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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外之地(完结)

化外之地(完结)

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杯健力士黑啤酒瘫在沙发上看尼尔盖曼的《乌有乡》,听到声音,我迅速放下杯子扔掉手里的书,用最快的速度奔到窗前,心里有十足地把握能把他抓个正着。然而,当我将脸贴在玻璃上循声望去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独自在家的时候,常常会听到那个声音,那总是在天黑以后,但具体的时间则不一定。有时是在夜色初降,有时是在午夜,有时是在凌晨日出以前。而且无论天气什么样子或者周围的声音多么嘈杂,我都能听到那个声音:比如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屋内皇后乐团的老音乐震耳欲聋,而我已经喝得半醉,那个声音依然会无可置疑的从街上传进我的耳朵里,不疾不徐但是非常肯定,“哗——哗——”,声音由远而近,然后再渐渐远去,就像一条木船缓缓的打桨而过。    

   每次听到那声音,我的状态都会发生一种难于诉说的改变,就好像很深很深的记忆深处突然开了一扇门,有什么早就消失的光线从门里透出来,比如会突然想起某个少年时代的穷极无聊的暑假,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结果邂逅了暗恋已久的女生这种事。因为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这件事被忘得死死的。然而,当那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呆呆的站在街头的少年,心里涌起那种让手心出汗的紧张,微微有点刺痛的甜蜜,还有患得患失的步伐,一边考虑打招呼的台词,一边暗暗希望这是什么天意安排的偶遇。这一切,都随着那声音的响起而渐渐鲜明,又随着那声音的远去而渐渐模糊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声音的来源。

   凭借经验和想象,我认定那是扫地声音,可是什么人要在天黑以后风雨无阻的不定时扫地,这个就超越我的经验和想象之外了。

   这次也是一样,声音渐渐远去,那本该是声音传来的地方却只有路灯力不从心的闪烁着,杨树的叶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犹犹豫豫的影子。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喝一口啤酒,回过身,把音响的音量调得更大些,Roxette正在唱着"listen to your heart",那是一首早已被人遗忘的歌。



            

                           一           



   我和同事从一辆黑色的大切诺基上跳下来,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北京的这个被称作CBD的地方,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大厦,反光像冷箭一样令人防不胜防。

   CBD这个词是从美国抄过来,也就是所谓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中央商务区),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对这个区域产生误会,眼前浮现出曼哈顿的景象——峡谷似的街道、穿得有如企鹅一样的商务人士、以秒为单位的紧张节奏。其实北京的CBD并非如此,高楼倒是不少,但它们的样子却一点威严什么的都没有,它们大都造型平庸,老老实实的披挂着玻璃幕墙,起一个财富中心啊、国贸啊这种类似“富贵旺财”的农家名字,看起来更像是大外企里四、五十岁、保守而缺乏才能和野心的中层白领,每天战战兢兢力不从心的混日子,一边小心的用人际关系和装腔作势维系自己的位置,一边寻找一切机会占公司一点小便宜。你也许认识这种人,也许不认识,以我的经验,“呆板的敌意”是他们通常会选择的脸谱,CBD的楼群对我也是这样。它们有点心虚的矗立着,流露出呆板的敌意。

   另外,北京的CBD到处是工地,独臂巨人似的塔吊不知疲倦的转动着,各种施工噪音日夜轰鸣,空气里尘土飘扬,路永远修不好,你从来都不知道哪里已经通车哪里又要绕行。

   所以,CBD是个不能行走的地方,或者说从一开始规划建设者们就忘了人类是两足直立行走动物,这就是这个高端商务区的街上看不见高端商务人士的原因,当他们从这个“中心”到那个“中心”的时候,即使两地只隔50米,也先要钻进地下车库,发动汽车,堵上二十分钟车,然后才能到达另一个中心的地下车库。

   我和同事倒是没在地下车库下车,我们两个是来“看地”的。

   到CBD来“看地”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在专做“房地产策划”的我看来,CBD的房地产是根本不需要策划的。事实上,只要会作简单的算术题就行了,花了多少钱,要赚多少钱,然后加加减减。房子盖成什么样、卖给谁这种问题连考虑都不用考虑,只要有小学文化水平和足够的贪婪,任何能在CBD拿到土地的开发商都可以把房子卖出去。

   然而这个开发商竟然找上了我们,我以前没接触过他,也没听说过他,从他的这个举动看来,我觉得他要么就是有不正常的求知欲,要么就是有强烈的受虐倾向。所以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特别留心的观察了一下,可惜没发现什么异状,至少以开发商的标准来说没什么异状——穿着阴差阳错的意大利名牌、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

   他的一个副总(态度傲慢并且用黑色杰尼亚套装把自己武装起来)介绍了一下情况,非常含糊,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地块规划四制和周边项目情况,然后在我的再三逼问下,才报了一个云山雾罩的拿地成本,其他的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问来问去什么也问不出来,有点不耐烦,已经开始准备抽身离去,开发商想必是看出了我的情绪,于是笑眯眯的说:“哦,这块地呢,规划都还没有报批,本来这块地,这个,都已经被大家忘了,所以……”

   被大家忘了?

   我立刻断定,这块地肯定有古怪。

   当我站在这块地的面前时,不禁长长吸了一口气,确实古怪啊!我摘下墨镜,揉揉眼睛,和同事对视了一下,他的表情就好像刚刚不小心嚼了一整个辣椒然后又吞下了一大块冰那样。

   我们的周围分别是新城国际、光华国际、嘉里中心和财富中心,从财富中心的楼缝里可以隐隐看见正在施工的央视大厦的钢铁斜塔,简单的说,这个地方正是CBD核心中的核心,它的四周早已被各种高档房地产项目围得严严实实。而这个核心的核心,怎么说呢,它,它就好像从天外飞来的一样:

   水泥、柏油、拼花砖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下,让位给露天的黄土,黄土一直延伸到陈旧的红砖围墙下,墙角长满了杂草和一人多高的灌木,狗尾草狗尾般摆动,灰灰菜脸色灰败。砖墙和院内平房那铺着瓦片的屋顶,全被爬藤植物密密的包裹起来,高大的年头久远的槐树、杨树、梧桐树们用浓荫遮蔽了墙内的情形,那些枝瘤横生的古老的树干上还爬满了湿润的青苔。

   我迈步向前走,走了大概五、六米,脚下就变成了黄土地,我不放心似的用力跺跺脚,那是货真价实的土地,因为缺乏水分而变得又干又硬,随着我跺脚,一股股烟尘升起来,我的鞋上立刻蒙尘了。从这个位置上,我根本看不出院子的大小和进深,我只记得规划上说这块地的占地面积是两万平米。我盯着生满铁锈绕满爬藤的铁栅栏门,从这个角度看进去是一座平房的青砖山墙,斑驳陆离同样爬满了常春藤,一扇小小的窗户在深绿的叶蔓间露出黑洞洞的半个脸。

   我点起一支烟,回头看看同事,他站土地的边缘上,犹犹豫豫的不再往前走。我大声问:“你印象里,以前这儿有这么个地方么?”

   他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记得有,奇怪,本来经常从这儿过的。”

   阳光炙热,我的汗水流进了眼睛,我看看表,快三点钟了。我又盯着院子看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向大门走去。

   “喂!”同事在身后叫我,我回过头,他苦着脸问:“你要进去么?”

   “是啊。”

   “别去了。人家要是知道咱们是开发商的人,不定怎么对付咱们呢,这帮拆迁户最恨开发商了。”

   “他怎么知道咱们是开发商的人。”

   “人家让不让你进呀?”

   我懒得和他再争辩下去,于是摆摆手说:“你在车里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出来。”

   他嘟嘟囔囔的坐回车里,我转身几步就走到了大门前。

   我透过铁栅栏向门里望进去,只看见很多大树和几排平房,视野被它们遮挡着,无法判断院落深处是什么样。四下非常安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蝉鸣,眼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我把抽剩的烟扔在地下,用鞋底碾灭,伸出手握住生锈的院门,铁条粗糙而冰冷,我捎一用力,门没锁,应手而开。

   我闪身进去,脚下是一条碎砖铺的路,上面苔迹斑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那句“有人吗”,兀自顺着碎砖路走下去。也许是由于树木茂密,院子里的气温比外面低很多,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干了,凉飕飕的连汗毛都竖立起来,CBD的喧嚣荡然无存,我回头望去,隔着院门,外面显得非常非常遥远,连我们的车都好像只能隐约可见了。

   我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还是既不见人影也不闻人声,心里开始有一点紧张。我咽了口吐沫,深呼吸一下,继续沿着路走,路旁的平房老旧而无声,玻璃虽脏却很完整,我凑到一扇窗前,用手掌擦擦玻璃向里看进去,屋内堆满了各种杂物,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左右看看,发现了这个房间的门,门是木头的,大概是20年前的样式,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门下的角落里丛生着蘑菇。

   我寻遍了所有的门都是如此。

   碎砖路在前面拐了个弯,面前是一座屏风般遮挡住视线的二层楼,我加快了脚步,绕过了那排楼。

   然后,我就立刻被钉在了原地,一瞬间惊讶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眼前,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街道并不太宽,最多不超过十米,路面是水泥的,没有汽车经过,至少现在没有,路两旁种着槐树,一看就年深日久,便道不宽但也毫不拥挤,便道后面有商店有摊位有报栏,行人们大都步履稳健,没人匆匆忙忙,路旁的建筑物没有超过五层楼高的,景象与CBD迥异。

   CBD?

