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献礼]The end
If I pass during some nocturnal
blackness,mothy and warm,
(我若死于一个飞蛾连翩、温暖漆黑的夜里)
When the hedgehog travels furti-
vely over the lawn,
(当刺猬偷偷摸摸地穿过草地时)
One may say,'He strove that such
innocent creatures should come to
no harm,
(有人会说,“他为保护这些小生命出过力)
But he could do little for them;
and now he is gone.'
(但没做成什么;如今他已去世”)
一个没名字的男人的故事,让我们把他想象成任何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男人。
我想叫他作雷文,反正只是随便的、几个拼凑的字母。
离战争结束已经很久,天空淡去了血红,在稀薄的光雾下是浅浅的烟色,有鸟儿飞过。
雷文抱着尚显沉重的钢制左腿靠近深巷尽头的木箱,他坐了上去,砖墙把他们的影子一起拢了进去。
他靠着墙上的裸女海报,掏出一罐牛肉罐头吞咽起来,这是他的晚餐。间隙的时间他抬头看见了对面墙上的征兵公告,他不屑地笑笑,然后继续进餐。
他在上一次的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左腿,也失去了很多很多同伴,还有一起长大的恋人、富足的生活……最后,他失去了自己的家。
可他得到了珀尔。
珀尔就像真正的珍珠那样温柔圆润,追求者或许比雷文杀死的敌人还要多,而雷文曾经的众多女人早已离他远去,珀尔却最终选择了雷文。
结婚前,他暗喜而小心地向珀尔询问这原因。
珀尔只是指了指他的残腿。
现在——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如果极简单地划分精神危机的种类,无非是担心失去和担心得不到两种,雷文这样认为。珀尔让他觉得安心,且安全。他得到了珀尔,同时不会失去她,这是与金钱、生命、信仰等等相较之下,唯一不必担心的东西。所以在生命的尽头,他仍愿意对她说句“谢谢”。
“谢谢,谢谢你和我结婚。”他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巷外的街道,人们行色匆匆地经过那里,没有人注意到巷子中这个决意赴死的邋遢男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STI EAGLE,冷的。
身后的墙壁同样地冰冷,贪婪地攫取着靠紧它的那个生物的体温。
雷文闭起眼睛,感受着他的时间和体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逃离他。
他在等待天黑,不然穿着战时军装的他一定会成为路人目光的焦点,然后——然后警察就会请他去坐坐。
真是可笑啊,那时深怕杀少了一人自己会无法生存,没有人制止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同情,和平年代连穿着都要受到约束么?军装上似乎还残留着血的痕迹,或许……是那个人的……雷文不敢去看。
有更冷的东西触碰他的面颊。
是那个人——克里斯的鬼魂么?雷文想着,头脑中有很多奇怪的念头纠缠在一起。
“你在害怕么?”
有声音响起像刀刃划过人骨的钝感刺耳。雷文睁开眼睛,看到了惨白的人骨也看到了利刃的镰,以及那个奇怪声音的主人,在黑色宽斗篷的包裹下。
If,when hearing that I have been
stilled at last,they stand at the
door,
(人们传闻我终于安息的消息后)
Watching the full-starred heavens
that winter sees,
(若倚门仰望冬夜布满星斗的天际)
Will this thought rise on those who
will meet my face no more,
(愿从此见不到我的人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He was one who had an eye for
such mysteries'
(“他这个人可洞悉那里的奥秘”)
“等我等不及了?”直面恐惧时,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与之对视吧。雷文盯紧死神空洞的眼窝,没有想象中的惊惧,他只感觉到更加彻骨的寒冷,寒冷得他甚至要摸到胸前的枪取暖——隔着心爱的STI EAGLE他抚到自己的心跳。
黑色兜帽下的头骨摇了摇:“我们还没到见面的时候。”
“可我已经决定了。”
死神抱着他的镰,如果他有皮肤的话雷文觉得他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这样安静的夜晚,你应该和妻子一起享受吧?”
“珀尔的夜晚不属于我。”
“白天也不属于。”死神用他散发着腐坏气息的身体靠近雷文,颌骨大开像是嘲笑的样子。雷文也笑了——
“你说得对。”
死神作势拍打着袍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过身。
“我该走了。”声音从黑袍后飘过来,击打着雷文的耳膜,“你坚持的话,我等你。”
他的声音如烟,背影也如烟雾一般压抑地积聚了好久才散去。雷文吞下最后一口冷牛肉,用不大灵便的左腿踢了那个盛着残余汁水的罐子一脚,力道比他想象中要大,空罐一直滚到巷子尽头。他顺势抬头,街道上的人群已然稀少,原来浮动在他身旁的灰,不是墙的阴影也不是死神的黑袍,而是实在的夜。
“我也该走了。”他起身大步走出巷子。
他的右手始终埋在染血的野战军服怀里,那里有他的STI EAGLE,和……
在巷口,他看了身后的灰色公寓最后一眼,第六层是他的家,窗口还亮着暧昧的灯光。
雷文没有再回头,他步行穿过十三区,走向那个他熟谙于心的地址——他背熟了地址,却从未踏足的地方。
深呼吸,他按响了门铃。在家犬的吠叫个凌乱的脚步声后, 一个稍显神经质的女人打开门。
“你找谁?”她问。
“你是莉莉吧?”
“是……”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诧,“可您是谁呢?”
雷文的答案是怀里的一张旧照,他从手枪后摸出它,递到莉莉面前。照片正面定格了面前的女人不再的青春。
背面是潇洒的字迹:爱妻莉莉•克里斯。右下角写着他们的地址,深怕战后找不到自己的家。
可现在他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现在莉莉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忍住的哀泣。雷文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它们在岁月的封尘里变成了枯萎的玫瑰的颜色,将刺埋进人的心里。
姓克里斯的男人,是否也给莉莉送过细刺的玫瑰花?轻刺微痛的感觉落在手上的同时永远地留在了她心里。
“你到底是谁?”莉莉从泪水里抬起头。
“我是……”雷文犹疑着措辞。
他的神色躲不过女人敏感而缜密的小心思。女人在明白真相时,反而不哭了。
“是你杀死了克里斯?”
雷文点点头:“近战肉搏的情况下,只允许一人生还。如果现在让我选择,一定会把这个机会留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一个爱他的妻子。”
女人拼命摇着头,似乎想把某种念头驱赶出自己的思绪:“你快走吧……快走……我,还是想替克里斯报仇的啊……”
她的手心突然一凉。
“用这个。”雷文把心爱的手枪塞在她手里。
莉莉用颤抖的手接过枪,渐渐地恢复了镇静,双手持枪,神色凝重地闭起眼睛。她在战争后因思念迅速老去,面庞上却有着孩子的执拗与纯真。手指发力时,她的唇角扬起一抹动人的笑。
她一定想到了克里斯。
枪声响彻夜空时,珀尔正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忘我地拥吻。
And will any say when my bell of
quittance is heard in the gloom,
(当丧钟开始为我哀鸣,一阵轻风吹过)
And a crossing breeze cuts a pause
in its outrollings,
(哀音随之一顿,旋即继续轰鸣)
Till they rise again,as they were a
new bell's boom,
(仿佛新的钟声又起,可有人会说:)
'He hears it not now,but used to
notice such things'?
(“他听不见了,过去对这却总留心”?)
(完)
(英文诗引自英国作家哈代作品,钱兆明先生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