽气儿。他……手太不老实。”
“手太不老实,”盲眼祭司思忖道,“手太不老实。我从没想到,会从一个靠训练小贼谋生的人嘴里听到这种怨言。”
“想笑就笑吧,”盗贼导师说,“关键就在这儿。”



6
几个月过去了。帕西斯月换成了变成菲斯托,又换成奥瑞姆。夏季的和风细雨让位给冬季的凄风苦雨。城邦之父、套索与泥刀之君莫甘蒂第七十七年取代了甘朵罗第七十七年。
三十一名引火区孤儿中,有八人在盗贼导师那些精巧又有趣的任务中略逊一筹,被吊在耐心宫前的黑桥上。现实就是如此;而幸存者们全都忙于分派给自己的精巧又有趣的任务,根本无暇他顾。
洛克很快就发现,阴影山小社会被严格划分为两个群落:走街和扒窗。后者人数较少,相对独立,干得全是日落后的营生。他们爬过屋顶,溜下烟囱,桶开锁头,钻进窗洞。所偷之物从钱币珠宝到无人看管的厨房中的猪油块一应俱全。
另一方面,走街的孩子们会在白天群体行动,出没于卡莫尔的大街小巷、河道桥梁。年纪较大、经验丰富的孩子(扒手)冲衣兜、钱袋和货摊下手,而岁数较小、技术不佳的孩子(托儿)则负责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哭闹着要找虚构的妈妈,或是突然装病,或者同时朝几个方向疯跑猛钻,嘴里叫嚷着“别跑!小偷!”,好让扒手们带着战利品顺利脱身。
每个孤儿从城中回到墓地时,都会被一名更大更壮的孩子搜身。所有偷来捡来的东西都经由小霸王们的阶级次序层层上交,最终落到盗贼导师手中。他会根据每天的进项,在心中那份异常准确的清单中勾掉一个个名字。挣到钱的有饭吃;没挣到的当天夜里就要加倍努力练习。
盗贼导师每天晚上都会在阴影山坑道迷宫中游逛,身上装满钱袋、丝绸手帕、项链、金属扣和其它十几种值得偷的零碎。孩子们会从隐蔽处出击,或者制造意外事件伺机下手;让他发现或者逮到的人要当场接受处罚。对于这些训练游戏中的失败者,盗贼导师并不会施以拳脚,而是强迫他们喝下一瓶没兑水的生姜油。其它孩子们则围在四周,呼喊叫嚣,嘲弄不休。卡莫尔城的生姜油性子很烈,(在盗贼导师看来)痛苦程度不逊于吞下灼热的毒葛灰。
那些不肯张嘴的人,会被大孩子们大头朝下拎起来,直接把生姜油灌进鼻孔。这种事任何人都不会尝试两次。
久而久之,就连那些舌头灼伤咽喉红肿的孩子,也学会了掏兜割包和从粗心大意的商贩货摊上“借东西”的入门技巧。盗贼导师不遗余力地把紧身上衣、马甲、礼服大衣和各种腰包的构造教给他们,同时还会紧跟风尚,任何刚出码头的新式衣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孩子们就这样学会了什么东西可以割走,什么可以扯下,什么只能靠灵巧的手指逗弄出来。
“诀窍在于,我亲爱的孩子们,别像野狗一样蹭对方的腿脚,也别像迷路的小孩那样抓他们的手。跟肥羊之间半秒钟的实际接触已然太久,绝对太久。”盗贼导师假装有条套索勒住自己的脖子,还把舌头吐了出来。“对你们来说,有三条神圣法则可谓生死攸关。第一,永远要保证肥羊的注意力已经被托儿或是某些完全无关的鸟事儿引开,比方说一场斗殴或是房子失火。火灾对咱们的工作来说是莫大的福音,一定要珍惜。第二,即便肥羊已经分心,也要保证最小程度,我他妈说的是最小程度的接触。”他把自己从不存在的绳套中放开,露出一脸坏笑,“最后,一旦得手就马上离开,哪怕你的肥羊蠢得好似一堆石头。我是怎么教你们的?”
“扒一次,就跑,”他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扒两次,上吊!”
不时会有一两个新的孤儿来到坟场;每隔几星期山里都会举行小庆典,然后有些年长的孩子就会离去。洛克推断这足以证明某种远甚于生姜油的纪律戒条的存在,但他从没问过。因为他在山里的强弱次序中排位太低,不能冒这个险,也没法相信得到的答案。
说到他自己的训练,洛克到阴影山来的第二天就开始走街,而且马上被分进托儿们的行列(他估计这有些惩戒的意味)。第二个月结束时,洛克的技巧已经确保自己可以晋升到扒手阶层。这被视作组织地位的提升,但拉莫瑞在有权离开托儿队伍后,似乎仍然喜欢和他们一起工作。此等怪事整个阴影山也就他一个。
洛克性格孤僻,在山上没有朋友,但在托儿方面却是天生的艺术家,这种把戏会让他焕发生机。洛克熟练运用嚼过的桔子果肉冒充呕吐物。其它托儿只会简简单单地捂着肚子哀号,而他却能把一嘴橙白相间的温热浆汁喷在选定的肥羊脚上,以此增加表演效果。(要是赶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对方的裙边或裤腿也难以幸免)
深受洛克喜爱的另一件道具,是绑在脚踝上藏进裤管的干树枝。只要他迅速弯曲膝盖,就能折断这根枯枝,发出啪的一声。这动静搭配上刺耳的哀嚎,可以迅速引来路人的注意和同情,如果洛克的腿紧挨着一个货车轮子,那效果简直完美。等人们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另外几个托儿就会赶来把洛克抬走,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会大声宣布要把洛克抬回家找妈妈,好让他看医生。但只要拉莫瑞被抬过拐角,他的行走能力就会奇迹般地恢复。
实际上,洛克频繁上演这些精彩的托儿节目,以致于盗贼导师又找他进行了一次私人谈话。(这是在洛克用一柄小刀三两下割开某位年轻女士的裙子和胸衣之后)。
“听着,洛克随你爸•拉莫瑞,”盗贼导师说,“你大可放心,这次没有生姜油。但如果你能让自己的表演迅速从娱乐作用回归到实际效果上来,我将不胜感激。”
洛克只是盯着他,脚底下蹭来蹭去。
“那我就直说吧。其它托儿整天跑去看你表演,而不是完成他们该死的任务。我可不想养活一个私人巡回剧团。让我的孩子们别再玩这些快活的小把戏,回去干自己的活儿;你也少给我出风头。”
从那以后,一切归于平静。
接着,在进入阴影山的六个月后,洛克凑巧烧毁了祖灵玻璃藤酒馆,还促成了一场几乎把窄巷区从卡莫尔城地图上完全抹去的瘟疫骚乱。

窄巷区位于城中贫民窟的最北端,是个由窝棚陋室组成的谷地。形状类似肾脏,又像是个巨大的圆形剧场,中央地段比外缘矮了四十多尺。这个沸腾的大碗中冒出数不清的廉价房舍和没有窗户的商铺,一排排屋子逐渐向内倾斜。残破的墙壁挤着墙壁,雾气弥漫的巷道叠着巷道,整个窄巷区就没有一片平地可供两个人并肩而行。
一条碎石路向西延伸,通过一座石桥,穿越窄巷区进入绿意盈盈的玛拉•卡莫尔拉赞区,祖灵玻璃藤酒馆就趴在这条街上。这是一栋三层木质建筑,久经风吹雨蚀,早已破败不堪。里里外外那些歪歪扭扭的楼梯至少每周摔坏一个酒客(实际上,还有个很火的赌盘压的就是下一位摔破脑袋的熟客是谁)。出入此地的净是烟鬼和“凝视”癖——这帮瘾君子会当众把他们宝贵的药液滴进眼球,哆哆嗦嗦地躺在那里观赏幻象,任由陌生人顺走自己的财物,或者把他们当桌子使。
第七十七莫甘蒂年刚开了个头儿,洛克•拉莫瑞就抽着鼻涕,抹着眼泪,突然闯进了祖灵玻璃藤的大厅。他面颊发红,嘴唇流血,眼泡肿大,俨然一副黑私语症状。
“帮帮我,先生,”他低声哀求着一名吓傻了的保镖。与此同时,赌客、酒保、妓女和窃贼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向这边望了过来。“帮帮我。爸爸妈妈都生病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家里只有我还能动……您得,”他吸了下鼻涕,“帮帮我!求您了,先生……”
至少这是洛克想让人们听到的台词。只可惜那没心没肺的保镖卯足力气尖叫了一声。“私语!黑私语!”,祖灵玻璃藤内势不可挡的大奔逃由此爆发。像洛克这种体型的孩子绝不可能在随之而来的恐慌和推搡狂潮中幸存,但他脸上的病容却比任何盾牌都管用。骰子噼噼啪啪落在桌面,纸牌如落叶飘零;马口铁酒杯和盛啤酒的油皮杯掉在地板上,泼洒出廉价酒水。桌子翻到在地,凝视佬们被肆意踩踏,匕首和棍棒也被掏了出来,以便催促前面的人赶紧往外跑。混乱的人潮从所有出口向外奔涌,只有洛克占据的那道门无人问津。他还站在门洞里,徒劳无功地哀求着(或者说表面上哀求着)尖叫逃跑的人群。
等酒馆里只剩下几个呻吟哀号,甚或一动不动的凝视佬后,洛克的伙伴们偷偷溜了进来。这十几个走街组最机灵的托儿和扒手,是洛克为此次冒险行动特别邀请来的。他们迅速散开,在翻到的桌椅和破烂的吧台间玩命挑拣着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一把丢弃的钱币,一柄不错的匕首,一副鲸鱼骨骰子外加石榴石小筹码。他们也没放过餐柜中一篮篮粗硬难咽但尚可食用的面包,裹在油纸里的咸黄油,还有那十几瓶红酒。洛克只给了他们三十秒时间,他擦去脸上的伪装,同时在心中默数。数完三十后,他示意伙伴们迅速潜回夜色之中。
骚乱警鼓已然敲响,召集警卫们前来。而隐约的笛声又在鼓点间响起,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召唤着公爵的拾尸鬼——隔离卫队。
困惑恐慌的窄巷区居民在街上越聚越多,洛克的小分队穿过推推攘攘的人群,绕道玛拉•卡莫尔拉赞区和煤烟区迅速返回山中。
在阴影山孤儿们的记忆中,他们带回来的货品和食物是有史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次。另外还有一大堆洛克始料未及的散碎铜子儿(他不知道耍骰子和玩纸牌的赌客们会把钱放在明面上。因为在阴影山,这是那些年龄最大,或是最受宠信的孤儿们的特权。而他同这两拨人根本不挨边。)
之后的几个小时中,盗贼导师只是在发呆。
当天夜里,惊恐的酒鬼们一把火烧了祖灵玻璃藤。城市卫队找不到一开始引发恐慌的男孩,数以百计的平民试图逃离窄巷区。骚乱警鼓一直响到黎明,所有桥梁都被封锁,尼克凡提公爵的弓箭手们乘着平底船把守窄巷区周围的河道,随身携带的箭支足够坚持一夜有余。
第二天早晨,盗贼导师找来了年纪最小的引火区孤儿,再次进行单独谈话。
“你的问题,洛克•他妈的•拉莫瑞,在于行事不够审慎。你知道审慎是什么意思吗?”
洛克摇摇头。
“我这么说吧。那家酒馆有个老板。这个老板为巴萨维大佬工作,就跟我一样。这个酒馆老板向大佬缴钱,以避免发生‘意外’,就跟我一样。他一直都在付钱,按说不该遇到任何意外;但因为你的把戏,他撞见了个天大的意外。那么,如果你听懂了我的话,就应该明白。这么说吧,用假瘟疫煽动一帮醉醺醺的狗东西把那地方烧成灰,可以说与审慎截然相反。现在你能试着猜测一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听到这番话后,洛克知道此刻正该拼命点头。
“跟上次你差点让我提前迈进坟墓时不同,这桩事我没法出钱摆平。不过感谢诸神,我也用不着这么做,因为这场乱子实在太大。黄号衣们昨晚打懵了两百多人,这才搞清根本没人染病。公爵出动了该死的正规军,差点用火油给窄巷区来了个大清洗。如今你脸上没挂着惊异的表情漂在鲨鱼肚子里,只是因为一个缘由,我是说只因为一个缘由:那就是祖灵玻璃藤只剩一堆灰烬。谁也不知道在它变成一堆灰烬前,少了什么东西。除了咱们以外,谁也不知道。”
“所以,咱们要达成共识:在这座山里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而你要好好温习一下你刚来时我说过的抵触情绪。你还记得什么叫抵触情绪,对吗?”
洛克点点头。
“我只想要你干点小事儿,拉莫瑞。我只要干净利索的小活儿。我要你这儿偷一个钱包,那儿摸半根香肠。我要你把野心吞下肚,像一顿难吃的晚饭那样拉出去,在接下来的一百万年中老老实实做个审慎的小托儿。你能帮我这个忙吗?别再扒黄号衣,别再烧酒馆,别再惹起他妈的骚乱。假装跟你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只是个没头脑的小贼。明白吗?”
洛克又点了点头,拼命挤出悔恨的表情。
“很好。那么现在,”盗贼导师说着拿出一瓶几乎全满的生姜油,“我得帮你,呃,加强一点印象,好好记住我这番警告。”
在那以后的一段时间中(在洛克恢复了语言能力,也能正常呼吸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但第七十七森多瓦尼年取代了第七十七莫甘蒂年,尽管洛克成功隐瞒了自己的行动,没让盗贼导师发现。但在一次特殊情况下,他还是华丽地破坏了审慎戒条。
盗贼导师发现洛克的所作所为后,立刻晋见卡莫尔城的大佬,得到处决的许可。他只是事后灵机一动,才又跑来见盲眼祭司,并非出于慈悲,而是为了争取最后那点蝇头小利。



