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非POV重要人物——狼和狮子
最初读冰火时,我曾认为史塔克家族象征着‘冰’,坦格利安家族则代表着‘火’,而SNOW大人则是那位冰与火的王子,当然作者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但现在我感觉,最初作为反派登场的兰尼斯特们才更有份量去满足小说中‘火’的对比。因为天璜贵胄的坦格利安如同他们拥有的神之血统一般,更符合奇幻小说的英雄主义色彩,却不如史塔克和兰尼斯特们有真实感。
上述两个家族是冰与火之歌的两个支点,在丹妮眼中,他们是篡夺者最可恶可畏的两匹走狗。若连私生子也算上,则两家一共囊括了9个POV,牢牢掌控着剧情的主线,主角们你方唱罢我登场,携手为大家演绎着一出出令人难忘的悲喜剧。
放眼七国上下,你再也无法找到另外两个家族,能够像史塔克和兰尼斯特一样,如此个性鲜明又迥然不同,也正是这种对应性,让我放弃了最早对剧情的猜测,因为史塔克和坦格利安之间,并不存在那种如‘冰与火’一般强烈的对比。或许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但临冬城和凯岩城的成员们之间,的确体现出某种‘对称’,好像凡故事有两个主角,则两人必性格人生完全相异却又能互相呼应,就如同筑城者布兰登和机灵的兰尼,如同白酒和红酒,如同罗柏·史塔克和泰温·兰尼斯特——在诸多史塔克和兰尼斯特之中,再没有另外一对儿比这两人更能够体现出这种对比。
因此我原本想单独写这两个分量极重的非POV人物,但将他们写在一起互相做一个对比,也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结果就两篇并作一篇,互相参照着写出来罢。尽管这种做法会削弱对这两个人物的探讨,但却可以加深我们对两个家族的理解。
领导者史塔克和统治者兰尼斯特
在讲罗柏和泰温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史塔克和兰尼斯特的对比。这两个脱胎于英格兰王位战争的家族,在作者的妙笔生花下,给我们呈现出两组活灵活现的人物,令本人十分赞叹马丁先生的文学功力。
我并不想把兰尼斯特们和史塔克们的形象脸谱化,毕竟他们每个人自身都是很有个性的人物,只是想先在这篇中看看他们的共性而已。
先来看看史塔克。
很多朋友在阅读冰与火之歌时,往往不可避免的对史塔克家族在政治上一些看似幼稚的行径颇感费解,甚至因此质疑史塔克家族的家教和传统,认为他们无疑是在把自己的家族成员变成傻瓜,和兰尼斯特相比显得有些白痴。
这种看法有一定道理,但却没有认识到一个作者处理的非常精妙的问题,那就是史塔克和兰尼斯特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所扮演的不同角色,或者说他们的行为和自身家族背景的相辅相成。
史塔克家族,以今天我们要谈的罗柏为例,扮演的是领导者的角色;而兰尼斯特家族,以泰温为代表,则是不折不扣的统治者。
这两者有何不同?首先我们必须理解一点,史塔克家族要生存下去,面对的敌人是谁?兰尼斯特家族要生存下去,敌人又是谁?
在北方,临冬城城主最可怕的敌人,不是那些希图谋朝篡位的领主们,不是戍守绝境长城的黑衣人,甚至不是那些屡犯边境的塞外之王们。
在北方,真正可怕的东西只有一种,那就是‘凛冬’,在它的面前,没有一个领主可以自称伟大,没有一个凡人可以不感到敬畏。
比较下两家的箴言就可以明白,兰尼斯特的怒吼虽然可怕,但那只能吓阻森林中敢于向狮王挑战的猛兽们,在凛冽而至的寒冬面前,这没有丝毫的用处,因此史塔克时刻提醒着自己,为了和天地之威相抗衡,狼群要随时保持着警惕,才能带领跟随他们的族群生存下去。
所以我们应该明白,史塔克家族不仅是要统治他的麾下,而且要率领他们共同对抗野人、对抗寒冬,若传说属实,北境之王们也曾不止一次把巨人的头颅悬挂于临冬城的城头,不仅如此,他们也许还面对过更可怕的敌人——the others……
他们是领导者,领导者不仅要具备权术,更重要的是要有足够的人格魅力和道德操守,这样才能获得被领导者的信任,从而率领他们排除万难。
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的民族,往往更加团结互助,价值观念更为直接,就是在环境影响下演变出的结果。
我们经常看到,高明的政客往往生于治世,出色的统帅者更容易在末世中脱颖而出,这其中体现的正是兰尼斯特和史塔克的不同之处。
若史塔克家族像兰尼斯特般拥有嬗变的名誉称号,北境的诸侯和百姓们会怎样质疑?他们难道不会问:当野人侵袭,寒冬降临,我们所信赖托付的君主,是否会将我们弃之不顾?
