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吻
大约是今年三月,因为公司在中国设立了分支机构,派遣我去上海,这城市是我亚洲之行的第一站。之前,我从未切身体会过东方文化,我是个典型的欧洲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伯恩(Berne瑞士首都)工作,中国乃至整个东方世界之于我而言是片空白。
我记得当我首次漫步在人民广场的时候,那海潮般的人群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尽管我对这个东方国家庞大的人口数量有所耳闻,却全然不及亲身体验所带来的震撼。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的目光自然总会停留在那些漂亮的女性身上,她们多半有着含蓄而羞涩的优雅,身材纤美且单薄,细致的眉角之下,隐约可窥探出眼眸中妩媚的风情。我不得不承认这是种乐趣,可惜我的女友娜塔莎恰恰切断我取乐的途径。
大多数时候,娜塔莎显得很可爱,白桃般的肌肤,柔金的长发,浅绿的杏眼,五官带着明显的白海波罗地海特点,她的父亲是伦敦人,但有着另外一半俄罗斯血统的她总喜欢说莫斯科才是自己的故乡。娜塔莎喜欢白色的裙子,翻花的蕾丝,以及烈性酒精。她醉酒的时候双颊红润的似乎要燃烧起来,是的她性感,漂亮还带者某种意义上的天真气息。
自从到了中国,娜塔莎那伦敦式的挑剔和讽刺被淋漓尽致的激发出来。我们的生活中充斥着她的抱怨和不满,在我看来,其原因不外乎是些文化差异下鸡毛蒜皮的事情,然而她无穷无尽的睚眦之怨如同霉菌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病变,甚至性爱的愉悦都被消抹。
那个晚上,在彼此激烈的大吵之后,我只身离开公寓,闷闷不乐的钻进一家酒吧打发时间,快临近三点的时候,酒吧里的人逐渐稀少起来,在伏特加的刺激下我的大脑嗡嗡做响。
“给我份龙舌兰。”伴随着声音,我扭头看过去,一位年轻的女子不知何时坐在我身边向酒保点单。她的黑发浓密而旺盛,但丝毫无法掩饰那双深邃的眸子。意识到我的注视,她略微打量我一眼,然后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你知道,那玩意很激烈。”我带着少许的醉态对她说。
“酒不就是为了醉么?”她转过头看了看我,眉角轻扬,口音不太标准但是语调柔软。
我难以自控的笑了,带着点廉价的味道。
“你的眼睛很美,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叫我陈。”
是的,我叫她陈。虽然我发的不标准,但我喜欢这名字,当我低低念着“陈”的时候,我的发音有些靠近“切”,但是尾音拖回“恩”。一个中文里的单字,在我的口里分化出两个音节,不和谐却强行的扭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公寓,然后我们做了爱。
她黑的长发卷集着汗液,在情欲的驱动下起伏,那浓重的黑似乎无所不在,而其中潜伏的少女气息,成了某种延伸,蔓藤一样纠缠着我,让我沉溺在对肉体的渴求中。
我索取着,我的欲念催化对方,她的躯体在每次微妙的律动中褪去原有的外皮,迎来新的茧变,她千面千相,瑰丽多姿,性爱回廊深不可测,我心甘情愿的让她将我拖入幽暗的深处。
是的,我沉溺在这感官的迷宫里,无力逃脱。
“我喜欢《枕边书》。”陈说,她拿着毛笔兴致昂然的在我的身体上练习书法。我看过陈的书法作品,奇特而诡异。在我看来,她的草书(陈后来向我介绍书法的类型)充满着力量,这力量的源泉并非对生的渴求而是对死的绝望,如同蛇临终前的挣扎,同时每个转折部分都指向躁郁与不安,我将我的看法告诉给了陈,她只是笑了笑不加评价。
由于陈的介入,我和娜塔莎的关系近一步的疏远,陈是安然而淡定的女子,目光中有着我无法捕捉住的东西,我姑且将其称之为某种神秘的美感。但有时候又并非如此,那迷雾的深邃总笼罩着她,我看不透也无意看透。
因为我深知她身上这氤氲的美,正是出于这份未知,如同一只泥沼上栖息的水鸟,距离的拉近只能让它阒然飞去。
而娜塔莎一天天的失去控制,被摔碎的碟子,被扯烂的衣服,她的脾气风暴般掀翻了我们之间纽带,她混乱的举止让我无力承受。最终,我向她提出了分手。
当我搬出去之后,感觉到无比的轻松,我踏上地铁,前去见陈。当地铁到达人民广场站时,涌入了大量的乘客,车厢里掀起了一片剧烈的噪声,仿佛千万只蜜蜂交叠做响,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城市是如此的吵闹,为什么我之前未曾有过这般感受?
