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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泰洛费恩阶梯·下空界

  17 泰洛费恩阶梯·下空界

    17 泰洛费恩阶梯·下空界

  挖掘爪载着金属矿石升入暴风云团中,返回德佛林岛上的堆积场。林贝克看着它们升上天空,开始猜想它们得花上多久的时间把矿石倒出,然后再放下来继续开采?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他划的记号?要是有人真的看见了他的记号,会是他的朋友们,还是那些教会执事?如果是教会执事,他们会怎么处理?如果是工会的朋友,要多久时间才会放下维修手?会不会等不及到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冻死或饿死了呢?
  这种负面的想法很少会出现在林贝克的脑海里,他并不算是个杞人忧天的家伙。他的个性通常是乐观开朗的,倾向于思考人性的光明面。虽然他被绑上了正义之羽,丢到这里来等死,可是他并不恨任何人。大工头和首席执事只是尽他们应尽的责任,做出他们认为对绝大多数族人有利的判决。他们相信那些自称为神的人并不是他们的错,而且大工头和他的信徒们不肯相信林贝克的故事也是很正常的,因为连洁瑞都不肯相信了。
  也许是因为想起洁瑞,让林贝克开始觉得悲伤、沮丧。他原本兴致勃勃地以为,至少还有她会相信自己的发现:金雷人并不是神仙。林贝克在坑底下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他的内心仍旧无法接受洁瑞不相信他这件事。这个感受几乎毁了他整个慷慨就义的计划。现在一开始的兴奋感已经结束了,他无事可做,只能希望一切都顺利进行,努力不去想其它千百万种可能会造成错误后果的事情。林贝克开始认真地思考,当他被救上(如果不是)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要是他们觉得我在说谎的话,他们要如何继续接受我做他们的领袖呢?]水不停地流下来,林贝克自问自答道:[他们为什么要我回去呢?洁瑞与我,我们总是说,真理是最重要的美德,追寻真理是我们最崇高的目标与理念。她认为我在说谎,但是她显然又希望我继续担任工会的领袖。]
  [我被救回去了,可是接下来呢?]林贝克看得非常明白,有生之年从来没有像此刻看得如此清楚。[她会取笑我。他们全都会。哦,他们还是会继续让我当工会领袖,毕竟,曼格人已经审判过我,而且让我活了下来。可是他们知道那是假的,是骗人的。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那是假的。曼格人根本和这件事无关。是聪明的洁瑞把我带回来的,她知道,我也知道。骗子!我们是骗子!]
  林贝克变得愈来愈不安,[哦,当然,我们会获得许多新成员,可是他们加入的理由是错误的!革命能奠基在谎言之上吗?不!]林贝克握紧他湿答答的拳头,[那就像在泥浆地上盖房子一样,迟早,它一定会从你的脚下滑掉。也许我应该留在这下面!没错,!我不回去了!]
  [可是那样就无法证明任何事情,]林贝克又想到:[他们会以为是曼格人把我判了死刑,那样对我们的理想一点帮助也没有。有了!我可以写张纸条,放到维修手里面送上去,可是我自己却不要回去。这边有不少脱落的提尔鸟羽毛,我可以用来当笔。]他兴奋地跳了起来,[然后用软泥巴来当作墨水。‘借由选择留在底下,也或许死在底下。’嗯,听起来很不错,‘我希望能向大家证明,我所说的关于金雷人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无法领导不相信我的人、对我失去信心的人。’对了,这样听起来不错。]
  林贝克试着让自己听起来愉快些,可是他发现自己构思演讲的乐趣正迅速消失。他又饿、又冷、又湿,而且非常害怕。暴风雨已经停了,一股可怕、不祥的寂静正逐渐压在他身上。这股沉重的寂静让他禁不住想起最大的寂静:无止境的什么都听不见。并且提醒他,他目前所面临的正是无止境的什么都听不见。这时他突然领悟,原来他经常挂在嘴边的牺牲与死亡,竟然是如此不愉快的感觉。
  接下来,好像死亡的下场还不够惨似的,他开始想象洁瑞收到他的纸条之后的反应:嘴巴翘翘的,鼻子皱皱的,一脸的不高兴。他甚至不用戴上眼镜也能读到她送回来的纸条上会写什么。他感觉好像已经看到了。
  [‘林贝克!别再胡闹了!立刻给我滚上来!’哦,洁瑞!]他悲伤地自言自语道:[只要你肯相信我,其他事都不重要!]
  一道震碎骨头的、摇落牙齿的、撼动大地的重击将林贝克震出了绝望之中,同时将他震倒在地上。
  林贝克头晕目眩地躺在地上,瞪着坑口上方,他心想:挖掘爪又回来了吗?这么快?我的纸条还没写好!
  林贝克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望着上方灰濛濛的一片。暴风雨已经结束了,外头飘着毛毛雨和浓雾,而且刚刚那不是闪电、不是冰雹,也不是雷响。他看不见有爪子落下来,但话说回来,他也看不见自己眼前的手掌。他摸出口袋里的眼镜,把它戴起来,然后再次抬头仰望天空。
  他眯着眼睛,感觉好像瞄到了许多个模糊的光点从云团里出现。可是如果它们是挖掘爪的话,它们就应该还在他的上空,而且除非其中有一个意外地掉了下来——可是这种可能性很低,因为匡啷轰隆很少会允许这种意外发生——否则挖掘爪应该不会是刚刚那个剧烈震动的原因。那么,会是什么呢?
  林贝克快速地攀着岩壁爬出坑洞,他的精神愈来愈好。他有个[是什么]和[为什么]要调查!
  爬到坑口边缘,他仔细地探头往外望。一开始他什么也没看见,不过那是因为他看错了方向。他转过头往后看,惊呼一声,嚇得合不拢嘴。
  一道明亮的光线从他身边不到三十尺远的大陨石坑冒出,夹杂散发着无数的七彩光芒,完全是生长在铁灰色世界里的林贝克所无法想象的。林贝克的脑袋里丝毫没有想到这些光线或许是有害的,或者造成剧烈震动的原因是致命的,或者挖掘爪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他就一头热地爬出了坑口,奔动两条短腿往光线来源而去。
  他的路上有许多的障碍物。这座小岛的地表被金属爪挖得坑坑洞洞,他除了得避开这些坑洞之外,还得爬过挖掘爪吊上去时所落下的一堆堆珊瑚岩碎块。要跑过、跳过、爬过这些东西难免得多花点时间,还有精力。当林贝克终于跑到光源处时,他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半是因为久不运动,半是因为内心激动。因为就在他逐渐靠近的时候,林贝克在亮光中看出了某种特殊的形状。
  他一心想看清楚笼罩在亮光里头的东西是什么,近乎盲目地在崎岖的岩石地表快速前进,结果却[幸运]地绊了一跤趴在地上,没有摔进前面的大坑洞里。林贝克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到口袋里摸看看眼镜有没有摔破。但是它们并不在口袋里,慌张了一阵子后,他才想起原来眼镜早已架在他的鼻梁上。他往前爬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神奇的景象。
  一开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亮亮的一片,不停地变换颜色的七彩亮光。然后清晰的影像逐渐浮现,叫人看得目瞪口呆。光线中投射出来的影像十分神奇,可是就在他看着这些画面不断变换时,他的内心却不断地被鸡毛蒜皮的小事给打断,像是[小心不要撞上那面墙!]、[那锅子是烫的!],还有[你为什么不在我们离开前就走?]还有一个焦急的声音:[挖掘爪要下来了!]