   我想起什么似的放眼向天际线望去,没有国贸、没有嘉里中心、没有央视那座外星建筑似的斜塔,这里根本不是CBD,这里是另外一个地方!

   我的心脏跳得很急,膀胱不知何时变得涨涨的被尿意压迫着。冷静,我告诉自己,然后,花了很大的力气点起支烟,闭上眼睛,整理思绪:

   我在CBD,我到CBD来看一块“待开发”用地,规划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着,这块地是三角形的,在东三环西侧、光华路北侧、朝阳路南侧,占地面积20000平米。是的,我以前经常从这里经过,但从没注意过这里。这是一个院子,从外面看像个以前的街道小厂的旧址什么的,我不过是进了一个院子,一个不到20000平米的院子,拆了以后最多也就是盖两个高密度公寓塔楼、一个写字楼,开发商黑心点的话也许还可以盖一个酒店,但那要看绿地比例的要求和日照遮挡情况了,这里的绿地面积要求是多少我记不清了,可是不会太大,地本身就很小,完工以后就显得更小了。没错,理应如此,这都是常识。是合情合理的常识。

   然后我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陌生的地方,光凭肉眼完全无法判断它的大小,连街道都不知要延伸去哪里,天际线空空落落,那些在这个地方本应能看到的北京引以为傲的地标性建筑一个都没有,这不是一个院子,是一个城市。

   我再次闭上眼睛,狠狠吸一口烟,把刚才的那些“常识”迅速再默念一遍,然后再睁开眼。眼前的情形没有任何变化。

   我情不自禁的向后一靠,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砖墙,二层楼,这是那一排二层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沿着街道开始狂奔,奔出二十几米后停下,回过身去——那排矮楼就横在路的尽头,两端和路两旁的建筑接在一起,生硬的切断街道。

   矮楼后面,我看到了院子里老树的浓荫,浓荫之后,远远的是新城国际二期、世贸国际公寓和时尚大厦。可是这不能让我放心,因为这一切都如此平板,完全没有透视感,如同画出来的布景,就好像在那个位置竖起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我紧张的环顾四周,行人们并没注意我,我细细打量,不对劲,这个凭空冒出的陌生地方有什么非常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时间!没错,时间不对,我又看了一眼手表核实,下午3点10分,可是这里已经是黄昏了,是那种太阳刚刚落下去,天色还亮的黄昏,有些地方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不是细节,是整体,但是因为太完整了,太自成系统了,结果察觉不出来。那类似于这样一种感觉:该是红色的地方都是蓝的,该是蓝色的地方都是红的,但是一个地方都没遗漏的换了位,你反而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了。

   我站在路中央喘着粗气,狂乱的四下张望,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忽然,一个念头猛地蹿上来:如果我回不去了怎么办?

   念及于此,我立刻毫不犹豫的发足狂奔,跑到二层楼面前,逃命一样顺着来时的路绕过去。

   楼的这一面,还是我最初进入的院子,还是无声无息的树荫笼罩,不远处是我进来的铁栅栏门,门是被我拉开的,现在也没有关上,半合半掩。远远的,黑色大切诺基依然停在那儿,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我肯定同事正坐在车里。

   我出了口气,稍稍放下了心,但依然不敢疏忽的大步向门口奔去。

   从门里冲出的那一刻,我感觉终于回到现实了。

   阳光暴晒下来,一股股热浪瞬间烤干了我的汗又瞬间让我流下了更多的汗,噪音充满了我的整个耳鼓,我在CBD的核心。

   我原地站着发了半天呆,就象刚从恶梦中惊醒。

   刺耳的汽车喇叭响起来,同事在不耐烦的催促我了,我回过神似的向他摆摆手,转过身对着院墙,解开裤子,撒了很长很长的一泡尿。

   坐进车里,同事有点惊异的看着我的脸:“怎么出这么多汗?头发都湿透了。”

   “天太热!”

   “那里面怎么样?”

   我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戴上墨镜,然后说:“没什么,一堆烂房子罢了。”





                               二  

    

   我瘫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手边是一本弗诺文奇的《天渊》,这是我第四遍读这本书,现在读到三分之一处读不下去了,这绝不是弗诺文奇的错,事实上这是尊尼获加的错——手边的书只读了三分之一,但手边的尊尼获加黑牌威士忌已经喝了半瓶,所以,我眼里的铅字都已经变成了重影。

   音响里,Boys Ⅱ Men正用他们神奇的和声唱着:Girl,to be end of the road……和着这再也不会有人哼起的旋律,我几乎是一节一节的直起自己脊椎,并且努力的把这个笔直的坐姿保持了十秒钟,然后我确定:我正在喝醉的边缘。

   例行的程序似乎根本不用经过大脑就驱动了我的身体,我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从里面扒拉出一堆瓶子抱在怀里返回沙发,然后,额外的用了一下大脑,于是再次起身,又从冰箱里取了两个易拉罐。

   我在大号威士忌酒杯里倒了大概三盎司黑牌,然后又加了点绝对伏特加,接着是百利甜酒和轩尼诗VSOP少许,然后我打开易拉罐,倒进宝汀顿和健力士,杯子大概还差两指高才满,于是我又加入了一指高的五粮液。

   我拿起杯子轻轻晃动,让这些酒充分混合,然后把杯子举到眼前,隔着灯光欣赏了一下,这杯烈性毒药的颜色介于尿毒病人的尿和坏血病人的血之间,毫无透明感,表面上泛着一层凶恶的泡沫。

   我把酒杯凑近鼻子,那味道光闻闻就能醉死一条龙,我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

   这绝不是什么秘传配方的鸡尾酒,这只是我贯彻自己人生观的仪式而已。

   喝酒这件事情,绝没有所谓的喝得刚刚好,喝酒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没喝够,一种是喝多了。

   基本上,这就是我人生观的全部内容。

   所以,每当我独自在家喝到临界点的时候,我都要调一杯“醍醐“让自己瞬间灌顶。至于醍醐的内容,则取决于我的存货和灵机一动,比如今天的宝汀顿和健力士,就是我的灵机一动。

   通常说来,只要把这玩意喝下去,我会很快就不省人事,可是今天,我的状态格外的好,连喝了好几大口,竟然反而越来越清醒冷静。我暗暗把了一下脉搏,每分钟70下,我拿起《天渊》,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且深深印入大脑皮层,放下书都能背诵得出来,我不禁长叹一声:“人生无常啊!”

