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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外之地(完结)



   废墟总是让我心怀怅惘。

就是那样的废墟,在中央商务区的中央,有着巨大铁手的机器静静停在一边,当初那个院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瓦砾,大树被锯断、拉走(不知拉去哪里,也不知作何用场),青苔被碾得粉碎,被黄土掩埋,就好像从未存在过。野草消失了,有几丛侥幸残留的也如同行尸走肉,在北京初秋的风里枯干。碎砖堆的缝隙里还能见到纠缠不清的爬藤,根蔓断裂,却依然死而不僵的绿着。周围是沉默高耸的大厦,一如既往的呆板而充满敌意。

院子不再令人惊讶,不再保有秘密,它一目了然——那不过是一片两万平米的废墟。就如同CBD的每一片废墟,就如同人间的所有废墟。

我站在瓦砾的顶端,抽着烟等待黑Z的到来。阳光明媚、反光刺眼,我不得不戴上墨镜,就像第一次来到此地时一样。黑Z迟到了,我摸出一个崭新的爱玛仕扁酒壶,酒壶表面蒙着爱玛仕招牌似的橙色皮革,店里的服务员告诉我这是小山羊皮,我才不在乎这是他妈的谁的皮呢。我啜饮了一口火焰般的“格兰杰”,威士忌里有鲜明的木炭和橡木味道。

通常情况下,我不会在大白天喝酒,可是今天不同以往。

黑Z和牛头梗来了,黑Z穿着Burberry的风衣。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向废墟中心走去,身后跟着民工和几辆“铁手”。按照黑Z的计划,“昨天CBD”的拆除进度应该与院子同步,“这样比较容易掩人耳目”他说。掩人耳目?我实在想不出掩人耳目的必要。

本来我还担心院子被拆了我们会找不到入口,可事实证明我们依然可以自由进出“昨天CBD”,按照来福的说法,我们身上有它们的标记,不但我们可以随时进入,就连被我们允许的人也全部可以。姥姥的,真他妈方便。

那座作为屏风的二层楼已经不存在了,昨天CBD入口的那条马路变得很怪异(我的意思是说比原来更怪异),一头通向那个化外之地的深处,另一头,就是我们进来的那头,连着一片光秃秃的废墟。这里有一条截然的分界,隔开外面的天色和里面的黄昏,我曾经站在那条分界线上,身体前仰后合,一下黄昏,一下正午,一下黄昏,一下正午……

全体人员各就各位之后,我又开始等待,按照约定,我们要等来福们来了再动手。

我掏出酒壶又喝了一口,黑Z瞟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忽然,远远的,有三五成群的人影出现,开始向我们的方向集中。人越来越多,聚在我们前面百米左右的路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笤帚。

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我和黑Z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点惊慌,牛头梗急急的问了一句:“他们想干嘛?”

黑Z沉思片刻:“先等等再说,打电话,把你的人叫来,以防万一。”

牛头梗掏出手机开始布置。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十五岁少女,脸色苍白,她虚弱的倚在自己的笤帚上,我以为她会怒视我什么的,没想到她眼神茫然,不知看向何处。不知为什么,看到她,让我既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开始不安。

双方对峙了五分钟之后,终于,一个神情恍惚、头发蓬乱戴着眼睛的中年男子从人群里向我们走过来,他的笤帚显得非常破旧,看起来已经无法使用了,几乎成了某种象征性的物件。

男子越走越近,我觉得他有点面熟。

牛头梗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操”,黑Z也脱口而出“是他”,我终于认出了此人——张吉才。

张吉才走到黑Z和牛头梗面前,两人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张吉才从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举到我们面前。

我仔细一看,是一张记者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比身份证上那张意气风发多了。

“这是我的真实身份 。你们上次欺负我的情景都被拍下来了。还有,现在,有六台摄像机正对着你们。”