  林贝克专心看着这些画面,不理会那些东西。
  他发现,他所看见的是一个世界,不是他自己的世界,而是别人的世界。那是个美得难以置信的地方,让他回想起在金雷人书上所看过的图案,可是又不尽相同。天空是蔚蓝色的,不是灰色的,而且晴朗辽阔,偶有几点白云飘过。到处都是盛开的花草树木,而不只是只能长在厨房里的小喷栽。他看见各种壮观的建筑物,看见宽阔的街道与马路,看见跟盖格人长得很像的人,只是更高更瘦肢体更优雅……
  嗯,是这样吗?林贝克眨眨眼睛,继续瞪视着亮光。影像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画面也开始模糊不清。他好希望能再看看那些人。他非常确定,他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包括金雷人——长得跟刚刚画面里的人一样。只可惜那画面就这样一闪而过,然后便跳到别的画面去。
  这些闪耀跳动的画面让林贝克看得眼睛开始感到酸痛,他往前爬到坑口边缘,终于见到光线的来源。它是从坑洞底下的某样东西所投射上来的。
  [这就是那声轰隆巨响的原因。]他伸手半遮住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底下的东西。[它从天上掉下来,就跟我一样。它是匡啷轰隆的零件吗?如果是的话,它为什么会掉下来?为什么会对我播放这些影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林贝克无法忍受没有答案。他没想过可能会有危险,就奋不顾身地爬到坑口边缘,开始滑到底下去。他离那个东西的距离越近,就愈容易看清楚它。这东西的光线是朝上发射的,从底下这角度看起来反而没那么明亮刺眼。
  林北克一开始有点失望,[怎么,不过是一大块珊瑚岩。]岩石他说,然后伸手剥掉上头碎裂的石屑。[不过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庞大的珊瑚岩块,就跟我家一样大。而且,我从来都不知道珊瑚岩会从天空上掉下来。]
  林贝克爬得更近一些,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他感到喜悦、敬畏、震惊,立刻把脑海深处那道喊着[小心挖掘爪!小心挖掘爪!]的讨厌声音给压下去。他发现珊瑚岩只是包在外面的一层壳而已,它上头有个裂缝,也许是摔裂开的,而且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这一定是匡啷轰隆的零件,然后他又觉得应该不是。它是金属做的,就像匡啷轰隆一样,可是匡啷轰隆的金属表面是光滑无痕的,而这东西的表面却有诡异的符号和花纹。明亮的光线就是从金属裂缝透出来的,而且也是因为这裂缝——至少林贝克是这么认为——才让他无法看清楚完整的画面。
  [如果我能把裂缝扳开些,说不定可以看看见更多东西。这真是太刺激了!]林贝克下到坑底,快步走向那个金属物件。这东西的高度大概是林贝克的四倍,而且的确就跟他家一样大。他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触金属表面。摸起来并不烫,这倒是出乎林贝克的意料之外。他甚至能将手摆在它的表面上,顺着奇异的花纹移动。
  一道不祥的诡异声音从上头传来,他脑袋不听话的那部分开始对他尖叫会有挖掘爪砸到他头上,可是林贝克还是命令它闭嘴,不准再扰乱他。他把手摆到其中一个裂缝上,发现这些裂缝全都绕着金属表面所刻划的符号四周,可是却完全没有交叉到。林贝克开始轻敲裂缝,想试试看能否将它挖大一些。
  可是他的手似乎不听使唤,但林贝克很清楚知道原因。他突然很不愉快地回想起坠落的那艘金雷船。
  [腐烂的尸体。可是它会引导我发现真相。]
  这道念头像心跳一样迅速地闪过他脑海,他决定不再去回想那件事,便对裂缝的金属外壳用力一拉。
  裂缝被扯开了些,整个金属结构体开始震荡晃动。林贝克迅速抽手,往后一跳。可是这东西的动作却又立刻停了下来,安稳地停置在坑底地面上。林贝克小心翼翼地再次走近,这一回,他听见了某种声音。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呻吟。林贝克把耳朵贴在裂缝上,生气地命令脑海中那道“挖掘爪快从天上掉下来”的声音立刻消失,好让他能听得更清楚些。林贝克专心地聆听,他又听见了,而且变得更大声。他十分确信,这个金属壳里面一定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而且受了伤。
  盖格人,即使是比较虚弱的成员,也拥有惊人的臂力和体力。林贝克双手抓着裂缝的两边,使出全力将它拉开。虽然裂缝刺得他的手很痛,但他还是硬把裂缝给拉宽了些。最后,经过一番挣扎,他总算挤了进去。
  外头的光线已经十分明亮,可是在里面,亮光更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林贝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接着他察觉了光源的所在——从他过去的经验得知,似乎是从[船]的中央往外散发出来的。呻吟的声音来自右方某处。林贝克用手遮住光线,寻找发出痛苦声音的来源。
  林贝克的心跳加速。[金雷人!]是他的第一个念头,[而且是活的金雷人!]他蹲在这个人旁边,发现他的头底下有一滩血迹,可是身体其他部位却没有受伤的迹象。而且他有点失望地发现这并不是金雷人。林贝克只见过一次人类,而且是在金雷人的书上看见的。这个生物看起来像个人类,可是却又有些不一样。但有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从这个生物的身高和削瘦的躯体看来,就像是一般盖格人所称的[神]。
  就在这时候,林贝克脑海中的警讯突然变得极度强烈,逼得他不得不去注意它们。
  他从船体结构的裂缝往上看,发现自己正对视着一个张开的金属爪,位置就在他的正上方,而且正快速地落下。如果林贝克速度够快的话,他应该刚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爪子落下前逃出这艘船。
  那个像神的生物又呻吟了一声。
  [我得把你弄出去!]林贝克说。
  盖格人是心肠很软的种族,林贝克决定要无私地冒着生命危险,来拯救这个神的生命。但不可否认的是,林贝克心里也同时想着,如果他能够带回一个活生生的不是神的神,洁瑞一定会相信他的故事了!
  林贝克抓住伸的手腕,开始拖着他离开满是碎屑残骸的船舱地板。忽然感觉有支手在拉他,林贝克嚇了一大跳。他害怕地低头看着神,被鲜血几乎完全覆盖的眼睛睁了开来,嘴唇微微地颤动。
  [什么?]金属爪叽叽嘎嘎的声音越来越近,林贝克几乎什么听不见。[没时间了!]他担心地抬起头。
  神的眼睛往上看了看,他的表情痛苦狰狞,显然是靠着极为坚强的意志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他似乎能明白他们危险的处境,但这只让他变得更为激动而已,他紧紧抓住林贝克的手腕;这盖格人手上的淤青大概过几个礼拜才会散。
  [我的……狗!]
  林贝克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神。他有没有听错?他迅速左右张望,突然看到就在神的脚边,有只动物被扭曲的金属块给压住了。他眨眨眼睛,奇怪自己刚才为什么没看见。这只狗大口喘着气,不停地在扭动。可是它的身子被卡住了,没有办法自行挣脱开来。除此之外,它似乎没有其他受伤的迹象。而且显然正努力要赶到它主人身边。
  林贝克往天空一望,挖掘爪掉下来的速度令他感到十分恼怒,尤其是他已看过它们上一次掉下来的速度有多慢。接着他又低头看着这个神和狗。
  [我很抱歉,]他无助地说:[时间不够了!]
  这个神的眼睛看着狗,试图从林贝克的手中挣脱他自己的手,但这一出力显然耗尽了这个神所余的力量,因为神的手臂突然软下来,头无力地摆到一边。那只狗看着它的主人,发出了几声哀号,并且更加用力地想要爬出来。
  [我真的很抱歉。]林贝克对这只狗再次道歉,可是它一点也没注意到。林贝克咬紧牙关,听着机械爪的声音愈来愈近,他用力拉动这个神的躯体离开船舱。那只狗疯狂地挣扎,由哀号变成狂吠,但林贝克同情地认为,那只是因为它眼看着主人被带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林贝克的喉咙像是卡了个东西,一方面是同情那只狗,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自己性命难保。他又拉又扯又拖,总算走到了船壳的裂缝,使出全身的力气硬是把这个神给弄出船外。林贝克将神虚弱不堪的躯体摆在坑底地面上,急忙低头趴到他身边,而这时匡啷轰隆的金属船也正好砸中了金属船。
  惊人的爆炸,冲击力将林贝克震离地面,然后重重地摔下来,害他差点喘不过气。碎裂的石块像雨点一样不断落在他的周围,尖硬的碎屑打得他疼痛万分。当落石结束后,一切又静了下来。
  林贝克慢慢地抬起晕眩的头。金属爪悬空不动,也许是被爆炸给炸坏了。他转过头来,想看看那艘船怎样了,内心预期着应该会看见一大团的扭曲残骸。
  可是相反的,他什么也没看见。爆炸把它给摧毁了。不,这么说也不大正确,四周并没有金属片的残骸,这艘船什么也没留下。它被彻底毁灭了,消失得好像不曾存在过!
