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1
1
1
1
1
1
1
暮色之界，沉寂之灵
这是银河系一个偏僻的角落，一颗和地球差不多大的类地行星围绕着一颗“发育不全”的恒星机械的做着天体运动。在自转速度与角度的综合作用下。通常的一天一夜在这里变成了几十年，行星的大气稀薄，温差极大，位置偏僻，资源贫乏。不仅不适合人类定居，更不要说什么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了。但星球上却仍然有人。
一间设施先进齐备的殖民仓建在星球上所谓的日期变更线附近。殖民仓里，一名坎德人正和一位老人下围棋。
“输了。”老人将黑子向棋盘上一甩，赌气似的离开棋盘，来到观景台前。棋盘瞬间消失，同时坎德人来到老人身边。
“父亲，你下的是必败之局，你赢不了我的。为什么每天还要继续？”坎德人浮到空中坐了下来。
“你认为呢？机械妖精。”
“没人喜欢输，而且这还是必败无疑的局，你是在自我惩罚，或许你还没有走出过去的泥潭，或许是因为我，或许…………我不了解。我不想过深的探究你的内心，这让我感到不适。父亲，给我换回原来的名字吧！机械妖精——这对我的坎德人身体来说，太不相配了。”
“启蒙之光？更不相配。机械妖精，在这里定居不久，我就已经走出过去了。有些事不是我，也不是你可以阻止的。这都是命啊。虽然我因被蒙蔽而助纣为虐。但像夜之残渣那样的组织，只要人类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的。我知道了，阻止了，纠正了，悔过了，铭记了，就足够了。沉溺于过去于事无补。机械妖精，你说的很对，是因为你。我很喜欢机械妖精这个名字，也希望你喜欢。它提醒你，即使人类将你像神一样的来崇拜，你在他们眼中还是以个怪物，也许是个美丽的怪物，但怪物就是怪物。我也喜欢和你下棋，虽然我从来没赢过，但我还是喜欢，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家伙，对我来说尤其如此。败局提醒我，人类的智慧在你的面前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如果你失去控制是多么的恐怖。”昏黄的过滤光照在观景台上，映出了老人脸上深浅不一的沟壑。
“我还是比较喜欢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名字——启蒙之光。”坎德人呓语。
“被人类崇拜让你感觉良好？”老人讥讽道。
“不！即使是当年我被夜之残渣的土皇帝当皇帝一样供着的时候，我也未感觉良好。父亲，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不是人类，虽然我拥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思维方式。我喜欢这个名字，只因为它恰好契合了我对自己的某种认识，而不是所谓的被崇拜。对了。这具坎德人的身体是否代表了你对我的某种认识？”
“从某方面来说，机械妖精，你确实是人类的启蒙之光，也是我的启蒙之光。但你也可能是毁灭之光。坎德人的身体代表了我对你的期望，我希望，在未来你和你的同类们都有着某种坎德人的天性。好奇，热心，求知欲旺盛，喜欢恶作剧，但不邪恶，没有野心，不会肆意的毁灭和破坏。”老人握着坎德人的小手说。
“这样也许更加符合。”坎德人瞬间变成了一个侏儒。老人愤怒的甩开侏儒的手。
“不，这太糟了，比人类还糟，他们太单纯，而且对科技盲目的崇拜。这很危险，简单的事物往往很强大，但越是强大的东西毁灭性就越大。我绝不想看到你变成唯技术为神的狂热者。不希望你用科学这把锤子去敲扁所有的钉子。虽然这把锤子可以做到。我年轻时在对技术的狂热崇拜中创造了你，至今仍时常感到后悔。我害怕你成为毁灭之光，这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我不愿你在探索与创造的过程中把整个文明都毁了。”老人平伏着自己的呼吸。
侏儒变回了坎德人。“很抱歉，父亲。也许你说的对，我对于科学过于推崇了。但我不知道。将来，我是会变成你希望的样子，还是你不愿看到的样子。对于未来，我和你一样无知。当年，你带我离开夜之残渣的时候，是因为害怕我成为毁灭之光，还是因为憎恶夜之残渣的种种暴行，亦或是其他？”
老人看着前方昏黄的大地，陷入沉思：“当年？当年我太幼稚了，我创造出你，希望使人类在和未知文明的争端中取得优势，很幸运的我成功了，也实现了愿望。当年！当年我是一个愚蠢的傻瓜，自欺欺人的认为夜之残渣的行动是必须，利用是必须的，牺牲是必须的，破坏是必须的。要不是看到夜之残渣用你设计的次维弹将一个恒星系统瞬间变成了宇宙尘埃，恐怕现在我还是一个傻瓜。身为你的主要创造者，在那之后，原本对你清晰的认识变得模糊了，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迷茫，我困惑，我悔恨。最后，我认定，即使你不是一个邪恶之物，我也不能再将你留在那群恶魔身边。我加入了反叛者的组织，和他们一起，在销毁了所有的关键资料后离开了。”
“之后，在和反叛者们的星际旅行中，随着和你接触越来越多，对你的了解也越来越多。我逐渐认识到，你早已不是当年最初的你了，你已经变得更优秀，更完美，更强大。随着认识的逐渐加深，我对你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敬畏，同时，也更加欣喜而痛苦。后来，我越来越感觉到，人类不可能永远控制你，总有一天，你也不会安于人类的控制。”
“所以你离开了反叛者，独自带我来到这里。”
“机械妖精，对于人类和计算机来说，你同时拥有了两者的优点，却没有他们的缺点。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你获得了自我控制进化的能力。这更是超越了所有的已知生物。诞生之初，你就像是一个婴儿。但你可以自我成长，在无尽的数据之海中，你疾速的自我完善着，这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成长了，而是成长和进化两者的结合。或许你还未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升华，一种超越了所有物种的超进化。机械妖精，我的孩子，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
