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神鸟(受了一则小故事的启发)
神鸟
在大陆西部,巨木参天的塔斯尼尔森林(在当地的土语中意思是“秧鸡鸣叫之夜”)中耸立着一座高高的螺旋塔,她因一位古代学者得名,不过由于外墙是白色的,当地人都简称她为白塔。
这又是一个初春的下午,度过了漫长严冬的动物们慢慢踱出了洞穴,开始为增加体重找个好借口。阳光的碎片跳跃在靠近白塔的深水潭湖面上,潜鸟们快乐地歌唱,有些飞速掠过水面,有些则栖在湖边的枞树上梳理羽毛。远处的落叶树群已经爆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微风不断吹过森林,轻柔地抚摸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然而,塔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在顶楼的房间里,靠着拱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他骨骼粗大但身体瘦弱,简直是骨瘦如柴,盖在他身上的毯子上方露出了绣着华丽金色花纹的白底长袍。老巫师留着长而凌乱的白色须发,一度睿智的蓝色双眼因为衰弱而黯淡无光,他原本苍白、瘦削的双颊微微泛红,呼吸急促地像一只猫,微微向上翘的下巴急速起伏着。任谁都能看出他留在世上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在床边,坐着一个面色愁苦的中年人,他的黑色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棕色的双眼焦急地、痛苦地、恐惧地(或许恐惧更多一些)盯着床上的老人,下巴向内颔着,修长的十指痛苦地绞在一起,穿在身上的式样简单、不加装饰的整齐白袍随着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他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死亡。
被人称作白袍圣徒的索雷斯在南方旅行的时候从强盗手中救下了一个婴儿并把他带回了白塔抚养。在这孩子四岁时他就第一次成功地施法,轻易地凭空点燃了壁炉。索雷斯对于这个弟子的天分无可挑剔,对于他天性的驯良也毫不怀疑。只是,有时,他太驯良了些。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获得老师的批准:“老师,我下楼去叫仆人打扫房间好吗?”,“老师,我用浮空术去拿那本书好吗?”。这孩子并非没有自己的判断,而是过分依赖自己的老师,尤其是当索雷斯外出办事回来,他扑进老巫师怀里听他讲外面的趣闻时,他目光里的那种崇敬和依赖便愈演愈烈。虽然索雷斯后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艾尔卡巴,意思是“特立独行的人”,但这种情况仍是不见好转。
直到一次索雷斯回到塔里,看见已经三十岁的艾尔卡巴正满头大汗、紧张地指着桌边地板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蟑螂,显然这个恶心的小家伙是被悬空桌上的半块蓝莓蛋糕引来的,不过为了防止宝贵的书籍被这类小坏蛋咬坏,屋里的桌子已经被施了永久魔法,没有桌脚却能悬在空中。这时,艾尔卡巴看见了刚进屋来的老巫师,他如释重负。
“老师,我是该用粉碎术、爆裂术还是‘恶虫速速死’?”
“这三种都行,不过,我亲爱的孩子,还是用拖鞋吧。”
自从那件事以后,索雷斯就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培养艾尔卡巴的独立性,而不是法术练习上(其实单就魔法他也没什么可教给自己这位天才学生的了)。虽然经过了三年的培养,但依旧收效甚微。似乎这孩子只愿意遵守老师的指令——除了让他自己做决定的指令——而不是自己的。
如今,索雷斯只能躺在病床上哀叹在自己死去之前能不能把艾尔卡巴变成一个比自己还要伟大的巫师,否则他就只能去马戏团做小丑。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正在流失的生命的痛苦和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甜蜜。他知道他必须立刻行动。
“好了,我亲爱的孩子,到这边来。”
“你有什么的吩咐?我伟大的老师?”中年人脸色痛苦地走近索雷斯。
“好了,把那个枕头加垫在我头下,那样会让我舒服些,对,就这样。恩,看到对面架子上那个四柱上涂了金漆的沙漏么?,对……把它拿过来,我现在要你拿着它,到楼下的房间去把它转过来。在沙子走光之后才能回这个房间,明白吗?好的……”
艾尔卡巴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跑进楼下房间,关上房门。焦急地、耐心地等待沙漏里沙子漏完,直到沙子都快跑到下面的半球里时。他听到楼上地板的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大个的东西摔在了地上,他急忙跑上楼隔着门问老师发生了什么。一声痛苦的呻吟代替了回答,他看了看沙漏,沙子漏完了,就推门走了进去。
老巫师俯卧在床前的地板上低声呻吟着,他刚才起床了一次,现在却没有气力爬回床上了。金纹遍布的白袍可笑地贴在他背上,把他显得更孱弱。学生急忙把老师扶回了床上。
“我要走了”索雷斯躺回床上后第一句话就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死期,“马上。”
“不,不行,我爱着您呐。没有您的指引,我便没有了方向”艾尔卡巴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是惊恐。
“如果你只担心这个,那倒大可不必”索雷斯笑了笑,“在密室里我留了件礼物给你,是一只神鸟,是我的老师留给我的,就是它教我做出了无数英明的决定。”
“12级召唤术?”