  可是这个神却还存在,证明林贝克并没有疯掉。这个神动了几下,睁开他的眼睛。他痛苦地喘气,转过头四处张望。
  [狗儿,]他虚弱地喊叫:[狗儿!过来,狗儿!]
  林贝克看着一地被爆炸轰出来的珊瑚石屑,不禁摇了摇头。他忍不住觉得有股罪恶感,虽然他知道他实在无法同时救出那支狗和他们自己。
  [狗儿!]那个神又喊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惊慌的嘶吼,让林贝克为之心痛。他伸出手试图要安慰这个神,担心他的激动会加重他自己的伤势。
  [啊,好狗儿。]这个神松了一口气,眼睛注视着刚刚那艘船的所在之处。[原来你在那里!过来,过来这儿。乖狗儿,这趟旅行可真刺激,不是吗?]
  林贝克睁大眼睛。狗就在那里!从碎石堆里钻出来,跛着腿,三只脚一跳一跳地窝到它主人身边。它的眼睛黑亮有神,嘴巴张开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露齿微笑的模样。那位神又晕了过去,这支狗舔了一下它主人的手,然后吁了口气乖乖地窝在它主人身边。它把头靠在前脚掌上,一双聪明的眼睛盯着林贝克不放。
  
  18泰洛费恩阶梯·下空界
  [都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林贝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推推不断从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揉揉两边的鬓角。这个神的状况很糟,林贝克这么猜想,因为他的神的身体结构并不清楚。而且神头上的那个伤口对盖格人而言应该是致命的重伤,所以林贝克只好假设那对神来讲应该也一样。
  [维修手!]
  林贝克跳了起来,往后朝昏迷的神和他非凡的狗望了一眼。他爬上坑口边缘,看见所有的挖掘爪都在认真工作。噪音震耳欲聋,乒乒乓乓、叽叽嘎嘎、铿铿锵锵,让林贝克听得舒服不已。他迅速抬起头,确认天空里已经没有机械臂会再掉下来,便爬出已经消失的船所撞出的坑口,跑回他原本那个坑洞。
  根据逻辑的推论,不管是哪个崇联会的盖格人伙伴在挖掘爪发现了林贝克的L记号,他或她都应该会尽量安排把维修手降到同一个地点或者附近的地方。当然,也很有可能根本没人发现那个L,或者他们无法即使安排把维修手准备好,或者其它无数种可怕的原因。林贝克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又跑又跳又跌,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准备毫不失望地接受没有维修手的事实。
  结果竟然有。
  林贝克松了一口大气,见到维修手停在他原本坑口附近的地上,喜悦感瞬间扫过他全身。他的双腿突然软了下来,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得先坐下来歇歇才可以。
  但是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要加紧动作,因为维修手可能会再升上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朝坑口跑回去。他的两腿腿坚定地向他抗议,它们已经受不了这不寻常的运动量,即将叛变罢工。林贝克稍稍停了一下,让酸疼的肌肉暂时获得喘息。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也许并不需要那么赶。他们一定会确定林贝克搭上后,才会把维修手给吊回去。
  腿上的疼痛暂时消失了,可是似乎也把他全身的力气都带走了。林贝克觉得自己的腿比往常重了六倍有余,此外他也感觉并不是他的两条腿在支撑他,而是他在拖着他们前进。他疲惫、蹒跚、摇晃地慢慢跑回船只坠毁的坑口边。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滑下坑壁,担心这位不是神的神会不会已经死了,害他白跑一趟。
  神还在呼吸。紧紧窝在他旁边的狗儿已经把头搁上神的胸口,两眼关心地看着主人血流满面的苍白脸孔。
  一想到要拖着这个神的沉重躯体,离开这个坑口、拖过崎岖不平的路面,就让林贝克的心情变得跟他的腿一样沉重。
  [不行,我办不到。]他蹲在神的旁边,头靠在膝盖上,喃喃自语地说:[我甚至不觉得……我有力气可以……把我自己拖回去。]
  他浑身冒汗,连眼镜都罩上了一层雾气。接着汗水又逐渐变得冰凉,更加打击他麻木的心灵与肢体。天空传来一阵雷声,预示着又有暴风雨即将来临。林贝克一点也不在意,只要别让他再抬起腿就好。
  [可是这个不是神的神会证明你是对的!]有道恼人的声音在骚扰他:[你终于拥有可以说服盖格同胞的力量,证实他们是被骗了,是被压迫的奴隶!这是全新时代的序幕!革命揭竿的钟声!]
  革命!林贝克抬起头,因为镜片上雾气的缘故,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这并不重要,反正他也不是在看他的四周。他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德佛林岛上,所有盖格人都在为他欢呼。而且更美妙的是,他们正在做他所建议的事情。
  他们大声地一起问出[为什么!]
  林贝克事后已经想不起来那段痛苦的时间是怎么撑过去的。他只依稀记得他撕下了衬衫,当成简陋的绷带绕住那个神的头。他记得自己不时疑心地看着那只狗,不晓得它会对移动它主人的人有什么反应。他记得那只狗有舔舔他的手,用灵动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站到一边去,紧张地看着这个盖格人拖起昏迷的神,开始费劲地拉着他走上坑口斜坡。接下来的过程林贝克只记得酸痛的肌肉和急促的喘息,拖着自己和那具身躯走上几尺,然后摔倒,然后往前爬,然后瘫倒,然后再挣扎起来。
  挖掘爪已经回到了天空里,但林贝克完全没注意到。暴风雨已经开始,更加增添了他的恐惧,因为他知道在开旷的平地里绝对不可能逃得过暴风雨的肆虐。他被迫取下眼镜,于是在深度近视、倾盆大雨与昏沉天色的夹击之下,林贝克完全失去了维修手的踪影。他只能继续前进,祈祷自己走的方向不会差了太远。
  这期间不止一次,林贝克以为这个神已经死掉了,因为雨水浇得他的身躯冷冰冰的,嘴唇发紫、皮肤苍白。雨水洗掉了血迹,林贝克可以看见神头上那道凶险的伤口,而且还有稀薄的红色血水泛出。不过神依旧在呼吸。
  也许他真的是死不掉的,林贝克头晕晕地想。
  林贝克知道他已经迷路了。他知道他至少已经走过了半座这该死的浮岛。他们已经错过了维修手,也或许操作维修手的人已经等烦了,把机械臂给吊了回去。暴风雨愈来愈强,闪电落在他们周围,在珊瑚岩地上轰出一个个凹洞,爆出震耳欲聋的响雷,强风把他压倒在地上——但反正他也没力气站起来。他正准备要随便挑个坑洞爬进去躲避暴风雨(或者死神,如果他幸运的话),结果却意外的发现这个他正盘算着的坑洞就是他第一次掉下去的坑洞。洞口有翅膀折断的骨架,而且维修手就在那里!