   Boys Ⅱ Men唱罢“End of the road”开始唱“In the still of the nite”,我一口一口的喝着杯中酒,越喝越绝望,预感到今夜无论如何都又要失眠了。

   于是我站起身来,在屋中度了几步,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冲进书房,从抽屉里找出了名片簿。

   这种事情不常发生,但确实曾经发生过,那就是无论你怎么喝都喝不醉,碰到这种倒霉的时刻,我们就不可能有其它选择了,是的,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检视自己既往的人生了。

   我不知道这个年头还有没有人记日记(blog不算数),翻阅日记确实是回顾往昔的最好办法,可惜我没办法记日记:如果我能够每天每日的坦然面对被自己过得一团糟的日子,而且足够坚强的把它们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我也就没必要喝那么多酒了。

   我认识一个女孩,每当她想要一个人静静回忆的时候,就拿出一本本相册,一页一页的慢慢翻。这招对我也没用,因为唯有女孩子才有这种特异功能:她们仅仅靠发型、化妆还有衣服潮流的变化就能串联起自己的整个人生。

   我的方式简单而无需技巧,我收集名片,我自己的,和别人的。我认为这个方式非常符合唯物主义辩证法,就像马克思说的:人的本质,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我自己的第一张名片,是某个广告公司的策划副总监,那是我上大学时打工的公司,公司大约有二十多个人,有一个总经理、一个董事长、三个副总、七八个总监和十个左右的经理,副总监倒是只有我一个。

   然后就是好几张不同媒体的记者和编辑的名片,这些媒体有的还存在、有的改头换面了、有的已经烟消云散。

   接着是一个网站的CEO(这是迄今为止我在名片上最高的头衔了),一个网站的CCO(首席创意官),一个网站的CXO(首席“什么”官。当时所有通行的字母缩写都被别人占了,而且无论是同伙还是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三家网站都是在一夜之间(而且是喝得醉醺醺的后半夜)建立起来,然后又瞬间消失了,不过说实话我也没什么损失,因为它们事实上全都仅仅建立在想象力和荷尔蒙的基础上。

   后面的三张名片都是在同一个外企,从没头衔到市场部经理最后是助理营销总监,可是我终究没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我金光闪闪的职场生涯是这样被断送的:

   某一天,我的顶头上司告诉我公司要“战略性裁员”,我起初以为我要被裁掉了,于是迅速开始盘算怎样把我藏在办公桌里的酒(我预备加班时喝的)偷偷拿走而不被发现——被发现是很丢脸的,谁知上司亲热地拍着我的肩膀给我看了一张裁员名单,那上面并没有我的名字。所有被外企裁过的人都应该知道,当面宣布噩耗的应该是“人力资源部”的人,也就是说,无论企业当初怎么强调“人性化”管理,给你怎样的愿景,宣称你是怎样的“人才”,等到被裁的时候,你就仅仅变成“人力资源”了(而且像报废的日光灯管一样是已经没用的资源)。所以,事实上,我并没有事先看到名单的必要,甚至事后我都可以装糊涂——什么?EDWARD被裁了么?我还以为他休年假了呢。

   为了解释这不太符合Program的行为,上司先用“香港国语”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表示对我的信任,最后才吐露他准备用一个花瓶顶替这次将被裁掉的我的一个手下。

   就像每个人都知道的,每个外企里都有一些物美价廉的花瓶,她们通常只有两项工作,一项是和公司里“中国大陆籍男员工”以外的男员工调情(通常用英文和肢体语言),另一项就是彼此之间争风吃醋。

   我心下立刻明白了,可当时我肯定是猪油蒙了心,或者常年非人的工作压力在那一瞬间爆发了,我竟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不是战略裁员么?那样的话,被裁掉的位置为什么还会有人顶替?”

   上司的脸色非常古怪,上次我看到他这个脸色是在一家夜总会里,他玩命灌一个小姐喝酒,而且还趁上厕所的时候告诉我,他这一招将让他在晚一点的时候得到一次“Free Service”,后来小姐喝得太多了,当场吐了,并且全都吐在了他的ARMANI裤子和LV便鞋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期待着的那个“Free Service”,反正他当时就露出了那么个脸色。

   上司保持这个脸色的时间没有在夜总会那次那么长,大概5秒之后,他忽然微笑起来,然后镇定的说:“啊,我这是为了照顾EDWARD啊。你知道的,他的合同马上就到期了,虽然他人不坏。可确实是……”上司翻了翻眼睛,我知道他中文不够用了,他吸了口气,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词:“确实是个Lazy Boy,公司不可能和他续约的,到时候他可就什么都拿不到。还不如现在裁了,还能拿到补偿金。”

   我想我当时的工作压力一定太大了,或者前一宿喝了什么假酒,酒劲竟然还可以隔夜发作,我听完上司发乎情止乎礼的解释后,竟然脱口而出了一句:“操你妈!”

   上司的脸色更加古怪了,而且这个脸色我在之前任何时候都没见过。我认为他没有听懂,于是用他的母语又重复了一遍:“丢你个老母!”

   说完,我大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翻出了藏在自己办公桌里的半瓶“沾边”,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到,猛灌了几大口。

   结果,我比被裁的人更早的离开公司,没有补偿金。

   丢掉这份工作令我懊恼不已,而且我知道我休想继续在外企里混下去了。这件事的副作用更严重:本来,这份工作能够让我保持一种我正在大踏步迈向成功的幻觉,我的名片甚至在同学聚会上都为我赢得了不少人的刮目相看。丢掉工作把我打回了原形,没错,我再也没有证据说服别人和自己——我并非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我非常后悔,而且也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我如此不理智。我绝不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我更不是一个为了别人可以牺牲自己的人,而那个将要被裁掉的DWARD,哎,我和他之间压根没什么交情可言,他连一个讨人喜欢的人都算不上,脑子慢、不会说话,是那种闲聊的时候只要一发言就会造成冷场的家伙,而且正像我的上司说的那样:是个懒鬼,我认为他把有限的智力都花在了如何偷懒和逃避责任上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竟然会为了这么个家伙做蠢事?

   对此我反思了好多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场酩酊大醉——那种醉法即使以我的标准来看都算是非常离谱了。终于有一次,我在马上就要醉倒之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并且在酒醒之后都还记得,答案很简单:

   那家伙依赖我。

   EDWARD是那种天生就会依赖别人的人,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每当他用那种毫无尊严的眼神凝望我的时候,我都只能叹一口气,挽挽袖子,替他把他不能胜任的工作完成。我虽然看起来软硬不吃,满脑子都只有自己,但是,一旦有人对我表现出一丁点依赖感,我就会忘乎所以。我猜,这是因为我从小都很渴望养个宠物结果一直没能如愿而落下的心理阴影。

   幸亏,我从各方面看来都绝对不值得依赖,别说稍有判断力的正常人决不会依赖我,就连脑子聪明一点的流浪狗都不会跟在我身后摇尾乞怜。

   另外,那天让我想通这件事的是一瓶65度的衡水老白干,从此,这种酒就成了我面对人生难题时的良师益友。

   所以,我的外企职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外企的名片后面,是几张一般人收到以后会直接扔掉的名片:保险推销员、安利健康顾问和私人投资理财顾问。

   我的最后一张名片是某个楼盘的销售员,当时我已经超龄了,可是我凭着一张娃娃脸和一张值400块钱的假身份证应聘成功。

   现在,我没有名片,我坚决不想再用任何名片了。这一张一张的名片上除了写着我的名字,仿佛都写着同一个异常准确的头衔:失败者。

   我浏览完自己的名片,看看杯中的酒,还剩下一多半,我感到有点酒意了,不错的开头,照这样下去,我完全有可能在天亮前醉晕过去。我把音乐声调大,Boys Ⅱ Men喃喃自语:"Baby,I'm just a man for you! I am just a man for you..."

   我准备开始点数别人的名片。

   忽然,那个神秘的声音又从窗外传来,哗——哗,于是,那些新仇旧恨,那些名片都无法触及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我扔下名片簿,跌跌撞撞的冲向大门——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扫地的人!

   这一次,我中奖了。

   楼下确实有人在不紧不慢的扫地,用一把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过的、巨大的、扫院子用的笤帚。
   扫地的人穿着样式过气的黑色牛仔裤和牛仔T恤,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如果再配上一双帆布Converse的话,那就是典型的“复古潮流”装扮了,且慢,我仔细看看,扫地人的脚上确实是一双帆布Converse。
   好吧,现在我已经看到扫地的人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站在路边,因为狂奔还喘息不止。
   扫地人好像在等我一样,忽然回过头来,定定的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她说:“你好。”


待续
蘑菇在上,仅做毒性测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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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t最近很迷的风格...语言和叙事方式都是..

我个人的一点小建议,无论这个商务区有多么像曼哈顿,或是发生在外企也好.毕竟是发生在北京.行文的时候不妨更加中国化一些,甚至可以尝试加入北京话^-^

只是随意胡言两句而已,希望不要影响大人写文的心情
带着躯壳的小小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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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昨天回过这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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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1楼Nott2007-09-19 14:21发表的“”: nott最近很迷的风格...语言和叙事方式都是.. 我个人的一点小建议,无论这个商务区有多么像曼哈顿,或是发生在外企也好.毕竟是发生在北京.行文的时候不妨更加中国化一些,甚至可以尝试加入北京话^-^ 只是随意胡言两句而已,希望不要影响大人写文的心情

还是不要把.............北京话和这文太冲突,

我正当国外的某个很好的小说看着呢,内心想着SEX AND CITY的那种生活环境. 故事虽然开了个头,但是完全抓住了我,

PS:很喜欢男主喝酒的方式,虽然本人是个两杯LONG ISLAND 就头晕的人.~

位面打开通向卡玛焚烧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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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最后一张名片是某个楼盘的销售员,当时我已经超龄了,可是我凭着一张娃娃脸和一张值400块钱的假身份证应聘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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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是在通过办证多花300大元间接表现主角面孔的幼嫩?



