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精灵的访客 （夜之残渣,启蒙之光,零下三十七度,绝望,机械妖精）
一 教师义务与公共道德
林合祎这一天相当气急败坏。他连续加班了八天，终于搞定，瘫在床上心满意足的想着睡到12点，好好享受一番周末。这时他忠诚的魔域信鸽热切的踩上他的头，将要求迅速赶往暗界（注释1）的加班战场的紧急通告吐在他脸上。由一个地狱的尽头笔直冲向另一个地狱，而且完全公益，没有加班费。
纵然不满，暗界的通告却是身为中阶术者【joker】的他不能拒绝的。他只好黑着眼圈打开了次元门，怒气冲冲的把验证密码甩在带路的人造精灵面前。
通道尽头是几重同心六边形构筑的蓝色光体，那是轮流值勤的监视者所处的控制室。一脚跨进房间，他的搭档【Drawer】韩青铭坐在他的画阵之中，一副无我境界的飞速操作着。细长的光之笔交错着上下飞舞，画出形状复杂而精巧的图形。望着韩青铭面前闪烁不定的魔法阵，林合祎皱了皱眉，将思维模式由工薪阶层的计算机领域劳动者切换为暗界法师。他一边解析，一边指着韩青铭旁边的杯子问：
“那是什么？”
“茶。”
“多少天前曾经是茶？”
“不记得了，想喝就喝吧。”
“…我来帮你销毁那民国二十三年的不明物体.告诉我现在情况。”
林合祎随手做了一个【抹消】和【再构】的手势，泛着恶心泡沫的杯子瞬间清空，接着微微一亮，又是一杯新茶。
“模拟”从属于林合祎专修的【变形】中的部分，因而用起来得心应手。他也常常伪装成各种人的样子去折腾他的三个学生，以让他们”适应双重生活的危机性”。此刻他的搭档告诉他，他那不幸的学生之一被卷入了意外事件，下落不明。
林合祎只觉的地狱更陷下一层:“我上次和你交接班时的那个可疑的召唤未遂事件吗?这事竟扯上我的学生,要死.”
韩青铭面无表情的说:“是要死.虽说你在[休假],学生的安危—和暗界有关的安危你也是要负责的.”
“休假…我那算休假吗?!我最恨暗界把我不是在他这干活的时候都算休假!”
“公仆,干活去吧.”
“这样我还得把另两个学生也给叫来,像个老母鸡似的一边罩着他们一边去追老鹰.”
韩青铭’哈’了一声: “这是义务.”
“义务…你干嘛不对那个胡乱召唤的家伙谈谈暗界人员的义务和道德问题呢.”
长叹了一口气,林合祎摘下眼镜擦了擦,认命的准备工作.
他再戴上它时,面前赫然站着一个小个子的身影.深色皮肤,尖耳,白色长发缓缓落到肩上.
这个黑暗精灵盯着他,说:“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大麻烦.”
林合祎呆了两秒,又是长叹一口气:”十年不见,奈罗,你一出来就做悲剧预言么…”
奈罗哼了一声:”你的古语没有进步。”
“上次你还不会说通用语呢…”
精灵耸了耸肩:”单刀直入的讲,他们想开[门].”
林合祎眯起眼睛: “数百年来一直都有人想.”
这里要插一句,所谓的[门],是用来描述连接塔瑟与这个世界的区域的通道的象形词.塔瑟大陆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个世界,传说那里居住着许多神奇的种族,至今还能在这片大陆的许多传说里看到它们的影子.因为太古魔法的本源最初便是由塔瑟穿过这个通道而游向这里,所以使用魔法者将这个通道尊称为[启蒙之光],简称[门].在漫长的年代中,无数人曾经通过门穿越两个世界,探询更深的魔法奥妙.
[启蒙之光]一度是敞开而自由的.以魔力为源和以物质为源的两个世界就像阴阳双极一般相互融通.直到剧变导致[门]不得不关闭为止,就像是强制关闭的总阀门.为了让两个世界的冲突在新的平衡点到达前不至于造成崩坏,维持[门]的闭合就成了遗留下来的知情者历代的任务.
然而,对于力量和未知世界的向往总是大有人在.因为这惹出的乱子也层出不穷.---向往嘛,总是甜蜜而脑抽的.即使在古代,也有流连在其他世界而不愿回去的例子.
当然啦,因为[门]关的事出突然，也有不幸被关在各自世界之外的受害者.
比如这个黑暗精灵.
“现在是尝试---他们召唤了[夹缝者]（注释2）.”