  希望,为他灌注了全新的力量。他挣扎站起来,在狂风的吹袭之下勉强带着重伤的神走完最后的几尺路。林贝克把神放在地上,然后打开玻璃泡泡舱的门,好奇地往里面看。
  维修手的设计目的是让盖格人能够在有需要的时候,乘着维修手到这底下来协助维修。偶尔会有个机械爪卡在珊瑚岩里,或是坏掉了,或是运转不正常。当这种状况发生时,一名盖格人便会进入维修手,被放到底下的岛屿来进行维修工作。
  维修手的外形看起来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像是个从手腕被分离的金属巨手。一条金属缆绳系住它的手腕,让这支手掌可以被吊起来、放下去。手掌微微弓成杯形,拇指和其它手指连在一起,掌中紧紧地握着一个大型的圆玻璃坐舱,可供维修人员搭乘。玻璃罩上有道可供进出的门,一个铜喇叭,用条管子沿着钢缆连到匡啷轰隆工厂内部,可以让维修人员和上面的人互相联络。
  玻璃泡泡可以轻松地挤进两个壮硕的盖格人,可是这位神比盖格人高出许多,这是个麻烦的问题。林贝克把神拉到玻璃罩旁边,打开门将他推了进去。可是神的两条腿还是悬在外面,林贝克又得费上好一番力气,把他的腿弯到胸口,再把两只手摆好。林贝克疲惫地爬了进去,那只狗立刻跟着跳了进去。两人一狗挤得非常难过,可是林贝克决定这回不再抛下这只狗,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还承受得住第二次看见它死而复活所带来的震惊。
  狗儿蜷曲着身子窝在主人身边。林贝克伸手越过这神瘫软的身躯,和咆哮的狂风对抗,想要把玻璃门给关上。强风突然转向从另一边进行攻击,轰的一声把门给推上,也将林贝克撞回玻璃舱里头。他就这样躺了好一阵子,喘气、呻吟。
  林贝克可以感受到维修手在暴风中摇晃、震动。他开始忍不住幻想起金属手表掌的钢缆被风吹断,玻璃泡泡掉在地上摔烂的画面。突然,林贝克整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座岛。他提起极大的意志力挪动身子勉强抓住旁边的传声喇叭。
  [上!]他喘着气说。
  没有回应,没有人听见他。
  林贝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聚集他所有剩余的全部力气。
  [上!]他喊得非常大声,连狗也被嚇得跳起来,神也呻吟动了一下。
  [吱嗯呜哈?]传来一道完全听不懂的杂音。
  [上!]林贝克拼老命似地喊出他的愤怒、绝望与恐惧。
  维修手猛然震了一下,要不是林贝克已经是躺着的,他一定会被震倒。他横躺着身子挤在座位旁边,尽量让出空间给受伤的神。伴随着嚇人的叽嘎声和剧烈的晃动,维修手开始在狂风之中缓缓上升。
  林贝克努力不去想如果现在钢缆断了的话会怎样,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圆形玻璃罩边,祈祷他不会被晃得头晕恶心。
  很不幸地,闭上眼睛反而害他晕得更厉害。他感觉自己正不停地转啊转地,跌入一个黑色的无底深渊。
  [这样不行,]林贝克发着抖说:[我不能昏倒。我必须对上面的人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贝克用力睁开眼睛,为了避免去看外面的风雨雷电,决定仔细地盯着这个神好观察他。啊发现,这个神是个男性;至少他看起来比较像男性盖格人而不是女性盖格人,而林贝克所知的也仅止于此。神的脸部五官相当粗犷:方正的下巴,中间略有凹痕,上头长满短胡髭。细薄的双唇紧闭着,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好像是在守护着某种只能带入坟墓的秘密。眼睛四周有几道细细的皱纹,似乎表示这个神虽然不是老人,但也不是年轻的小伙子。神的头发也增添了一些岁月的历炼感,剪得非常短,虽然沾满了雨水和血迹,可是林贝克还是看出在前额、鬓角和后颈处都有几绺白发。这个神的身体似乎只有骨头、肌肉和筋腱,非常瘦——以盖格人标准来看——简直太瘦了。
  [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穿这么多的衣服。]林贝克自言自语道,努力不去看玻璃罩外面,因为外头的闪电正把暴风的夜晚照得比盖格人所知的白昼还要明亮。
  这个神穿了一件衬衫,细绳领子围住喉咙,衬衫外罩了一件厚皮上衣。他的颈子上包了一快布,在肩头处打了个结塞进衣服里。衬衫的袖子很长,把整个手腕都遮住了;袖口的细绳系得紧紧的。软皮长裤的裤脚塞进几膝的长筒靴里,旁边的扣子似乎是用某种动物的角所制成的。最外头罩了一件无领的及肘宽袖外衣。身上衣服的颜色非常单调,只有棕色和白色,灰色和暗黑色。衣服似乎已经穿了很久,许多地方都磨损了。皮衣、皮裤和皮靴柔软地贴在他身上,简直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合身。
  最特别的是,神的两只手上都裹着好几层的布。林贝克吃了一惊,他之前一定有发现,只是到现在才开始觉得奇怪。林贝克更仔细地看着神的手,布片是很有技巧地缠绕上去的,绕着手腕在拇指根部交缠,完整地包覆着整个手背和掌心。
  [为什么?]林贝克感到好奇,不自觉地伸出手。
  狗儿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声,嚇得林贝克汗毛直竖。这只动物跳了起来,两眼瞪视着林贝克,感觉好像是在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去碰我的主人。]
  [好吧!]林贝克吞下一口口水,缩回玻璃罩旁边角落的位置。
  这只狗给了他一个赞同的眼色,重新又舒适地趴了下来,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现在会乖乖的,所以请你见谅,我想先小睡一会儿。]
  这只狗没错。林贝克是要乖一点。他已经被嚇坏了,不敢乱动,甚至差点连呼吸都不敢。
  务实的盖格人比较喜欢猫。猫是很有用处的动物,它们可以抓老鼠,而且会自己照顾自己。匡啷轰隆也喜欢猫,至少大家都这么说,因为最早的时候猫是由匡啷轰隆的创造者曼格人带下来和盖格人一起居住的。不过德佛林岛上的狗却很少,而且都是有钱人家养的,像是大工头和他的部族。狗不是宠物,而是用来看守财物的守卫。盖格人虽然不会取走其他人的性命,但还是有少数人并不反对取走其他人的财产。
  这只狗和盖格人的狗很不一样。盖格人的狗和它们的主人很像,短腿、躯体厚实、鼻紫圆圆的、脸扁平……而且表情看起来呆呆的。可是守住林贝克的这只狗却是体格瘦削健壮,长形口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十分聪明;毛色漆黑发亮,但耳尖和眉毛却是白的。林贝克心想,就是这对眉毛,让这动物的表情格外丰富。
  这就是林贝克对这只狗和这个神的观察。他观察的很详细,因为乘坐维修手回去德佛林岛的这段时间相当久。
  而且他一直忍不住在思索:是什么?……为什么?……

19雷克城区·德佛林岛·下空界
  洁瑞耐心地等候匡啷轰隆慢慢地、辛勤地绞起吊住维修手的钢缆。当偶尔有其他盖格人经过的时候,她便会拉下头巾遮住脸,皱起眉头用里瞪着旁边一个大玻璃圆罩里的黑色箭头。这箭头的功用没人晓得,它只会在一堆黑色刻线和奇怪的符号当中晃动。大家只知道如果这个黑色箭头——这边的工人都把它昵称为尖指头——越过了黑线,指到全部都是红色刻线的地方,所有的盖格人都得赶紧逃命。
  今晚尖指头表现得很乖,丝毫没有乱喷蒸汽烫伤任何盖格人的意图。今晚一切都很好,非常好。轮子正在转动,齿轮正在切换,连杆也有连上。钢缆绞上来又放下去,挖掘爪把矿石倒进车里,再由盖格工人把东西倒进匡啷轰隆的大嘴巴里头,把矿石吃掉,最后吐掉它不要的东西,消化其它的东西。
  今晚在此工作的盖格人大多数是崇联会的成员。在白天的时候,有位工会成员发现了一具挖掘爪上写着林贝克的L记号。他们的运气非常好,这只爪子属于首都翁比城附近的匡啷轰隆厂房。洁瑞在崇联会会友的秘密协助下,搭乘闪光快车及时赶了过来,准备与她的爱人兼工会领袖见面。
  所有的挖掘爪都吊上来了,只有一个好像是在底下的岛上坏掉了。洁瑞离开她自己的工作岗位,来到这边加入其他的盖格人,焦急地看着地上的大坑洞——一座大型竖井,直接打穿整个德佛林岛的珊瑚岩体结构,通到浮岛底下的天空。洁瑞不时会紧张地左右探望,因为她并不属于这个工作班次,要是她被逮到了,就得费上好一番唇舌解释。但很幸运的,其他盖格人很少会来到挖掘爪的工作区,只有机械爪出问题的时候才会过来。她抬起头,不安地看着推车一辆辆地被推到上方的楼层去。
  [不用担心,]罗夫说:[就算有人到这下面来看,他们也会以为我们是在协助修理爪子。]
  罗夫是个帅气的年轻盖格男子,他非常的仰慕洁瑞,对林贝克的死讯并不怎么感到悲伤。罗夫抓住洁瑞的手,而且似乎不打算放开,但是洁瑞把手抽了回来。
  [有了!]她兴奋地大喊,指着大坑洞里面。[就是这个!]