烟。牌子空缺。一路看下,感觉似乎没写牌子的烟等于没抽。
This state I oft bemoan; but what's to do? Not to grow old, being human, there's no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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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章太棒啦,写完以后一定要拿去发表,否则是中国奇幻(或者科幻?)界的一大损失!

你要是不发表我扁你哦^^
水很深,对于懂得如何听的人,并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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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建议仅供参考,只是说加入"一些"中国化元素,大概是BLACK LABEL里加绿茶的量吧,笑

至少"北京"二字不应该仅仅是文中提示地点的词

嗯,希望看到作者的下文,不准坑= =

P.S.nott看到<六>了^-^
带着躯壳的小小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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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说:“你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确定她的年龄,我从来都猜不准女性的年龄,可是这个丫头,我一眼就断定她15岁。
  “你好。”我应道,然后就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我,然后笑了,说:“我说你,刚才喝酒来着吧?”
   我只有点头的份。
   她也点点头,然后用宣判似的语气说:“你,34岁,单身,而且没有交往时间超过3个月以上的女朋友,工作不稳定,收入更不稳定,卖过股票可是自己没买股票,卖过保险可是自己没有保险,家里……”她抬头看看我的窗户,灯还亮着,隐隐传出音乐声,她接着说:“家里最值钱的也就是酒柜里那些酒了。没错吧?”
   我想更正一下关于酒的那部分,可是归终还是没能张开嘴。
   她倚着条帚又打量了我几眼,表情好像是在责备我怎么混成这样了似的,看得我都直想向她道歉。她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你想问我是谁,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更想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大半夜在你的窗户底下扫地,是不是?”
   然后,她根本就不等我回答,径自伸出食指指着我。按我的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接着,她就像焰火那样绽放了。
   那是电焊枪那样的蓝白色的火焰,不能直视,从她的身体里喷发出来。她浮到了半空中,身体被火焰包围,整个人像太阳一样明亮。我觉得自己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烤得卷曲起来。
   她开口说话了,我隐约看见她的嘴张开,一股股火焰和话语一起从里面游动出来,那不再是她刚才的声音,而是一种没有性别的和声,最高亢的声音和最低沉的声音同时发出,就像同时摩擦金属和皮革一样,并且伴着“嘶嘶”的声音。她说:“吾乃命定之审判,吾乃无终之劫数,吾乃不息之砂,吾乃地中之盐,吾乃红莲之火……”她高举熊熊燃烧的条帚,宛如火炬。
   我唯一的念头是: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然后,就像爆发时那样突然的,她熄灭的也很突然,简直和关上煤气灶一样利索,火焰凭空消失,她又落回地上,笤帚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事实上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一大段还在燃烧的杨树枝从天而降,猛地摔落在我面前。我被吓得向后一跳,抬头看看,树上还有零星的叶子在燃烧。我这才想起来刚才一直都忘了呼吸,心脏狂跳不已,肺里仿佛也被点着了。我大口喘着气,衣服被汗湿透了。
   她看着我,无声的笑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忍住笑了似的说:“刚才是跟你开个玩笑。”
   我一声不吭。
   她走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我长叹一声:“啊,说实话,我还以为是酒劲突然上来了呢。”
   她又笑了笑,说:“走吧。”
   我转身往楼门走去。
   “喂!”她叫住了我,“你去哪啊?”
   “回家,一般这种情况,睡一觉就好了。”
   “我是让你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
   她显出了有点疑惑的表情:“你不是已经去过了么?”
   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明白她从哪来,也明白她要带我去哪,而且我知道,我不能不去。
   她迈腿骑在了笤帚上,然后向身后指了指:“你骑后面。”样子非常猥亵。
   我怀疑的看了看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又是开玩笑吧?”
   她哈哈一笑,说:“你学聪明了嘛。来,站我身后,把手搭我肩上。”
   她把笤帚放在身体右侧,我走到她身后,尽可能站得足够远,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还好,摸起来像是真实的骨肉,而且似乎有体温。
   她问了一句:“准备好了么?”
  “等等。我要回去关掉灯和音响。”
   她抬头看了看我家窗户:“开着吧,还能防贼。”
   我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打个响指什么的就能替我关了呢。”
   “别废话了,走了啊。”
   “等等!”
   “又怎么了?”
  “我没带烟。”
   她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我的烟和打火机凭空出现在了我的裤子口袋里。
  “你能不能帮我把手机也……”
   她没等我说完,就猛地像挥动船桨一样挥动了笤帚,嗖,我们风一样移动了。
   那感觉就像机场的自动传送带一样,只不过要快得多,风声呼呼在耳边作响,两旁的景物根本看不清,她左一下右一下的划着“船”,我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量,紧紧抓住她单薄的肩头。
   途中好几次我想开口询问,可就是被风吹得张不开嘴。
   终于,她停下了。我长出一口气,不出所料,此处是CBD,而面前,就是我上回来过的院子。院墙上已经被画了大大的圆圈,里面写着“拆”,在灯光的照耀下,异常惨白。
   她走在前面,我紧紧跟随,路线和我自己进来时一样。我们走过碎砖小径,绕过二层矮楼。
   那个地方,依然是黄昏。
   我猜无论我再看到什么也都不会惊讶了。
   她带着我走街串巷,那种一切都不对劲的感觉又升上来,不过也没什么了,对劲的事情今晚一件都没有。
   我跟着女孩不紧不慢的走着,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景象。
这里很有八十年代北京的味道,有年头的槐树枝叶茂密,树冠在街道的上方交织,槐花盛放,从又薄又密的槐叶间一串串垂下来。
路旁的商店也很陈旧,玻璃窗上贴着“干鲜果品”或者“丰俭由人”的美术字,有些商店的招牌还是“国营餐厅”“国营百货商店”。
   街上的行人不多,都穿着过时的衣服,他们当中有些人显然是在进行饭后的散步,可是,与外面不同,没有一个人牵着狗。
   街上偶尔有汽车经过,无不是早已被淘汰的型号。
   天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香味,一群回家的鸽子飞过,一阵遥远的鸽哨声回荡了很久。
   我忽然记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时候,我刚拥有了自己的自行车,就是这样的夏日黄昏,我和朋友骑着车漫无目地的满街乱逛,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明白的所谓粤语哼着刚学会的流行歌曲——应该是谭咏麟什么的吧。那个时候,我隐约觉得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将留下我的足迹和故事,每当我看到一个我中意的场所,都会展开想象:我将在那里做什么事、遇到什么人、成为什么人。那是我一生中最自信的年代,我似乎相信:这个世界就是我的,至少将来会是我的。
   忽然,我看到路旁有一个书摊,我走过去,摊主正在收摊,我借着依稀的光线看见了很多老版武侠小说,署名“金庸著”的书旁边是署名“全庸著”的书。
   原来是卖旧书的,我心想。
  “喂。”女孩催了我一下,我赶紧跟上。走了大概20分钟,一群红砖居民楼之间,有一个不算大的大排档。她走过去坐下,把笤帚靠在桌边,看了我一眼,我也坐下了。
   我点上一支烟,看着她。她不理我,专心点菜,点完之后才问了我一句:“啤酒?”
   我很想喝点更够劲的,可又觉得这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就点了点头。她给我点了啤酒,自己点了可乐。
   直到她喝了一大口可乐之后,才终于又看向我:“那么,从哪里说起呢?”她用力揉着还未被化妆品荼毒过的细嫩的脸颊。
   “就从这里说起吧。这里到底是哪儿?”
   她思索了一会儿:“我也不是就知道得那么清楚,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不太一样……”她看到我不耐烦的表情,话锋一转:“简单说吧:这里是‘昨天’。”
   “昨天?时间隧道?”
   “不是。嗯,你恐怕已经感觉到了吧,这里有什么不对,仔细想想,有什么不对。”
   “时间。”
   “对,这里永远是傍晚,还有别的。”她循循善诱的看着我。
   我从来没想过要被一个15岁的小女孩启发,可是此刻也没有其他办法,我四下张望,努力思索。
   “提示一下,外面是CBD,仔细想想,这儿和CBD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我心说。然后,忽然灵光一闪,我好像想到了,我又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核实了自己的想法,我终于知道从一开始就让我感觉完全不对劲的东西是什么了:“CBD的东西都是新的。可是这里,这里所有一切全都是旧的。”