而要打消这种疑虑,把所有人团结在自己周围,史塔克们就不仅仅需要扮演世俗领袖的角色,他们还肩负着精神领袖的重担——既是国王,又是教宗。
虽然旧神没有自己的牧师,但它们对史塔克的眷顾是有目共睹的,在北境,要想得诸神庇佑,不需祈祷,不要十字架,只要带上一个史塔克就够了……最起码断掌科林是这么想的,可惜他带的是个雪诺,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一个精神领袖在道德规范上必然是高标准的,我们可以看到史塔克的家教,充满了荣誉忠诚、承担责任、身先士卒、关爱部属等要素,他们似乎也因此颇受爱戴,能够激发部下的忠诚心。
这种特质已经溶入了他们的血管,成为了一种天性,且不提年轻一辈的幼狼们,连莱安娜·史塔克都会为了‘我父亲的人’挺身而出,毫不犹豫,霍兰·黎德则很自然的会对狼群忠心耿耿。
所以,尽管我们看到在一些场合,史塔克对自身原则的固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却不应该因此指责他们愚蠢——他们固然付出了代价,但他们所坚持的原则,却是史塔克家族数千年来的立身之本。
这种坚持给史塔克带来的好处,要远过于付出的代价,因为对荣誉的执着虽然不时将史塔克带入困境,但这种执着却使得史塔克家的根基坚不可摧。
自古以来一代代北境之王的传承绝非幸致,琼恩和提利昂都曾用过一句话来形容史塔克:You Stark are hard to kill。
杀不死也好,命硬也好,这句话之中体现的是史塔克的坚韧,他们可能会被打败,但几乎不可能被打倒,就如同巨人安泰,即使倒下,也能从神木林中吸取力量,再度站起。
临冬城可以残破,可以衰败,但他没有死,布兰也一样。席恩即使能够夺取城堡,神木林却永不会被他人占据,不会被烈火燃尽。
——如果说临冬城代表着史塔克家身为世俗领袖的权杖,那么神木林即是他们身为精神领袖的圣杯。
在北境想要杀死一个史塔克是如此困难……史塔克的诸侯们会为他们卖命,百姓们不会拒绝或出卖北境的君王,甚至旧神们都会送出宠物帮助他们趋吉避凶。
看看布兰登·史塔克,从塔楼上摔下来还能侥幸存活,被谋杀时有冰原狼救命,在被捕作人质后能够逃脱,前往北方的路上所碰到的素不相识路人,分明已认出这个残废的小狼孩儿,且知道剥皮人的重金悬赏,却自觉自愿的故作糊涂,不危及少主的安全。
所以当罗柏在五王之战中失败后,泰温可以让小指头或佛雷家取代徒利的地位,但要盘算北境,却只能从史塔克身上着手——让百姓和贵族们接受一个新的上司或许并不困难,但你怎可能塞给他们一个新的父亲?
对这个需要领导者的王国而言,任何一个活着的史塔克——哪怕他只有四岁——都比铁王座颁下的敕令要有效力的多。
于是卢斯·波顿要在名义上带着自己的儿媳——‘艾莉亚·史塔克’,而泰温对波顿的成功率根本不抱想法,最开始便做好了用珊莎的名义收复北境的打算。
史塔克的共有性格是有弱点的,但绝非没有价值,要记住一点——These are northmen,And the north remembers.