  [你说刚刚被闪电打到,卡住的那个东西吗?]罗夫满怀希望地问——他真的很希望林贝克就在那里面。
  [不是!]洁瑞不高兴地回答:[我是说对,但是它没有被打中。]
  他们都看得到握住玻璃舱的维修手正慢慢地升上竖井洞口。洁瑞以前从来不觉得匡啷轰隆的动作有这么缓慢,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猜想它是不是故障了,抬头看着巨大的绞盘,确认它还在转动。
  最后,维修手终于升上来并进入了匡啷轰隆里。绞盘叽叽叽叽地停了下来,维修手底下的竖井铁门喀当一声关上,最后再伸出覆盖的地板块让人能好好站稳。
  [是他!是林贝克!]洁瑞兴奋地大喊,她可以见到满是雨水的大玻璃球里有人影在晃动。
  [这我可不确定。]罗夫怀疑地说,抱住最后一线希望不放。[难道林贝克有尾巴吗?]
  可是洁瑞并没有听见。竖井洞口都还没有关好,她便立刻冲上去,其他盖格人不得不赶紧追了过来,她跑到门边,开始不耐烦地用力拉扯它。
  [打不开!]她惊慌地大喊。
  罗夫叹了一口气,伸手拨动旁边的一个转盘。
  [林贝克!]洁瑞大叫一声,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进舱里头,可是却又意外地跌了出来。
  里面传来一道不怎么友善的吠叫。
  旁边的盖格人注意到洁瑞苍白的脸色,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我……我想是一只……狗。]洁瑞结结巴巴地说。
  [所以不是林贝克?]罗夫焦急地问。
  里面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
  [对,是我!不要怕那只狗,它只是被你嚇到了。它在担心它的主人。快点,来帮我一下。这个泡泡舱里真是挤爆了。]
  从外面可以看见有只手正努力伸出门口。四周的盖格人很有默契地互望一眼,整齐地往后又退了一步。
  洁瑞停在原地,依序看着旁边的工会伙伴寻求他们的协助。而每个盖格人也一一转头去看绞盘或电灯或指针或电缆,就是不看洁瑞和维修手的玻璃球。
  [嘿!帮我离开这东西!]林贝克大喊。
  洁瑞翘起嘴巴,不高兴地看着身边其他的人,然后独自走上前去,到玻璃球前面去察看门边的那只手。看起来很像是林贝克的手,因为上头脏兮兮地沾满了墨水。她小心地抓住这只手,用力拉了一下。罗夫的希望彻底幻灭了,脸红气喘地出现在门口的人果然就是林贝克。
  [哈啰,亲爱的。]林贝克说,和洁瑞握握手,完全忽视了她抬起脸准备接受爱人重逢的一吻。才刚走出玻璃舱,他立刻又转头再度爬了进去。
  [快点,帮我把他抬出来。]他在里面说,回音听起来十分奇怪。
  [他是谁?]洁瑞问:[那只沟?它不能自己出来吗?]
  林贝克转过头来对众人露出愉悦的笑容。[神!]他骄傲地说:[我找到了一个神!]
  所有的盖格人都以吃惊怀疑的表情看着他。
  洁瑞是第一个恢复说话能力的人。[林贝克,]她严厉地说:[你非得如此吗?]
  [怎么了?呃……对了!没错,这当然!]他有点出乎意料地说:[你并不相信我。快过来,帮我把他抬出去。他受伤了。]
  [受伤了?]罗夫问道,他的希望又再度燃起。[神怎么可能会受伤?]
  [啊哈!]林贝克大叫一声。就是这声强而有力的[啊哈!]把可怜的罗夫就此彻底地三振出局。[这正是我的重点!]林贝克又消失在玻璃泡泡里。
  要应付这只狗倒是有些困难。它站在它的主人前面,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林贝克对此相当关心,他和这只狗在乘坐维修手上来的这段期间里,已经培养出某种程度的默契。也就是,只要林贝克乖乖地窝在角落,它就不去咬断他的喉咙。但是这种默契现在似乎无法派上用场。[乖狗狗]和[狗狗乖]似乎都无法劝服这只狗。最后林贝克在担心他的神会伤亡的绝望状况下,决定开始对这只狗讲道理。
  [我告诉你,]他说:[我们并不想伤害他。我们是要帮助他!而我们要帮助他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他移出这个机械,带他到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且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这只狗的吼声似乎降低了;它看着林贝克的表情好像还有点戒心的样子。[你也可以一起过来。要是发生了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大可咬断我的喉咙!]
  这只狗侧着头歪向一边,耳朵竖直,专注地聆听。当林贝克说完之后,它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我会给你一次机会,但是别忘了,我的牙齿可是很利的。
  [它说可以了。]林贝克高兴地说。
  [谁说什么?]洁瑞怀疑地问,而这时候狗儿也轻盈地从玻璃舱中跳出来,落在林贝克的脚边。
  其他盖格人立刻做鸟兽散,纷纷逃开寻找可避开锐利牙齿的遮蔽物,躲在匡啷轰隆各个零件的后面。只有洁瑞还站在原地,不论有多么危险,她都铁了心绝不抛弃她心爱的人。但是这只狗对躲起来发抖的盖格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它的主人身上。
  [过来这里!]林贝克抓住他的神的两只脚,喘着气说:[洁瑞,你抓住这一边,我过去抱住他的头。好了,小心点。小心点,我想应该可以,好,就这样。]
  战胜了对狗的恐惧之后,洁瑞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害怕其它的东西,即使是抓住神的脚也不算什么了。她不高兴地瞪了她那些胆小的占有们一眼,然后伸出手紧紧抱住神的皮靴和腿,用力往外拉。林贝克在一旁扶着无力的躯体帮忙将神推出来,然后等肩膀和头也出来的时候,急忙靠过去接住。他们两人一起把神小心地放在地板上。[哦!]洁瑞低声惊呼,同情心顿时战胜了恐惧感,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碰触这神头上的的伤口。她的指头上沾满了鲜血,[他伤得好严重!]
  [我知道,]林贝克焦急地说:[而且我被迫有点粗暴地带走他,在挖掘爪把他砸成肉泥前赶紧将他拖出他的船。]
  [他的皮肤好冰冷。他的嘴唇是蓝紫色的。如果他是盖格人的话,我敢说他一定快死掉了。可是说不定神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不这么认为。在他的船刚刚坠毁,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并不是这个样子。哦,洁瑞,他绝对不能死!]
  这只狗听到洁瑞的声音中充满了同情,又看到她温柔的碰触它的主人,于是靠过去伸出舌头在她手上舔了一下,用棕色的大眼睛哀求地看着她。
  洁瑞一开始被这种湿漉漉的感觉嚇了一跳,但她立刻镇定下来。[好,不要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她温柔地说,并伸出手拍拍狗儿的头。狗儿乖乖地让她摸着头,双耳低垂,轻轻地摆动毛茸茸的尾巴。
  [真的不会有事吗?]林贝克关心地问。
  [当然!你看,他的眼皮还在动。]洁瑞突然向后转,开始下达命令。[首先我们要把他送到一个温暖安静的地方,好方便照顾他。差不多是换班的时候了,我们可不希望有人见到他——]
  [我们不希望吗?]林贝克插嘴。
  [不行!要等他恢复了,能回答问题的时候才可以。我们可不希望因为太过躁进而造成什么反效果。你和罗夫去弄个担架——]
  [担架?神没办法躺进担架。]罗夫不高兴地指出:[他的腿太长会拖到地板上!]