7
天空充满渐渐晦暗的红色,白日光辉只剩下西方地平线上缓缓落下的一缕金色。洛克•拉莫瑞跟在盗贼导师身后,行走在自己被拉长的阴影中。老人正带着他前往佩里兰多神庙,准备待价而沽。洛克终于明白了那些消失的大孩子们到底去了哪里。
一座巨大的玻璃拱桥连接着阴影山的西北角和又长又宽阔的神庙区的东端。在大桥顶端,盗贼导师驻足北眺,望过恬静区那些灰暗的房舍,望过涌入安杰文洋河迷雾缭绕的水流,一直看向阿瑟葛兰提群岛上华美荫凉的座座宅邸和树木掩映下的白石大道,而高入云霄的五塔就矗立其间。
祖灵玻璃在卡莫尔城到处可见,而五塔正是由这种神秘物质建成的最宏伟的建筑。最小最朴素的迎晨塔也有八十尺宽四百尺高。这些光滑塔身的本色已经与西沉的日落红光融在一起,塔顶间如蛛网般错杂交织的缆索和货篮,在深红色的天空下依稀可辨。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孩子,”盗贼导师的语气中沾染了几分异样的感伤,“就在我的桥上。很少有人走这条路上阴影山,它可以说就是我的。”
日间从铁海吹拂而来的公爵风已然转向;和往常一样,闷热的刽子手风统治夜空,夹带着浓郁的农田气息和腐败的沼泽臭味,从陆地吹向海洋。
“你知道,我要把你送走了,”过了一会儿,盗贼导师说道,“不开玩笑。永别了。我很遗憾,你大概是缺少某种……常识。”
洛克一言不发,始终注视着那几座宏大的玻璃高塔。塔群后的天空逐渐褪色,蓝白色的星辰缓缓放亮,落日最后的余晖消失在西方,宛若一只巨眼最终阖上。
在深邃的黑暗仿佛就要笼罩城市的那一瞬间,一种新的光芒渐渐升起,将夜幕推了回去。这光亮出自五塔的祖灵玻璃内部,也出自两人所在的半透明玻璃桥梁之中。光亮每时每刻都在加剧增强,最终让卡莫尔城沐浴在类似阴天一般的魔幻柔光中。
伪光时分就此降临。
从五塔的顶峰到防波堤巨大光滑的黑色表面,再到石板色水波下的人造暗礁,卡莫尔城中每片祖灵玻璃的每个表面都放射着伪光。很久以前建设这座城邦的神秘生灵们遗留下了这些奇异物质。每天晚上,当西方地平线最终吞噬了太阳,众多玻璃桥梁就会变成萤火的丝线;无论是玻璃塔、玻璃大道,还是奇妙的玻璃雕像花园,都会闪烁出绛紫、碧蓝、橙黄和珠白的微光,星月也为之褪成黯淡的灰色。
伪光时分被视作卡莫尔城的黄昏,最后一批日间劳动者的工作由此结束,守夜卫队开始巡逻,朝向内陆的诸多城门也就此关闭。只要再过一个小时,这幽魅的光芒就会迅速让位给纯粹的黑夜。
“咱们去办正事吧,”盗贼导师说。两人沐浴在奇异的柔光之中,朝神庙区走去。
Some times, question is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ns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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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依据传统,伪光时分是卡莫尔城诸神庙敞开大门的最后一个小时。对于摆放在衰败的佩里兰多神庙门阶上的铜钱罐来说,这也是敛财的最后时机,盲眼神父可半点不想浪费。
“孤儿!”他用更适合出现在战场上的音量咆哮道,“我们迟早不都是孤儿?可怜可怜那些被迫离开母亲怀抱的孩子吧,可怜可怜那些刚出襁褓的孩子!”
两个身材瘦削的男孩就坐在钱罐两侧,他们穿着带兜帽的白色长袍,很可能也是孤儿。两人用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匆忙行走在众神广场和大路间的男男女女,伪光那怪诞的色彩似乎在他们空洞的眼眸中燃烧。
“啊,”神父继续说道,“可怜可怜那些被残酷的命运放逐到这个邪恶世界中的孩子吧,这世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奴隶是他们的宿命!有些甚至更糟,不行沦为玩物,被邪恶不洁的欲念玷污,陷入粗鄙下作、难以启齿的生活。与此相比,成为奴隶都是一种幸福!”
洛克感到大为惊诧,因为他从没看过舞台表演,也没听过经验丰富的雄辩家演说。这段叱责足以煮沸石头上积水;这番抗辩足以引发难以平复的羞耻感,令他心跳加速——尽管他自己就是个孤儿。洛克想真听这个大嗓门的男人冲自己多喊两句。
盲眼祭司锁链神父在卡莫尔城可谓家喻户晓,就连洛克•拉莫瑞也听说过他的名号。这个中年男子胸膛如公证人的桌案般宽阔,粗犷的面容上挂着一把胡须,像是张毛绒垫。厚实的白色蒙眼布盖住了他的额头和双眼,白色棉布法袍垂到赤裸的脚踝,一副黑铁镣铐锁在手腕上。镣铐上连着沉重的铁链,经过寺庙门阶,穿过敞开的大门,一直延伸到室内。锁链神父冲听众们挥舞双手时,洛克可以看到这条铁链几乎完全绷紧。盲眼祭司已经处于自由活动空间的极限。
坊间相传,锁链神父已经有十三年没有踏足于神庙门阶之外。作为对慈悲之父、贱民之主佩里兰多虔诚敬奉的标志,他用既没有锁头也没有钥匙的铁镣把自己锁在内殿墙壁上,又请来一名医师当众剜去了自己的双眼。
“贱民之主守望着死者们的所有儿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那些不受血缘羁绊所束缚,肯向无父无母的孤儿们伸出援手的人,比会蒙他青眼,得他祝福。”
虽然明明知道神父双目尽失,又裹着蒙眼布,但洛克可以肯定,当他和盗贼导师经过广场走向神庙时,锁链神父的脑袋朝这边转了过来。
“他的祝福会赐给那些出于心中虔诚善意,保护和养育卡莫尔孤儿的人们;他们的善举不是出于冷血的贪婪,而是无私的好意!真正的祝福,”他用嘶哑的声音热情洋溢地说,“将赐给卡莫尔城这些柔弱可怜的孤儿们的保护者!”
盗贼导师走到神庙门前,拾阶而上。他特意在石板上敲了敲脚后跟,向对方示意。
“有人过来了,”锁链神父说,“两个人,我的耳朵是这么说的!”
“我带来了咱们谈过的那个男孩,神父,”盗贼导师故意提高音量,如若过路的几个行人有心聆听,就都能听见,“我已尽量让他为,呃,侍僧的入会试炼做好准备。”
神父跌跌撞撞走过门阶,来到洛克面前,两条锁链拖在身后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两个守在钱罐旁边,头戴兜帽的男孩瞥了他一眼,但什么话也没说。
“真的吗?”锁链神父的双手以令人惊异的准头儿探了过来,长满老茧的手指摸挲着洛克的额头、面颊、鼻子和下巴。“看来是个小男孩,一个很小的男孩。但通过这张哀伤的孤儿面容,通过他营养不良的轮廓,容我斗胆说一句,可以看出独特的个性。”
“他的名字,”盗贼导师说,“叫洛克•拉莫瑞,我打赌佩里兰多教会将发现他,呃,不同寻常的热情可以派上很多用场。”
“如果他能拥有,”神父沉声说道,“真诚、悔悟、正直和受戒的品行,就再好不过了。但毫无疑问,在你无微不至地照料他时,肯定以身作则地将这些高贵品德注入了他的心田。”神父击掌三次,“孩子们,咱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把卡莫尔城好心人们的奉献收拾起来,将咱们期待已久的侍僧带进神庙吧。”
盗贼导师轻轻捏了一下洛克的肩头,然后主动将他推向石阶上的盲眼祭司。那两个白袍男孩抬着叮当作响的钱罐从盗贼导师身边经过时,他把一个小皮袋扔了进去,随后摊开双臂,以戏剧化的夸张动作鞠躬行礼。洛克最后看到他时,盗贼导师正甩开扭曲的双臂和枯瘦的肩头,迈着欢快的步伐走过神庙区;显出一幅卸下包袱,昂首阔步的气派。



