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某处·佛克兰群岛·中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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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某处·佛克兰群岛·中空界
特使紧握缰绳,驾驭着飞龙。这头小型飞龙出发得较早,大可抛下大型的战斗巨龙,但特使不敢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独自于夜空中飞行,因为精灵飞船经常会躲藏在云团中,伺机袭击落单的人类飞龙骑士。也因此他们飞行得很慢,但凯里斯城的灯火终究还是在他们身后消失了,而从领主火葬堆升起的灰烟不久后也被陡峭的威瑟里山给遮住。
战斗巨龙庞大的身躯划过灰沉沉的夜色,王家亲卫队的成员系在各自的座位上,像是巨龙背上的许多黑色肿刺。他们飞过一座被称为海诺克斯的小村庄,方正平坦的房舍在底下清晰可见。接着他们越过丹德拉克岛的边岸,朝向无垠的深空中飞去。这名特使上下观望,左右环视,就像个从来没飞行过的人一样——身为国王的使者,这可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他心想他见到的应该是迷踪三岛中的两座,宾迪斯泰与哈纳斯泰清楚地显现在前方。即使在无边无际的深空之中,夜色也不是全然的黑暗——不如传说在大裂变之前的古世界里那种漆黑无光的暗夜。
精灵天文学者的研究指出,天空顶上总共有三个夜之君主。虽然迷信的民众们相信它们是巨大的神人,每日铺开它们的流云斗篷罩住艾瑞亚纳斯,好让所有黎民万物得以安歇。但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夜之君主其实只是漂浮在最上空的珊瑚石浮岛,所运行的轨道每隔十二个钟头就会遮住艾瑞亚纳斯的太阳星。
在这三座巨岛下方便是高空界,据称住着不为人熟悉的密法巫师。他们是法力强大的人类巫师,自愿离开下界的人世放逐至此居住,在高空界之下便是苍天带,或称白日星宇。没有人知道苍天带由什么构成,许多人——不只是迷信的平民——认为那是一层悬浮在高空中的钻石和其他宝石。也因此,不断地有传说,曾经穿过苍天带的密法巫师们拥有了无尽的宝藏。精灵和人类都曾多次试图飞入高高在上的苍天带,企图揭穿它的秘密,但所有出发去做此尝试的人没有一个回来。据说高空中极为寒冷,连血液都会为之冻结。
在飞行途中,特使数次回头查看后座的乘客,好奇地想知道一个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人会有什么反映。但倘若他以为能见到任何松口气或欣喜的迹象,那么他肯定会失望了。刺客的表情一如冰冷僵硬的石头,丝毫没有透露任何的情感。这是一张可以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死掉,就像是看别人在用餐一样的脸。然而这张脸在此时却避过了特使的注视。胡夫正专心地研究他们飞行的路线,而特使也略带不安地察觉了这个事实。像是猜中了他的心事,胡夫抬起头注视着特使。
特使对胡夫的观察没有什么结果,但胡夫却似乎已经摸透了特使在想什么。他锐利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皮肤,直直钻入骨头里去。而且在这时候,好像已经把特使脑海中的秘密全给摊开来了。特使连忙把视线移开,不再回头去窥看胡夫。
这一定是巧合,就在特使发现胡夫正研究他们飞行路线的时候,一团雾气飘了过来遮住陆地。虽然他们飞得又高又快,而且在夜之君主的影子底下视线状况并不好,可是珊瑚石会发出淡淡的蓝色光晕,让森林在幽蓝色的地面上形成一片明显的黑影。其他地标也很容易辨识。由珊瑚石所搭建的要塞或堡垒如果没涂上一层研磨过的花岗石泥浆,也会闪着浅浅的幽光。城镇由珊瑚石所铺成的街道变成纵横交错的光带,在空中一眼便可认出。
在战争时期,当掠袭的精灵飞船出现在空中的时候,人们便会用稻草和其他东西把街道盖住。可是现在在佛克兰群岛没有任何战事,居住在此的大多数人类都很高兴地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骁勇善战已经在那些精灵贵族的心中播下了恐惧的种子。