  [这倒是真的。]洁瑞并不习惯和身体这么瘦、这么长的人打交道。她皱起眉头,默默地在原地思索。突然间,铃声大作,害她紧张地四处张望。[怎么回事?]
  [他们要把地板打开了!]罗夫紧张地说。
  [什么地板?]林贝克好奇地问。
  [这个地板!]罗夫指着他们脚下的金属板。
  [什么?哦,我懂了。]林贝克抬头看见挖掘爪已经倒出了它们所挖掘的矿石,正准备再从竖井缺口放下去以便挖掘更多的矿石。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罗夫焦急地说。他站到洁瑞身边,小声地对她说:[把这个神留下来。等地板打开的时候,他就会掉到空中回到他来地方。那只狗也一样。]
  可是洁瑞根本没在听,她正看着上方那些跑来跑去的推车。
  [罗夫!]她兴奋地说,并且抓住他的胡子用力一扯——这习惯是她和林贝相处久了所养成的。[那些推车!神可以坐进那些推车里!快点!快点!]
  地板开始不祥地震动,而且不管怎么样都比整把胡子被连根拔起来得好。罗夫点了个头,立刻和其他人一起去寻找空的推车。
  洁瑞用她自己的斗篷轻轻地裹在神的身上,然后和林贝克一起把神抬离地板中央,尽可能地靠近墙壁边缘。这时罗夫已经推着一台空的推车,从上层楼顺着一道陡峭的斜坡赶了回来。锣声再度响起。狗不安地吠了几声,也许是噪音刺痛了它的耳朵,也许是它察觉到了危险,想催促这些盖格人动作再加快一些(罗夫坚持这是第一声,林贝克争论着是第二声,洁瑞叫他们两个都闭嘴,开始动手工作。]
  他们一起费劲地把神的身体摆进推车里,洁瑞用罗夫的斗篷包住神受伤的头部(罗夫似乎很想反对,但是脸颊上吃了洁瑞紧张恼怒地一巴掌就放弃了他的打算)。锣声响起第三回。钢缆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挖掘爪开始往下降。地板发出轰的一声,开始往两边分开。这三个盖格人挤在推车后方,用力一推,将推车轮子滚上了坡道。他们在车后冒着汗用力地推,狗儿跑了过来跟在后面,好像是在催促他们快点前进。
  虽然盖格人相当强壮,可是这推车是由生铁铸成的,重量并不轻,且上头还加了一个神的重量。此外它也从来不是设计来可以用人力推上坡道的,所以它走了一小段距离便停了下来,而且似乎想往下滚。
  林贝克注意到这点现象,模模糊糊的重力、惯性和重力加反速度又开始不听话地在他的脑中浮现,要不是此刻他的生命正受到威胁,他铁定又会发展出一套物理法则。地板已经在他们的脚下打开,挖掘爪正轰隆隆地往下降入洞口。这时候已经到了关键的一刻,他们三人似乎快撑不住,推车即将要获得胜利把这些盖格人和神和狗全都挤进洞里去。
  [好,再一次,一起用力!]洁瑞闷声下令。她结实的身体整个压在推车上,因为出力过度整张脸呕得像火烧一样红。在她旁边的林贝克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本来就比较虚弱,再加上今天的惨痛遭遇又让他变得更加无力。不过他还是非常英勇地使尽全身力气在推,至于罗夫则是一副准备要放弃的样子。
  [罗夫,]洁瑞气喘吁吁地说:[要是车子开始往后滑,就用你的脚顶住轮子!]
  首领这道强硬的命令让天生扁平足的罗夫突然获得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用肩膀抵住推车,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狠命地用力一推。车子突然往前冲,害得林贝克跌倒在地上往下滑,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推车窜上了上面这层楼,狗狗愉快地舔了罗夫的脸,结果反倒把他嚇得半死。林贝克旋即手脚并用地爬上斜坡,等爬上来之后,立刻瘫倒在地上。
  [还真是时候!]洁瑞恼怒地说。
  [我可不要拖着他四处跑!]罗夫嫉妒地抗议。他开始觉得他爸爸说得没错,他根本不应该和政治扯上关系。
  胡子用力一扯外加脸颊啪的一声让林贝克恢复了一半的意识。他开始胡言乱语说起斜面和平面的计算差异,但是洁瑞立刻叫他闭嘴,干点有用的事情,把这只狗抱进车里和它主人藏在一起。
  林贝克睁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从里面掉出来。[我……我?抱……抱什么?]
  但是狗儿似乎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自行跳进车里窝在主人脚边,解决了他们的争端。
  洁瑞探头看了神一眼,确定他还活着,而且裹着温暖的斗篷似乎让他的状况也有所缓和。他们用匡啷轰隆所掉下来的小块珊瑚石和其它东西遮住神的身体,然后再用个粗麻布袋盖住狗,便开始朝最近的一个出口前进。
  没有人阻止他们,没有人要求知道为何他们正推着一辆矿石车穿过隧道。没有人要知道他们想去哪里,或者他们到了之后要做什么。洁瑞露出疲惫的微笑,这这样子最好。可是林贝克却叹了口气还摇摇头,宣称缺乏好奇心、安于现状是他们族人最悲哀的一项特性。

  20·雷克城区·德佛林岛·下空界
  在迷宫里,人必须将他的直觉磨练得锐利无比,就像刀尖或剑刃一样锋利。因为直觉也是保护自己的武器,而且其价值就像钢铁武器一样宝贵。哈普罗挣扎着努力恢复意识,但同时也直觉地隐瞒住他已经恢复意识的事实。直到他能够回复全盘的掌控力为止,他决定静静地躺着不动,忍住痛苦的呻吟,忍住想要睁开眼睛看看他四周的强烈冲动。
  装死。在许多时候,敌人将会对你置之不理。
  各种声音在他耳里来来去去。他努力用心记住它们,可是这就像空手捕鱼一样困难。它们会从他的指缝间溜走;摸得到,但却掌握不住。声音时而吵杂时而低沉,而且四周还有持续不断的敲打或撞击声,使得他几乎连五脏六腑都一起震动。有些人声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在吵架,但是吵得似乎不怎么激烈。哈普罗不觉得有威胁,于是逐渐放松。
  [看来,我似乎是碰上矮人了……]
  
  [……这孩子还活着,头上受了重伤,不过他会活下来的。]
  [另外两个人呢?我想他们是他的父母。]
  [死了。看起来是跑者的孩子。当然,是被史那格兽杀死的。我猜他们应该是觉得这孩子太小了,不想理会他。]
  [不,史那格兽才不管它们杀的是什么。我觉得它们只是没看见这孩子,他在旁边的草丛里躲得很好。要不是他有发出呻吟的话,我们根本不会听见他。这次算他运气好,救了他一命,不过这是个坏习惯,我们得逼他改掉。我猜当时的情况应该是这样:这对父母知道他们有麻烦了,于是把这孩子打晕,好让他安静不发出声音,然后把他藏起来。接着他们再试图把这群史那格兽引开。]
  [算这孩子运气好,是史那格兽而不是龙。如果是龙就会闻到他的气味。]
  [他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感觉有手摸上他的身体,他全身只围了一块软皮。触摸他的手从他的心开开始摩划某种刺纹,延展到他的胸部,往下移到腹部、脚上和脚背,但是没有画到脚底;画到他的双臂和手背,但是略过指头和掌心;画到他的脖子,不画上头部和脸部。
  [哈普罗,]这个人阅读他心口的符文后说:[他出生在第七之门陷落时,所以他的年纪大约九岁。]
  [运气真好,活得这么久。我实在很难想象,跑者带着一个小孩竟然还能活这么久。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龙不久后就会闻到血腥味。走吧,孩子。醒醒,快站起来。我们没办法背你。嘿,你醒了吗?很好。]这个人抓住他的肩膀,带他走到他父母残缺破碎的肢体旁边。[仔细看清楚,永远不要忘记。而且要记得,杀死你爸和你妈的不是史那格兽,而是那些把我们关进这座监狱,让我们自生自灭的人。孩子,告诉我,他们是谁?你知道吗?]他的指尖用力掐着哈普罗的肩膀。
  [萨坦人。]哈普罗哽咽地回答。
  [再说一遍。]
  [萨坦人!]他大声怒吼。
  [没错,绝对不要忘记。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
  
  哈普罗再次飘游到表层的意识之上。四周的撞击、敲打、呼啸声依旧存在,但他已可以分辨出谈话的声音,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同样的声音之前也有听过,只不过现在人数似乎变少了。他想专心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办不到。头部一阵阵剧痛驱走了所有的理性思考。他必须先让疼痛消失。