我们慌忙四下张望,什么也没发现,也不知摄像机都藏在哪里。

“你们打算怎么办?”张吉才不动声色的逼问。

黑Z和牛头梗面面相觑,我脑子乱成了一团,只好又喝了口酒。

沉默笼罩着我们,感觉上过了一百年。

忽然,张吉才哈哈大笑起来:“瞧吧你们吓的。我开个玩笑而已。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随手把那张记者证扔掉了。

我们彻底傻了。

张吉才转向我:“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木然的跟着他走到了一边,他用某种悲伤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后缓缓说:“那孩子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偷眼撇向黑Z和牛头梗,两人捡回了那张记者证,正认真研究着。

张吉才咳嗽了一声,我重新看向他,他说:“看来你确实已经跟来福签约了,可是,事情仍然可以改变,你明白么?”

“不明白。”我说。我像个傻B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明白过。

张吉才叹了口气:“我尽可能解释一下吧:来福的故事听过了?”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继续说:“它们本来是为了守护记忆而生的,但它们最终选择了遗忘,这不是它们的错,这是……这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们从一开始就和来福共生于此,最初的我们是被来福唤醒的人,可以说是它们的信众。直到他们放弃了记忆的力量,遗弃我们,于是我们接手守护记忆。我们和来福之间……啊,那又是更长的故事了。怎么说呢,我们和来福,虽然互相矛盾,但是缺一不可……”

这个我明白:记忆和遗忘,就像生和死、创造和毁灭、幸福和苦难,二元统一的老一套,我又喝了口酒。

张吉才继续诉说着,不疾不缓:“来福认为这个地方是它们创造的,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这是它们犯的第一个错误。这个地方有自己的意志。”张吉才打住话头,看着我。

自己的意志?我四下看看,想像着某个旧房子的门是一张大嘴,瓮声瓮气地大喝一声:“我是有自由意志的!”那拆迁成本可就高了去了。

“那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张吉才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微微一笑,“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由人们的记忆构成的,记忆就是意志。最近一段时间,应该说是很长时间,这里膨胀得太厉害了,人们不停的抛弃、抛弃、抛弃,我们和来福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

“冲突?”我想起了燃烧的女孩,合体的来福,第一次开口询问。

“是啊,冲突的方式是你想象不到的,这里被弄得天翻地覆,很多记忆面目全非,于是外面的人们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许多人忘记了本不该忘记的,还有许多人却对某些过去永远无法释怀。你没有感觉么?你也身处其中啊,你没有感觉到大家是多么的焦躁、多么的迷惑或者多么的愤怒么?”

“哦,你说的是我没酒喝的时候吧。”

张吉才又笑了:“有酒喝就好点?”我没接话,他继续说:“我们和来福都发现到了事情的严重,于是,我们各自封锁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达成了某个协议——这和你有关。”

终于要说到重点了。

“可是,根据协议,这个协议本身的内容不能告诉你。”

操!

“为什么是我?”我耐着性子问。

“为什么是你?起初我们也不知道是你,以为你不过是普通的,哦,那些被我们唤醒,来寻找自己的人之一。不过来福比我们更早的发现你是被选择的人。”

“那么是谁选择的我呢?”

“是这个地方。”张吉才放眼四望,我随着他举目看去,没有任何东西能给我哪怕些许的启发,黄昏里的昨天啊,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些什么呢?

我点燃了一支烟:“可是,我好像已经决定自己是哪边的了。”

“你还没有。”张吉才依然不慌不忙地说,“还没到决定的时候,到时候你会知道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地方就依靠你了。”

依靠最靠不住的,我曾经听谁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许多人杂乱的脚步声,我回过头,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气势汹汹的从入口的废墟涌了进来,牛头梗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家伙,没想到他们真的夸张到了全体穿上黑西装的程度。

随着黑西装的入场,一阵大风刮过,风息之后,房上树上地上,来福们像大群的乌鸦一样蹲坐着。

“要犯规么?”它们异口同声地说。

张吉才没理会它们,他从笤帚里抽出一根细细的枝条,向我的脸缓缓伸过来,我没有闪躲,枝条划过我的眉心,柔似羽毛又锋如利刃,他盯着我的眼睛,说:“牺牲必将获得补偿。这是我跟你签下的约。”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张吉才转身就走。

“喂。”我叫住他,“你到底是谁?”