“一周前星象的异变就是因为这个?”
精灵皱了皱眉毛:“异变?没人告诉我.不过我也没见任何人.”他耸了耸肩.
“复苏之后我一直在担心有人会这样做.使用夹缝的力量是有风险的,但如果本来打算的就是有风险的事情,利用他们的确是个聪明的决定.毕竟[夹缝者]也算是通道的边缘的一部分…那些滞留在两个世界中的徘徊者.”
“你很关注他们.”
“哦,” 精灵又耸了耸肩,”一半来说我也和他们一样------“
林合祎抬起头.奈罗只是若无其事的挥挥手.
“-----这是迟早的事.另一方面找了那么久之后,我不得不考虑一下最坏的情况…”
“就算你找的也是个精灵，能活那么久吗？”
奈罗翻了下眼睛：“在这个世界他又不能真正消失，总能找到什么的.”
他摸了下自己残留的右臂,"本来都拉住了,若非被卡到[门]上,也不会这样.运气不好."
林合祎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二 猛犸象与独臂精灵
林合祎现年26岁，一方面是遵纪守法的现代社会公民，另一方面是暗界勤劳能干物美价廉的法师，他的年代在古老的过去远远不能独当一面，但在这种“荒芜”的年代里，他却得身兼导师，监护三个【学生】。每个成年的，具备监视者资格的人都有各自繁复的工作，大多数年轻人一旦“独立”，就按照配给监管三个左右的学生。而这些学生往往也需要照顾更小年龄的启蒙者。他的搭档韩青铭比他年少，明年也将正式成为‘教师‘。这就是所谓人才紧缺危机下的物尽其用的窘迫了。
当然，紧缺的也远远不止是人才。
资金,药物,设备,书籍，场地，还有一切神奇生物也一样几乎断流.
杨辰和李沨—林合祎剩下的两个学生---此刻正围着精灵,”好奇宝宝”模式极限启动中.他们不是没看过精灵,游戏,动漫,还有他们协助管理暗界事务的那些机械妖精,然而那些都不是真实的.即使是全息的拟真妖精,也和眼前活生生的存在不能相比.
林合祎看着明明发生大事件却还活蹦乱跳的两个人,有些悲哀的想失踪的王青其实还是最乖的一个。
“所以,您真的不是德鲁伊吗?”
李沨按捺不住又问了一次.这次连韩青铭都忍不住想堵住他的嘴了.奈罗只是耸耸肩,好脾气的笑了一笑.
作为[门]的幸存者,据说这个不幸的精灵是在关[门]的时候不幸被夹住然后在时空的缝隙中冻结了四百年,直到十年前有人试图撕开裂缝才被意外”救”出来的---还差点沦为试验品和工具.他的右臂就是在关[门]时失去的,那是连同灵魂部分的撕裂,不可挽救.也幸好他是精灵,十年之内迅速填补了400年的空白--至少在基本常识上多少解决了生存问题.
一如既往,对个人来说的人生悲剧却成就了他的历史性意义---近三代以上无人见过的真实精灵,现存古代魔法世界的活化石.在后辈眼中,奈罗俨然就是在冰层中沉睡了N年又成功复苏的猛犸象.
而猛犸象也不负所望的让大家彻底见识了什么叫修养.
屋内唯一的女性【Dreamer】对此赞叹了一句--她也是个年轻人,留着一头披肩长发---便利落的将手放在屋内的魔法阵上，开始大规模搜寻目前下落不明的被召唤的夹缝者和王青。
林合祎努力的跟他两个学生布置工作：“你们两个负责增幅力量，一找到他们我们就传送过去，之后就没你们什么事了，知道吗？”
二人只是心不在焉的嗯着。
韩青铭忽然站起来。“找到了！”他尖利的说，“不过不太妙。”
Dreamer的双手融入在白金色的魔阵中,双眼恍惚的看着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有些含糊的呢喃着:“两个目标显示是重叠的...最坏的可能是附体了.”
林合祎啧了一声,脚下忽拉拉的展开一圈传送阵,一时间大家都手忙脚乱起来.
"快过来!增幅!"
"往里面挪点!"
"挤死人了挤死人了!"
"快点快点,按计划去干掉那东西!"
"唉,要是可以变成巨鸟飞过去就不用这么挤了..."
李沨正想把杨辰往边上踹一点,一转身,奈罗笑眯眯的站在他旁边,优雅的揪住他的领子,用精灵特有的动听声音温和的说:
“小子,如果你再跟我说一次你那WOW的东西,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焦炎地狱.”