  哈普罗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的头旁边有根蜡烛,但微弱的光线并不足以照亮四周的环境。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判断现在自己应该是独自一人。
  哈普罗慢慢地抬起左手靠近头部,看见手上依旧绑着布条。回忆开始闪烁,像一道微弱的光芒照进围绕着他的痛苦黑暗之中。
  所以他更得要结束这恼人的伤痛。
  哈普罗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不发出任何声音,用右手揭开绑在左手上的布条。布条是顺着各个指尖缠绕的,要完全解开并不容易,但哈普罗也只揭开了几条,露出一部分的手背。
  皮肤上满是刺青:红色与蓝色的旋涡与螺纹,弧弯与曲线,风格十分独特。但是每个图案似乎又有自己的特殊意义,而当和别的符号相连组合之后,又可扩展出原意义之外的意义。哈普罗小心翼翼,准备一有动静便停止。他抬起手臂,将手背按到额头上的伤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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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崔恩人的符文语言相当复杂,剪刀来讲,就像两个具有各个意义的字眼,可以组成第三个、同时包含前两者意义的新词。派崔恩人可以根据每个符文之间的相对关系与书写位置,制造出许多种不同的魔法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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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已成形。
  一股暖流由他的手背流到头上,由头部流到臂膀,再由臂膀流回手背。接下来他将会陷入沉睡,让身体获得休养,让伤痛得到减缓,外部的伤口愈合,体内的伤势消失,完整的记忆和意识在他醒来时将会彻底复原。哈普罗的力量逐渐消退,他赶紧将布片拉好裹住手背。他的臂膀无力地落下,掌心碰到冰冷的鼻子……毛茸茸的东西摩擦着他的指尖。
  
  ……长矛在手,哈普面对着两只乔狄恩恶魔。他唯一的情绪只有愤怒,如火焰般炙热的愤怒,烧尽了一切的恐惧。目标就在他的眼前,最终之门竖立在地平线的不远处。他只需要跨过这片看似无害的宽阔草原,便可以走到出口。他应该要早点想到,迷宫绝不会让他轻易逃脱,它会对哈普罗使出它所有的一切武器。但是迷宫相当聪明,它邪恶的智慧已经和派崔恩人缠斗了千年,而且只有极少数的人能获得征服它的技艺。哈普罗已经征战活过了二十五个门岁,结果却要在这最后的关头被打败。因为他根本不可能获胜。迷宫设计让他走入这片空旷的草原,连个可以掩护住背后的树木或岩石都没有,然后派出两个最难缠的乔狄恩恶魔来对付他。
  乔狄恩恶魔是由迷宫的疯狂魔法所孕育的致命杀手,外形像巨大的昆虫,具有高度的智慧,擅长使用各种类型的武器(这两只挥舞的是大型阔剑)。高度与人相当,身体覆盖着坚硬的黑色甲壳,突出的复眼、四只手臂、两条健壮的后退。乔狄恩恶魔并非杀不死——迷宫中的一切都是可以杀死的——但是要杀死它们,你必须直接命中它们的心脏,瞬间将他们击毙。因为要是它还活着,即使只有一秒钟,它所滴下的血液便会复制出另外一只。届时你便得面对两只完整无伤的乔狄恩恶魔的攻击。
  哈普罗面对着两只这种恶魔,而他只剩下一把符文加持过的长矛和他的猎刀。要是他的武器没有命中心脏,只是杀伤了他对手,那么他得更加绝望的面对四只乔狄恩恶魔。要是再失手,就会变成八只。不,他不可能赢。
  两只乔狄恩恶魔开始动作,一个移向他的右侧,另一个向左侧包夹。当他攻击其中一只的时候,另一只便会从后方偷袭他。派崔恩人的唯一机会是用长矛迅速地杀死第一只,然后立刻转身对付第二只。
  心中有了个底,哈普罗先退了一步,佯攻第一只,然后第二只,逼迫他们保持距离,乔狄恩恶魔上了当,开始与他戏耍。它们知道这猎物已经跑不掉了,而且乔狄恩恶魔喜欢玩弄它们的猎物,只要它们还有获得一丝娱乐的机会便不会立刻杀死猎物。
  怒火压过了理性,哈普罗不再介意自己是生是死,他只想要杀死这两只怪物,并且透过它们对迷宫发泄他满腔的悲愤与怒火。哈普罗呼唤出毕生的恐惧与绝望,将挫折与怒火化成他孤注一掷的力量来源。长矛从他手中飞出,他立刻喊出符文咒语,让长矛能精准地射向敌人。他的攻击精确无比,长矛化成一道炙热的白光,瞬间穿透了昆虫恶魔的黑色甲壳。冲击的余力带着它往后飞出,在跌落到地面前便已死去。
  灼热的刺痛穿透哈普罗。他发出痛苦的呼号,迅速扭开身体,转过来面对另外一名敌人。他感觉得到温暖的血液正从伤口流下他冰冷的肌肤。乔狄恩恶魔不能使用符文魔法,但长久以来跟派崔恩人战斗的经验使它们得知魔法刺青的弱点何在,尤其头部是最佳的目标。但是这个乔狄恩恶魔却只是把剑插入哈普罗的背部。这个昆虫恶魔显然不想杀死他,现在还不想杀死他。
  哈普罗的长矛已经用掉了,现在只能以狩猎匕首对抗宽刃大剑。哈普罗可以冲进这只乔狄恩恶魔的守卫范围,直接攻击它的心脏,或者是冒险尝试掷出狩猎匕首。他的猎刀是用来剥皮、削尖、切割用的普通刀子,上面并没有以可保证精准飞掷的魔法符文加持。要是他一击不中,他将得被迫空手面对两名敌人。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他正在大量失血,而且他没有盾牌可以架开这只乔狄恩恶魔的剑击。
  昆虫恶魔察觉了哈普罗的两难,开始挥动它的巨剑。它瞄准左臂,企图将哈普罗的左手砍断——瘫痪对手,而不立刻杀死猎物。哈普罗看出它的目的,尽力侧身往一旁躲开,以肩膀接下这一击。宽剑在他肩上砍出一道很深的伤口,连骨头都被打碎了。剧烈的疼痛差点让哈普罗晕了过去,他的左手已经失去知觉,连想要提起来都很艰难。
  乔狄恩恶魔往后退开,恢复防守姿势,准备挥出下一道攻击。哈普罗握紧匕首,两眼盯着敌人,他的视线正迅速被一片朦胧的红雾所遮蔽。他已不再关心自己的死活,他的仇恨占据了所有的思绪。他死前最想尝到的滋味便是带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满足感。
  乔狄恩恶魔举起巨剑,准备再次折磨这无助的猎物。冷静中夹杂着绝望,哈普罗略带恍惚静静等候,他有了个新的主意。他会死,但他的敌人也会死。昆虫恶魔的手臂往后拉,但就在此同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哈普罗身后窜出,直接扑向乔狄恩恶魔。
  预期之外的突然攻击让昆虫恶魔措手不及,它移开目光去看是什么在攻击它,并且挥动巨剑迎向这个新的攻击者。哈普罗听见一声痛苦的嚎叫,一声低吠,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具毛茸茸的躯体落到地上。他并没有注意到那是什么东西,但此时乔狄恩恶魔为了要攻击新的威胁目标,不经意地暴露出它的左胸口。哈普罗瞄准他的匕首,直接刺向它的心脏。
  乔狄恩恶魔看见匕首来袭,试图挥剑挡开,但为时已晚,哈普罗已扑进他怀中。昆虫恶魔的巨剑划过哈普罗的侧边,伤及肋骨,但哈普罗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狠命地将匕首刺入乔狄恩恶魔的胸口,撞得他们一起跌落在地面。
  哈普罗翻身滚离敌人的身躯,他已不想再站起来。乔狄恩恶魔已经所了。而现在,他也可以暝目死去了,就像他的许多族人一样。迷宫获胜了,但是他不屈不挠地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哈普罗平躺在地上,任凭他的生命消逝流出他的躯体。他可以试图治疗自己,但那需要费力气,需要移动,会有更多的痛楚。他已经不想再动,不想再痛了。他打了个呵欠,开始觉得疲惫想睡,躺在这里的感觉真是舒适,因为他晓得他已经不用再辛苦作战了。
  痛苦的低吟声使得他睁开眼睛,他并不恐惧,而是恼怒自己竟然连想平静死去都得不到。他微微转过头,看见一只狗。原来它就是那团攻击乔狄恩恶魔的黑影。它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它原本就在这草原上,也许是在狩猎,然后过来帮助他。
  这只狗虚弱地趴在地上,头摆在两腿之间。见到哈普罗正看着它,这只狗又发出一声哀鸣,挣扎往前爬,想要舔舔哈普罗的手。一直到这时候,哈普罗才发现这只狗受伤了。