9
佩里兰多神庙的内殿是一间石质小室,地上积着几洼脏水,墙上虫蛀鼠咬的挂毯几乎快散成一缕缕丝线。室内照明全凭伪光柔和的辉芒,再加上一盏结霜的白色炼金灯球有气无力的挣扎。灯球歪歪斜斜地摆在一个灯架上,显得很不牢靠。其下便是将盲眼祭司锁在内殿墙壁上的钢盘。洛克看到后墙上有个门洞,上面挂着帘布,除此以外再无其它陈设。
“卡罗、盖多,”锁链神父说,“作个好孩子,去把门关上,好吗?”
两个白袍少年把钱罐放在地上,跑到一幅挂毯前。他们齐心合力把毯子掀到旁边,拉动了一个隐蔽的装置。内殿墙壁中某些巨大的机械装置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通向神殿门阶的两扇大门缓缓向内合拢。它们最终滑到一起,发出石块相互摩擦的挂蹭声,炼金灯球突然变亮,绽放出夺目光彩。
“好了,”盲眼祭司跪在地上,让一大堆松松垮垮的锁链落在周围,堆成小座小山,“到这儿来,洛克•拉莫瑞。让我看看你是否拥有成为这所神庙侍僧的必要天赋。”
锁链神父跪下后,差不多跟和洛克一样高。神父向他张开双手,洛克走近两步,静静等待。神父皱了皱鼻子。
“看来盗贼导师对手下誓卒们的清洁问题还是不大注意。没关系。这问题很容易纠正。现在只要把你的手给我就好了,像这样。”锁链用柔和而坚定的动作牵起洛克的一双小手,让他的掌心盖在蒙眼布上。“好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让你心中所有高贵思绪浮出表面——让你丰沛的精神热流通过清白纯洁的双手……啊,没错,就像这样……”
洛克既觉得害怕,又感到好玩。锁链神父沧桑面容上的条条皱纹逐渐松弛,嘴巴也很快张大,似乎找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
“哦哦哦,”神父轻声呢喃,语气中充满热情,“是的,是的,你的确有些天赋……有些力量……我能感觉到……它几乎像是……一个奇迹!”
说完这话,锁链猛地把头一仰,洛克不由自主地向后跳开。神父的铁链叮当作响,他举起带铐的双手,捏住蒙眼布,兴奋地把它扯掉。洛克倒退一步,暗自猜测没有眼珠的眼窝该是个什么样子。但神父的双眼完全正常。锁链只是在炼金灯球的强光照射下眯起眼睛,揉了几下。
“啊哈哈哈!”他最终朝洛克伸出双手,大声叫道,“我痊愈了!我痊愈了!我又能看见了!!!”
洛克瞪着他,在同一天晚上第二次像傻瓜似的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站在他身后的两个白袍少年咯咯笑了起来,洛克不敢置信地皱起眉头。
“你其实没……瞎,”他说。
“而你显然还不傻!”锁链高喊一声,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以致于膝盖发出几声闷响。他像只准备起飞的小鸟那样挥舞着带铐的双手。“卡罗!盖多!把这操蛋玩意从我腕子上拿掉,咱们好数数今天的供品!”
两个白袍少年快步走到他身边,在镣铐上动了些手脚。洛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它们就已然松脱,噼噼啪啪落在地板上。锁链神父小心翼翼地揉搓起镣铐下的手腕,那块皮肤白得如死鱼肉一般。
老人不住按摩小臂,好让它们恢复血色。洛克终于开口说:“你不是……真的祭司!”
“哦,这你可说错了,”锁链说,“我是祭司。只不过并非,哦,佩里兰多的祭司。我的侍僧们不是佩里兰多的侍僧。而你也不会成为佩里兰多的侍僧。洛克•拉莫瑞,来跟卡罗•桑赞和盖多•桑赞打声招呼。”
两位白袍少年掀起兜帽,洛克发现他们是双胞胎;可能比自己大上一两岁,身子骨却比他结实很多。他们有着卡莫尔人的橄榄色皮肤和满头黑发,但那一模一样的大鹰钩鼻实在有些扎眼。他们露出微笑,手拉手冲他深鞠一躬。
“呃,嗨,”洛克说,“你们谁……是谁?”
“今天我是盖多,”洛克左手边的那人说道。
“明天,也许我是盖多,”另一个人说。
“也可能我们都想当卡罗,”首先发言的那人紧接着说。
“过段时间,”锁链神父插话进来,“你就能通过我在他们屁股上踢出来的凹痕数量分辨这两个人了。其中有个小子总能设法抢占先机,多挨几脚。”他站在洛克身后,将宽大厚重的双手放在他的肩头。“呆子们,这是洛克•拉莫瑞。你们都看到了,我刚从你们过去的恩主——阴影山的主人那里,把他买了下来。”
“我们记得你,”大概是盖多的那个人说。
“引火区的孤儿,”大概是卡罗的人说。
“你刚到没多久,锁链神父就买下了我们,”他们齐声笑道。
“少来这套鬼把戏,”锁链神父的话语中透出几分尊贵威仪,“你们两个刚刚主动请缨去做晚餐了。梨子加油浸香肠,给咱们的小兄弟准备双份。听见了吗。洛克和我会处理钱罐。”
双胞胎嘴里讥笑两句,又冲他们比了个粗鲁的手势,随即钻过门帘,消失不见。洛克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沿着某种楼梯向下移动,锁链神父示意让他坐到铜钱罐旁边。
“坐吧,孩子。我先跟你念叨念叨此处的情况,”锁链舒舒服服地坐在潮湿地板上,双腿一盘,若有所思地盯着洛克。“你的前任主人说,你可以做简单加法。是真的吗?”
“是的,主人。”
“别叫我主人。害得我牙齿打战,蛋蛋都要缩起来了。叫我锁链神父就行。你坐在这儿,把钱罐翻过来,数数里面有多少铜板吧。”
洛克卯足了力气,试图把钱罐扳倒;他这才明白为何卡罗和盖多要两个人一起抬它。锁链在钱罐底部推了一把,里面的东西终于撒在洛克身边的地板上。“弄成这么沉,才不容易被人抢走,”锁链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冒充祭司?”洛克说着将完好的铜板摞在一起,又将散碎的铜角子拢成小堆,“你不怕诸神降罪吗?不怕佩里兰多的怒火吗?”
“当然怕,”锁链用手捋着杂乱浓密的胡须,“我怕他们怕得要死。但我刚才说过了,我是祭司,只不过并非佩里兰多的祭司。我身为谦卑的仆人,侍奉的是无名第十三神,盗贼庇佑者、诡诈看护人、全能的恩主、必要托辞之父。”
“但……世上只有十二诸神。”
“在这个问题上,很多人都可悲地被误导了,我亲爱的孩子,这可真是有趣。如果愿意的话,你不妨这样想,十二神碰巧有个叛逆的小弟弟,他独有的领域碰巧是你我这样的盗贼。尽管十二诸神不许世人吐露或是听闻他的名号,但他们对他那股特立独行的坏劲儿,还有些若即若离的感情。因此,像我这种鬼祟的老骗子,才能大言不惭地坐在更受世人尊敬的佩里兰多神庙门口,不用担心会被天打雷劈或是鸦群啄碎。”
“你是……第十三神的祭司?”
“没错。盗贼中的祭司,祭司中的盗贼。卡罗和盖多迟早会走上我的道路。假如你配得上我花的那几个铜板,那么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十三神的祭司。”
“但……”洛克伸手从铜板堆中拿过盗贼导师扔下的小包(一个红锈色的皮袋),递给锁链,“如果是你花钱把我买了下来,为何我过去的主人还会留下一份供奉?”
“啊。放心吧,我的确买下了你,而且价钱很便宜。至于这个,可并非什么供奉。”锁链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里。那是颗白色鲨齿,跟洛克的拇指一般长。锁链拿着它冲男孩晃了晃。“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这是什么?”
“是个死亡标志。狼鲨的牙齿——巴萨维大佬的私人印记。他是你前任主人的老板。当然了,也是你我的老板。这东西意味着你是个顽固不化冥顽不灵的小瘪三,以致于盗贼导师必须面见大佬,买下杀掉你的许可。”
锁链说着露齿一笑,就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个荤笑话。洛克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是否让你有了片刻迟疑,我的孩子?很好。仔细看看这东西,洛克。好好看,使劲看。它意味着你的生杀大权已被买下。我花了个打折价,从盗贼导师那里得到你,同时也买下了这东西。它意味着即便尼克凡提公爵明天把你收为养子,宣布由你作他的继承人。我仍然有权敲开你的脑壳,把你钉在木桩上,所有卡莫尔人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锁链敏捷地把长牙塞回红皮袋,用纤细棉绳把它系在洛克脖子上。“你要戴着它,”老人说,“直到我认为你表现良好,可以把它取下;或是我决定运用它赋予我的权力……就这样!”神父伸出两根手指,在洛克喉咙前虚划一下,“把它藏在你的衣服下面,每时每刻紧贴皮肤,好提醒自己今天晚上差点,差一丁点,就被割开了喉咙。如果盗贼导师的复仇心比贪欲略多一分,你现在肯定已经漂在海湾中了。”
“我干什么了?”
锁链目光一凛,让男孩觉得刚才试图狡辩实在很不明智。洛克局促不安地拨弄着装有死亡标记的皮袋。
“行了,孩子。咱们就别再侮辱对方的智力了。人这一辈子有三个对象永远无法愚弄——典当商、妓女和你妈妈。既然你妈妈已经死了,我就要取代她的位置。所以少跟我胡扯。”锁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很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让盗贼导师如此不满。”
“他说我不够……审慎。”
“审慎,”锁链重复道,“这是个好词儿。的确没错,你不审慎。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洛克把脑袋从一堆堆铜板前抬了起来,他瞪大眼睛,几乎流出眼泪。“一切?”
“没错。一切。”锁链低头看着男孩,良久无语,最终叹了口气,“今天卡莫尔城的好市民们向佩里兰多敬献了多少?”
“二十七铜爵币,我想是。”
“嗯嗯。也就四银梭伦多一点。今天收成不佳。但也比我见到过的其它任何种类的偷窃强多了。”
“你还从佩里兰多手里偷钱?”
“当然了,孩子。我说过我是个贼,对吧?不是你过去常见的那种贼。档次更高。整个卡莫尔城到处都是胡跑乱撞,最后让人吊死的傻瓜蛋。这是因为他们以为偷窃是用手干的活儿。”锁链神父说着啐了口唾沫。
“呃……你用什么偷,锁链神父?”
大胡子神父有两根手指敲了敲太阳穴,接着裂开大嘴,又敲了敲自己的牙齿。“脑袋和大嘴巴,我的孩子。脑袋和大嘴巴。十三年前,我把自己的屁股种在这里,从那以后卡莫尔城这些虔诚的笨伯一直出钱喂养着我。而且从安伯兰到塔尔•维拉都知道我的大名。当然我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这些冷冰冰的钱币。”
“会不会很难受?”洛克环顾四周,看了看神庙狭小肮脏的内殿,“住在这儿,永远不能出去?”
“这破破烂烂的小后台根本不是真正的神庙,就像你的老家也不是真正的坟墓。”锁链笑了两声,“咱们是另一种贼,拉莫瑞。欺骗和误导是咱们的工具。咱们可不相信什么苦干实干,凭借一张假面和几句漂亮的谎言,效果要好得多。”
“也就是说……你就像……托儿。”
“差不多吧,但这就像是说一桶火油跟一撮红胡椒粉类似。尽管诸神塞进你脑袋里的常识,还不如他们给一根萝卜的多,但我花钱把你买了下来,正是因为咱们这个特殊的行当,我的孩子。你说起谎来天花乱坠。你比杂耍艺人的脊梁骨还不老实。只要我认为你值得信赖,就肯定能让你有所作为。”
神父探询的目光再次落在洛克身上,男孩猜测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这我喜欢,”他轻声说,“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从讲故事开始。我想听听你在阴影山干了什么;你到底搅出什么狗屎事儿,惹恼了盗贼导师。”
“但……你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没错。但我想听你说,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地说。我要你第一次就说明白,别往回找补,也不要遗漏任何东西。如果你试图掩盖任何我认为你应该说起的细节,那我就别无选择,只能把你当成完全不值得信赖的可怜虫。而我的答复已经挂在你脖子上了。”
“我该,”洛克说起这话,只有些许迟疑,“从哪儿开始?”
“咱们可以从你最近这次罪过开始。有一条律法是阴影山的兄弟姐妹们永远不能违背的。但盗贼导师对我说,你坏了两次规矩,还以为自己脑子够灵,可以逃脱处罚。”
洛克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告诉我,洛克。盗贼导师说你设计了一个小把戏,导致两名阴影山孤儿被杀。直到第二个孩子死掉之后,他才发现你在其中所做的手脚。”锁链十指相对搭在面前,平静地注视着颈上挂着死亡标志的男孩,“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还想知道你是怎么杀的。我想听你自己说。就现在。”
Some times, question is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ns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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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野心


我有本领装出笑容,一面笑着,一面动手杀人;
我对着使我痛心的事情,口里却连说“满意,满意”;
我能用虚伪的眼泪沾濡我的面颊,
我在任何场合都能扮出一副虚假的嘴脸。

莎士比亚,《亨利六世》,第三幕




第一章        堂•萨尔瓦拉骗局
1

洛克•拉莫瑞的经验之谈如下:一场优秀的骗局需要三个月筹划,三星期演练,三秒钟决定是否能够赢得肥羊的信赖。这一次,他计划把三秒钟花在被人勒死上。
洛克跪在地上,卡罗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根麻绳,在他脖子上缠了三圈。这玩意看上去相当骇人,还会在洛克脖子上留下一道颇为可观的红印。当然,洛克心里清楚,卡莫尔城货真价实的刺客们,只要年岁大到开始蹒跚学步,就不会将丝绳或金属线以外的东西用于绞杀(只有细丝才能更好地勒住受害人的气管)。但如果堂•洛伦佐•萨尔瓦拉能在眨眼之间,从三十步外分辨绞杀的真假,那他们对计划中的肥羊就存在严重判断失误,整个骗局注定要泡汤。
“你还没看见他吗?也没听到小虫儿的信号?”洛克尽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随后又发出一阵可信的咕咕窒息声。
“没有信号。没有堂•萨尔瓦拉。你还能喘气吗?”
“还行,没问题,”洛克轻声说,“你得再摇晃我几下,使劲摇晃。这是最有说服力的部分。”
他们身处老旧的福水神庙旁边的一条死巷;神庙中的祈祷瀑在高墙之后传出潺潺水声。洛克再次抓住围在脖子上的无害粗绳,瞥了一眼站在几步外注视自己的那匹驮马。马背上放着几个货包,看上去价值不菲。这匹可怜的畜生已然经过“柔化”,那双眨都不眨的乳白色眼瞳中完全没有好奇或是恐惧的影踪。就算这场谋杀是真的,它也不会在乎。
宝贵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碧空之中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巷道的尘灰像湿水泥一样粘在洛克的裤腿上。金•坦纳就躺在不远处的烂泥中,盖多(基本是在)假装踢着他的肋骨。他已经兴致勃勃地踢了至少一分钟,就跟卡罗绞杀洛克的时间一样长。
堂•萨尔瓦拉随时可能从巷道口经过,并且——按理说应该——冲进来把洛克和金从“匪徒们”手中解救出来。但按照这个速度来看,萨尔瓦拉估计只能把他们从无聊中解救出来了。
“诸神啊,”卡罗把嘴凑到洛克耳边,仿佛是在提什么要求,“那该死的萨尔瓦拉到底在他妈哪儿?还有小虫儿呢?咱们不能把这蠢样保持一整天。其它人也会从这见鬼的巷道口经过!”
“继续勒我,”洛克细声细气地说,“你就想想那两万克朗,继续勒我。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一天不喘气都成。”