“名子么?”张吉才转身笑着:“我有过很多名字,最近的一个你已经知道了,而我的第一个名字是族人们取的,用你们的话说出来是:利矛般的长牙。”

利矛般的长牙、大树般的粗腿、蟒蛇般的鼻子、发辫般的尾巴……这是盲人摸象的游戏么?

张吉才走回了人群,拿笤帚的人们随着他向后退去,退得远远的看着。

我走回黑Z身边,他问:“他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做我的思想政治工作呗。”

“我们不用管他们吧?”

“不用。”我摇摇头。

“丫的记者证是假的,我刚打电话查过了。”牛头梗说。

“丫的身份证也是假的。”我答道。

一只来福走上前来:“可以开始了。”

黑Z一挥手:“开工。”



尽管我们事先做过铺垫并许以数倍的工钱,但当来福们开始和挖掘机融合的时候,大多数工人们还是被吓跑了,连黑西装们都乱了阵脚,甚至有几个黑西装瘫在了地上。

黑Z和牛头梗大嚷大叫的努力控制形势,勉强没有让所有人都散去,可是那曾经是挖掘机的东西却再也没有驾驶员敢坐进去了。

不知多少只来福附在上面,挖掘机看起来像是地狱来的怪物,钢铁上疙疙瘩瘩的铺满黑色的毛,毛间突起无数张又老又苍白的脸,像是一块块的疥疮,巨大的铁手上长出了真正的爪子,只有履带和关节部位还能看出机器的样子。

挖掘机自己动了起来。

从入口的那条界线开始,铁手如同推倒积木般,摧毁着房子、街道、地面甚至天空——我清楚地看见黄昏一步步后退。

黑Z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牛头梗咧开了嘴,挖掘机的速度快得超越了任何施工常识。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又喝了一口酒。

一颗溅起的石子直朝我飞过来,我连忙闪开,石子落在我的身后。牛头梗把一顶安全帽扣在我头上,黑Z说了声:“咱们站远点!”

我转过身,捡起那个石子,端详着。我不知道它以前属于什么地方,它已经被切断了,我摸索着那个新鲜的断面,突然……

酒劲涌上来了。

那个感觉,那个感觉就像那次听到女孩的歌声一样。不,不是酒劲,那是一个陌生人的记忆,是被某人抛弃的记忆:

记忆从一间昏暗的公共厕所开始,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和他的父亲。

男孩搀扶着父亲走进厕所,尿味儿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医院的厕所。

头疼欲裂,太多的记忆一下子冲入我的脑袋。

父亲已经是肺癌和肝癌的晚期,就和那些失败者一样,就和我一样,他喝了太多酒抽了太多烟,男孩很难说受到过什么父亲的什么重视,而且他似乎也不希望吸引父亲的注意力,特别是当父亲喝醉了以后。

这一天,是父亲上手术台的日子,那是一个注定不可能成功的手术。

父亲突然让男孩扶他去厕所,男孩有点惶恐,因为他很少和父亲独处。

父亲站在小便池边,忽然像变魔术般把一支烟叼在了嘴上。男孩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父亲点了几次烟,手抖得厉害,没有点着。男孩默默的伸手拿过打火机,替父亲点着了烟。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男孩,张开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就那么抽着烟,看着男孩,眼神复杂而又混浊。

男孩点了点头。

于是父亲也点了点头,他把烟叼在嘴上,解开裤子。

就这样,父亲仰着头,嘴上叼着烟,一只手把着那话,一只手拉着儿子,尿液和眼泪同时溅射出来。

男孩稳稳拉着父亲的手,低头不语。

这是父亲留给男孩最后的记忆。

它将永远的熄灭在遗忘的黑暗里。

我到底干了什么呀!