在北境王国这个外部条件恶劣的团体中,任何违背道德准则的伤害和欺骗,是不会轻易被人遗忘的。
而兰尼斯特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经常在书中看到凯特在罗柏或艾德脸上读到某种‘史塔克式的冷峻表情’,也经常听到‘兰尼斯特谎言’这句经典谚语。的确,如果说史塔克的脸谱是冷峻坚毅,那么兰尼斯特的脸谱就是狡诈多智。兰尼斯特们,无论何种性格、年龄,都存在着两种共性,一是自傲,二是狡猾。
而这一点,正是兰尼斯特统治者特质的一种体现。
兰尼斯特家那如城堡一般的岩石位于西境,坐拥金山,得天独厚,对于这个西境大贵族而言,自古以来面对的敌人,无论外敌还是内耗,其情况都是一样,那就是,兰尼斯特始终是在和‘人’打交道。
如果说史塔克要生存,靠的是和‘天’斗争,那么兰尼斯特的富强,则是在和‘人’的斗争中获得。
这点其实很多南方贵族都一样,不过对兰尼斯特来说,由于他们本身既有地位,又有钱,追求什么暂且不提,却必然会成为觊觎者的众矢之的,一头强壮的狮子自然无人敢随意触犯,但若是一头无能的肥猪,必然早被人宰来下酒了。老泰陀斯·兰尼斯特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若我们展开自我发挥的能力,兰尼斯特家族历史上,还不知出过多少宽厚温和的家长,也必然迎接过无数来自于‘人’的挑战。尽管我们并未跟随着任何一个POV亲身去过凯岩城,但那传说中黑暗的地牢一定忠实记载着兰尼斯特家史上的血雨腥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太有钱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因此兰尼斯特们若想维持住自己的地位,必须要成为出色的统治者才行,统治者最需要的不是敌人的尊敬或部属的爱戴,而是他们的畏惧。而要做到这一点,一个兰尼斯特必然要具备统治者所需的两种性格:狮子和狐狸的性格,骄傲和狡诈的性格。
我们再回到兰尼斯特的箴言:‘听我怒吼’。和史塔克家的‘凛冬将至’同样经典,对于统治者而言,对敌人和不听话的部属毫不姑息,用谎言和鞭子驱策他们,让他们知道反对你的代价,比站在前面领导更安全。因此兰尼斯特有债必还——报恩的少,报仇的多。
反之,对于领导者如史塔克家来说,臣民的爱戴才是他们地位的最佳保证。
这种兰尼斯特家和史塔克家的相异在书中处处得到体现:
黑水河一战,兰尼斯特家族的瑟曦这样讲:‘让臣民保持忠诚的唯一办法就是确保他们害怕你更胜敌人。’
而史塔克家族的珊莎却不以为然:‘我若成为王后,当使他们爱我。’
不是说两种想法中哪个必然正确,而是这样的两种想法根本就是她们的家风使然。
再来比较下罗柏和泰温:
罗柏打仗,最危险的任务永远自己扛,让部下看到主君和自己同在,他这样率领着自己的军队,也这样获得军队的爱戴;
而泰温公爵,在战场上喜欢指挥预备队,驱策和监视着双方的军队,随时把握疏漏,如狐狸般的狡猾。
这些细节让我拍案叫绝,不仅因为作者塑造出这两个个性迥异的家族,了不起的是,他把这种性格和双方的家族文化完美的结合,甚至在每一个家族成员身上得到体现。环境塑造性格不是什么新鲜说法,但能够透过文笔如此自然的将之表现出来,当真了得!
若把史塔克搬到凯岩城,兰尼斯特坐镇北境,则不仅人物性格会变得倒错,两个家族也会遇到不少麻烦,一只对着瑟瑟寒风怒吼的狮子固然十分滑稽,怎么也等不来凛冬降临的冰原狼也会觉得茫然寂寞。
不是说史塔克不懂玩弄权谋,不是兰尼斯特不会激发忠诚,但两者对他们而言都并非首要原则——当刑法和宪法相抵触的时候,你就能更好的理解‘胳膊拧不过大腿’是什么意思。
而且,既想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想获得别人的信任和爱护,只是YY小说中的幻想而已,生活中没有谁是傻子,史塔克和兰尼斯特都被环境所选择,坚持自己的道路,付出代价,并取得回报。无论统治者也好、领导者也罢,没有天然的优劣之分,两家不存在谁更明智的问题,都是自己所处环境中的佼佼者。
但他们的立身之本却都是双刃剑,不仅史塔克交过学费,若你认为兰尼斯特没有因自己的骄傲和狡诈吃过亏,那也是大错特错。