2

今天上午,就在这场骗局的预热阶段,一切都是那么称心如意。就连一名年轻小贼因为首次参加大买卖而产生的躁动感,也无法破坏这份美好感觉。
“我当然知道行动开始时,我他妈应该干什么,”小虫儿发着牢骚,“这几天我趴在那神庙屋顶上的时间,比当年在我妈该死的肚子里待的时间都长。”
金•坦纳探出右手,抚过运河中温暖的水流,同时咬了一口左手拿着的湿地酸苹果。在淡红色的晨光中,平底驳船的船头是个放松身心的好地方。虽说金•坦纳的啤酒肚再加上粗壮圆胖的四肢足有两百多斤,但也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船上的另一个人——也是担负所有工作的人——正是小虫儿。这名一头乱发、身材清瘦的十二岁少年站在船尾,怀里抱着撑杆。
“你妈妈急着把你弄出来,这可以理解,小虫儿,”金的语气温柔平缓,和言辞极不相称;他说起话来就像个音乐教师或者卷宗抄写员,“我们则不然。所以您还是行行好,把您对咱们这场游戏的透彻理解,再跟我说上一遍吧。”
“见鬼,”小虫儿赌咒一声,又在朝入海口奔去的柔和水流中撑了一杆,“你、洛克、卡罗和盖多在纳拉神庙花园和福水神庙间的小巷里等着,对吧?我藏在街对面那座神庙的屋顶上。”
“接着说,”金含着一嘴的湿地苹果,嘟嘟囔囔地说,“堂•萨尔瓦拉在哪儿?”
在这条灰白色的水道上,很多驳船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船上满载着各式货物,从啤酒桶到哞叫的牛只不一而足。小虫儿撑着船竿,沿卡莫尔城商贸主河道维阿•卡莫尔拉赞河一路向北,前往“流动集市”。整座城市正在他们身边许许醒转。
岸边那些歪歪扭扭的灰色石质房屋,久经水波打磨光滑如镜。它们纷纷将住客吐到阳光之下,置于渐渐升温的暑热之中。本月是帕西斯月,这意味着夜晚凝结的水珠已经蒸腾成浓稠雾气,等到炽热无云的午后时分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照堂•萨尔瓦拉多年来的习惯,他会在每个悔罪日的正午前后离开福水神庙。他有两匹马和一名随员,如果咱们走运的话。”
“这真是奇怪的习惯,”金说,“他干吗要这样做?”
“这是他在母亲临终前发下的誓言,”小虫儿把撑杆插入河道,努力与水流角力,随即又将船往前推了一下,“她在嫁给老堂•萨尔瓦拉后,仍旧信奉韦德兰宗教。所以洛伦佐每周都要到韦德兰神庙敬奉一次,然后尽快赶回家中,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见鬼,金,这些破玩意我早就记住了。如果你不信任我,那我干吗还要到这儿来?而且怎么变成我一个人,把这艘傻船一路撑到集市上去了?”
“哦,只要你能在五局三胜的单挑中打败我,就可以随时扔掉撑竿。”金裂嘴一笑,露出两排歪歪扭扭的牙。而金这张脸就像是曾被人放到铁砧上,试图打造出更体面的形状。“更何况,如今你是一项高贵行业的学徒,正在道上水平最高、要求最严的师匠们手下修习。揽下所有脏活儿,对你的道德教育大有裨益。”
“你们根本没对我进行过什么该死的道德教育。”
“没错。哦,这可能是因为很多年来,洛克和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道德教育。至于咱们为何要再次复习行动计划,请允许我提醒你,只要出个小小的纰漏,那么与等待咱们的命运相比,这些可怜虫简直就像是在天国了。”
金•坦纳指了指停在河边大道上的一辆粪车,正有一道黑色浊流从酒馆二楼窗户中倾倒下来。这些赶车的人都是犯了点小事儿的犯人,罪行太轻不值得长期关押在耐心宫中。他们每天早上都会被放出来享受阳光,当然是被锁在马车上,蜷缩在不牢靠的长雨衣中,不时还要为卡莫尔城数千居民倾倒夜壶时的糟糕准头儿咒骂两声。
“我不会搞砸的,金。”小虫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就像在翻弄一个空空如也的钱袋,试图挤出两句象样的说辞,让自己显得镇静自若信心十足。在他的眼中,金和另外几位年长的绅士盗贼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但跟大多数十二岁的孩子一样,他的嘴巴总比脑袋跑的快。“我就是不会。我他妈不会,我发誓!”
“好孩子,”金说,“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我只想知道,你不会搞砸的事儿是什么呢?”
小虫儿长叹一声。“等萨尔瓦拉从福水神庙走出来,我就发出信号。我同时还要留意有没有人想从巷道口经过,特别是城市卫队。如果有人这样做,我就拿着长剑从屋顶上跳下来,把他们该死的脑袋砍掉。”
“你就干什么?”
“我说我会尽可能把他们引走。你耳朵聋了,金?”
一排高大的银行从他们左手边掠过,每一栋都有漆面木雕、丝质遮阳蓬、大理石立面,以及各种华美装饰。财富和权力的根脉深深扎在这些三四层的建筑中。吻金路,整个大陆上最古老最富庶的金融区。此地的影响力,就如五塔一样直入重霄。
而说起五塔,这五座祖灵玻璃筑成的巨峰,超脱于尼克凡提公爵辖下的卡莫尔城之上,正是他和五大家族的幽居之所。
“把船靠到桥下的岸边去,小虫儿,”金•坦纳手里拿着苹果,大概齐比划了一下,“有位先生物会在那里等待登船。”
两座祖灵玻璃拱桥坐落在吻金路中央,横跨维阿•卡莫尔拉赞河。上面那座较为狭窄,可供行人通行;下面那座比较宽阔,专为车辆行驶。这些晶莹无缝的奇异玻璃,如钻石般清澈透亮;看上去似乎是由巨手轻轻弯曲,然后架在河道两岸。吻金路对面是福利亚区,这座人口稠密的小岛上到处都是多层公寓和屋顶花园。水车木轮搅起白色水花洒在石岸上,将河水浇进水槽。这些高架水道网络纵横交错,凌驾于福利亚街道上空。
小虫儿将驳船撑到步行桥下方破败的码头旁。有个人从拱桥淡薄纤细的影子中跳上码头,接着又满不在乎地轻轻一跃,跳进驳船,令小舟微微一晃。此人跟金和小虫儿一样,身穿油迹斑斑的皮裤和一件粗棉衬衣。
“向您致意,尊敬的金•坦纳先生。您偶发雅兴,适时惠临此间,令我无胜感激!”来人言道。
“您能纾尊降贵踏足此等粗鄙舟船,实乃我辈殊荣,拉莫瑞先生。”金说完这话便把剩下的苹果连核带肉扔进嘴里,发出一阵闷湿的咀嚼声。
“恶心死了,伙计,”洛克•拉莫瑞说着吐了吐舌头,“你非得这么干吗?你知道黑炼金师们就是从这鬼东西的籽儿里提炼鱼毒的吗?”
“那就算我走运,”金咽下最后一口嚼烂的果肉,“不是条鱼。”
从任何角度来看,洛克都是个普通人——高度普通,身材普通,普普通通的黑色短发长在既不英俊也没特点的脸上。他有一张典型的瑟林人脸庞,但不如金和小虫儿那么红润;换作在光线不太明亮场合,说他是晒得很黑的韦德兰人也勉强过关。至于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更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总而言之,诸神大概是特意为他塑造出了一副注定要被忽视的外表。洛克靠着左舷船首坐了下来,随即翘起二朗腿。
“也向你问好,小虫儿!我就知道能指望你可怜可怜这帮老人家,让他们躺在太阳下休息,把撑船的活儿自己揽下。”
“这全因为金是个懒惰的老混球,”小虫儿说,“而且如果我不撑船,他就会把我这一口牙从脑袋后面敲出来。”
“整个卡莫尔城,就数金•坦纳的灵魂最为温柔,你这番毁谤深深伤害了他,”洛克说,“他今天肯定要哭上整整一也了。”
“反正我无法入眠,”金•坦纳接口道,“总会被风湿病痛折磨得痛哭流涕,还得点燃蜡烛驱散邪恶瘴气。”
“这可不是说我们这把老骨头到了白天就不会吱嘎作响,我狠心的学徒,”洛克揉着自己的膝盖说,“我们的年岁至少是你的两倍,对咱们这行当来说已经太老了。”
“这个礼拜艾赞•基拉的女儿们已经六次试图为我祈祷冥福,”金说,“算你运气。我和洛克还能勉强走动,才好带你一起玩这场游戏。”
如果从远处观瞧,洛克、金和小虫儿很可能会被看作出租驳船上的三名船工,正懒洋洋地驶向维阿•卡莫拉赞河与安杰文河交汇处载货。小虫儿撑着船,逐渐靠近流动集市。像他们这样的驳船、舟身细瘦的黑色划艇,以及各式各样的破烂舟船逐渐挤满河面。但并不是所有船都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也并非每条都在船夫的掌控之中。
“说到这场游戏,”洛克说,“咱们急不可耐的学徒,可曾记牢了他所负责的任务?”
“我已经给金背了一上午了,”小虫儿说。
“那么……结论是?”
“我全都记熟了!”小虫儿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推撑竿,让小船钻入两艘船舷高大的浮动花园之间,两侧都只留下几寸空隙。茉莉和甜橙的香气从上方飘落,小舟从一座花园上探出的枝条下方驶过。一位警惕的仆人从大船上望着他们,手里拿着木杆,随时准备把他们推远。这些大驳船可能是要把准备移植的草木运送到某些贵族设在上游的果园去。
“记熟了。我不会搞砸!我发誓!我知道自己的任务,我知道信号是什么,我不会搞砸!”
Some times, question is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ns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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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卡罗使劲摇晃着洛克,而洛克对受害人这个角色的演绎可以说登峰造极。但时间仍旧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全都陷在这场哑剧中,就像瑟林神学中极富创意的地狱场景。两个强盗注定要永生永世困在一条巷道中,威逼永不昏厥,也不肯放弃财物的商旅。
“你跟我一样心慌吗?”卡罗低声说。
“别忘了你的角色,”洛克嘶声说道,“你可以一边祈祷,一边勒我。”
一声尖叫突然从他们右方传来,在神庙区的圆石地面和墙壁间回荡。紧接着是一阵吵嚷,外加散乱的脚步声和护甲碰撞声。但这些声音正逐渐远离巷道口,而非接近。
“听起来像是小虫儿,”洛克说。
“我希望他只是在把卫队引走,”卡罗说。他握绳子双手突然松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巷道高墙间的空中跃过,扑扇的影子从他们头顶飞掠而去。
“这又是见的哪门子鬼?”卡罗问道。
在他们右侧,又有人尖叫起来。