我扔掉石子,可是这段记忆依然在我的脑袋里呐喊。我恍惚着,摇晃着,黄昏之地在我的眼睛里扭曲,我仿佛看见身边的老房子张开了嘴,和我脑子里的记忆一起呐喊。

我跌跌撞撞的靠在墙上。

我跌进了昨天的河流里。

起初,那是淹没和窒息,我努力挣扎,可是无济于事,太多了,太纷乱了,太沉重了,我被冲刷着,裹挟着,精疲力尽,我放弃了。然后,我反而漂浮了起来,我渐渐能控制住自己了,我找到了记忆的流向和律动。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张吉才或者叫“利矛般的长牙”这样说。

我深吸一口气,向河流之下潜去。

我终于明白了。

这是被遗弃之地、这是失落之地、这是昨日之地——这也是“寻回之地”。这里是人们一手建成的,却从没出现在地图上,这是永远的“规划外用地”。

我知晓了来福和拿笤帚的人的约定,那就是由人类自己来选择:遗忘还是记得。这是不能被事先披露的条件,这必须是独立的选择,公平的选择——这不是房地产项目拆迁的问题:当我做出选择的时候,就是决定这个地方是否还有必要存在的时候。

这个地方选中了我,因为我有拼命想要否定的过去,可是,除了这些过去也一无所有了。

公平啊,对双方都是。除了我。
不能说出口的找到了出口。

我静静躺在昨天的河床上,任凭水流将我带到随便哪个地方,我感到安宁和满足,我不知道我将要到达哪里,但我至少知道了我是从哪里来的。

忽然一阵乱流,一个巨大的阴影向我游来,速度快如猎食的鲨鱼,是来福,啊,真是了不起的狗刨式!

“回去!你已经和我们签约了!”来福在水中咆哮。

我没理它。

“你来不及阻止我们的,你已经给了我们权力,你没办法了!大象们也没办法了!”

我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违约的后果么?”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见到来福的表情如此狰狞。

“吃掉你!吃掉你所有的过去!”来福张开大嘴,牙齿残缺不全,“那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操你妈。”我说。


“来福挖掘机”工作得异常顺利,它们现在正在一起攻陷一座五层楼,看起来势不可挡。

越来越多的陈旧的记忆被遗忘,扬起一股股烟尘。

“当”的一声巨响,仿佛以万钧之力敲响了一口巨钟,声波久久回荡,我瞬间失聪,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那座正在被拆除的楼中有什么东西。

当楼体表面的砖被扒下去的时候,它显露出来,非常巨大,有着黄金的光泽和质感。刚才的巨响就是铁手敲击在上面发出的。

几只铁手向它发起攻势,巨响连连,可是那玩意不动分毫。

“什么东西?”牛头梗问道。

我心里有数,一言不发。

铁手改变了策略,它们三下五除二扒掉那东西周围的砖,让它完全露出来。

它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露出地面的部分仿佛一个蘑菇。

铁手停下了。

蘑菇开始膨胀,快速的从土里向外拱,它一定是非常非常大,方圆百米的地面都鼓了起来,马路龟裂,电线杆倒下,周围的一片房子倒塌了。

终于,蘑菇完全钻出地面,并且忽忽悠悠的向半空中飘去,连我都被吓了一跳,我没想到这玩意的实体竟然是这个样子:它太大了,足有十层楼高,通体浑圆,散发着火焰般的金光,它根本不是什么蘑菇,它是一个黄金铸成的——

高音喇叭。

喇叭升至空中,悬停在那儿。

它转动了一下,似乎是调整好了角度,里面传出了“喂”“喂”的试音声。

接着,一个嘹亮激昂的男声传出来,音量盖过了一切,我相信每个人的耳朵里除了这个男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了,它说:“我代表正确、代表绝对正确、代表唯一的正确、代表永远正确,命令你们:停下!马上停下!谎言敌不过真理!乌云遮不住太阳!猫头鹰的嚎叫阻挡不了黎明!看哪!我为你们带来了正义的光芒!”