   她用力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差点把我从凳子上打到地下:“对了!这里就是昨天!不是明天,不是今天,也不是前天。”
   “前天是什么意思?”
   “唉。”她长叹一声,好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而她不得不充当最有耐心的人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已经被抛弃,但还未被遗忘的。一旦被人真正遗忘,那东西就将从这里消失,沉入更深的地方。所谓前天就是指这个。”
   “这儿是废品收购站?”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竟然是这么个答案,我真想连干三大杯,但干杯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连忙拿起啤酒瓶子,查看出厂日期。
   女孩儿笑得被可乐呛到了,她说:“放心放心,食物绝对新鲜,连生猛海鲜都有得吃。”
   “被抛弃的生猛海鲜?”
   “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新鲜的龙虾被抛弃么?一口都没动过的。”她吃了一口黄瓜,“以前这里曾经很苦,只有快过期的罐头吃,可是,好像现在,有些没用过的东西直接就过来了。哎,你一直活在外面,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我点起支烟,想了想,这个问题不难:“我猜是因为,从根本上说,浪费,是推动这个社会前进的原动力。”
   “浪费?是消费吧?”
   “一个意思。对了,有没有‘昨天’的茅台?”
   我本来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女孩一扬手,叫道:“好说。老板,来瓶茅台!”
   老板没花多久真的拿来了一瓶茅台,哐的一声放在桌上,光看看包装就知道年头了得,我手忙脚乱的打开瓶子,啊,我开始琢磨着在这儿安家的可能性了。
   女孩托着腮看我喜不自胜的喝酒,问:“没别的问题了?”
   我咽下一口酒,陈年茅台果然像传说中那样,相当粘稠,我满足的叹了口气,说:“以我的聪明已经差不多明白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平行世界、位面什么的,通过废物回收和我的世界相连。”
   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你肯定说的不对。”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我,“这里不是什么另外的世界,这里就是你的那个世界。”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她说:“现在我就给你看证据。”说完,她掏出一支手机,“随便给谁打个电话吧!”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是爱立信的T28,将近10年前的机型,我也曾经用过。我看看手机屏幕,信号显示良好,时间是两点——应该是凌晨两点,我猜。我想了想,拨了个号码,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有半夜两点可以打电话的人。不过我完全没指望能打通,我觉得这是女孩的另一个玩笑,手机里八成又会传出个奇怪的声音,来一遍“地中之盐红莲之火”那一套。
   出乎我意料的,电话接通了,而且是那家伙的声音。他显然是被我从梦里惊醒的,含含糊糊的问:“谁呀?”
   我抬头看了女孩一眼,她耸耸肩。我只好对着电话说:“我。是我。”
   对方愣了几秒钟:“你呀。你丫又喝多了吧?”
   “没喝多,那个,哦,我就想问一下,咱们上回,上个月去那个洗浴中心在哪来着?”
   “操!”那家伙虽然咒骂着,但声音明显压低了:“我把那儿的电话给你发过去。你大爷的!我媳妇睡旁边呢!”说完,挂了电话。
   我脑子完全乱了,愣了好久,直到那家伙的短信发过来,我随手删掉。
   女孩拿回手机:“你觉得网通的服务强大到可以跨越平行世界了么?”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更多的我也解释不清了,很多事我也不知道。这里有很多过去,那些被人们抛弃却还藏在记忆里的过去。”女孩把杯子里的可乐喝干,“半年前,那个院子浮了上来,浮到了外面那群楼之间(我插话:也浮到了城市土地规划图上)。之前,一般人看不到这里的入口,当然,无论有没有院子,该进来的人还是能进来,该出去的还是能出去。那个院子从功能上来说纯粹是多余。不过,院子不会平白无故浮上来的,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我认为,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认为,这件事情也许跟你有关(我又插话:跟我有关?但女孩没理我),至少是部分有关。现在能跟你说的就这些,有些东西我自己也还不能确定。”
   她一口气说完,我非但没有觉得明白,反而有了更多问题,而且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于是我捡了一个最容易回答的:“这里有多大?”
   “不知道,我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有些地方我也去不了,而且这里每天都在变化——从目前的情况看是越变越大。每个进到这里的人都有去不了的地方,也都有只有自己才能去的地方,所以,”女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千万不要迷路!”
   我叹了一口气:“名字。”
   “什么?”
   “这个地方的名字。”
   “CBD。”
   “求你了,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就是CBD——‘城边道’、‘长悲地’、‘扯别的’……你怎么理解都行,反正现在它的名字就是CBD,它曾经有过别的名字,但是现在已经沉下去了,或许有人还记得,可连我都已经忘记了。”
   “连你都忘记了?那么,你是谁?” 我喝了一口茅台。
   “我是失落的神明。”
   我一口酒没能咽下去,全喷了出来。
   女孩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反应这么剧烈啊!连茅台都舍得喷出来。我是开玩笑的。”
   “你到底是谁?”
   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我是……”话到这里就顿住了,她忽然望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惊讶的瞪大双眼,张着嘴大口吸气,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找了好久,才看见远远的有三个矮矮的黑影晃过来,好像是什么动物。黑影越来越近,显然是向着我们的方向过来,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三条黑狗,体形不算大,偏瘦,步履蹒跚。
   我再回过头去看看女孩,她像受了极大的震动一样,依然一动不动,在座的其他人——另外三桌上的客人、老板、厨师也都同样变得呆如木雕,一个跑堂的伙计本来正在给客人上菜,发觉异样后抬头看了一眼,想必是也看见了狗,他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可是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在意那个盘子。
   我又把目光投向狗,它们不紧不慢的走到我面前,其中一只抬起了头看我。
   它长着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既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不辨性别,不露表情,非常消瘦,皱纹横生。它看着我眨了眨眼,开口说:“喂我。”
   “喂我。”
   那是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不是乞求也不含威胁,仿佛早就跟我商量过了似的。
   “喂我。”“喂我。”另外两条狗也抬头说,同样的老人的脸,同样的平静的声音。
   女孩出了一口很长的气,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似的猛站起身,一把拉起我,抄起了笤帚。
   狗们似乎知道她要干什么似的从容的向后退了一步。
   女孩拉着我狂奔几步,然后把我的手按在她肩上,我猜她又要“划船”了,于是连忙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她的肩头,还没等我扶稳,她就挥动了笤帚。与此同时,我听见三条人面狗同声大喊:“喂我!”
   女孩只划了几下就把我带到了院门口,她严肃的看着我,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她紧张的说:“快走吧!以后千万别再来了!我会再跟你联系的。”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一把拉住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下次吧,一定出乱子了,我要赶紧回去看看。”
   “不行!”我有点动气了,这一切太莫名其妙了,“至少告诉我那些狗是什么,为什么要我喂?”
   女孩凝视了我一秒钟,叹了口气:“我没时间了,只能简单跟你说:它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它们是很危险的家伙,我也不确定它们为什么找上你,没时间解释了。我只能告诉你,它们对你很危险,千万别自己再来了。我必须得走了。”
   “它们的名字?”
   “为什么总在乎什么名字?名字很重要么?你不是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提自己的名字吗……”女孩也生气了,可她瞬间就恢复了理智:“对不起,对不起,我告诉你。但是告诉你之后你得赶快走。”
   我点点头。
   女孩好像要花很大力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似的:“它们叫——‘来福’。”
   “来福?”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女孩已经风一样消失了,只剩我的问题悬留在空气中。