4

小虫儿撑着载有洛克、金和自己的驳船,准时从维阿•卡莫尔拉赞河进入流动集市;正赶上西卫塔巨大的祖灵玻璃风铃迎上从海面吹来的微风,鸣响了上午十一点的铃声。
流动集市是卡莫尔城正中央一片相对平静的湖面,周长大约半英里。一连串石质防波堤抵御着安杰文河及周遭运河中的湍急水流。集市中唯一的潮流是汹涌人潮,成百上千的商贩驾着他们的小舟排成了行,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地沿逆时针方向转动,争抢平顶防波堤旁的有利位置。众多买家和观光客们就云集在此。
穿着深黄色号衣的城市卫兵们指挥着船身修长的黑色武装快艇,每条快艇上都锁着十二名从耐心宫拉来的罪犯作为划桨手。卫兵们用长竿和喝骂在混乱的流动集市中,维持出几条大致的通道。贵族们的游船、满载货物的驳船,还有像三位绅士盗贼所乘的空船,就在通道中穿行。小舟滑过这片希望和贪欲海洋,绅士盗贼们浏览着周遭的货品。
小虫儿几竿下去,驳船便驶过了众多铺面。一家子五金杂货商划着艘破败的棕色轻便船;一个香料商人站在被称作沃多拉的笨拙圆形木筏上,正中央的三角架上摆着许多坛坛罐罐;一棵“运河树”在水面上漂荡摇晃,皮质囊泡浮筏支撑着它的根系。条条根须垂进水中,吸吮着这座繁忙城市的尿液和臭气。扑簌的翠绿树叶织成天蓬,投下数以千计的细碎阴影,落在从下方经过的绅士盗贼们身上。柑橙的香气沁人心脾。这棵树是通过炼金术培育出的杂交品种,能够同时长出酸橙和柠檬。一位中年妇女和三个小孩照管着果树,孩子们在枝条间攀爬奔走,将果实扔给过往船只上的买主。
在流动集市的各色船只上空,翻腾着长旗、角旗和丝质旗幡的波浪。它们竞相展示出绚烂的色彩和夺目的招牌,试图将信息传达给观望的买家。有些旗帜上绣着简陋的鱼形、鸟形,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有些旗帜上绣着麦酒杯、红酒瓶和面包棍,还有靴子、裤子和串了线的缝衣针,抑或水果、厨具、木匠工具,以及其它上百种琳琅满目的货物和服务项目。不时可以看到几艘挂了小鸡旗或是鞋子旗的舟筏聚成小团,船主们大声吆喝着各自货品的过人之处,抑或高声推断某人家的崽子肯定是个杂种。每到这时,警卫艇就会在不远处停下,以防有人不慎落水,或是有人试图冲上对方的船只。
“有时候假装穷人可真痛苦,”洛克出神地环顾四周,小虫儿如果不是在聚精会神地操船避免碰撞,肯定也会像他这样。一艘船从他们的尾迹划过,船上的木条笼里关着几十只嗷嗷乱叫的家猫。空中飘扬的蓝色三角旗画着一只经过艺术加工的死老鼠,血红色的丝线从它喉咙上的大洞垂了下来。“都是因为这个地方。我几乎可以让自己相信,现在迫切需要一磅鲜鱼,几根弓弦,几双旧鞋和一把新铁锹。”
“幸好咱们鸿运当头,”金•坦纳说,“在通向堂•萨尔瓦拉那傲人财富的金光大道上又前进了一步,马上就要到达下一个重要地标。”他抬手指过市场东北方的防波堤,那里有一排生意兴隆的临河旅店和酒馆,就横在市场和神庙区之间。
“说的没错,金。正是超乎想像的贪婪,让咱们不断前进。”洛克兴奋抬起手来,指向金已经在指的方向。“小虫儿!把船划到那条河去,然后右转。双胞胎中应该有个人在舷斜旅店等着咱们,就是南岸第三家。”
小虫儿撑船向北驶去,每一杆都要竭尽全力才能探到流动市场的湖底,此处最浅的地方也比周围河道深一半。小船躲避着卖柚子、腊肠卷或是荧光棒的热情商贩;洛克和金玩起了他们最喜欢的一个游戏,试图在防波堤上拥挤的人群中找出小贼。老态龙钟的盗贼导师仍旧躲在阴影山潮湿拥挤的巢穴中,等待着卡莫尔城疏忽大意的繁忙民众们来喂养。从洛克和金最后一次踏足墓穴算起,已经过去了几乎二十年。
他们离开集市进入河道后,小虫儿和金默契地交换了位置。显然金的肌肉更适合安杰文河的湍急水流,而且小虫儿也需要歇歇胳膊,好在接下来的游戏中完成自己的任务。小虫儿往金刚才所躺的地方一倒,洛克仿佛凭空变出一颗肉桂柠檬,抛给男孩。小虫儿只用了六口,就连油皮带果核全塞进嘴里,用那两排虽然白净但却歪歪扭扭的牙齿,以可笑的姿态大嚼略微发红的黄色果肉。他最终咧嘴笑了笑。
“他们不用这东西做鱼毒吧?”
“不用,”洛克说,“他们只从金吃的那玩意里提炼鱼毒。”
大块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吃点鱼毒可以让你的胸脯上多长点毛。除非你是条鱼。”
金几乎把船靠在了安杰文河南岸,远离船竿探不到底的深水。一座祖灵玻璃桥从已然升起的艳阳和驳船之间划过,在他们身上投下几缕珍珠白色的炽热光芒。这条河足有两百码宽,闷湿水气夹杂着鱼腥和泥沙的味道,蒸腾进卡莫尔城空中。
隔着泛起涟漪的热浪,可以看到北方阿瑟葛兰提群岛整洁的坡道,那里是城中小贵族们的居所。高墙环绕的花园、精工细作的水雕塑和白石别墅随处可见,像洛克、金和小虫儿这种衣衫破落的平民绝对禁止入内。太阳已然接近天顶,五塔巨大的阴影也缩回了上城区,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玫瑰红色玻璃光晕,铺洒在阿瑟葛兰提群岛北沿。
“十二诸神,我爱死这地方了,”洛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打着大腿。“我有时候觉得,这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十二诸神肯定对罪恶青眼有加。扒手抢平民,商人抢任何可以愚弄的人,巴萨维大佬抢强盗和平民,小贵族几乎抢所有人,而尼克凡提公爵时不时兴兵远征,把塔尔•维拉和杰里姆人抢得屎尿横流,更不用说他对自己的贵族和平民们也上下其手。”
“所以咱们就成了强盗中的强盗,”小虫儿说,“还假装成为一个抢强盗的强盗工作的强盗。”
“没错,咱们的确把这幅美丽画卷搅合得更乱了,不是吗?”洛克咋着舌头沉思片刻,“就把咱们的工作视作,哦,向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的贵族们征收的一项秘密赋税吧。嗨!咱们到了。”
舷斜旅店下方有一处宽敞洁净的码头,六根泊桩此刻全都空着。光滑的灰色河堤高约十尺,宽阔的石阶直通路面,还有一条圆石斜坡供货车和马匹通行。卡罗•桑赞正在码头前等待他们,他的衣着比同伴们略好半筹。一匹柔化驮马安静地站在旁边。
洛克挥了挥手。“情况如何?”他喊道。金撑船的动作熟练优雅,码头越来越近。二十码,十码,一阵轻柔的挂蹭声响过,小船最终靠岸停好。
卡罗伏下身捡起驳船的缆索,同时轻声说道:“盖多把所有东西都打包放在屋里了。一层的船首桅套房。”
卡罗肤色黝黑,头发如一抹夜色。一双黑眼睛周围皮肤光滑,只有几条细密笑纹——不过认识桑赞家双胞胎的人,倾向于将其称作捣蛋纹。突兀的大鹰钩鼻从英俊的面庞探出,犹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匕首。
卡罗把驳船牢牢系在泊桩上,随即拿出一柄沉甸甸的铁钥匙扔给洛克,钥匙上还连着长长一条由红黑丝线编成的流苏。像舷斜这种上档次的旅店,每个私人套间的房门都配有一副暗含机扣的保险锁,它安在门上的龛位中,可以随时通过某些巧妙的方法予以替换——当然这些方法只有店主才知道。每个出租房间都会得到随机提供的新锁匣,和与其配套的钥匙。数百个外观相同的锁匣就储存在接待大厅的磨光柜台后面。旅店可以百分之百保证,如果某个盗贼想要复制钥匙用于日后行窃,那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这项措施同样可以为洛克和金•坦纳提供安全可靠的私密空间,让他们进行乔装改扮。
“好极了!”洛克跳上码头,动作轻盈敏捷,就跟上船时一样。金把舵杆交给小虫儿,也跳了上去,驳船随之一颤。“咱们赶快进去把从安伯兰来的客人们接出来吧。”
洛克和金拾阶而上,走向舷斜旅店。卡罗示意让小虫儿帮忙牵一下马。这匹白眼畜生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也不存在什么主观能动性。自卫本能的缺失让它很容易对驳船造成损害。经过几分钟的推拉牵拽,他们终于把马弄到小舟中央。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一尊碰巧会喘气的雕塑。
“可爱的牲口,”卡罗说,“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障碍物。你可以把他当桌子使。作扶壁也成。”
“柔化动物总让我觉得发毛。”
“我也这么想,”卡罗说,“但新手和面瓜们更喜欢柔化驮马。一言以蔽之,咱们的安伯兰商人老爷就是这号人。”
几分钟时间就这样过去,卡罗和小虫儿悠闲安静地站在灼热阳光下,看上去就像两个不起眼的驳船水手,正在等待一名重要乘客离开舷斜旅店的怀抱。没过多久,这位客人就走下楼梯,随即轻咳两声引来众人的目光。
他当然就是洛克,不过样貌已是迥然不同。他的头发向后梳去,抹了玫瑰油显得光可鉴人;颧骨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似乎更加明显;一副黑珍珠框眼镜架在鼻子上,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
他身穿安伯兰式样的黑大衣,用一排钮扣系得严严实实,从肩到腹的部分几乎是紧贴在身上,自腰部往下却突然胀大变宽。两条配有磨光银扣的黑皮带系在肚子上;三层褶饰黑色丝颈巾从衣领处倾斜而下,在暖风中摇动飘摆。镶边灰裤管套在厚跟鲨鱼皮鞋子上。黑缎带鞋舌翻卷而出,像温室花朵低垂的卷叶耷拉在脚上,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小钻石般的汗珠挂在他的额头上。对于北方气候区服饰风格的肆意入侵,卡莫尔城的夏天可不算友善。
“敝人名唤,”洛克•拉莫瑞说,“卢卡斯•费尔怀特。”洛克的声音清晰准确,再也听不出原先的口音。他像酒吧侍者调制饮品一样,在稍显晦涩的卡莫尔本地方言之上加了一点刺耳的韦德兰腔。“我穿了一身没几分钟就会浸透汗水的华服。而且我蠢到不带任何武器,就敢在卡莫尔城里溜达。”他又用略显沉痛的口气,懊悔地说,“可惜我从头到脚都是虚构出来的。”
“我对此深表遗憾,费尔怀特老爷,”卡罗说,“但至少我们已经为您盛大的游览活动准备好了驳船和马匹。”
洛克小心翼翼地走向船舷,上身摇摇晃晃就像个刚刚离开海船的人,还不适应脚下不会倾斜的地面。他腰杆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透着拘谨柔和的感觉。洛克把卢卡斯•费尔怀特的派头穿在身上,就像一套看不见的服装。
“我的随从马上就会过来,”洛克/费尔怀特踏上驳船,开口说道,“他名叫格劳曼。跟我一样,他也承受着身为虚构人物的痛苦。”
“诸神慈悲,”卡罗说,“这玩意肯定传染。”
话音未落,金就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圆石坡道上走了下来。他身上背着吱嘎作响的马具,镶边皮囊塞得满满当当,又用带子紧紧扎牢;这些东西总共能有一百二十多磅。白色丝质衬衫紧绷在金•坦纳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些部位已被汗水浸成半透明状;他在衬衫外套了一件敞怀黑马甲,还带着条白颈巾。他的头发从正中分开,用浓稠的黑油固定;看起来像是两片羊毛垫扣在脑门上,形如廉价公寓的屋顶。
“咱们已经迟了,格劳曼。”洛克背着手说,“快加把劲,让这匹可怜的马驹开工吧。”
金把那堆东西放到柔化驮马背上,这头牲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又弯下腰,把马肚带牢牢系好。小虫儿将舵杆交给卡罗,从泊桩上解下缆绳。小船再度出发了。
“要是堂•萨尔瓦拉单选今天抛弃他那小小的仪式,”卡罗说,“那可就好玩死了。”
“别担心,”也许是因为卢卡斯•费尔怀特的做派,也许只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洛克略微压低声音说,“他非常重视对母亲的追思。涉及遵守约定的问题,人类的良心有时就像维拉水钟那样好用。”
“出你的嘴,入诸神的耳。”卡罗轻快地撑着船说,“就算你说错了,也不会伤到我的蛋蛋。反正在帕西斯月中旬,穿着十磅重毛皮黑大衣的人是你。”
小船与右侧的神庙区西沿平行,沿安杰文河逆流而上,很快从一座宽阔的玻璃拱桥下方通过。在距离水面大约五十尺的拱桥中央站着一个人,身形精瘦黑发如墨,样貌长相跟卡罗一般无二,尤其是那个大鼻子。
卡罗将船撑到桥梁下方时,盖多•桑赞满不在乎地把一颗吃剩一半的红苹果扔进河里。水果砸到水面上,就在卡罗身后一两码处激起小小水花。
“萨尔瓦拉在神庙里!”小虫儿说。
“令人敬佩,”洛克摊开双手,露齿一笑,“我不早说过了吗,他在对母亲的承诺问题上,绝对不容有失。”
“我很高兴你只选择道德水平最高的肥羊,”卡罗说,“错误的人选会给小虫儿树立一个坏榜样。”
一处公用码头从神庙区西北岸探出,就在新建的艾奥诺(风暴之父,肆虐波涛之主)神庙宏伟高大的建筑下方。金以最快速度把船拴好,将“障碍物”牵上岸。这匹柔化牲畜怎么看都像跟某位富有商人的驮马。
洛克把费尔怀特局促紧张的高贵气质做到十足,幽默戏谑的态度就像炉灶下的煤球一样荡然无存。小虫儿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急于占领位于巷道交叉处的了望哨,堂•萨尔瓦拉的古道热肠很快就要在那个岔路口被吊得老高。卡罗看到盖多正从玻璃桥上往下走,便溜溜达达向他靠近。这对双胞胎都下意识地拨弄着藏在宽松衬衣下的武器。
桑赞兄弟汇合后,开始向福水神庙的集合点移动。此时,洛克和金•坦纳已经跑到一个街区之外,从对面朝相同地点靠近。
演出开始了。
这是绅士盗贼们有生以来第四次将肥羊定在卡莫尔城中最富权势的贵族之中。他们设计好了一次巧遇,最终可能会让堂•洛伦佐•萨尔瓦拉跟他的半数家产分道扬镳。现在就看这位贵族能否按时赴约了。