  鲜血从它身上一处很伤的伤口流出。哈普罗勉强回忆起它跌落在地上时,曾发出惨叫的吠声。这只狗似乎满怀希望地盯视着他,如同一般犬只的反应,希望这个人类可以照顾它,帮它减轻伤口的疼痛。
  [对不起,]哈普罗昏昏沉沉地说:[我帮不了你,我甚至连自己都帮不了。]
  这狗听见人的声音,开始虚弱地摇动它的尾巴,继续用完全信任的眼神看着哈普罗。
  [走开,到别的地方去死!]哈普罗突然愤怒地挥手想赶开它。他全身痛楚不堪,发出了一声哀叫。狗吠了一声,哈普罗感觉到狗的嘴靠到他手边,轻轻舔着他的手背。即使它已经受了重伤,还是想对他提供协助与同情。
  接着哈普罗半是欣慰、半是恼怒地看着这只狗挣扎站了起来。它四脚不停地发抖,两眼瞪视着他们身后的树木。它又舔了哈普罗的手一下,然后一跛一跛地走向树林。
  它误解了哈普罗的手势。它正试图去寻找帮助——帮助哈普罗。
  这只狗走不了多远。它低吠了几声,蹒跚地走了两、三步,然后又摔倒了。它休息了一下,又试图重新站起来。
  [够了!]哈普罗低声喘息道:[停下来!不值得这样做!]
  这只动物听不懂他的意思,转过头来看着哈普罗,表情好像是在说:[耐心点。我无法走太快,但是我不会让你失望。]
  无私、同情、怜悯——这些都不是派崔恩人重视的美德。它们是属于次等种族的缺点,为了掩饰它们软弱的内在而刻意宣扬的教条。哈普罗没有这些缺点,他冷酷、无情、满身烧着仇恨的怒火,一路和致命的迷宫交战到这最后一刻,全程都是孤身一人。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帮助,他也从来没有提供过援手。他活了下来,而其他人都已身亡,直到如今。
  [你是个懦夫。]他对自己说:[连这只愚蠢的畜生都晓得要战斗活下去,而你却放弃了。更可耻的是,你会带着羞愧而死。灵魂欠着债而死去,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只狗救了你的命。]
  驱动他重新燃起求生意志的不是温情与关怀,而是羞辱与骄傲。他伸出右手,抓住已经废了的左臂。
  [过来!]他向那只狗下令。
  那只狗已经虚弱地无法站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用爬的,在身后的草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哈普罗猛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忍住钻心刺骨的疼痛,将他左手背上的魔法符文压在这只狗腹部的伤口上,然后再举起右手抚摸这只狗的额头。医疗之圆已成形。哈普罗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只看见这只狗的伤口在逐渐愈合……
  [要是他复原了,我们将带他去见大工头,证明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将要告诉他和其他的族人,那些金雷人并不是神仙!我们族人就会明白,他们多年来一直被剥削利用,一直活在谎言当中!]
  [如果他复原的话,]一道较为温柔的女性声音说:[林贝克,他的伤真的很严重。他头上有个很深的伤口,身上其他地方或许也受伤了。那只狗不肯让我靠过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不过这或许也没什么差别了。头部重伤的下场往往就是死亡。你还记得霍尔·铁槌钉脚步没踩稳,跌下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无精打采的声音回答:[哦,洁瑞,他绝对不能死!我希望你能继续听听关于他世界的一切。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就像我在金雷人书里所看到的一样。有蔚蓝的天空和明亮的光线,有神气的高楼大厦,就像匡啷轰隆一样大——]
  [林贝克,]女性声音严厉地说:[该不会连你的头也撞伤了吧?]
  [不!亲爱的,那是我亲眼看见的!真的!就像我见到了那些死掉的神一样。洁瑞,我已经带来证据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相信我?]
  [哦,林贝克,我已经不知道究竟该相信什么!以前我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泾渭分明。我很清楚我要为我们族人争取什么——更好的生活条件,公平地分配金雷人的报酬,就是这样而已。工会只要惹起一些小麻烦,对大工头持续施压,最后他就会被迫让步。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全都变成分不清楚黑白的一片灰色!林贝克,你所说的是革命啊!摧毁我们数百年来所相信的一切,而你又有什么东西可以取代它?]
  [洁瑞,我们将获得真理。]
  哈普罗笑了,他已经清醒,并且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对话。他了解这语言的基本架构——虽然这些人称呼自己为[盖格人],但他认得这种语言是旧世界矮人语的延伸。但他们所说的内容还是有许多他所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他们带着无比敬畏的语气所说的匡啷轰隆究竟是什么?这正是他被派来此地的原因:学习。睁开眼睛和耳朵,闭上嘴巴,放下双手。
  哈普罗伸手到他床边的地上,抓抓狗儿的头,告诉它一切都没事。穿越死亡之门这趟旅程并没有如原先所计划好的那样。他主人一定是某个地方出了什么严重的计算误差。符文结构的安排出错了,但是哈普罗发现得太晚,已经无法阻止他的船坠毁。
  他明白现在他已经被困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他并不担心。他曾经被困在迷宫中,但最后不也逃脱了?经过那次考验之后,在这个普通的世界上,他将会是——如他主君所言——[无敌的]。哈普罗只需要扮演好他的角色,他相信只要办妥了他来此的目的,他自然能够找到回去的方法。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洁瑞走进房间,带着温暖的烛光一起涌进。哈普罗眯着眼睛,对她眨了眨眼。狗儿发出低吼,准备跳起来,但却又乖乖地接受主人无声的命令,在原地躺了下来。
  [林贝克!]洁瑞大声惊呼。
  [他死了吗!]矮胖的盖格人焦急地奔入房间里。
  [不,不,他没有死!]洁瑞蹲在床边,伸出颤抖的手碰触哈普罗的前额。[你看!伤口愈合了!完全消失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哦,天啊,林贝克!也许你错了!说不定这真的是个神!]
  [不,我不是神。]哈普罗说。用手肘撑起身子,他目光沉稳地盯着两位盖格人。[我过去是个奴隶。]他以低沉的嗓音缓缓地说,努力回想起喉音浓重的矮人语言。[过去我就跟你们现在一样。但是我们胜利地推翻了奴役我们的人,而我正是前来协助你们完成同样的革命。]
  兔子坐在沙发上数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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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廣死亡之門?
創世之初就有錢
最後的審判
那一天錢會審判世界
人類即使滅亡
錢還是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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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吧……反正以前打字打出来了,有人问,那就放放,给人家试阅一下也好么
  我倒想推广活船呢,只是舍不得把活船的书翻坏
  兔子坐在沙发上数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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