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命运的玩弄无论在谁的面前也一律平等
“神要是公然去跟人作对,那是任何人都难以对付的。”
——荷马《奥德赛》
潮水尖叫着从他脚下撤出,留下的是一种他从来不曾见过的连绵细砂。叶星璃大踏步向一处突兀的岩石走去,丝毫不在意脚掌可能被沙子里的碎石和贝壳划伤。实际上,尽管每前进一步他的脚踝都要深深陷入沙中,但就如同有人刻意清理过一般,从裸露的河床到岸边开始生长植物的这一区域内,不存在任何直径大于一公分的东西,就好象运动场上那些精心准备的沙坑一样。只不过,这里的规模要比它们大上无数倍,沙粒也要细小精致上无数倍。
之前他用来切开卵膜的薄板仍然拿在手上,看起来比一只普通的键盘大不了多少。摸上去的触感像是金属,却又没有那种冰凉的感觉,叶星璃分辨不出这是什么物质。锋利的外缘处有个像牡蛎一般的突起,他用手轻轻地掰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副不能再眼熟的衣料——
那是航天飞机上专用的藏青色制服。
叶星璃拉好飞行服上最后的拉链,发现它的尺码完全就是自己有过那几件的翻版。毫无疑问这是我临死前穿着的那一件,这样想着的同时他几乎要自嘲地大笑出来。好吧,我知道我已经死了,那么我现在在哪?这里当然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我甚至不知道水面倒影里这个怎么看都不会超过二十岁的人脸是不是我自己,虽然他和我年轻时候很像。有谁把我已经死亡的意识弄到了这个世界,还附带着赠送了一个年轻十岁的新身体,可是为了什么?那么多人只挑中了我一个?
等一等……或许不只我一个。叶星璃想起了河面下水中那些层层叠叠装有人体的容器,他下意识地回头朝河面看去,这一眼望到的景象顿时使他目瞪口呆:
河水不知什么时候已退到肉眼望不到边际的地方去了,坐落在沙质河床上的蓝色巨卵正纷纷裂开,人们三五成群地从卵膜里挣扎着爬出来,正努力适应肺部重新接触空气的感觉。数以百计赤条条的男女们朝着河岸边蜂拥着涌来,那情景叶星璃即使在自己最疯狂的梦境中也不曾想象过——顺带一提的是,这些人和他自己一样,肉体的年龄毫无疑问都在二十岁上下。
他偷瞄了自己手上的金属板一眼,对这个世界的主人文明到会为他们每人准备一件衣服而感到幸运。他留意到大多数的人手里都拿到了和他一样的金属板,有些人已经从中取出了衣服边跑边穿,还有些队伍末尾的人干脆等到穿戴整齐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朝这里走来。许多空手的人看到这些景象后准备返回卵中去取,然而有些人似乎并不在意衣物的有无,甚至有的干脆就从身旁柔弱者的手里抢了一块金属板过来。
然而真正使叶星璃不安的现象才刚刚开始出现:之前这些人从巨卵中爬出时,他已经留意到了这其中包括了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种族。然而当每个人都穿上自己临终前换上的最后一套衣物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足以使人发疯的一堆大杂烩。这里面既有苏丹托钵僧圣洁的长袍,也有史书里所载六朝名士的装束;即有亚历山大东征时的马其顿士兵,也有奈良时代白衣的长发巫女;既有留着浓密胡须的穆斯林商人,也有浑身涂成湛蓝色的高卢人战士。衣衫褴褛的乞丐,脑满肠肥的贵族,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血缘的人,现在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全都聚在了一起,而叶星璃脑中唯一能总结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和他自己一样,现在都已经毫无疑问地是个死人了。
“不管创造这个世界的是上帝、佛祖还是真主安拉,”叶星璃舔了舔嘴唇,乘着还没引起其他人注意悄悄躲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就冲着这股疯狂劲儿,哪天被我遇上这位造物主以后一定要请他喝上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