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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骑士
“在牛津街,”她对我说,“我将要追随德•昆西的脚步,寻找他的消失在伦敦人群中的安。”
“德•昆西不再寻找她了,”我回答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寻找过。”
“也许你已经找到她了,”乌尔里克说,声音很低。
——《乌尔里克》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拜访高卢人的阿尔图瓦,也再不会遇见克里斯蒂娜了。许多年之后,我经常告诉别人说我是在机械妖精的城堡里第一次看到克里斯蒂娜的;那时我正需要一处便宜而安静的住处,而机械妖精易怒的名声使得最好奇的坎徳人也不敢接近他的城堡。然而事实上,我们是在城堡以南的小城阿拉斯相遇的。我还记得当时那个酒馆里一共并没有多少人,除了几个当地的农民之外就只有来自美国的两个大学生在轮流掷着刀子。我坐在酒馆的一个角落,回忆着前一个月遭遇的种种考验。突然间,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者应该说我在潜意识里注意到了克里斯蒂娜的出现。那两个美国人请她一起喝一杯啤酒,她拒绝了。
“我是一名白色骑士。”她说,“我到这里不是来学你们的样的。我有我喜欢喝的酒,我也知道我什么时候想喝酒。”
如果不是她身上银白色的盔甲,人们或许会以为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很俏皮;但现在这声明更象是对自己身份的强调。我后来知道,她并不是每次遇到陌生人时都这个样子;毕竟,我们所说的话听起来并非总象我们本人。她说,她到这里来是为了了解她的一个远亲,罗博斯庇尔青年时期的经历;然而在阿拉斯这个罗博斯庇尔的出生地,她却找不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旁边的一个人插嘴说:“法国人总是对自己的历史感到自豪的。”
她说:“不错。在巴黎,他当年的战友都拥有以他们名字命名的大街。但是罗博斯庇尔却什么也没有,就好像那个城市想忘记那段梦魇一样。”
就在这个当口,我抬头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威廉•布莱克的诗里描写过金的姑娘和银的姑娘,然而在她的身上我同时看到了炽烈的金和柔软的银。她有着湛蓝的眼睛;声音十分轻软,但却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金色头发,带着一种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味道。除此之外,我后来还发现她总是保持着宁静的微笑,而这微笑使她显得神秘而疏离。如果不了解她的话,这神情很容易让人误会她是那种虔诚的基督徒。当然,她身上最显眼的还是那身不合时宜的盔甲;奇怪地是,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妥。
有人为我们做了介绍。他们说我是来自东方的一名旅行者,又补充到我住在附近某处的城堡里,正在整理我最近在法国的游记。
克里斯蒂娜聚精会神地听着,接着大声地用我故乡的语言念起一段我十分熟悉的句子,那样子就象一个人在大声地把自己头脑中的想法说出来一样:
“盛怒的机械妖精,就连坎徳人也不敢靠近。”
她顿了一下,换回法语,用一种关切的口吻问我:“黑色主教到这里来是寻找罗博斯庇尔吗?”
“不,”我回答,“寻找我自己就已经让我足够心烦了。”
她向后半仰过身子,张开嘴大笑起来,那样子就像在和我分享一个古老而私人的笑话。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人们还说了些什么。到酒馆打烊时,吧台前就只剩下了我与克里斯蒂娜两个人。我看到窗外正在下雪,就问她晚上有没有住的地方。她说没有,又说反正机械妖精不会想要她这种房客。
我想起伍迪•艾伦一部电影的开头,便说:“我也是。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去。”
我和克里斯蒂娜走出酒馆,踩着原野上新积的白雪,一起向城堡走去。每走一步,她身上的盔甲都会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我跟在她后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我眼前的白色骑士。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让她一直呆在我身边。
我们这样走了一会儿之后,克里斯蒂娜好像自言自语地说:“我在阿尔-安达奴斯作过一名国王的贴身护卫。他曾与一名反抗他的将军在城堡里下棋,而他们的军队则在战场上交战。棋盘上的局势正反映了战事的进程。当将军的黑王被将死时,机械妖精正好走进来宣布叛军的失利。”
“啊,这真是魔法。”我不由得低声地赞叹。
“我倒会说这是一种信念的行为,”她轻轻地摇头,抖落金发上的雪花,“相信象牙的棋子能够反映人的灵魂。”
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搂住白色骑士的盔甲,去吻她的嘴唇和眼睛。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并没有这样做,而只是拉住她的手,问她:
“一名白色骑士为什么要到法国来寻找罗伯斯庇尔?”
“我告诉过你的,他是我的远亲。”她微笑的眼角透出一丝悲伤,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并非象我一开始想的那么年轻,“当然任何一个其他白色骑士都会告诉你更明显的理由。他有着崇高而纯净的信念,他被称作‘无法被腐蚀的人’。而且你也没有办法否认,他是那个时代的启蒙之光。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甚至你们——都是罗伯斯庇尔主义者。”
“然而谈论他就是在谈论死亡与绝望。谈论他就是在谈论人性的讽刺,谈论你们的‘启蒙之光’如何将恐惧渗入到每一个巴黎人身上。”
她停下脚步大笑起来。阿拉斯的街道已经被我们拉在远远的后面,机械妖精的城堡入口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在黯淡的星光下,克里斯蒂娜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是我这个晚上第二次看见她这样的眼神。
“啊,当然了。”她调皮地用佩剑敲打着我的脚面,“你就不能停止五分钟不当你的主教么?”
我虽然还算得上年轻,但过去一个月的经历已经教会我不要期待太多。当我们的嘴唇分开的时候,我并没有问她她是否爱我。我知道,我们的道路是交叉的。今晚过后,我将完成我的法国游记,穿过大洋回到我潮湿而多雨的小岛,而克里斯蒂娜则会到萨尔茨堡去。对一名白色骑士来说,问她是否爱一个人,或者说问她将来是否还会爱一个人,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过劳累了。我们又开始默默地向前走,穿越过环绕着城堡的树林,把树枝、幽灵和决斗抛在身后。
当我们终于站到城堡温暖的大厅里,等候机械妖精出来迎接的时候,克里斯蒂娜盯着墙上挂着的家谱,那样子就像是第一次看见那些名字一样:“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称他为机械妖精?”
我耸了耸肩,“这个名字不过和其它任何名字一样好罢了。他们把这两个词放到一起,也许就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毫不相干。”
“就像白色骑士和黑色主教一样?”她已经顺着台阶走上了二楼,转过身子,向我伸出右手,用我的真实名字喊着我,“上来吧。还是说你宁愿听那个老古董唠叨一晚上的棋局?”
我走上台阶,顺从地跟着她走进我的房间。屋里很黑,除了透过窗户的星光外没有别的光线,我又一次看到了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我觉得我仍然无法让自己相信象牙棋子能有自己的灵魂。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已经看到了虚荣、背叛、恐惧与死亡,刚才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我又见识了爱情。我已经思考过太多的讽刺,以至于讽刺已经不能够再伤害我了;而且我相当肯定,克里斯蒂娜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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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maxsnoopy 于 2008-1-21 23:2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