我探究着自己的内心,娜塔莎的影子不知不觉的踏足而入,我有种自己也难以理解的观点,是娜塔莎身上某种东西平息了我对外界的负面因素的感知,她如同海绵将我们对于外界的不满统统吸纳进了自己的身体。某种意义上,她替我承受了我本该承受的痛苦。
真是个谬论,想到这里,我就开始自我否定,车厢里的小孩尖叫着,几个妇女激烈的交谈如同在吵架,空气飘荡些奇怪的味道。我做为一个本不该属于此地的一员,困在人流之中,僵直着盯着地面,几乎无法自控的想着那个俄国女孩,我努力掐灭这念头,随后又再度点燃,如此的反复循环。
当我到陈的公寓,她对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面色真难看。”
我将她搂入怀里,眼泪泛滥,忧伤重重的撞击着我的心。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脊背,什么也没问,我可以猜测出她此刻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爱你,我爱你。”我急切的说着,同时哽咽着,对于娜塔莎的思念与心绪中的悲哀近乎畸形的转变成了我对她的表白。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轻轻抚摸着我的身体,低低哼着歌,如同催眠曲,我感觉到疲倦袭卷了我,将我拖入梦境的国度。
梦中,我看见娜塔莎被关在一只笼子里,陈拿着鞭子微笑着看着我,她要求我走过去,接过她的武器。
“惩罚她!”陈继续笑着的说,仿佛在等待着一场表演。
我拿起鞭子,推开笼子的门,就在这个瞬间,我变了娜塔莎,我困在笼子里,看着另一个“我”挥舞着鞭子,抽打着自己。
醒来之时,已经过了中午,双目因为哭泣隐隐做痛,对于娜塔莎的思念变得稀薄了些,仿佛刚刚流淌出去的不单是泪水,还有对她的牵挂。我翻身起床,发现自己躺在陈的卧室里,她在床头留了字条说有事要出去,估计晚些回来,冰箱里有食物可以自己料理下。
我走到厨房,拿出些食物塞进微波炉里加热,陈养的猫——安妮一只粉灰色的暹罗猫钻了出来,喵喵的冲我叫着。
“啊,可爱的小家伙,饿了么?”我蹲下身子拨了拨它的下巴,然后拿出一条鱼放在盘子里喂它。安妮水蓝色的眼睛先瞅了瞅我,然后开始享用的它的美餐。
吃完东西,我在书架上找来本英文书,躺在沙发上阅读起来,陈的藏书可以用“浩瀚”来形容,可英文书籍为数不多,我现在读的是本伍尔芙的《达洛维夫人》,记得我多年以前有个喜欢这位作家的女友,就从那个时候起,我才或多或少的了解了些伍尔芙作品,一个阴郁的女人,我如此评价她,文笔优美而带着贴进死亡的美。突然我的思绪将这病态的美和陈的作品以及和她本人联系了起来。
永远的安然,有时眼神冷冽,有时淡然到似乎放弃了所有,包括我,我对她重要么?我不敢自欺,我甚至无法确定她对我是否重要,或是说我不敢去承认,因为我知道她随时可以放弃任何事物,包括我。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萌生起一种恍惚的忐忑,上下起伏,纠葛着我的每根神经,我强迫自己停下这谬想,将精力重新集中在书本上。
这时,安妮跳上沙发蹭到我的怀中,我抚摸着她柔软的皮毛,继续阅读,天色有些昏暗,很快就开始下起雨来,当陈回来的时候,她的全身都被雨水淋湿了。
我们相互简短的问候,然后陈向浴室走去,我想也许是雨水的原因,她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显得格外的澄澈,带着某种晶莹剔透的脆弱质感,仿佛一滴饱满的露珠,任何轻微的触碰都会使其陨灭。我快步尾随上她,与她一同沐浴并享受起下一轮的鱼水之欢。
当安妮将那个娃娃叼给我的时候,我无法用任何形容词来精确的概括自己的内心的感受,仿佛混乱本身已经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看着那个娃娃,柔金的头发碧绿的双眼,身上插了很多黑色的针,娃娃的背后赫然写着娜塔莎的名字。
这是个一下午,陈照例不在,我照例在看书,而安妮这只小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拖出了这个娃娃。
我并非一个神秘主义者,但我还能看出来,这东西类似巫毒人偶。自从我认识陈之后,娜塔莎的举止便显得过分紊乱。可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不会有的,绝不会,也许只是一个无聊的爱好,陈怎么会知道娜塔莎的名字呢,我从来没和她提起自己的前女友。也许她所认识的娜塔莎和我的女友不是同一个人,或者她真的是个可怕的东方巫师?