泰温向劳勃献上雷加孩子的尸首,虽然台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但人的感情有时是不能用权衡利弊来解释,无论提利昂用怎样高明的政治手腕想摆布多恩领,无论泰温如何不愿得罪道朗·马泰尔,兰尼斯特花样玩得再多,多恩亲王早在十五年前,便已打定了覆灭他们的主意;
甚至兰尼斯特的盟友提利尔,也在暗中盘算兰尼斯特家族,因为由利害关系促成的结合虽然稳固,却同样会因利害关系的变化一夕倾覆。
更重要的一点,‘骑狮容易下狮难’,提利尔家首席智囊的这句评语,很到位的描述出了她对凯岩城所抱持的深刻戒心。
我们再来看看罗柏讲过的那句谚语:THE NORTH REMEMBERS——北境永不遗忘,多么精准的描述出了兰尼斯特的困境啊——即使有着摆布别人的聪明,但却不要奢望被你欺骗和损害的大人物们会忘掉这一切,吟游诗人热爱兰尼的诡诈,贵族们却不能不悚然惊惧,生怕自己会成为兰尼斯特狮口下的又一个蠢才。
毕竟诗人们和兰尼斯特生活在无关的世界,七大家族却是在同一个圈子里玩同一个游戏来打发时间,当某个玩家违反游戏规则使其他选手都感到威胁时,能指望他们对这种聪明表示赞叹和接受吗?还是提利昂说的好:“即使战时,有些规矩也必须遵守。”哪怕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仍会受到一些讲究底限的潜规则影响——否则就不会被称作游戏了。
而兰尼斯特们一些打擦边球的取巧,一些不留余地的傲慢,就好像在练七伤拳一样,每个动作,都是暗伤己,明伤敌,不知不觉之间,内伤已入肺腑。
算人者人亦算之,七国所有贵族,虽不愿得罪兰尼斯特,却从不会信任兰尼斯特的谎言;而他们即使会在形势变化下毫不犹豫的离弃史塔克,但对于这个‘有着那样的好名声’(奥莲娜·提利尔)、‘只有傻子才会质疑其荣誉和忠诚’(史坦尼斯)的家族,只要情况允许,会希望其成为自己更加可靠的朋友。
当然对于世俗之人而言,灵活多变的兰尼斯特往往更具吸引力,因为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比别人更聪明,却容易忽略一点——所有人包括自身在内都更愿意和实在人交朋友。而事实却是,绝大多数人既不具备兰尼斯特的变幻如火,也谈不上史塔克的坚忍如冰,只是喜欢在小说和故事的世界里,寻找一个能穿上自己衣服的虚拟形象而已。
国王罗柏和首相泰温
来到我们今天的正题,我本来是想单纯谈谈罗柏和泰温两个人物,却几乎把重心放在他们的家族上了。
罗柏·史塔克和泰温·兰尼斯特是两个对比十分强烈的人物,他们一个是新鲜的北境之王,一个是永远的国王之手,国王首相一台戏,正好搭帮配对。
一部好的小说,书中人物应该有和自己性格、背景相适应的言行,所谓‘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是也……
刚才说到史塔克和兰尼斯特的共性,就反映出作者在处理这方面问题上的出色。
那么,一个成为国王的领导者史塔克,和一个做了首相的统治者兰尼斯特,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在第一卷的最末尾,看着北境和三河的领主们将宝剑置于自己脚下,口中高呼着‘北境之王’的时候,刚取得两场史诗式胜利的罗柏·史塔克,心中暗下决心,要做一个公正无私的国王,忠诚对待朋友,勇敢抗击敌人。在少年的心中,一方面还残留着一个大孩子的青涩,一方面却也从力挽狂澜的胜利中体认到自身的力量,在成为国王的一刻,他是茫然的,或者也有对前途的担忧,或者也有对自己的骄傲,但他的茫然仍然显而易见——他并没有找到成为国王的理由,却已按照一个国王的最高标准来要求自己。
如同那句经常放的广告词,‘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但对于数千年来领导着臣民的史塔克们而言,有的时候,真的是对自己太狠了……
罗柏是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国王,这点和史塔克的家族风格是相当一致,但局势在多方面因素的推动下向着朝史塔克不利的方向演变着……
在这里我其实想讨论一个问题:是什么人决定了五王之战的胜负?
是泰温·兰尼斯特?梅丽珊卓大师?培提尔·贝里席?巴隆·葛雷乔伊?还是小恶魔提利昂?
答案是:都不是!!!