待续,争取为国庆献礼
蘑菇在上,仅做毒性测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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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觉得好久没看到楼主了~可以说是开篇就隐蕴有酒“韵”的文吧?然则个人不习惯这种第一人称出现太多且名词堆砌太多的(主要是第一章)文,但是后面的对话很好玩~嗯,等看下文中
----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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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拿回手机:“你觉得网通的服务强大到可以跨越平行世界了么?”

网通也开手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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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地产商的会议室是布置得体的,就像没有一个地产商的账目是清楚干净的。

我就坐在这样一个会议室里,整体说来杂乱无章,积了尘土的建筑沙盘模型堆在角落里一副遁世隐居的架势,各种来路可疑的奖杯胡乱码放在架子上,白色的写字板一尘不染似乎从未有人在上面写过字,墙上挂着一溜镜框,里面是地产商曾经开发过的项目的图片——全是电脑做的三维效果图,我相信那和实景一定大不相同。

如果一定要为这间会议室寻找一个主题的话,那只能是“大”,超大的面积,超大的窗子(被超大的百页帘掩得严严实实),超大的简直可以充当舞台的会议桌,上面摆着一排小脸盆似的烟灰缸,还有很大一丛鲜花,鲜花倒是货真价实娇艳欲滴。围绕着会议桌的是一圈巨大的真皮靠背椅,大到姚明以外的人坐在上面都会显得很渺小。

会议室的灯都关着,投影仪打出一张规划图,我的同事正耐心讲解着将来的人流动线,开发商佯装认真地听着。据我观察,当他听完几个基本数据,发现这个规划基本上就是个等比放大的蜂巢之后,就已经表示满意了。至于动线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我猜他更关心的不是人走的路,反而很可能是消防通道(要符合政府要求,更要尽可能少占地)。

然而事实证明这次我错了,他竟然提出了对人流动线的意见。

他说:“噢,这个开口应该往北挪个40米,开在这儿。”他用激光笔在图上点了点。

“可是……”我的同事挠了挠头,“如果开口在那儿的话,将来肯定会很拥堵,您看,那是马路的一个节点……”

开发商挥了挥手:“这是大师算出来的。”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风水这东西小看不得,那也是科学,是老祖宗留下的。”

我向同事使了个眼色,我们可以推翻建筑师的方案,可以引导新闻媒体的舆论,甚至政策规定都有通融的余地,但是大师的话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同事看到我的眼色,会意的点点头,说:“好吧,我们回去调整一下。”

会议室里讨论的,就是CBD的那个“院子”。

与会者除了我们和开发商以外,还有上次穿黑色杰尼亚的那个副总(我已经将他命名为“黑Z”,尽管他今天穿的是海军蓝Cerrutti1881)和几个即使递了名片我也一定记不住的帮闲。

其实这个会根本没什么好讨论的,因为标准只有一个:尽可能多盖房。所以会议结束得很快,我本来以为黑Z会横生枝节,没想到他除了核实了几个技术指标外没说什么别的。

这又是一个意外,最近我的判断力似乎不那么好使了。比如黑Z这种,依据我看人的经验,应该是开发商请来处理具体事务的职业经理人,这种家伙通常都有很多问题要提,借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会议结束后,我正准备告辞,开发商拉住了我,要我们和他一起去现场,他说正好结合现场再解释一下规划。

我脑子里迅速反应出的是那个永远黄昏的“CBD”和“来福”,但是开发商的邀请是不容拒绝的,更何况我也想象不出开发商发现自己的土地上多了个能收到手机讯号的异次元空间会对我有什么不对,于是在他察觉到我的犹豫之前我就尽可能显得愉快的点头了。

车停在了黄土地边上,我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着黑Z脚上锃亮的GUCCI,他倒是毫不含糊,步伐坚定的直奔院门而去,轻车熟路一般。

我们一起走进院子,边走边重新介绍规划,院子里安静异常,尽管我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仿佛隐隐能听见回声。

终于,走到那座屏风似的二层楼前,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用尽所有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他们看到楼后那个地方时会作何反应。

“这里是酒店,大堂在这边。”同事做了个规划者特有的充满自信和魄力的手势,在我看来颇似饿虎扑食。

一行人绕过二层楼,我走在最后面。

楼后面不是什么黄昏。

午后强烈的阳光毫无遮拦的倾泻下来,让一切都显得白花花像曝光过度的照片一样,这是一个被废弃的篮球场。

水泥地早已四分五裂,杂草从水泥的缝隙里冒出来,示威似的迎向太阳。一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倒在了地上,篮板只剩朽木的残骸,篮筐不知去了哪里,另一个篮架虽然立着,也已经倾斜,一点油漆都不剩的半个残破的篮板上挂着一个锈蚀的篮圈。篮架像一座字迹被岁月磨掉的墓碑一样,显示出强烈的诉说欲望却又哑口无言。

篮球场的一角有一架汽车的残骸,车身早已看不出颜色,车门和引擎盖都开膛破肚般大开着,没有发动机没有轮子没有玻璃没有坐椅没有方向盘,就那么一个空壳,哪里都去不成了。

眼前的光景有什么寓意一般展开着,一瞬间,大家都不说话了,仿佛都在侧耳倾听,倾听那呼之欲出然而又遥不可及的来自某处的言语。

空气像被拉紧了一般微微颤抖,树叶轻响,蝉放声高歌,蟋蟀在人们永远无法发现的角落里低吟。

黑Z打破了沉寂,他颇具舞台效果的跺了跺脚,阳光下,一股灰尘从他的GUCCI上升腾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这地方阴气还挺重,哪天应该让上师来做场法事。”

开发商点头称是。帮闲们开起了缓解气氛的玩笑。

无论如何,没有进入那个“昨天的CBD”还是让我松了口气。我环视四周,篮球场边上也是大树和平房,而且已经看得到这一头的院墙,这才是院子的本来面貌或者说完整的伪装。

我们并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开了。

回去的车上,我陷入了沉思。

这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院子和它将面临的现实的关系,之前,即使是做规划的时候,我也只是把它当作是图纸上的一个三角形来看待的,这就是我的职业操守,哪怕是拆故宫,我也一样会把它当成基本几何问题来解决。不只是我,据我观察,所有的规划都是这样的基本几何问题。

来福事件过去一个礼拜了,我再没独自回去过,那个扫地的女孩也没出现过。如果院子被拆除了,会对那个“昨天CBD”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或者反过来说,“昨天CBD”会对这个房地产项目造成什么影响呢?

也许什么影响都没有,从今天的情况看来,院子是会挑人的,或者说院子是有能力的,并不像其他老房子一样被动。也许将来会一切正常,只不过这个楼盘会有很多灵异现象的传闻,或者一切不正常,根本连拆都拆不了。反正与我无关,与我无关的问题是可以不用费心思考的,我连那些与我有关的问题都没思考清楚,哪有心思想别的。

这时,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一个女声说:“刚才到院子里来了吧?”

是扫地的女孩。

我瞥了一眼正专心开车的同事,谨慎的答道:“是。”

“今天晚上再来一趟吧。”

“为什么?”

“或者我去接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不出赴约的理由,可是也没想到赴约的坏处——至少,也许还有茅台喝。

“好吧,几点?”

“几点都行。”对方说完,干脆的挂了电话。



“来福的事解决了?”我问女孩。

“算不上解决,它们突然从各处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了。”女孩不等我继续询问,就主动开始解释“来福”到底是什么,她说真相早就无处寻觅,她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传说而已:



                    关于来福的传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得连这座城市的雏形都还不存在的年代,连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都无法到达的年代。这个位于北纬四十度的冲积平原还保留着最初的面貌,燕山山脉的一支和太行山脉的一支从西面和北面护卫着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纵横的河流从土地上流过,从不干涸也从不大面积泛滥,这里是对许多物种来说都很理想的“近水稀树草原”,各种大型小型的食草、食肉动物都活跃于此,而这其中最活跃的是人类。

当时的人类已经开始垦荒种植,并且驯服了一些家畜——至少,狗已经和它们的表亲狼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在所有的群居动物里面,人类是最不知满足的,偏偏他们又最缺乏外交手腕,所以部落之间杀戮攻伐不断。有时是为了争夺资源——更好的猎场、更靠近水源的栖息地,有时是为了报仇。有时什么都不为,纯粹是为了杀戮而杀戮,当然,人类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他们总是说自己是在执行神的旨意,为了取悦神而战斗。

多数情况下,战胜的一方会夺走战败一方的全部家当。

有时,多半是两族间有什么仇恨的时候,一方会把另一方全杀光。

后来,有的部落认为,完全的吞并一个部落,奴役他们,会使自己更强大,地盘更广,从而有机会吞并更多的部落,他们开始了一系列失败的尝试。

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因为,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祖先、血缘和神祗。人类发现,无论多么锋利的石刀,都无法斩断延续了千百年的血脉和记忆。

命运降临到了某个以猫熊(也就是我们说的大熊猫)为图腾的部落。他们崇拜猫熊是因为这家伙的胃口是如此的好,以至于整天都在不停的吃。

就像我们所知道的,猫熊的消化能力非常差,所以粪便里多半都是未消化的竹子,这个部落的巫师就是靠翻腾猫熊的粪便来寻找神谕的。在那命中注定的一天,巫师自称从一大堆热乎乎冒着白气的粪便中得到了神启。

于是猫熊部向邻近的犰狳部发动了突然袭击,猫熊部大获全胜,杀死了犰狳部一半的壮年男子和女子,幸存者于是放下了武器,交出存粮和牲畜,甚至连种子都没有留,他们只希望能保全性命。