诸多念头盘旋在自己的大脑里,最后我起身飞快的跑出陈的公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联系过陈,不接她的电话,不看她的短信。我害怕她告诉我一个恐惧的真实,从而揭示一个无法面对的世界。
终于有天,我鼓起勇气敲响了陈的门,“进来,门没关。好久不见费瑞德”。她说仿佛知道门外就是我。
我走了进去,发现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
“你在烹饪?”
“恩,要不要尝点,刚做好,”陈淡淡的回答,她拿起碗盛了点出来,自己先尝了口,眉角微微轻扬,“味道不错呢。”接着她将碗递给我。
我难以拒绝的尝了一口,是肉汤,可我吃不出是什么肉,除却有点微酸,肉质极其的鲜美。
“陈,我们得谈谈。”我放下肉汤,口吻沉重。
她点点头说:“好的,说。”
虽然有所踌躇,但我还是将自己的所见全盘托出。
“陈,”我深深吸了口气,“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出真相,我不在乎……不,我是说我希望你能哪怕仅仅一次,让我真正的了解你。”
陈听完我的叙述,先是表情古怪,接着皱起眉头瞪着我,最后笑了出来。
“我的天,费瑞德今天可不是愚人节。不要说我有那样的娃娃,我连猫都没有养过呀,还有我可不知道你原来的女友叫娜塔莎。”
“可你……”我想去解释什么,然后我跑到她的阳台上,那儿原来有个养猫舍,是用钉子板固定在地面上的,现在我什么都没看见。
沙发还是老样子,但安妮在上面留下的爪痕也全部消失。
我如同吞下一桶冰块,五脏六腹顿时觉得冰凉之极。
“费瑞德,你怎么了?”陈看着我在屋子里疯疯颠颠跑来跑去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在找什么?”
我摇着头,荒谬的现实掀起了我的怨恨感,是的,从一开始陈就占了上风,她操作着这场游戏,而我对此后知后觉,甚至还期望她能对我坦城相对,我真是愚蠢之极。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如同脱了疆的野马一样,无法自控,我对着陈吼道:“你都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我要离开你!你这怪物!”
“我做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陈冷冷的说,屋子里的光线瞬间被收拢,阴影覆盖着每个角落。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片冷风。
“杀了我吧,你这妖妇,你这巫婆!”我看着周围的变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挂在墙上的书法作品随风摆动,上面的每个汉字似乎被赋予了生命一样,脱离了纸的控制,化做千万条毒蛇将我的身体纠缠起来,它们用毒牙啃食着我的每寸肌肤。我只感觉疼痛万分,意识滑向黑暗。
这个下午,陈的厨房里烧着美味的肉汤,我与她提出了分手,当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走了过来,优雅的给了我一个吻,淡然的说:“走吧费瑞德,走吧,我不留你。”
然后我离开了她公寓,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失去了某种东西,我无法了解是什么,可那些纤美单薄的亚洲女性不再对我有任何吸引力,实际上任何东西对我来说都不再重要。我融身进入人潮,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