然后,它果然释放出了正义的光芒。

黄昏之地升起了一个太阳。

不,金光比太阳更明亮,我带上墨镜依然不得不眯起眼睛。在这光芒之下,一切都变了,变成了政治宣传海报上那样的布景——明亮、单线条、色彩鲜艳、没有透视感。

天空万里无云,人间一派祥和。

同时,高音喇叭里传出了各种混杂的音乐。有振奋人心的进行曲、有高亢雄壮的颂歌、有甜美清澈的抒情女高音,它们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点杂质,不知疲倦气贯丹田的轮放着。

唯一的不和谐来自“来福挖掘机”,每一块毛皮都抽动着,每一张脸都愤怒的张大了嘴——可惜发不出半点声音,铁手像蛇一样扭曲。

一支铁手疯狂的拍向旁边的房子。什么都没发生。房子成了一个明亮单薄的幻影,铁手仅仅是凶狠的滑过了空气。

来福们行动起来了。他们像被风吹落的深秋的树叶那样,纷纷从挖掘机上滑下来,当最后一只来福离开挖掘机时,几架挖掘机崩溃了,解体成了一堆堆废铁。

成群的来福同时纵身一跃,那是挣脱了地心引力的一跃,来福们扑到了黄金喇叭上。

一瞬间,太阳熄灭了,音乐停止了。喇叭像刚才的挖掘机一样和来福融合了,天空中悬着一个长满黑毛的庞大肉瘤,无数张老脸阴沉的俯视着一切。

“喂我!”所有的脸一起说。

然而,它们的话音刚落,肉瘤就开始出现了裂缝,金光从黑毛间透出来,老脸们现出了惊惶和绝望的表情。

喇嘛抖动了几下,无数条僵硬的黑狗从天而落,仿佛下了一阵雨,黄金喇叭重放光芒,充盈耳鼓的音乐声再度响起。

我看看来福们,它们没有真的死去,却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量,苍老的眼睛一起盯着我,无力的眨动。

我示威似的直视着这些眼睛。

我再仰头看看喇叭,这东西是我从记忆之河的沉渣中找到的,是我从人们那些怪异荒诞却残酷异常的梦境里找来的,甚至是从我自己懵懵懂懂的印象中挖出来的,它如此苍白却也如此残暴。

在记忆之河的最深处,我亲手造出了它。

它不是真实的记忆,但它也决不会被遗忘,如果它非得需要一个名字的话,我会叫它——“篡改”。

现在,是由我来收拾掉它的时候了。

我仰起头,对着那个黄金喇叭,开始放声大笑。

起初,那笑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可是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从音乐声中挤了出来,接着,笑声打乱了音乐的节拍,然后,整个化外之地都回荡起我的笑声,不,是所有时间累积的、见多识广的记忆都和我一起大笑起来。

我笑得直不起腰,我笑得留下了眼泪,这我的印象里,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笑过了。

在笑声中,喇叭哑了下来,光芒黯淡了,这家伙从来都经不起揶揄和嘲笑,那是什么黄金喇叭呀,那不过是一个吹得胀鼓鼓的气球而已。终于,气球爆炸了。

黄昏降临。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不止,大串的汗水滴在地上。

我透过起来之后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已经乱七八糟一片狼藉,还好,只是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还算不上废墟。

拿笤帚的人们慢慢向我走过来。

黑Z、牛头梗和黑西装们都大张着嘴,一脸茫然。

来福们依然躺在地上,有几只想要尝试着站起来,没有成功。

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那是北京秋天的风,我的汗渐渐干了。

黑Z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开始大叫,向着来福:“起来!起来呀!”那声音显得嘶哑而又凄厉。

他开始跑向来福,一边跑一边继续大叫,声音里透出了哭腔,突然,他摔倒了。这没有让他停下,他向前紧爬了几步,拔起脚继续跑。他一瘸一拐的跑到来福中间,发疯似的摇晃着他能够到的每一只,他大叫着:“把我的地给我!把我的地给我啊!我喂过你们了!”