猫熊部的巫师披着黑白相间的皮毛出现在俘虏面前,他围着篝火跳了一段猫熊舞,并且津津有味的吃了一段用猫熊尿泡了三天的竹子,完成了神圣的降神仪式。然后,他用含糊但不容质疑的声音下了命令:杀死犰狳部的酋长、巫师和所有拥有悠长记忆的老人,但要留下年轻人和孩子。

“夺走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就是夺走他们的神明、血脉、名字、骄傲和灵魂!他们将变成没有昨天的人,但他们依然拥有明天,而他们的明天,将是我赐予的!”化身猫熊大神的巫师这样宣布。

这是第一次成功的征服。

之后,猫熊部又如法炮制的吞并了另外两个部落,他们的地盘触及到了强大的大象部。

大象这种动物记性好的不得了,大象部的老人们也是。

当大象部的探子发现了猫熊部的踪迹时,大象部意识到,血战不可避免,而且多半会战败。

大象部的巫师已经非常苍老了,他在战斗的前一天晚上,并没有为战士们祈福,他把自己和爱犬关在地洞里一直没有出来。

战斗结束了,猫熊部果然取得了胜利,他们的战士找到了地洞,为了杀死老巫师而钻了进去。一条黑狗窜了出来,从战士们的腿间钻过,在地洞口回头凝望了片刻,然后逃得无影无踪,有战士说仿佛看见黑狗长着一张老人的脸。

地洞里只剩老巫师干瘪的尸体,一滴血都不剩了。

吞并大象部成了猫熊部灭亡的原因,似乎大象部的人真的有大象般的记忆力,所以,他们才可以在隐忍两代人之后从猫熊部内部发难。

那条黑狗是第一只来福。

传说它一直在这片平原上游荡,而且不知用何种手段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同伴。它们只能靠被人们遗忘的记忆为食——这倒是和大多数流浪狗一样,专吃人们抛弃的垃圾。

以上传说,和我所了解的很多人类学常识都互相矛盾,可是,这个所谓CBD也和我了解的很多物理学常识矛盾。

女孩停下了脚步,今天她穿得犹如80年代初的女运动员,紧身运动背心的下摆扎在有点过短的运动短裤里,露出又细又长的腿,脚上穿着曾经被我们称作“白网”的绿底白面的布质运动鞋,当然,笤帚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歇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来福们住在这里的最深处,人们无法到达,它们也很少露面,偶尔露面也都是零星的一两只。有一种说法,当然只有很少的人相信:这个地方,是来福们创造的,它们把这里当成自家的猪圈,把所有被人们遗弃的东西都集中起来,养在这里,其中一旦有什么被遗忘,它们就可以立刻大快朵颐。它们是这里的造物主,而据说我们,”女孩吸了一口气,“也是它们创造的,是为它们服务的天使。”

“天使?”我惊讶的瞪大眼睛。

“到了。”女孩突然打住话头,伸出手朝前面一指。

前面是一条河。

河并不宽,水流平缓而浑浊,但看起来并没有严重的污染,高烧不退似的晚霞映在水面上,好像特别缓慢的燃烧的火焰。河上有一座灰扑扑的水泥桥,河的另一边有许多木板拼凑的棚屋,粗陋的烟囱们正在喷出袅袅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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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过桥的时候我问,我能听见河水从桥下流过的声音。
“找人。”
“什么人?”
女孩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我:“腐化先知。”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愿意带你来见他。他拥有非常邪恶的智慧,每次占卜的代价是活人身上的血和肉。”
“活人的血和肉?”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恐怕得牺牲点血和肉了。”
“凭什么?”我已经准备掉头离开了。
“有些事如果不弄清楚的话,你可能会送命。”女孩的脸绷得象一面鼓。
我一下子呆立在桥上,一群乌鸦嘎嘎叫着从我头上飞过。
过了半天,我才心虚的问了一句:“你又在开玩笑吧?”
女孩笑着点了点头。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无奈的点了支烟。
“不过,血和肉那部分是真的啊。”女孩说。
“适可而止吧!”
“好吧好吧。”女孩举手投降,“血和肉是开玩笑,送命的事是真的。”说完,就迈着大步拖着笤帚走了。
我只好跟上。
棚户区异常贫穷脏乱,空气污浊,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诱人的食物的热气和屎尿的气味混在一起。高矮不一(高的也不足一米八)简陋不堪的棚屋紧紧挤在一起,仅余窄窄的够一人通过的泥泞过道,墙壁用的都是碎砖和石块,屋顶有木板有沥青毡子,甚至还有包装纸箱,有些屋子连门都没有,仅仅用塑料编织袋缀成的帘子遮挡。
可是,这里却有很多小孩。
衣不蔽体的小孩们脸色青黄,但他们依然精神百倍的在狭窄的通道间追跑打闹,制造出一阵阵刺耳的笑声和叫声,有几个小孩只顾低头猛跑,撞到了我和女孩身上,这些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还真是劲头十足。
我们弯弯曲曲的走了好久,才在一间小屋前停下,这间屋子和周围相比称得上豪宅了,不但房檐高过了我的头顶,而且有门有窗,门前垂着一块又脏又破的黄色塑料布,上面用油漆粗略画着太极八卦。
女孩撩起门帘推门而入,我紧随其后,刚进去就差点被屋里的味道薰出来。
屋里点着蜡烛,墙上贴满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挂着风干的小型爬行动物(实在无法分辨种类),一张模模糊糊的星图,还有怎么看都像是人骨的骨头。想必是床的那个部分铺满了各色肮脏的丝绸和掉了毛的毛皮,在某个地方堆成一个坟堆似的大鼓包,鼓包正在蠕动。鼓包的前面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风干的植物和奇怪的道具,一个宽口大磁瓶倒扣在桌上,充当烛台。
令人称奇的是,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太师椅,造型简练朴拙、木料细密紧致,我用手摸了摸,又轻推了两下估摸分量,即使不是真品,也是仿制得非常到位的明朝黄花梨。
床上的鼓包蠕动了好一会,一张脸从里面钻了出来,脸上皱纹横生,长长的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消瘦的下巴上留着一丛同样花白的山羊胡子,一双深陷的小眼珠从眼窝深处盯着我和女孩,然后眨巴了两下。
“才来呀。”他说,露出残缺的牙齿,同时坐了起来。
我猜这是一个道士,他上身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子,看得见干瘪的胸膛,胸口的皮肤如同质量低劣的卫生纸那样又皱又松。
女孩向他点点头,将我按在太师椅上。
道士(或者按女孩的说法是“腐化先知”)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我的脸,长出了一口气,我闻见一阵腐化的肉类的味道。
“应该就是他。”道士似乎从我的脸上就得出了什么结论。
“具体点。”女孩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道士点点头,在桌子上翻腾了一阵,把一摞什么东西塞在我手里:“洗牌。”
“不洗!”我斩钉截铁的说。说完看看手里的东西,一摞陈旧残破的纸牌,我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又看一眼道士,坚决地的说:“先告诉我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否则什么也别指望我干!”
道士瞟了女孩一眼,女孩点点头,道士目光炯炯的盯着我,用充满权威的语气说:“算命!你没算过命么?”
“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儿来算命?”
道士捋捋胡子,双眼翻向屋顶,缓缓的说:“你乃背负天命之人,老夫将为你指引方向。”
如果我是地产商的话我可能就会相信他了,可惜我不是。我把纸牌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女孩挡在我面前,身高只及我的下巴,却毫不退缩的仰起脸直视我的双眼,一言不发,我从没在一个孩子脸上见到过如此决绝的表情,只好叹了口气:“非算不可么?”
女孩点点头。
我重新坐下,拿起牌,胡乱洗了一下。
“抽五张出来。”道士命令。
我依言行事,道士伸手接牌,我扣住牌,盯着他说:“大师我先问一句啊,您这是哪门哪派啊?拿纸牌算命可是西洋戏法。”
“老夫学贯中西,到了老夫这个境界,万物皆可入卦。你就别他妈废话了!”
道士嘴里念念有词的把五张牌摆成五角星形状,然后缓缓掀起一张,我和女孩都伸长了脖子把脸凑过去。
牌上画着一个外国人,那是一张举世闻名永载历史的脸——阿道夫.希特勒。
这一手确实让我非常震惊,我忍不住脱口问了一句:“这代表什么?恶魔?”
道士摇摇头,沉思了片刻说:“这张牌是盲目。此君拼命想要变成不是自己的那个人,他自称金发碧眼的雅利安族的领袖,可是你看,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的。”
我觉得牌解相当牵强。
道士翻开第二张牌,牌面是一幅浮世绘风格的画面,一个骨瘦如柴但小腹凸起的裸体男人,头发披散,浑身血迹,他的左边是一群凶恶的牛犊大小的恶犬,右边是万丈深渊,来自地狱的火舌从里面冒出来。
“这张很明显——选择。”道士说。
我觉得这应该代表绝望才对。
“接下来两张牌代表选择的两个方向……”道士说着翻开第三张牌。第三张牌上是一匹马,不对,我再仔细看看,是一匹骡子。
“满足,愿望的达成。”道士似乎越来越有信心的说:“非驴非马,完成了对自己基因的超越,更强壮、更有耐力、更实用,当然,代价是无后。不过也因此摆脱了烦恼和躁动,生存的目标更加单纯并且了无牵挂,既不用思考来处,也不用顾虑以后。”
这段对骡子的礼赞让我真想骂脏话了。
道士翻开第四张牌,牌上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猪头。
“牺牲。但是不知道有没有价值。俗话说:拎着猪头还不一定能找着庙门呢。”
我彻底放弃了解读的尝试。
道士犹豫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最后一张牌很重要,它将暗示结局。”
我对此毫不担心。
道士轻轻摩挲一下牌,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猛翻过来。牌面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那是一辆怪里怪气的绿色跑车的照片,一看就价值不菲。
道士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女孩,然后又低头看看牌,轻声说:“奇怪!太奇怪了!”
“到底什么意思?”女孩急切的问,这是开牌后她第一次开口。
道士搓搓手:“2006版兰博基尼Miura,复古跑车。造型源自1966版的老款,但却充满颠覆,既古老又未来,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这,这是什么意思?老夫要纵览整个牌阵再解一次。”
“不急,慢慢解。”女孩轻轻说,突然,她毫无征兆的动手了。
我的身子一紧,一条麻绳横过胸口,连我的双臂一起勒在了椅子上。
“干什么?!”我大叫。
“为你好。”女孩边说边手脚麻利的继续绑,“很多人听过先知的预言后,因为无法直接面对自己的未来,会做出激烈的反应,伤着自己。”
“放开我!”我完全不理女孩的解释,一边大叫一边挣扎,可女孩的力气大得吓人,我根本动摇不了绳子,很快,女孩就把我从胸至脚蚕茧般绑在椅子上。
道士看起来好像也不太理解女孩的举动,他再也不看什么牌阵,而是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惊恐的望着女孩。
女孩完成捆绑,开始解我衬衫的扣子。
“这是干嘛!?”
“别弄脏衣服。”女孩轻描淡写的说。她把我一边的衬衫拉至肩头,不知从哪变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嘿,如果是玩笑的话这次有点过分了。”我强作镇定的说。
女孩摇摇头,说:“不是玩笑。从头到尾都没什么玩笑。”女孩熟练的把玩着刀子,看着我:“你听好了:你一定要相信预言,这是来自过去的预言,所以比什么都准。所谓未来从来不存在于未来,而是存在于过去。未来只不过是所有过去加起来的结果。我不管你怎么看待我,但是一定要相信预言,记住预言。这是最重要的,对你重要,对我们更重要!”
她手起刀落,从我的肩头剜下了一块肉。
我疼得差点昏过去。但我咬住牙,先努力转头看了看肩膀,那块肉不大,肩膀上有个浅浅的坑,里面填满鲜血,并且正在向外溢。我将目光转向女孩,狠狠瞪着她。但女孩对我毫不理会,她把我的肉戳在刀尖上,把刀子递给道士。
道士茫然的接过刀子,盯着我的肉发了会儿呆,把肉送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吞了下去。然后,道士发出了一阵绝非人类的惨叫,扔掉刀子,挥舞双臂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来,趴在桌上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瞪得有之前三倍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盯了我一下,眼球开始向上转动,因老迈而稍稍退色的瞳眸缓缓向上眼皮里翻去,慢慢的,全部翻上去,眼眶里只剩眼白。可是,眼球还在向上转,我仿佛能听见转动发出了干涩的“咔咔”声,白眼球的下缘出现了斑点,不,那不是斑点,那是另外一对瞳眸,一对橙色的瞳眸从下眼皮里翻上来。
眼球不再转了,道士用橙色的瞳眸瞪着我。
他张开嘴开始唱歌: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着要割双眼皮儿
  爹娘问他为了啥
  他说为了娶媳妇儿