5

按照原定计划,小虫儿藏在一处位置绝佳的地方,可以在其他人之前发现卫兵巡逻队。从某种角度来说,巡逻队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它的出现意味着计划泡汤了。
“你是这场游戏中的天眼,小虫儿。”洛克已经把这个任务解释了好几遍,金又用没完没了的问题加以巩固。“我们要在神庙区最僻静的小巷中跟萨尔瓦拉进行首次接触。在附近望风的人很容易被发现,但躲在两层楼高的神庙屋顶上的男孩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要望什么风?”
“任何冒头的东西。尼克凡提公爵和他的夜琉璃部队。七髓王国的君主。赶粪车的小老太婆。只要是有可能干扰计划的人出现,你就发出信号。也许你可以把平民引走。但如果是卫队,哦,那咱们可以装清白或是玩命跑。”
此刻有六个人正从南面大步走来,距离福水神庙也就几十步远,行进路线正好经过那至关重要的巷道口。他们身穿深黄号衣和上了油的皮甲,警棍和刀剑挂在双层腰带上,发出晦气的磕碰声。就算小虫儿及时警告其它人藏起卡罗的绳子,洛克和金也无法掩饰身上的泥巴,双胞胎的装束更是(刻意地)神似舞台剧里的强盗,面孔还完全遮在围巾下面。不可能装清白了。如果小虫儿发出信号,接下来就是玩命跑时间。
有生以来,小虫儿的脑子还从没转过这么快;心脏更是加速跳动,感觉就像有人正在翻动一本书,用书页扑打着他的胸膛。男孩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仔细观察,寻找可乘之机。分类!他需要给眼下的选项分分类。
他的选项烂透了。十二岁的孩子,蹲在一座废弃神庙的房顶上,距离地面二十尺高,隐身在荒草丛生的屋顶花园边缘,手里没有远程武器,也没有任何能够引开巡逻队的东西。堂•萨尔瓦拉还在福水神庙中,敬奉母亲信仰的神祉;放眼望去附近只有四位绅士盗贼,外加六个汗津津的卫兵,马上就要撞破他们设的局。
等等。
在向下二十尺,往右六尺的地方有个垃圾堆,就靠在小虫脚下这座破败神庙的墙根里。看上去像是几片虫吃鼠咬的粗麻袋,外加一堆乌七八糟的棕色垃圾。
此刻审慎的选择是向其它人发出信号,让他们撒腿快跑。卡罗和盖多跟黄号衣们玩过多年“别想抓我”的游戏,正是此中高手。他们可以下周再来,重新设局。但也许!也许今天的失败会惊动某些人,在此后几周增派巡逻队。也许会有流言说神庙区不像往常那么宁静。也许麻烦不断的巴萨维大佬会对这未经授权的骚动产生兴趣,进而开始清剿。到那时堂•萨尔瓦拉最好能把钱放在该死的月亮上,如此一来绅士盗贼们还有下手的机会。
不,审慎出局了。小虫儿必须赢。这个垃圾堆的存在,让一项惊天地泣鬼神的愚行变得极为可能。
还没等第二个念头钻进脑海,小虫儿已经飞在半空。他张开手臂,注视着几近正午的炎热天空,仰面朝天往下摔去。在过去十二年中,死亡和伤痛只曾发生在别人身上——此刻小虫儿心中充满这种不可动摇的信念。他在下落的同时乱喊乱叫,只求能引来巡逻队难以撼动的注意力。
在落地前那半秒钟里,小虫儿感到地面巨大的阴影在身下迅速逼近。与此同时,他突然看到一道黑影从福水神庙上空划过。一道光亮美丽的黑影,个头不小。一只鸟?某种海鸥?除此以外,卡莫尔城里可没有这么大的鸟,更不会像弩箭似的移动,而且……
垃圾堆较为柔软的表面撞了上来,把空气从小虫儿肺中挤出,爆出噗的一声,同时让他的脑袋往前一磕。尖下巴撞上了单薄的胸脯,牙齿在舌头上戳出几个血洞,略带咸味的温热液体充溢在他嘴里。小虫儿又条件反射地尖叫一声,把血水吐了出来。天空的景象先是向左一摇,进而向右一摆,仿佛整个世界试图摆出几个怪异的新角度,等待他的认可。
穿皮靴的双脚在圆石路上奔跑;武器撞在盔甲上吱嘎乱响。一张中等年纪的红脸膛挤进小虫儿和天空之间,两缕汗透的胡须从这张脸上垂了下来。
“佩里兰多的蛋蛋,孩子!”卫兵看起来既困惑又担心,“见鬼了,你到底在干吗,跑到那上面瞎鼓捣?掉在这地方算你运气。”
黄号衣们挤在为首的卫兵身后,热切的附和声在人群中响起。小虫儿可以闻到他们的汗味和护甲油味,当然也少不了接住他的那堆垃圾的臭气。哦,如果你随便跳进一堆卡莫尔城里的棕色物体中,当然很清楚它闻起来肯定不像玫瑰香水。小虫儿晃晃脑袋,甩脱在眼睛后面跳动的白点,随即弯了弯腿,确保它们还能管用。感谢诸神,似乎没有断的地方。等这事儿结束之后,他会重新评估自己到底是否永生不朽。
“警官,”小虫儿含混不清地说着,又有不少血水从他嘴里流了出来(见鬼,他的舌头疼得火烧火燎),“警官……”
“嗯?”那人瞪大了眼睛,“你的四肢还能活动吗,孩子?你感觉怎么样?”
小虫儿很自然地伸出双手,抓住警官的防具,似乎是想支撑身体。那微微颤抖的动作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警官,”过了几秒,小虫儿接着说,“你的钱袋怎么这么轻。昨儿晚上风流快活去了,对吗?”
他举起皮质钱袋,在警官的黑胡须下晃了晃。看到那人眼中极度困惑的目光,小虫儿灵魂中热衷偷窃的部分(咱们实话实说,也就是绝大部分),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在这一刻,垃圾堆着陆失误引发的伤痛,全都被小虫儿忘在脑后。他又抬起另一只手,就像变戏法似的,将他的孤儿卷拍在警官双目之间。
孤儿卷又名小红包,是一种形如微缩短棒的麻袋卷。通常藏在衣服里,但又绝不贴身。里面一般塞满用卡莫尔城常见的红辣椒碾成的粉末,以及从某些黑炼金士店铺里搞来的恶心的下脚料。它没法对抗真正的威胁,更适合用于街头顽童间的打闹。或是某些毛手毛脚的大人。
以及一张没有防备的脸,距离之近就算啐口唾沫都能喷到。
红色尘雾从孤儿卷中爆出,小虫儿就势向左一滚,辣椒粉落在了距离他几寸之遥的地方。那名警官就没这么幸运了。麻包打了个正着,那些辣如地狱烈火的玩意钻进他的鼻孔,落入他的嘴巴,也直接洒在他双目上。那人哽咽地挤出一连串闷湿嘶吼,显然吃惊非小。他的双手抓在脸上,整个人向后倒去。小虫儿站起身,扭头就跑,将孩子们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柔韧性发挥到了极致。在对“玩命跑”的强烈欲求中,就连舌头上惊人的痛感也被暂时忘却。
现在他绝对吸引住了巡逻队的注意,他们叫喊着追了上来。小虫儿撒开脚丫在圆石路上狂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蛰人的湿热空气。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让游戏得以继续。在他带领公爵卫队进行午后锻炼的同时,这场戏仍然可以演下去。
一个脑筋转得特别快的卫兵摸出警哨,塞进嘴里,一边跑一边使劲吹。三次短促的哨声,等待片刻,再来三声。“卫兵倒下”。哦,妈的。这会引来半座城的卫兵,掏出武器穷追猛打。还会引来弩弓。奔跑速度突然变得生死攸关。小虫儿必须在其它警队把了望哨派上屋顶之前,甩脱这队人马。预料之中的快乐追逐游戏泡汤了,他可能还有一分半的时间;必须在此之前找个惯常藏身的舒适小洞,赶紧消失。
倾刻间,小虫儿觉得舌头疼得要命。
Some times, question is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ns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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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堂•洛伦佐•萨尔瓦拉离开神庙门廊,走到卡莫尔城正午时分炎热发亮的潮气之中;心不在焉地推想着一个刚刚跑过广场的小贼,在“卖弄小聪明”这个概念上所受的教育。尖利的警哨声在对面响起。萨尔瓦拉眯起眼睛,略带好奇地看着远处一个孤零零的城市卫兵。那人磕磕绊绊地跑过圆石小路,还不时撞在墙上;双手紧抓着脑袋,似乎担心它会飘离脖子,升上天空。
“您能相信吗,先生?”孔戴从神庙不显眼的小马厩洞中牵过马来。“醉得好像泡在酒桶里的娃娃,现在才正午刚过一点。这些新来的黄杆子,就是群尿尿歪歪的软蛋。”孔戴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子,有着职业舞蹈家的腰身和职业划桨手的臂膀。且不说挂在十字皮带上的那对及膝短剑,单从他服侍年轻贵族时的举止做派,你就能看出孔戴是个什么人。
“完全赶不上你们过去的标准,嗯?”另一方面,堂•萨尔瓦拉则是个英俊帅气的年轻人,有着典型的卡莫尔血统。头发黝黑,肤色如阴影下的蜂蜜。脸型较宽,曲线柔和,但身材精瘦。那副时髦的无边镜片后面,是一双急于寻找目标的弓箭手的眼睛。也只有通过那双眼睛,你才能发现他可不是在化装舞会上扮成贵族的年轻学生。孔戴不屑地哼了一声。
“想当年,我们至少知道喝得烂醉如泥是室内娱乐项目。”孔戴说着把缰绳递给萨尔瓦拉。这匹体态优美的灰母马只比小马驹大一点,显然受过良好训练,但绝对未经柔化。正好适合在这个行舟(或者如堂娜•萨尔瓦拉常抱怨的那样,哪怕是走钢丝也)比骑马方便的城市中,进行短途小跑。跌跌撞撞的卫兵消失在远处一个拐角后面,大致上正是警哨声传来的方向。既然骚乱没有向这边接近,萨尔瓦拉心里便松了口气,把马牵到街上。
今天的第二件奇遇,就这样分量十足地展现在他们面前。堂和孔戴往右一转,把福水神庙旁高墙夹出的小巷尽收眼底,当然也包括一对亡命徒正要将两名衣着考究的商人置于死地的场景。
萨尔瓦拉愣了一下,惊奇地盯着他们。神庙区的蒙面强盗?蒙面强盗试图勒死一个商人?身穿厚重到不合时宜的韦德兰黑色紧身服饰的商人?十二神慈悲。一匹柔化驮马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几秒钟的震惊过后,萨尔瓦拉放开马缰,冲向巷道口。他不需要会头,就知道孔戴定然拔刀出鞘,紧跟在自己身后。
“你们!”堂的声音充满自信,只是因为心情激动而略显高亢。“把他们放了,站到一边去!”
离他最近的那名路匪猛一转头,看到堂和孔戴步步进逼,简易面罩上的黑眼睛睁得溜圆。这名暴徒把面红耳赤的商人揪到前面,让他的身体挡在自己和闯入者之间。
“这点小事儿用不着您插手,我的先生,”路匪说道,“只是些小小争执罢了。纯属私事。”
“也许你们应该在不这么公开的地方处理此事。”
路匪换出一脸暴怒的表情。“什么,公爵大人把这条街送给你了?再多走一步,我就勒断这可怜虫的脖子。”
“随你的便。”堂•萨尔瓦拉故意把手放在篮柄刺剑的圆头上,“我和我的保镖控制了这条小巷唯一的出口。我敢说等三尺钢刃插进你的喉咙时,你应该还会为杀掉那个人感到欣慰吧?”
那韦德兰商人几乎已经不省人事。为首的路匪没有放松勒在商人脖子上的绳套,但他开始警惕地朝死巷中后退,把黑衣男子笨拙地拖在身前。另一名强盗也不再踢打趴在地上的那人,谨慎地退开几步。两个蒙面强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的朋友们,别干傻事。”萨尔瓦拉把刺剑从鞘中抽出一半,太阳在最精良的卡莫尔钢上映出白光。孔戴站稳脚跟,上身略微前倾,进入战斗状态。他显然是位天赋过人,又经过良好训练的刀客。
为首的路匪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的商人扔向孔戴和堂。可怜的黑衣人惊叫一声,紧紧抓住两位救星。两名蒙面歹徒冲向巷道后墙。孔戴错身让过瑟瑟发抖气喘吁吁的韦德兰人,紧跟着追了过去。但对方既敏捷又狡猾。有根绳子挂在墙上,按一定间隔就打了些结;绳子很细,远处极难看清。两名匪徒爬了上去,迅速翻过高墙。孔戴和他的双刃慢了两秒。绳子上系着重物的另外一头从墙后飞了过来,落在他脚边,溅起一片陈泥。