在我们的历史书中,一切都是因果对应的,某个原因发生了,产生某种必然后果……就是这么单纯。
秦朝会灭亡是因为嬴政暴虐,曹操打败仗是因为他没有周瑜聪明,隋朝的灭亡是因为杨广笨蛋,李世民该做皇帝是因为他比兄弟更出色,如果一直用岳飞汉族就不会被征服,甚至如果统治者不要闭关锁国我们就不会害怕洋人的火枪,连中国足球队输了球都可以找出诸多‘准确’的理由来。
我们的文化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我们有那么多同胞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数量之频繁也可称为世界之最了。
所以罗柏国王的失败是因为他太耿直不懂阴谋,或者是凯特琳太白痴把詹姆放走了。这种结论对于我们来说似乎是再明显不过了。
但战争的失败,决不可能有某一个人为整个局势负责,也没有哪个阴谋家可以推动整个国家的变化。
泰温可以授意斯派瑟兄妹暗中破坏罗柏和佛雷家的婚誓,但若是蓝礼带着所有军力北上又或提利昂不争气,兰尼斯特家也早就烟消云散;
梅丽珊卓可以杀死蓝礼,却不能让史坦尼斯取代蓝礼获得南方所有力量的支持,无形中给兰尼斯特送了一份大礼。
提利昂可以用野火烧尽史坦尼斯的船团,但若艾德慕·徒利没有自作聪明的阻挡泰温公爵西归,侏儒再巧也难为无米之炊。
巴隆老章鱼可以选择看起来更好啃的北境下手,但他没有命令自恋者席恩自作聪明的夺取临冬城。
席恩夺取临冬城是愚蠢的,因为他使自己的命运变得悲惨,但本来下半辈子只能做个臭佬的拉姆斯·雪诺却在其中得到了颠覆临冬城的机会。
还有小指头,这个在一些读者眼中应该为维斯特洛发生的一切负责的男人,其实也不过是帮助兰尼斯特取得了提利尔的支持而已。他虽然参与挑拨了兰尼斯特和史塔克的战争(即使如此,没有十五年前的心结和乔佛里的疯狂,这场仗也未必打得起来),但却不可能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他当初在君临向艾德示好的表现,不是为了给‘心爱’的凯特一个交代——读者们仔细分析一下,若艾德不是过分讲求原则,在这场游戏中占上风的本该是身为摄政王的他。而身为史塔克家‘忠诚’战友的小指头也更能从中渔利。
虽然罗柏娶了一个不姓佛雷的女人,但在上述一切都发生的情况下,他或许只是给佛雷家的背叛添上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而已;
即使把席恩·葛雷乔伊扣为人质,北境还是会遭受到铁民的压力;
而凯特送詹姆去交换女儿的行为,若能早些发生,甚至可能帮助北境争取到高庭的支持;
而瑞卡德·卡史塔克的决裂至少从各方面看来都是难免的……除非史塔克取得完胜,才有可能拿詹姆祭奠他的儿子,但若要争取胜利,利用好轼君者这个筹码,兴许比巩固卡史塔克的支持更管用。
如同凯特对儿子说的,没有一个国王能够做好所有事情,罗柏的悲剧,不在于他每战必胜却输了战争,而在于他每件事都努力去做且做得不错,却没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如果艾德慕没有阻挡泰温西进之路,君临城陷而泰温在北方人的伏击中败亡;如果红色婚礼不曾发生,罗柏攻打卡林湾的战略顺利实施,当他取得最终胜利之时,还有谁会质疑他为了保护一个女孩儿的尊严,而践踏自己荣誉的高贵行为?然而这一切,毕竟都不曾发生。
我们习惯了辛苦劳动必有收获的田园式结局,但冰与火之歌更类似于哈姆雷特式的英雄悲剧,倒在劳勃战锤下的雷加·坦格利安,正是这样一个代表。
身为领导者的罗柏用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努力争取胜利,但命运不会给出与付出相称的回报,‘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说来简单,谁又愿意真正体会其中的苦涩?