  娶个媳妇儿抱上炕
  然后再盖大瓦房
  大瓦房,九丈长
  里面养着猪和羊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没钱去割双眼皮儿
  狗儿一边嘿嘿笑
  摇着尾巴来提词儿:

  小小子儿,别着急
  狗儿帮你出主意
  杀了爹,宰了娘
  抽了筋来剥了皮

  肥肉卖个整两贯
  瘦肉能卖三贯三
  剩点杂碎喂狗儿
  足够吃上七十年

  小小子儿,双眼皮儿
  就着门墩儿操媳妇儿
  狗儿吃得肥又壮
  一家子美得乐死个人儿”
道士唱完,闭上了眼睛,像是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似的大口喘着粗气。我听得一头雾水,只是隐约觉得“小小子儿”指我,“狗儿”指得是来福。女孩脸色苍白,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她扶着椅子背,咬着牙,说:“就只能这样了么?没有别的可能了么?”
道士睁开眼睛:“基本上就这样了,除非……”他用橙色的眼睛又瞪了我十来秒,我感到一阵眩晕,他又开了口:“除非,依靠最靠不住的,不能说出口的找到出口,从不失手的失了足。”
一阵沉默之后,道士叹了口气:“不过,这些只是存在于幻想中的可能性,明智之举就是别再抱有什么希望。”
女孩熟练的替我包扎好伤口,解开绳子,我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汗水湿透了衣服,我自己能站起来的时候就站起来走了,连看都没看女孩一眼,但她却默默跟在我身后。我们出门的时候,道士依然瞪着那对黄色交通灯似的眼睛喃喃自语。
走到桥头时我停下了,回身对女孩说:“我本来还觉得这里挺有意思的,可是现在越来越不好玩了。我不想再回来了,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办法强迫你做什么事……”
“你记性真差,我伤口还疼呢。”我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女孩叹了口气:“对不起,可是我也没其他办法,不过,你一定会再回来的。”
“回来实现预言?”我冷笑着,“告诉你我的真实感觉吧:我觉得这一切与我毫不相关。本来我还有某种好奇心,可刚才的事,让我很不痛快。”
“你要走就走吧。不过我告诉你: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渴望的东西。每个人都可以。”
我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对我真的无所不知呢。我也告诉你吧:我对废品从来不感兴趣,我也不喜欢怀旧,我讨厌回忆过去,我渴望的东西?笑话,我渴望的东西从不是那些我已经失去的,我渴望的东西从来都没到手过。”
女孩脸上有种惊恐和受伤害相混合的表情,这让我看了很满意。我继续说:“就送到这儿吧。我认识回去的路。”
说完,我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女孩呆呆站在原地,在夕阳的余晖中,成了一个瘦小的剪影。

回去的路比我记忆中的长,我累得两脚酸痛才远远看到那座二层楼,我在心里决定,绕过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哪怕开发商拉我来看地。
“来看地么?真敬业啊!”
我惊愕的转过头,黑Z穿着Paul Smith的彩条衬衫站在路边,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矮胖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有着可疑污渍的小领T恤扎在伪冒DUNHILL的皮带里,凸显出晃晃悠悠的大肚子,他油腻的头发没剩几根,脸色晦暗,皮肤粗糙松弛,可是我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这张英国牛头梗一样的脸可以变得非常凶狠。
黑Z向我走了过来,牛头梗跟在他身后。





待续
蘑菇在上,仅做毒性测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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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9楼deel2007-09-21 20:07发表的“”: 女孩拿回手机:“你觉得网通的服务强大到可以跨越平行世界了么?” 网通也开手机了?

嗯,网通有小灵通,那个勉强算手机吧

永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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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灵通不是电信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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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通也有……
永无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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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关于小灵通的讨论,就到这里吧...

和作者简单交流了下,很喜欢他写作时的态度,和文章一样,很man.所以读者若在这种小问题上再纠结下去真的很失礼,笑
带着躯壳的小小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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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Nott大人提醒……向楼主大人道歉

因为跑题想说而忘记的:

楼主大人的文有一种很美漫的感觉,但是后面的道士那场戏略微有点与前面脱节。

个人意见,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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