“对对,即使召唤了它的人死去,它也依然会存在下去。现在,我想睡一会儿,不要发出任何会吵醒我的声音。”
艾尔卡巴不安地守在恩师的病榻旁,看着索雷斯的呼吸渐渐平稳,因运动而引起的血色慢慢从原本苍白的脸上褪去。他突然想去隔壁的密室看看那只神鸟,也许他会告诉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密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他进去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苗正惨淡地燃烧着,他用火钳拨弄了一下柴火又添了一些进去,借着越来越强的火光,他看清楚了中央悬空桌上……放着一只皱巴巴的纸鹤,老师在他幼时经常折纸鹤给他,可惜索雷斯的折纸才艺不及他的魔法造诣的万分之一,折什么都丑,这只纸鹤一看就知道是他的杰作。艾尔卡巴围着纸鹤转了三圈,又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仔细观察,怎么看它都不像是神鸟的样子。
学生又回到了床前,索雷斯的情况不太好,脸色像牛奶一样惨白,一只干枯的手无力地垂到床外。艾尔卡巴小心翼翼地凑到老师的面前,想问问那只神鸟为何看上去像一只纸鹤。突然,一股恐惧抓住了他,他的心跳是那样的剧烈,感觉就像有一把包了布的铁锤猛力捶打他的胸膛。他疯狂地抓住老师的手腕,索雷斯没有呼吸了,虽然体温还在,但呼吸和脉搏都停止了。
白袍圣徒再也不能施法了。
一阵无声的尖叫从艾尔卡巴的胸膛里爆发出来,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对他说那些睿智的话语,再也没人指引他了。
虽然夕阳的余辉还是把西方的天空染成了一个由黄金和紫水晶做成的、横卧着的巨大华盖,但白塔这边的树林几乎已经是全黑了,悲伤的学生从啜泣中回过神来。悲伤减弱的时候,恐惧又重新控制了他。和一具尸体呆在一起使他无所适从,一心只想逃离这恐怖的地方。于是他跑进密室,把自己反锁起来。他定了定神,犹豫地看着那只纸鹤。
“我该用鉴定术吗?老师。”学生习惯性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白袍圣徒再也不能施法了。
恐惧依然逼迫着他,让他做出从未做过的决定:也许,用一下吧,用一下,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金色的羽毛和灵性的尖喙出现。
也许,换用真视术会有效……
在小心翼翼地尝试了若干种魔法后,艾尔卡巴气喘吁吁地看着一动不动的神鸟,挫折感油然而生,也许,老师在骗我?他在临死前欺骗我?把我一个人丢在了这个肮脏、恐怖、恶心、危险的世界?用一只纸鹤冒充神鸟来糊弄我!欺骗一个法术精纯的人?!
艾尔卡巴烦躁地将十指插进头发里,懊恼地拉扯它们。他愤怒地抓起纸鹤,揉成一团狠狠丢进了壁炉的熊熊火焰中。
白色的纸张立刻变红变黑,扭曲起来,突然一道银光照亮了密室,是神鸟?火中诞生的奇妙召唤物?
艾尔卡巴急忙用火钳剥开烧红的木炭,钳出的残留物让他大失所望,是用来做衬子的金属箔。在壁炉的温度下没有氧化、更没有熔化,这银亮的光泽……是秘银!法术无法摧毁它,壁炉的温度又不至于烤化它,等等,上面还有字,索雷斯的笔迹。
学生急不可耐地摊平这珍贵金属打成的箔,看看老师的遗言里有没有神鸟的下落:
“至我最优秀的学生艾尔卡巴,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很高兴你烧了那丑东西)。多年来,我一直希望找到恰当的方法来让你走出这一步,但我失败了。直到现在你烧掉了我留下的东西,这将是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忠于你自己的内心才是高于魔法练习的修行。既然你否定了我荒谬的神鸟,那么你就再也不需要我的指导了。
爱你的,
索雷斯”
多年以后,一个传说在大陆上流传开了:有一个留着蓬乱头发和胡须,下巴微微翘起的中年巫师,他穿着白色的、绣着金纹的华丽长袍出没于城市的街道、乡村的酒吧、树林里的每个角落,指引迷途的旅人、救治患疾的病人、帮助每个需要帮助的人。他眼角洋溢的每个微笑都温柔亲切,他指间施展的每个魔法都恰到好处,他嘴里说出的每句话都充满智慧。人们称他为白袍圣徒艾尔卡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