铁群岛上,当巴隆·葛雷乔伊召集长船,准备反攻大陆之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接受罗柏的建议,攻击兰尼斯港,夺下凯岩城;或者挥师卡林湾,在北方人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当席恩为攻取凯岩城的美景而陶醉时,老头只是冷冷的回应:‘凯岩城太坚固,何况泰温大人精明无比。’
此刻兰尼斯特军正值四面楚歌之时,北面的史塔克,南面的蓝礼,龙石岛的史坦尼斯,都不是狮子的朋友,若铁民们再补上一记,西方人只怕是无力回天。然而狮子的怒吼毕竟没有白费,兰尼斯特残忍和狡诈的名声,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发挥了作用,使胜利的天平向着自己的方向倾斜。更准确的说,是作为统治者的泰温首相,在他人心中烙下的畏惧,在此时起了作用。
领导者史塔克和统治者兰尼斯特,都因为自己的家风付出了代价,也中汲取了足够的力量。
泰温·兰尼斯特,统治着七大王国的首相,能被称为永远的国王之手,实在是对一个首相最高的认可。然而,‘不招人妒是庸才’,泰温的能力也为他换来了国王伊里斯的怨恨,除此之外,兰尼斯特从来不是一个让同类喜欢的家族,这点我们也已做过讨论。
外表的光鲜不能当饭吃,泰温首相的形象虽是如此的令人敬畏,现实却总是像那头在铁王座前拉屎的马一样,喜欢跟老头开点小玩笑。
泰温公爵就这样一面顶着国王的嫉恨,一面驱策着庞大的王国,同时重整兰尼斯特的雄风,不仅如此,他还要被那些依靠他才能安居乐业的愚民们耻笑和敌视……因为他‘把自己变得比国王更伟大’,所以受到了诸神的惩罚,送给他一个畸形的小魔猴,顺便取走他爱妻的性命。
我们的确说过,兰尼斯特是天生的统治者,但若一个天生的统治者却没有坐在统治者的位置上,那么如泰温这样的遭遇就会发生。
若他是国王,则一切对他的敌意和不满,都会转化为尊敬和羡慕;这点和罗柏恰好对应,领导者若取得最后胜利,则一切行为都是崇高的,反之则是错误的。
这不是我们常说的‘成则王侯败者贼’,而纯粹是由普通人的愚蠢和冷漠造成的,好像我在谈史坦尼斯和梅丽珊卓的时候所说,同一个人,只要换一身衣服,我们对待他的态度就会截然不同,何以至此?
当然泰温毕竟不是国王,只是国王之手,虽然是永远的荣誉,但也是永远的诅咒。他二十岁担任首相,一生几乎都在这个位置上战斗,用谎言、宝剑、匕首、鞭子、鹅毛笔不停战斗,在他的武器库中,最不能存在的就是‘真诚’,而最需要的也是‘真诚’。他是在与人战斗,因此要变得心如铁石;但也正因如此,在和命运的战斗中,他败下阵来。
他用无比的精明克服了一次次来自于人的挑战,却最终在命运的作弄下,倒在了自己卧室的厕所里——他可以将那个不会讲笑话的弄臣囚禁于凯岩城最深的黑牢中,但当他的鲜血随着阴毛流淌,大小便失禁,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自己无法拉出金子时,泰温公爵的威严在命运的嘲笑中化为灰烬。
泰温首相的结局从他驾临君临时便已埋下伏笔,无论铁王座如何的阴森恐怖,包涵了多少传奇故事,当一匹马在它的面前拉出一沱马粪时,统治者的威严统统变成笑料。
——又到了比较两个家族的时间了,领导者史塔克能够挑战命运,统治者兰尼斯特不会被人击倒,反之就未必了。
父亲泰温和儿子罗柏
泰温和罗柏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两人都是一家之主,在自己的家族遭遇胁迫时,都挺身而出挑起重担。泰温不到二十岁便开始重振兰尼斯特家族,不满十六岁的罗柏便率领大军为拯救父亲和妹妹而战。他们肩膀上曾经承担的压力,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但他们不仅是自己家族的领袖,同时还是一个父亲,一个儿子。
泰温是一个父亲,但他做了太久的统治者,甚至对着自己的爱子爱女……无论詹姆和瑟曦诞生时他是怎样深爱着这一对小东西,却仍然只能用统治者的方式爱他们,统治他们,为他们谋划着最好的道路,却忽略了他们自身的情感变化(噢,不是爱情,我没有说笑话的意思。)
简而眼之,就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却忽略了家庭的温情,和当今独生子女的窘境真是类似。
可是儿子心中的矛盾,又岂是从年轻时起便浸淫于权力斗争中的泰温所能体会,即使明白,他也只会当作小孩子撒野式的任性,不会认真对待。
遇到挑战的时候,则下意识的用对待敌人的方式去应对——若你不遵从我,则一切免谈。
于是乎,詹姆为自己和父亲决裂而痛心,恐怕泰温心中也又难免疑惑——为什么我会失去自己的儿子?
