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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The Bard sings of no Hero

(短篇)The Bard sings of no Hero

Sonata a tre per Liuto, Viola da Gamba e Basso Continuo

Il Bardo Non Canta Gli Eroi

 

 

 

I. Prelude

 四月的一个傍晚,天色已暗,我坐在博德之门城内集市前的主干道旁,手指轻轻拨动着怀里名贵的鲁特琴。在大城市的好处是,在每天的高峰时段,你就都可以挣到足够一两天开销的金币,那些虽然收入不高却喜欢附庸风雅的商人和想在女伴面前表现自己的慷慨和修养的年轻男人出手尤其阔绰。当然大城市也有坏处,那就是同行太多。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一个街区里已经有一位吟游诗人在演奏,你就必须要换一个街区。好在这里治安还算不错,很少发生像北地或者某些多种族混居城市里那种吵架甚至决斗的场面。

 由于正是商贩们收拾摊子准备回家的时间,所以停下脚步来听我演奏的人数寥寥。我边慵懒地播着琴弦,弹着由一首著名到俗不可耐的竖琴曲改编的曲子,边无聊地扫视着过往的人流。

 忽然间一个行人吸引了我的目光,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应该值得我注意的地方。一个人类男性,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非常普通的便服,脸上既没有一道五寸长的伤疤也没有一个黄豆大的痔,总之平凡得几乎无可救药,就像用在精灵贵族学校里小学一年级课本上的插图一样,“这就是一个人类。”一个成年精灵老师指着图,对草地上坐着的十几个活了三十多年的幼小精灵说道。

 我任由手指在潜意识的操纵下自行运动,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平凡的人身上。

 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划过我的脑海,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走路的方式。每两步走完五块地面的石砖,他以来自机械境的构装怪物一般精密的步伐持续前进,即便和其他行人擦肩而过或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也不会影响到他的步调。而他的目光随着头不断地左右移动,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叮的一声钱币碰撞声让我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中曲子已经演奏完了,这次自然没有投入什么感情,但看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商人扔过来的一个长了绿锈的铜币,我反倒觉得有些庆幸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平凡的人已经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站起身踮脚远望,似乎依稀能够看到他慢慢散落在夕阳余辉中的背影。

 晚上我找了一家尚算便宜舒适的旅店,简单吃了些本地特产的带馅面食,然后带了一瓶低劣到像红糖水一样的廉价红酒回到房间,取出鲁特琴,自弹自唱自斟自饮。一首欢快的库朗舞曲弹罢,我打开窗户想要透口气。

 清凛的月光泼洒在宽阔的街道上,不时有晚归的车马或者雇佣魔法飞毯的有钱人——当然也可能是自己会法术的人——经过,将洁白的光缎暂时撕开。我不禁想到,上次拥有如此安闲的夜晚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那还是在巨龙海岸,遥远的西门城,那里是我去过的第一个大城市。西门是一个繁华、热闹而且极为开放的城市,它欢迎任何种族任何职业的生物,前提只有一个字:钱。

 我曾经在那里过得很快活,每天白天在大街上弹我的琴,即使是新编出来的曲子也会有懂行的和不懂行的人来捧场,而且以一个吟游诗人来说,已经算是收入不菲了。夜晚可以惬意地在酒馆里喝上几杯,跟周围的陌生人胡扯几句,运气好的话还会有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投怀送抱。后来也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觉得住腻了,于是就收拾好仅有的一个背包,坐上了向西行的大篷马车。

 突然我觉得有些东西不大对劲。在无声地对着窗户呆坐了将近半个小时以后——这在我来说也是凤毛麟角般稀少的状况——一个念头终于从脑海底层钻了上来。我在西门的时候应该是见过那个“插图人”的。当然后来我走马观花地去了不少的城市,对当初暂住地的印象也已经相当淡漠了,况且对方又是那么个扔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家伙,是否真的是他确实很难说。也许是另一个“插图人”也未可知,毕竟平凡到如此程度已经无法看出其区别了。

 我回手倒了杯红酒,转念一想,应当还是他吧。那种刻板到有些强迫性的走路方式固然算不上什么特色,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出来的。算了,这种事非我所长,还是留给脑子更机灵的人去分辨吧,不然那些法师岂不是都要失业了。我把杯里的酒喝干之后,将杯子随手放在窗台上,衣服也没脱,把靴子甩在地板上,直接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在他机械的步伐伴奏下,缓缓进入了梦乡。

 

II. Fuga

 第二天清晨,持续不断的滚滚车轮声把我吵醒。我愤怒地掀开被子摔在床上,跳到了地上,用还没捋顺的舌头咒骂了一句,边用手指按着眼角边走到窗前。由于睡眠不足,头稍微有点晕,好在窗外清凉的春风将我余下的睡意都一卷而散。外面两个路口以外就是一个早市,附近各个方向的商贩正向那里集中。

 既然已经没法再睡下去,我干脆简单洗漱穿戴,吃过旅店里提供的早餐,然后拎起从不离身的鲁特琴走上了大街。尽管不时打着哈欠,我还是腾出手来把衣服的褶皱抻了抻,把自己迷人的金发梳顺。要知道,吟游诗人是艺术家,决不能被人当成要饭的。