牛头梗凝视了一会儿疯狂的黑Z,摇摇头,叹了口气,向黑西装们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转身离开。

我走到黑Z摔倒的地方,一只鞋陷在被挖掘机翻起的泥土中,我拔出鞋,掸掸上面的土,那是一只PRADA。

从不失手的失了足。

我拿着这只鞋走到了黑Z身边,他已经不在大叫,虚脱了似的坐在了地上,他用充满血丝的双眼望着我,嘴唇轻轻翕动,不知念叨着什么。

我替他穿上鞋,他茫然的任我摆布。

我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卡上存着黑Z那火烫的“握手”。我把卡塞进他的口袋里,轻轻说:“密码是6个8。”

黑Z的表情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噢,对了!还有这个。”我又掏出那个爱马仕酒壶。我摇了摇酒壶,扬起脖子蒙灌几口,然后把酒壶塞给黑Z,黑Z盯了一会儿酒壶,又看看我,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干,涓滴未剩。

“为了记住什么而喝醉。”我笑着说。

黑Z恍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笑容的表情。

“你马上就要什么也记不住了!”一只来福终于站了起来。

“急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女孩看着我,手里拿着一瓶65度衡水老白干。

这一醉好长啊。





                 尾声

我第一次独自出去收集。

我在黄昏出发,当然,此地无论何时都是黄昏。

我拖着笤帚向出入口走去,街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的上方有个牌子,上面写着"EXIT".

我推开门,跨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车库,有着昏暗的灯光和潮湿的空气,顶棚上纵横着粗粗细细的管道。

我四下看看,小心翼翼的试着挥动了几下笤帚。

一个家伙从我面前走过,对我视而不见的走向一辆汽车。忽然,他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停下步子,缓缓的向我转过头来。



(完)

本来整个故事准备3000字就了事的,没想到差点搞成了没完没了。
蘑菇在上,仅做毒性测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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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完结了,这么快完结了,我还以为还要好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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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作者这篇文章, 就像在路边捡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钱包,打开一看 里面全是崭新的人民币。。。
我比较孤陋寡闻, 这难道是一种什么文体吗? 成熟的文字, 看第一段的时候, 还以为是哪位强人翻译的外国小说。 我的意思是,相当洒脱的文风,天马行空, 感觉像看着一个梦游的人条条不紊的做着什么事情, 咳,总之, 真的很不错。
ps: 不知道有没有哪位想过把这个翻译成其他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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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22楼lace2007-10-24 14:49发表的“”:

看第一段的时候, 还以为是哪位强人翻译的外国小说。

ps: 不知道有没有哪位想过把这个翻译成其他语言
这个,虽然看起来是表扬,但是,已经不止一个人这样说过了
难道,我的翻译体的气息那么重么?
我又没倒腾特别复杂的复合长句子
蘑菇在上,仅做毒性测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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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觉得 环境不同 思考的方式也会不一样 诉诸于文字之后 当然会有差别
这个就不像中国人写的。。。(这可是毫无贬义啊)
而且作为半个翻译工作者(各位大人就别咳嗽了 我已经脸红了。。。) 我个人相当喜欢这种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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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觉得. 不过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坏处. 更方便翻译成E文. 其他国家的读者会理解你,其实挺好的.

 我喜欢整个文章的节奏, 十分的具有冲击力. 纪念与忘却是个很值得玩味的题材.

文章将两种力量平衡的很不错. 而且人物的塑造上很成功. 每个角色鲜明而具有自己的特点. 酒鬼'我", 巫女扫把女, 时尚的黑Z , 还有胖子以及"来福" .

我觉得最成功的就是 "我"和黑Z 的对比, 一个向上爬, 爬的很辛苦, 一个向后面逃避,逃避的也很辛苦, 而两者都影射了现代都市人的某些心理. 这点让人很难忘记.

位面打开通向卡玛焚烧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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