更好的例子就是提利昂了,农家女泰莎·兰尼斯特(是该这么叫她)或许真是为了提利昂的地位而与他亲近,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泰温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即使是秉承兰尼斯特的家风,也显得过分了……不仅提利昂的纯真不应受到如此的粉碎性打击,哪怕泰莎小姑娘真的不怀好意,受到的待遇也太残忍了。
泰温用自己的方式扮演着严父的角色,从孩子们的角度需要的父爱,他却没有提供,这也是作为父亲的标准兰尼斯特,会有的做法吧。
罗柏是一个儿子,他的父亲恰好是一个同泰温相反的史塔克式父亲,因此他和他的雪诺兄弟,作为儿子而言,也堪称标准的史塔克风格。
少狼主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始终用父亲的言行举止要求着自己,始终在试图顶替父亲的角色。他是长子,是长兄,为父亲复仇,保护弟妹的幸福,都是他要做到的事。
从他对布兰的关怀和教训,闻知珊莎和提利昂的婚讯后要‘砍下小恶魔的头’使珊莎得到解脱,甚至他娶简妮小姐,都是一种努力承担家长职责的行为。史塔克的领导风格,首先便要在自己的家族中体现。
提利昂曾认为,罗柏若真的爱维斯特林女孩儿,就该留个私生子给他。但提利昂不会明白,在罗柏心中,未必没有因为雪诺的痛苦而感到负罪。当看到一个自己所爱的兄弟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而苦恼,他又怎会选择重复和父亲的错误?
罗柏是个坚强的孩子,感情丰富的大人,对于他我最感动的场景,便是第一部中,他和布兰兄弟之间的谈话,当灯火熄灭,少年终于不再需要扮演成年人的角色时,那哽咽的声音和无声的泪水。
而当凯特提出向铁王座低头时,那个被王冠改变的少年罗柏又回来了,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国王,只是一个痛苦的儿子。……他们杀死了他的父亲。
少年罗柏和老年泰温
罗柏犯过不少错误,这我们必须看到,但让人痛心的也正是这一点——他还是个孩子!
一般的年轻人往往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罗柏却并非如此,在面对危难的时候,他所表现出的谨慎和稳重,是多少年纪比他大数倍的人也无法相比的。
前面我们说过,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是罗柏和泰温的共同点,但泰温在年轻的时候,不需要面对一个像老年的泰温公爵这般可怕的对手,而若说泰温一生都未曾犯错,那也不大可能,只是他所犯的错误没有最终导向他的失败而已。而奈德虽然也犯过类似的错误,但他是个三十几岁的大叔,本不该获得年轻人应得的原谅。
年轻人都是会犯错的,这是个必经的过程,即使天才少年,没有尘世中多年的打拼,仍然难以应付这个纷繁复杂至极点的世界,更不用说在权力游戏如此极端的环境之中了。
但罗柏却没有犯错的余地,这是他本来应有的权力,但年少的罗柏,面对的环境比年少的泰温更加险恶。他为了爱而犯下的错误,为之付出生命的王后,却也是在泰温公爵和维斯特林夫人安排下的一出诡计,一对少年男女的天真,在一个老人的安排下变得如此可悲。当简妮满怀期待的喝下母亲为自己准备的保胎药时,怎能想到那是为了确保她不会怀孕而准备的。年轻人和成年人的对比,凸显出现实是如此的无情。当人人指责罗柏是一个背誓者的时候,却无人注意这件事背后的扯线人。
一个年轻人是不应该这样死去的,每一个孩子都应该得到改正错误的机会,但罗柏没有得到,至死都还是一个少年,这才是他最大的悲剧。
而泰温是一个老人,老人在经过一生的拼打后,其观念往往已经固定。尽管我们可以对老人的生活原则表示不以为然,但这也是在不断的磨砺中演变而来。
泰温公爵的确招致过很多人的不满,但若异地而出,则无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年轻人是无法理解老人的,用一般百姓的价值观去对泰温公爵做出衡量,好比用酒杯称量大海,永远得不到真相。
因此作者其实直到最后,也没有给泰温公爵一个定义(他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物下过定义),究竟如何,还需你自己去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