 我在离集市稍远的大路旁挑了个位置,放好坐垫和盛钱用的铁盒,坐下开始调弦。当琴进入正常状态之后,我先弹了四首简短的奏鸣曲作为热身,之后不论是我个人还是整座城市都已经完全清醒。于是我决定把桑比亚作曲家赛瑞勒所写的鲁特组曲《围攻海盗堡》作为今天的开场曲,虽然没有歌词,但充满海洋气息的旋律应该还是能够引起本地很多海外商人共鸣的。

 一如既往的,在弹到最为欢快、节奏性最强的小步舞曲时,我赚到了当天的第一个金币,随后进展十分顺利,我把拿手的作品一曲一曲施展在鲁特琴和喉咙上,从演唱难度极高的《伊尔明斯特的阴影谷之战》到歌词内容庞杂的《炼金术》,铁盒里的钱币也渐渐铺满了一层。我满意地微微一笑,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刚才布卡哈的一首复杂的赋格也让我的食指有点麻木了。

 一个黑头发的阿斯莫男孩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铜币放进我的铁盒,正在我点头向他表示感谢的时候,眼角余光瞟到了一个人的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速度不快不慢,却从不停顿。我不由自主地腾一下站了起来,象征性地摘下帽子向周围的听众致意,然后双手分别抓起铁盒跟鲁特琴,把垫子夹在腋下,冲那个人跑了过去。

 起初我只是跟着那个人的身影,在博德之门繁华的街道上来回穿梭,他的行走速度几乎从来没有变化,但从他东张西望的动作来看,他对这里的道路并不熟悉,况且在某个路口之后他曾经连续四次右转又回到了原地。

 太阳即将挂到了天空正中央,气温也上升得很快,跟了一路我有些口干,而且由于平时缺乏运动,腿脚也有点酸软。所以我终于沉不住气,在一条宽敞的街道上快赶了几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吃惊地回过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手里的琴和从裤子口袋露出一角的装钱铁盒。正在我吞咽唾液,准备开口的时候,他先摆了摆手,对我说道:“抱歉,如果您是想……”他的声音也说不上有什么明显的特色,标准到没有任何口音的通用语,既不沙哑也不高亢,音量不大不小。

 “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我截断他的话。

 “虽然这样说不太合适,但事实上,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乞讨者,都是以这种话开始的。”说完他脸上略微露出一些歉意之色,这一瞬间开始,我才觉得他不再是毫无内容的“插图人”。

 “那么我直接问好了您去过西门城吗?”我说完之后他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咀嚼我话语的意思,大约又过了几秒钟才重新将其展开,“如果您问的是西门的话,我确实去过。”

 “这么说我应该是在那里见过您的。”

 “也许吧。”他迟疑着点了点头,眼光已经转向了自己前方的某个地方。

 “您一直都是这样走着游览所有城市吗?”我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而且特意放慢了语速。

 “基本上是吧。”这时一架马车从他左边的路中央驶过,他赶紧让开道路,走到了路边一座蜡烛店的屋檐下面,我也只好跟过去。

 我顺手朝身后指了指,“可是要想去什么地方的话不是有马车魔法飞毯什么的各种方便的交通工具吗?”

 “这个……您一定想要知道吗?”他似乎面有难色,或许也可能是没有完全听清我的话。

 我用力地点点头,“不能满足好奇心的话我会难受死的。”

 “其实告诉您也没什么。”他不住地把上衣最下面的扣子解开又系上。“一般人游览的话只会去看那些著名的景观和建筑物对吧?”

 我默默点头,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依我看,只有步行转遍整个城市才能算是真正的游览。无论乘坐飞毯还是只去看最宏伟的神庙,你都只看到了一座城市最有特色的方面,而忽略了绝大部分。”

 “似乎有点道理。”我随手把座垫扔在他脚边,背靠墙坐了下去,把鲁特琴横放在腿上,用手慢慢揉着小腿肚的肌肉。转念一想,我又改口道:“不过还是不太明白。”

 “本质是蕴含在最大多数之中的,而所谓最大多数,也就是最平凡的群体。所以只有深入到平凡的人群和街道之中,才能认识到一座城的本质,认识到它的平凡与其他城之平凡的不同。”他歇了口气,头上似乎已沁出了汗水。

 “平凡也会有不同?”我嘟囔道。虽然对我来说他的用辞有些怪诞,但我所能理解的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多些。

 “您了解我吗?”我用余光看到他转过头来反问道。我暂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两个人半晌无话,只是一站一坐,看着眼前各种各样的行人。我似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能自己破壳而出。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说:“我该走了。”

 “不好意思耽误了您不少时间。”我赶忙站起来。

 “哪里哪里,多亏了您的问题,帮我想明白了不少事情。倒是应该感谢您才是。”对方面带笑容看着我,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我们一定要一起干一杯。”我提议道。

 “是啊,好建议。”他将手半握成举杯状,向我伸过来,“为了平凡。”

 “为了平凡。”我以同样的姿势应和道。

 我们高举起不存在的酒杯,对视哈哈大笑,互道再见,然后他仍旧以亘古不变的速度沿着街道向耀眼的日光中走去。

 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演奏中频频出错,于是干脆决定提前收工。后半个下午我都坐在房间里大敞的窗户前,呆呆地盯着路上的普通行人看。

 当夹杂着海水气味的晚风飘进房内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全新的念头,我觉得现在是时候找个城市长住下来了。

 Finale

 2007.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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