李沨被对方的气势压到说不出话来,只得咽了下嗓子,冲微笑的精灵连连点头.
混乱中,林合祎大叫起来:"等等等等!谁带上温度计!"
“要那东西干吗?!”
“量温度—[门]的相关区域内强制规定不在特定零度的环境一切再构成法术均不会被激活!”
“哪只猪定的这么见鬼的规定?!!”
“—--最高联合裁定委员会---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和他们谈谈这件事.”
“….好吧,我什么也没说.但是为什么?!”
“我就回答你最后一次---因为十年前有帮子人为了开[门]放火烧了委员会于是大家认为只有保持冰度才是相对安全的---我恨那微妙的-37度!”
三 夜之残渣VS光之影
[夹缝者]并没有肉体,当召唤时,强大的契约将赋予它新的形体和使命.作为交换,它向召唤者奉献自己的忠诚与力量.
这一次召唤的显然不够成功.半途而废的结果是拉出一半的黑暗无法物质化,只得依附在别的生物身上--通常它们可不会像怨灵似的.眼前的少年已几乎失去自己的样貌,他的黑发不断拉长,发梢散化为黑色的烟雾笼罩在他身边.每睁开一次,他眼中的夜色就更加浓烈,闪耀着幽蓝的冰冷光芒.
林合祎和韩青铭虎视眈眈的围着王青,留在本部的Dreamer借用强大的系统力量对夹缝者进行了定位,一时半会他无法离开这里.原先的召唤者显然是不打算管了,但他们却必须处理这件事.
李沨和杨辰被勒令远远闪开---林合祎忽然发现站在那的不是杨辰而是一只黑暗精灵.
"你跑来干吗?!"
"...寻找走失的朋友."精灵无辜的耸耸肩.
"别添乱了,这怎么会有."
精灵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退到战斗区域外.
韩青铭扭头说:"等等,温度计怎么量的了零下37度?"
林合祎恨不得昏过去:“….不,但可以像定音哨那样作为校对媒介.这东西不重要,相信我.”
韩青铭哦了一下,他的双手亮起光芒,无数的针芒一般的笔尖绚烂的飞舞起来.
扭曲的图案,带着说不出的直接强烈的美丽.那是不掩饰的情感,却以精巧磨练的形式表现出来.明亮的让人几乎不能直视,却又无法挪开双眼.
金色花纹穿过黑夜,像是一道阳光,就这样笼罩了他们四周.
林合祎凝视着眼前的夜之残影:"既然是召唤失败,那么不如我们把原本的召唤阵弄出来,合法的把它召唤完全再引渡回去吧."
"你知道怎么召唤吗?"
"需要吗?咱们都是复制粘贴出身的."
"-_-失败了呢?"
"...再召唤出一个跟他打好了,反正那会我们已经会了."
尖笑声突然刺入双耳.被附身的少年扬起头,笼罩他的黑雾迅速盘旋起来,开始由里向外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
"它想彻底融合!不打算干掉你的学生就快点!"韩青铭大声说.
林合祎不爽的张开双臂,念起咒文来.
金色的花纹不输给黑雾那样的也开始盘旋,花纹不断扭曲着,变换着.蓝色的光芒仿佛被吸引,落到少年脚下,迅速向金色花纹蔓延过去.金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向交替开合的花瓣,不断向上升起.轰然一声,它们蜕变成紫色的魔阵,猛然钉在地上.与此同时,地面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林的模拟能力与青銘的复制再现能力结合在一起，重现了召唤与约束的法阵。脱离束缚的夹缝者被重新抓住,并强制遣返回原本的地方.那是夹在这个世界与门之间的流浪者之地,冰冷而黑暗.
黑雾扭动着,发出近乎惊悚的尖啸,开始被狂风卷入缝隙之中.
韩青铭和林合祎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奈罗忽然一跃而入.不顾法阵,也不顾正激烈拼击的力量.他冲向裂缝,大喊大叫起来:
"Mellon!Lehta Moriea,Mellonamin! Mankelle!"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然而无人能阻止他.从银发精灵口中,宛如吟诵一般大声说出的语言精巧而悠扬,像歌声一般在夜空中舒展开来.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疯.不过他即使在念咒语,那显然也对目前状况没有任何影响.
"干什么!快点出来!" 林合祎绝望的大喊,开始怀疑自己的周末永远黑暗的像地狱.
精灵自顾自的走向裂缝,近到可以看见里面黑暗的眼睛,还有愤怒,绝望...
"Mani marte?Mankoi naa lle sinome?!"