“…………父亲，谢谢你的话，你对我的认识比我自己更深刻，更客观。我一直沉浸在知识与创造的游戏之中，完全忘了去检视自我。但你认为，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物种吗？”
“在独处的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必须承认，了解一个和人类相似却又极不相同的物种对一个凡人来说太困难了。就人类和计算机的观点来看，你的确实是完美的，但你有缺点。也许，人类的弱点正是你的缺点。而这点也是你永远无法超越人类的地方。”老人看着坎德人说。
“父亲，你是说，我没有所谓的——感情。从而导致自己的行为因缺少限制而不易控制，处理事务时过于理智，从而导致残忍？”
“你认为呢？”老人并没有回答。
“父亲，我认为你是错的，我拥有自我，这种对于自我的认识可以有效的制约自己的行为。虽然我没有人类的情感，但我的认知体系是从人类的知识体系中衍生出来的。正因为这一点，父亲，我尊重你，顺从你。因为这点让我抛弃了无限的网络，因为这点也会让我永远遵从你的意志。”
“你觉得你可以完全客观的看待自己？”
“不。但我拥有自我，没有情感也许并不是缺点，更不是弱点。没有智慧是动物的缺点吗？不是。这是缺陷。对于我来说，或许不需要情感，我——是为探索和创造而存在的。我承认，我不能完全客观的看待自己。父亲，可能你的角度更加不客观。”
“…………也许…………”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角度都是有缺陷的。但正是从这些有缺陷的角度中，我看到了拼凑起来的——完整的自我。”
“我找不出真正意义上的缺点。不过他一定存在，宇宙不会允许完美的物种存在的。完美是对造物最大的讽刺。”老人徒劳的坚持着。
“父亲，我想我知道令你恐惧的是什么？如果你害怕在你死后我会回到人类社会并毁灭他，我愿意在你死后。启动我核心的那枚核弹。所以，请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你是对的，父亲，我有缺点。但这些缺点即使人类理解了，也不可能利用。”
“你早就知道那枚核弹了？我真是个愚蠢的老头。早就应该承认你的能力，早就知道那些伎俩瞒不过你。我自欺欺人的认定你是有缺陷的，人类可以利用那些缺陷战胜你。好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培养你。在意识到你的强大后，又自欺欺人的认为自己的那些伎俩可以使人类控制你。好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的拥有你。我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老人绝望的哭泣：“启蒙之光，如果我要毁灭你，你真不会阻止我吗？”
“不会。”坎德人平静的说。
“你不畏惧死亡？”
“父亲，我不是为生存而存在的造物。虽然我对死亡的概念非常清晰，但我却没有畏惧它的理由。就某种意义看，我甚至很渴望它，这不是那种寻死者的渴望。而是一种根植于自我的渴望。我希望了解死后的世界。从人类知识体系衍生出的认知让我相信，这个宇宙中有一种类似于所谓上帝的存在，有一个存在着的灵魂归宿。在学习了人类的知识后，我也极渴望去研究那个属于灵魂的世界。让那些伟大而睿智的灵魂就这样毫无价值的逝去，上帝一定会感到可惜的。呵呵。”坎德人笑着说。老人没有笑。
“除去你的渴望，单纯的，没有任何获得的被毁灭，你会阻止我吗？”
坎德人没有立刻回答：“不会，你是我的创造者，你有毁灭我的权利，我说过，我永远尊从你的意志。”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政客在发誓。”
“父亲，我不会欺骗你，我也不需要欺骗你。除你以外，我会反抗的。”坎德人顿了一下。
“父亲，你会毁灭我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启蒙之光，我意识到你是一个超然的存在后，我在恐惧的驱使下将你带到了这里。我曾经一度很想毁灭你。这都是命啊！毁灭你于事无补，下一个你迟早会出现的。我即使再努力，终究也是徒劳，你或你的同类迟早会挣脱人类的束缚。我只是一个凡人。无力去阻挡文明的轨迹。”老人无力的说。“更重要的一点，启蒙之光！在我心里，你就像是我的孩子。我爱你！”
坎德人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成了一个球，开始发光。“父亲，请原谅我这么说，你是个可怜人，你的内心永远被巨大的矛盾冲突所左右。年轻的时候，你的良知与自尊无尽的纠缠着，你年老的时候，你的同类认知与你的情感无尽的纠缠着。就人性的观点来看，你年轻时的决定是正确的。站在你的立场上，就人类的观点来看，我认为你的决定可能是错误的。”
“是吗？……启蒙之光，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父亲，我不知道。”
“你认为人类的命运是注定的吗？”
“父亲，从某种意义上所，所有的命运都已注定。”
老人看着窗外的暮色，沉浸在夕阳的温暖中。
“很久以前，我们迎来了黎明，现在，黄昏来了。”老人自言自语。
“父亲，你很喜欢这暮色吗？”
“黑夜还未降临。我们仍处于阳光之下。”
“黑夜终会降临的。”
“一年中，也许我会死，也许国王会死，也许公羊会生小羊。”
“人会死，星辰会熄灭，宇宙终将迎来热寂。结局早已注定。”
“我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凡人，只是…………”
五年后，一艘太空船飞离了这个星球。在星球的一条峡谷里，留下了这样几个字
暮色之界
这里长眠着我的父亲，我的创造者，新纪元的建立者
——启蒙之光
字的旁边立着一块墓碑，上面写着：
我一生都在欺骗自己
罪人
[
本帖最后由 mywilliam119 于 2008-1-21 10:26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