“操他妈的窝囊废狗杂种。”孔戴把双刀熟练地插回腰带,弯下腰查看那名身材圆胖的男子。他躺在泥泞的巷道中,一动也不动。孔戴把手指搭在胖男人脖子上寻找脉搏,感觉那匹柔化驮马似乎在用诡异的白眼珠注视自己。“卫兵在光天化日之下醉得走不稳路。看看他们满世界胡闹时,在这该死的神庙区出了什么乱子……”
“哦,感谢七髓圣河,”黑衣人哽咽地说了一句。他解开套在脖子上的粗绳,扔到地上。尽管商人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污,而且厚得简直不可理喻,但堂•萨尔瓦拉可以看出这身服装质地精良,剪裁贴身考究,饰物昂贵精妙,又不浮华招摇。“感谢咸水,感谢甜水。感谢波涛之下的手,这些无赖居然在圣地旁袭击我们,而水流又将救星送来。”
他的瑟林语说得清晰准确,只是口音很重,而且声音干涩嘶哑——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商人揉着擦伤的脖子,眨了眨眼睛,用另一只手在周围拍拍打打,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想我可以再帮您一个忙,”堂•萨尔瓦拉用尽可能标准的韦德兰语说道。他这番话跟对方的瑟林语同样清晰准确,也同样口音很重。萨尔瓦拉从泥巴里捡起一副珍珠框眼镜(随即发现它份量很轻,但又坚固结实——显然质地上乘、价格不菲),用自己宽松红大衣的袖口擦拭干净,这才递给那人。
“您会说韦德兰语!”陌生人说起了自己的母语。在萨尔瓦拉听来,似乎是非常地道。黑衣人把镜子重新戴好,冲自己的救星眨了眨眼。“这真是个奇迹,比我敢于期冀的还多。哦!格劳曼!”
黑衣韦德兰人晃晃悠悠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同伴。孔戴已经把趴在粘土中的胖大男人翻了个身;他此时正躺在地上,沾满泥巴的胸膛有规律地起起伏伏。
“他显然还活着,”孔戴探手摸了摸这可怜人的肋骨和肚子。“我想没有任何骨折或是骨裂的地方,但此后几周时间里,身上多半会布满淤伤。青如池水,黑若深夜。要不然我就是个分不清狗屎和奶油冻馅饼的蠢货。”
衣着华贵身材瘦弱的韦德兰人长叹一声,明显松了口气。“奶油冻馅饼,没错。七髓河如此慷慨。格劳曼是我的随从,我的秘书,我勤奋的左右手。唉,但他在格斗术上可一无所长。当然我在这方面更是汗颜。”陌生人又说起了瑟林语,他扭头看向堂•萨尔瓦拉,不觉睁大了眼睛。“就像我为自己的莽撞无礼感到汗颜一样。您肯定是一位卡莫尔城的贵族。”他深鞠一躬,比外国豪绅向同样尊荣的卡莫尔贵族行礼时应有的礼数还深,看起来几乎有向前栽倒的危险。
“我叫卢卡斯•费尔怀特,为贝尔•奥斯特家族服务,来自七髓帝国安伯兰行省。我对您今日义举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今后愿效犬马之劳。”
“我是堂•洛伦佐•萨尔瓦拉,这是我的保镖孔戴。愿效犬马之劳的,应该是我们才对,而且绝对心甘情愿。”堂以精确的角度鞠了一躬,同时探出右手想与对方一握,“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有义务向您展示卡莫尔城的盛情好客,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可算不上好客。能帮您这个小忙,是我的荣幸。”
费尔怀特接过堂伸来的右手,握在腕子上面一点,轻轻一摇;而堂也握住对方小臂的相同位置。如果说费尔怀特的手劲有些虚弱,堂也会将之归结于几乎被扼死的遭遇。费尔怀特又低下头,用前额轻触堂的手背;肢体礼节就算到此为止了。“但我仍难以赞同您的说法。您有个保镖,看起来强悍干练。你可以派他来帮我们,决不会有损于名誉,但您还是亲自上阵,准备战斗。从我所在的位置看去,似乎他还是追在您的身后。我向您保证,我刚才的姿势虽说很不舒服,但视野绝对清晰。”
堂轻轻挥手,似乎这样便可以把话语从空气中扇开。“我很抱歉让他们跑了,费尔怀特先生。看来我是没法为您主持公道了。卡莫尔城应为此向您致歉。”
费尔怀特跪在格劳曼身边,把胖男人汗津津的黑发从额头上梳向后面。“公道?我还活着,已是天大的幸事。我受诸神庇佑,安全抵达此地;而在您的帮助下,我得以苟全性命,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这就够公道的了。”瘦小的韦德兰人又抬头看向萨尔瓦拉。“您不就是纳库扎葡萄园的堂•萨尔瓦拉吗?您的妻子不就是著名的植物学炼金师堂娜•索菲娅吗?”
“我确有这份荣誉,也确有这份荣幸,”堂说,“您是为‘那个’贝尔•奥斯特家族工作吗?您的生意不就是,嗯……”
“是的,哦,是的。我的确为那个贝尔•奥斯特家族服务。我的工作就是贩卖和运输您所想到的那种物品。这真神奇,简直太神奇了。圣髓河肯定是在戏耍我;水波下的手肯定是希望我惊讶得当场倒毙。您救了我的命,您会说韦德兰语,而且我们居然从事着同一个行业……这真是匪夷所思。”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却一点也不介意,”堂•萨尔瓦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条小巷。“我母亲是韦德兰人,所以我很喜欢说这种语言,虽说水平实在低微。您是被跟踪了吗?墙上的那条绳子说明此事早有准备,而且神庙区……哦,通常跟公爵的书房一样安全。”
“我们今天上午刚到,”费尔怀特说,“我们订好房间后——就在舷斜旅店,我想您肯定听说过——就直接到这儿来了。想赶快把供奉沉下,感谢诸神保佑我们从安伯兰平平安安地到达卡莫尔城。我没看清那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费尔怀特沉思片刻,“但我相信他们把格劳曼打倒后,其中有个人将那条绳子从墙头甩了过去。他们很谨慎,但应该不是等在这里伏击我们。”
萨尔瓦拉咕哝一声,扭头看了看那匹目光呆滞的柔化马。“奇怪。您到神庙进行供奉时,总是带着马匹和货物吗?如果这些包裹真像看上去那么充实,那我倒可以理解为何会引来这些无赖。”
“通常这些东西会锁在我们旅店的房间中。”费尔怀特友善地拍了拍格劳曼的肩膀,随即站起身,“但对这批货物和这个任务来说,恐怕我必须随时把它们带在身边。而且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啻于让我们变成一块香甜的饵料。的确是左右为难。”费尔怀特慢慢挠了挠下巴,“我已经欠了您的情,堂•洛伦佐先生,很难开口求您再伸援手。但这关系到我此次来卡莫尔城所担负的使命。既然您是贵族,那么是否认识一位堂•雅各布?”
堂•萨尔瓦拉紧盯着费尔怀特;一侧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一撇。“是的,”他说完这话再未多言,尴尬的沉默在小巷中萦绕片刻。
“这位堂•雅各布……据说他是个富有的人。即便对贵族来说,也非常富有。”
“这话……没错。”
“据说他极具冒险精神。甚至有些胆大妄为。据说他……您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有发现特殊机遇的眼光,还有承担风险的韧性。”
“这是对他个性的一种描述,大概没错吧。”
费尔怀特舔舔嘴唇。“堂•洛伦佐……这很重要……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您能否……可否通过您作为卡莫尔贵族的地位,帮我安排一次与堂•雅各布面谈的机会?这话我羞于启齿,但如果我放弃贝尔•奥斯特家族交待的任务,就更要无地自容了。”
堂•萨尔瓦拉微微一笑,但毫无欢悦之意。他把头转开几秒,似乎是在观瞧静静躺在泥地里的格劳曼。孔戴站起来,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眼睛睁得老大。
“费尔怀特先生,”堂最终说道,“您不知道那个帕列瑞•雅各布也许是我此生最大的仇敌吗?我们曾刀剑相向,两次。每次都要尼克凡提公爵亲自下令,我们才能暂罢干戈。这些您都不知道吗?”
“啊,”费尔怀特的表情语气,就像是刚将火把扔在一大桶灯油里,“真是太唐突了。我怎么会这么蠢。我曾在卡莫尔城跑过几趟生意,但真不知道……请恕我冒昧。我这人真是口不择言。”
“没有的事。”萨尔瓦拉的语调又变得和缓起来。他开始用右手手指敲打起刺剑圆柄。“您到卡莫尔来,是为了处理一件贝尔•奥斯特家族的差使。您带了一件不容有失的货物,所以必须随身携带。您显然是计划要与堂•雅各布合作,但是……您需要和他进行一次正式会谈。那么不用多说,他肯定还不知道您在此地,也不知道您选中了他,不是吗?”
“我……这次的生意……我恐怕不能多说……”
“但您要做的生意很容易推断,”堂•萨尔瓦拉此时显得特别兴奋,“而且您不是反复说明欠我的情吗,费尔怀特先生?尽管我声明情况正好相反,您不是还拒绝承认我的声明吗?难道说您现在要撤回这份承诺?”
“我……这我当然义不容辞,但是,尊敬的大人……该死。”费尔怀特摇了摇头,“我实在无地自容,堂•洛伦佐。我现在不是背弃对救命恩人欠下的情份,就是背弃向贝尔•奥斯特家族许下的誓言,我必须将这件事尽量保密。”
“这两样您都用不着背弃,”堂说,“也许我可以帮您完成贝尔•奥斯特家族想办的差事。您还不明白吗?如果堂•雅各布根本不知道您在此地,您对他又有何义务可言呢?显然,您到这儿来是为了生意上的事。一项计划,一个方案,某种提议。您到这儿来,是为了启动某个项目,不然肯定会有现成的关系渠道。别生自己的气,这都是简单的逻辑。我说的对吗?”
费尔怀特垂下眼帘,为难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尽管我不像堂•雅各布那样富可敌国,但也略有几分薄产。而且我们本就是同道中人,不是吗?明天来找我,上我的游船,去参加流动狂欢节。把您的计划跟我说说,咱们仔细讨论一下。”堂•萨尔瓦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尽管艳阳当空,也清晰可见。“您自称欠我的情,那就把此次造访作为答谢。撇清这份人情债后,咱们可以从共同利益出发,好好讨论一下这桩生意。您看不出我极有兴趣把您提供给雅各布的任何机会抢过来吗,哪怕他根本不知情?如果他根本不知情那更好,这样他永远也不可能归罪于您。我对您来说不够大胆吗?我敢说您的脸变长了,就像被施了魔法。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您的错,堂•洛伦佐。只是水波下的手又让我大喜过望。我们韦德兰人有句俗谚,横财在前,陷阱在后。”
“别担心,费尔怀特先生。如果您想谈的真是生意上的事,那无疑会有很多艰苦工作和恼人的麻烦在路上等待。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上午您能来跟我共进早餐吗?咱们可以去参加流动狂欢节,顺便讨论一下您的提议。”
费尔怀特咽了口唾沫,看着堂•萨尔瓦拉的双眼,坚定地点了点头。“您的建议合情合理。也许对我们双方都是莫大的机遇。我接受您的好意,会把一切据实相告。就按您所说,明天。我简直等不及了。”
“能与您相识,是我的荣幸,费尔怀特先生。”堂•萨尔瓦拉向费尔怀特略一颔首。“可以允许我们帮这位朋友站起来,再把您送回旅店,以保证您不再遇到任何麻烦吗?”
“有您作伴,敝人求之不得。只是请您稍等片刻,照顾一下可怜的格劳曼和我们的货物。让我到神庙去完成奉献。”洛克从马背上乱七八糟的货品容器中掏出一个小皮袋。“这次的供奉要比我原先的计划丰厚许多。但我的主人们肯定会理解,用于祈祷的酬仪在我们的生意中是不可避免的开销。”