又是一通大喊.最终他颓然跨下肩膀,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个句子,像在呼唤:
"Himo Tharivol Anastrianna !Himo!"
"他想干嘛?从里面再召唤一个吗?"远远的,李沨挺费力的喊道.风声强的过头.
"天晓得!"韩青铭和林合祎一起吼回去."反正看着不对你就快点逃!"
这时数道黑影猛地逆流跃起,逼向奈罗,却在咫尺的地方消散,只炸开一瞬间冰蓝的火花.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神戒备.
精灵一震,停止了呼喊.但他显然也不打算离开那里,本已近乎消散的黑影却忽然激烈起来,它们大笑,尖声嘶叫:
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你也不属于这里!
你也是流浪者,夹在世界之中的灵魂!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黑暗迟早也是你唯一的归宿,嘻嘻…你和我们一样,无处可去,只不过多苟言残喘片刻…!
不要忘记!
我们会等着你.….
退回深渊的无生者最后低沉的咆哮,化作冰寒的风,将精灵的长发卷翻在空中.被深渊吸去的力量穿过生者们身旁,盘旋着在中心消失,那挥舞出的冰屑像是狰狞的恶爪一般,向他们显出最后的贪婪不甘.
奈罗盯着他们,僵硬的挪动嘴唇:"Ya.Quel Kaima,Himo.Tenna'telwan."
黑影沉默下来.迅速褪去.
在裂缝闭合的刹那,从那黑暗深处中轻轻飘出来一个空洞的声音,遥远,冰冷,然而悲伤:
"Namaarie,Mellon..."
那是唯一一次他们听到夹缝者的话.
精灵沉默的站在一旁,烟絮一般飞舞的雪白长发间,被遮挡的忽明忽暗的面孔上看不出变化.
四 所谓的进行时
看着裂缝消失,大家不由送了一口气.李沨也跑了过来,帮忙搬运他那不幸做了载体的同学.他还活着,他们的老师也免于在加班后还被追究责任的问题.
"真烂的台词--你听到他们的威胁了吗?"李沨一边忙一边哭笑不得的说.
韩青铭也点点头:"没错.但是它们忽然切换了通用语还是我们一瞬间'超越种族界限发自内心的沟通'了呢..."
奈罗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的看着他们收拾后续.李沨暂时也离"疯狂的猛犸象"远远的,不去招惹.
"到底怎么了?"林合祎悄悄问他.
没有回答.
"你那是在说什么?"
精灵笑了笑.
"我只是做了点无用的事"他耸耸肩,"唤不回的灵魂.改变不了的现实."
林合祎皱了皱眉.看着地上缓缓消失的法阵:
"这次的事情很严重,虽然召唤是遣返了,不代表他们不会继续."
"当然,"精灵点点头,"万一搞成10年前那个样子,或者更甚一步,搞成400年前的那次,就不是严重可以形容的了.[门]的事,你们要当心."
"...不想开[门]吗?打开[门],也许就能回去."林合祎忽然问.
奈罗耸耸肩."没有意义.我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做的事了."
"你不打算管吗?"
精灵笑起来:
"我们是往昔的过客，暗夜的残留，我们的双眼越过繁华，只能看到自身的凄凉.而你们,才是[现在]不是吗?”
"...[现在]么?"
林合祎也露出苦笑.
自己曾经不明白为何总有人试图触犯[门].
当时他的老师这么告诉他:
"---身为继承者的我们,对魔法的爱是我们内心的欲望,而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它的压抑.”
是啊,我们是作为承继者的存在,既不需要推广也不需要发扬,只是延续它的存在,在下一次的产生新的平衡之前的维持这个分支的存在.我们不挑战这个世界的法则,也不需要发扬.我们只是为了在未来的产生新的[门]的秩序之时,不会产生因为时代久远而造成的巨大断层才存在的监护者.连享受魔法的快乐都不被允许.
然而了解魔法的人,怎样不爱它,怎样拒绝魔法延展自四体经脉中的喜悦?仅仅静默的维系其存在而压抑这向往,又怎样不令人悲伤?
林合祎叹了一口气,重又展开了传送阵.他的学生需要康复,周一他要回去上班,李沨正向韩青铭抱怨他的法师等级考试和学校的期末考试撞车,而精灵已悄然离开,继续自己的没有结果的旅程.
法阵银色的光芒温柔的包裹住他们.林合祎闭上了眼睛.
"我们又怎么是[现在]呢?只不过还不是[过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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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evenlong 于 2008-2-10 03:47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