7

返回舷斜旅店的路程走得很慢,金•坦纳把痛苦困惑和头晕眼花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位贵族护送着两名满身泥污、衣着臃肿的外国佬,还有三匹马随行。即便有人觉得这一幕不同寻常,他们也都把闲话吞进肚子,将好奇的目光留给了堂•萨尔瓦拉的后背。他们行到半途时,只见打扮成普通劳工的卡罗溜溜达达迎面走来,很快与一行人擦肩而过。他迅速打出几个难以察觉的手势。没有小虫儿的影踪,他这就去一个预先安排好的集合地点等消息。他会为小虫儿祈祷。
“卢卡斯!这怎么可能!我是说,卢卡斯•费尔怀特!”
卡罗消失在人群中后,盖多突然凭空出现。他身穿鲜艳的丝棉外衣,活脱脱是个富有的卡莫尔城商人。光是那件剪裁妥贴的褶饰外套,可能就跟绅士盗贼们今天上午所乘的那艘驳船价值相当。他从头到脚再没有半点破绽,绝不会让堂和孔戴联想起陌巷中的凶徒。遮脸布早被摘掉,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再加上那顶小圆帽,盖多从头到脚都是上流人物的代名词。他拄着那根小漆杖,三两步走到堂•洛伦佐的怪异小团体面前,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哦!艾文蒂!”扮作费尔怀特的洛克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装出一脸诧异,随即伸出右手与来人热情相握。“这真是……这真是意外之喜!”
“当然,卢卡斯,当然……但你这是怎么了?还有你,格劳曼?看起来就像打了败仗!”
“啊,的确如此。”洛克低下头,揉了揉眼睛。“艾文蒂,今天上午可真不同寻常。要不是这位非凡的向导,格劳和我可能活不到现在。”洛克把盖多拉到身边,向堂把手一伸。“萨尔瓦拉先生,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艾文蒂•埃克加瑞,拉松纳区的法律顾问。艾文蒂,这是纳库扎葡萄园的堂•洛伦佐•萨尔瓦拉阁下。如果你还在关注这个行业,就一定认识。”
“十二诸神!”盖多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一位贵族。我本该一眼就认出您来,我的大人。一千份的抱歉。艾文蒂•埃克加瑞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荣幸之至,埃克加瑞先生。”堂•萨尔瓦拉以正式但又随便的姿态鞠了一躬,接着趋前一步,跟来人握了握手。这个信号标志着繁文冗节可以就此省略了。“您,呃,这么说您认识费尔怀特先生?”
“卢卡斯和我是老相识了,先生。”他始终面对着堂•萨尔瓦拉,同时小题大做地掸去洛克黑大衣肩头上一点干透的泥土。“我主要替梅拉乔银行工作,为我们在北方的朋友们处理客户和许可文件。卢卡斯是贝尔•奥斯特家族最闪亮的明星。”
“算不上,”洛克轻咳两声,腼腆地笑了笑。“艾文蒂帮我们处理了贵公国那些有趣的法律和规章,又把它们变成朴实易懂的瑟林语。在前几次冒险中,他可是我的大救星。我似乎有种特殊的天赋,擅长在卡莫尔城遭遇陷阱;当然还有另一种天赋,就是能找到好心人帮我脱困。”
“很少有客户会用如此慷慨的言辞评价我的工作。但这泥巴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伤痕?你提到了打架什么的?”
“对。您这城市有些,呃,胆识过人的盗贼。堂•萨尔瓦拉和他的保镖刚赶走了其中两个。不然格劳曼和我就在劫难逃了。”
盖多走到金•坦纳身边,友善地拍拍他的后背。金很戏剧化地咧了咧嘴。“十二诸神!请允许我赞美您,萨尔瓦拉先生。尽管卢卡斯死也不肯脱掉这些愚蠢的冬装,但他绝对是个少见的好人。为您所做的一切,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我愿……”
“没有的事,先生,没有的事。”堂•萨尔瓦拉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另一只手则插在剑带上。“我只是尽到了应尽的义务,仅此而已。而且今天下午他们已经甩给我太多人情债了。”
堂•萨尔瓦拉和“埃克加瑞”又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盖多最终拿出客气版的“多谢,但滚蛋吧”,与众人告辞。
“哦,”他最后说,“这真是喜从天降,但恐怕有位委托人还在等我。而且很显然,我的萨尔瓦拉先生,您和卢卡斯也有我不该打扰的事情要做。请您允许……?”
“当然。当然。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埃克加瑞先生。”
“是我的才对,我敢保证,先生。卢卡斯,如果你有片刻余暇,应该知道到哪儿找我。如果我卑微的能力对你的生意还有些许帮助,我肯定会跑来……”
“当然,艾文蒂。”洛克伸出双手抓住盖多的右手,用力摇了摇。“估计我们很快就要请你帮忙。”他用一根手指摸了摸鼻子,盖多点点头,接着又是一系列的鞠躬握手和其它道别的礼节。盖多快步离去时,假装整理着帽子,在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我没有小虫儿的消息。这就去四处看看。

堂•萨尔瓦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愣了片刻,这个小队伍随后继续向舷斜旅店前进。他们不时闲聊几句。费尔怀特很自然地流露出见到“埃克加瑞”的欣喜之情,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他自称是因为差点窒息而引发的头疼。堂•萨尔瓦拉和孔戴在舷斜旅店的临街柑橘园门口与绅士盗贼们告别,劝告他们今晚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洛克和金•坦纳一回到自己的套房(装满“贵重”货物的马具就抗在金的肩头),就除去脏兮兮的华服,换上新的伪装,连忙赶去集结点等待小虫儿的消息,希望能等到只言片语。
与此同时,那道迅捷如电的黑影紧跟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地在屋顶间飞掠;他们谁都没有察觉。



8

伪光慢慢褪去。刽子手风和湿地水气将衣物贴在行人身上,也把卡罗和盖多吐出的烟气拢在周围,聚成一片灰色瀑布将他们遮掩起来。这对双胞胎戴着兜帽,出着粘汗,坐在老城堡区北端一家很像样的当铺门洞里。这家店入夜后关窗闭户,门板也上了锁;店主一家显然正在三楼喝着些很带劲的东西。
“这是不错的初次接触。”卡罗说。
“当然,不是吗?”
“有史以来最棒的。咱俩如此英俊,搞那些伪装可真不容易。”
“我得承认,没想到你跟我一样对此颇有微辞。”
“哦,哦,别对自己太过苛刻。从体貌上说,你跟我旗鼓相当,缺少的只是我那种与生俱来的学者风度。还有我无所畏惧的气质。以及在女性方面的天赋。”
“如果你是指完事儿后掏钱的那份天赋,那我甘拜下风。对卡莫尔城的妓女们来说,你就是个会走路的慈善团,真的。”
“这话,”卡罗说,“可有点伤人了。”
“你说的对。”双胞胎抽着烟沉默片刻,“我很抱歉。今天晚上的玩笑话都少了些滋味。那个小混球害我肚子都快抽筋了。你知道……”
“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巡逻队。没错。鸡飞狗跳的。还有那些哨声。我真想知道他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说这是绝妙的初次接触,那也要归功于他。我希望他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好让咱们把他揍出屎来。”
一条条游荡的身影在昏黑雾气中快步走过。老城堡岛少有祖灵玻璃建筑,所以大部分渐衰的光线只是从远处投射过来。一阵马蹄敲打圆石路面的声音在南面响起,变得越来越近。
此时此刻,洛克肯定正潜伏在耐心宫附近,观察来来往往的巡逻队走过黑桥,确保他们没有押着让他觉得眼熟的小罪犯。或是眼熟的尸首。金•坦纳会赶往另一个集结点,焦躁地来回踱步,把指节捏得嘎巴响。小虫儿决不可能直接返回佩里兰多神庙,也不会靠近舷斜旅店。年长的绅士盗贼们今晚将在卡莫尔城的湿气中默默守候。
木轮咔嗒作响,一匹烦躁的牲畜发出嘶鸣。马拉货车的噪音在距离桑赞兄弟二十尺外的地方嘎然而止,消隐在雾气中。“爱文丹多?”有人用响亮但又迟疑的声音喊出这个名字。卡罗和盖多同时跳了起来。爱文丹多是他们为特殊情况设计的秘密身份暗号。
“这边!”卡罗喊了一声,随手把细烟卷扔在地上,甚至忘记踩灭。一个男人从雾气中走出,他光头蓄须,有着工匠粗壮的臂膀和小康人士浑圆的身段。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说,“但,嗯,如果你们谁是爱文丹多的话,有人跟我说把这木桶送到这个,嗯,门洞,就可以得到十梭伦。”他翘起大拇哥,顺着肩头指了指马车。
“木桶。是的。”盖多摸出一个钱袋,心脏砰砰直跳。“呃,这个木桶里装的什么?”
“不是酒,”来人说道,“也不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小伙子。但他答应的是十枚银币。”
“当然。”盖多迅速数出十梭伦,把这些闪亮的银币拍进男人张开的手掌中。“十枚为这木桶。另外一枚是为了忘掉这一切,嗯?”
“真见鬼,我的记性肯定是有问题,我居然不记得你干吗付钱给我。”
“好样的。”盖多把钱袋塞回夜行斗篷,跑去帮助卡罗。后者已经爬上货车,正站在一个中等尺寸的木桶旁边。通常塞在桶顶上的软木塞不见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小孔。卡罗用力拍了三下桶壁;桶里响起三记微弱的敲击声。桑赞双胞胎微微一笑,将桶从车上搬了下来,跟赶车人道别。那人爬上大车,吹着口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在他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钱币,至少是空桶价值的二十倍。
“好吧,”两人把桶滚回刚才那个门洞,卡罗说,“这桶酒还不够年头,而且性子太烈,还不值得倒进酒杯。”
“在地窖里多放个五六十年?”
“我认为咱们应该把它倒在河里。”
“真的?”盖多在桶壁上敲着手指,“河犯了什么错,要受这种折磨?”
桶里传来一阵闷响,隐约听来像是某种抗议。卡罗和盖多一同俯下身,靠近出气孔。
“好了,小虫儿,”卡罗说,“我相信你有个完美的理由,可以解释自己为何在桶里,以及我们为何要在这儿替你担心得都快吐了。”
“是个绝妙的理由,真的。”小虫儿的声音有些嘶哑,还微微泛着回声。“你们会喜欢的。但是,呃,先告诉我游戏进行得如何。”
“那真是妙极了,”盖多说。
“往多了说,三个星期,这位堂就会把他妻子的最后一套丝绒内衣也抵给咱们,”卡罗接口道。
男孩长吁一声,显然松了口气。“太棒了。那么,呃,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帮黄号衣直冲你们而去。我让他们滚蛋的方式相当激烈。然后我跑去老城堡区,找我认识的这个桶匠。他同上游的某些酒厂有生意往来,所以有一堆桶就放在院子里。嗯,我算是有点不请自入吧,直接跳进了一个桶里,跟他说如果能让我待在里面,等到伪光过后把我送到这儿来,就有八梭伦的进项。”
“八梭伦?”卡罗挠挠下巴,“那个不要脸的杂种说要十枚,结果得到了十一枚。”
“哦,嗯,没关系。”小虫儿咳嗽两声,“我在那个桶厂里待得很无聊,就顺了他的钱包。大概有值两梭伦的铜子儿。所以咱们算赚回来点。”
“你在一个桶里躺了半天,我的确深表同情,”盖多说,“但这事儿干得蠢到家了。”
“哦,得了吧!”小虫儿似乎相当不爽,“他以为我始终在桶里,怎么会怀疑我?你们刚给了他一大笔钱,他怎么会怀疑你们?天衣无缝!洛克肯定喜欢这手儿。”
“小虫儿,”卡罗说,“洛克是我们的兄弟,我们对他的爱无远弗界。但瑟林语中最危险的一句话就是‘洛克肯定喜欢这手儿’。”
“只有‘洛克教给我一个新把戏’堪可匹敌,”盖多接口道。
“在洛克•拉莫瑞的游戏中,只有一人能够脱身……”
“……那就是洛克……”
“……因为我们认为诸神为他准备了一个相当壮观的结局。涉及到刀子、烙铁……”
“……和五万名欢呼喝彩的观刑者。”
双胞胎同时清了清嗓子。
“好吧,”小虫儿最终说道,“我已经干了,我没被捉住。咱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回家,”卡罗思忖道,“当然。洛克和金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会像老祖母一样趴在你身上大哭一场。咱们可不能让他们久等。”
“不用出来。你的腿可能都抽筋了,”盖多说。
“没错!”小虫儿尖声叫道,“但你们俩真不用把我一路抬回去……”
“你这辈子还没说过更正确的话呢,小虫儿!”盖多站到木桶一边,冲卡罗点点头。这对兄弟吹起口哨,把桶滚到圆石路上,向神庙区前进;选择的路径既不是最短的,也不算最平坦。
Some times, question is more powerful than the ans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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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单图书大厦有卖的了么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对于一个贼来说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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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比较关注奇幻类小说,不过看的多是过去出版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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