想到这点,特使不禁悲哀地摇摇头。只有少数的人类知道真相——包括史提芬国王和安妮王后。亚瑞斯塔冈的精灵之所以放过佛克兰群岛和乌兰迪亚,是因为他们此刻有更大的问题需要处理——精灵族内部的叛乱。
等叛军势力被无情地消灭后,精灵们便会把注意力转回人类身上——这些引发精灵叛乱的下贱野兽。史提芬十分清楚,这次精灵们不会仅满足于征服和占领而已。这次他们势必会在新的世界版图中彻底抹消人类的存在。史提芬正迅速而且秘密地在这块大棋盘上进行布置,准备面对这场最终战役。
坐在特使身后的这名男子并不知道,他也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当雾出现的时候,刺客立刻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放弃尝试找出他们所在方位的努力。因为他曾经当过船长,所以很清楚知道往来这些浮岛与其他地方的飞行航线。他们目前的航向是负向里戴,大约朝着库林南迪斯泰岛的方向前进。接着雾便飘了过来,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里戴’是崔布斯帝国所制定的航行术语。所有航线的中心都是崔布斯帝国的皇宫——因为在早期所有种族和平共处——并以其为中心,做为所有航行数据的中心参考点。负向里戴表示正在接近崔布斯目前的位置,而正向里戴则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航行。]
胡夫知道这场雾绝非偶然,更加确定了他的怀疑:这位年轻的[特使]绝非一般的王家仆役。胡夫放松心情,让这团雾从他心头飘过去。猜测不可知的未来没有任何用处,未来既不会比现在更好,也不见得会比现在差。胡夫已经做好了他所能准备的一切:盖瑞斯在最后一刻塞给他的匕首正藏在他的腰带里。
不过当他发现特使似乎也觉得这团雾很讨厌的时候,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感。这场雾减慢了他们的飞行速度,因为他们得不时往下飞出雾团,察看现在所在的位置。有一阵子他们似乎迷了路,特使得下令飞龙鼓动双翼,停在半空中。胡夫可以感觉得到特使的紧张,并且注意到他不断地看着地面上不同的地方。从他低声地喃喃自语判断,他们似乎朝某个方向飞过了头。特使掉转龙头改变航向,于是他们又再度穿过雾团。特使不悦地看了胡夫一眼,好像这一切都是胡夫的错。
在他人生的早期,主要是挣扎求生存的时期,胡夫教导自己懂得随时注意身边所有的变化。如今,历经了四十轮的磨练,这种警觉性几乎已成了他的本能,一种第六感。他能立刻察觉到风向的转变、温度的升降。虽然他没有计时工具,却能精准地默数计算一、两分钟之内的秒数。他的听觉敏锐,目光更是犀利。他拥有异于常人的精准方向感。他到过佛克兰群岛和乌兰迪亚大陆大多数的地方,年轻时候的冒险生涯也带他走过艾瑞亚那斯世界其他不为人知而且危险的遥远之处。不是他吹嘘——那只是浪费气力,只有无法克服自己缺陷的人才需要向世界证明他没有缺陷——胡夫向来都很有自信,不论把他带到哪里,不用多久的时间他就可以知道自己是在艾瑞亚那斯的哪个角落。
可是当特使轻声说出令句,驾驭飞龙从高空中飞降而下,着陆在坚硬的地表上时,胡夫四处张望,生平首次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他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个地方。
国王特使从龙背上跃下,自挂在鞍座旁边的囊袋里取出一颗光石,摆在张开的掌心上。一旦与空气接触,这颗魔法宝石便开始散发出明亮耀眼的光芒。光石也会发出热量,所以无法一直拿着,必须置放在容器中才行。在他们的降落地点旁边有面崩塌的珊瑚石墙壁,特使径直走向墙角处,弯下腰,把光石放进地上一个简陋的铁制提灯里。
在这荒芜的庭园里,胡夫并没有见到其他东西,所以要不是有人知道特使即将来临而把灯留在那里,就是特使在离开之前自己藏的。胡夫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因为附近根本没有任何其他人在的迹象,即使是护航的战斗巨龙也已经离开了。所以依照逻辑来推论,这名特使应当是从这个地方启程,并且预期自己会再回来。接着胡夫也从龙背上跳下来。
特使提起灯,走回飞龙旁边。他轻轻地拍着飞龙的长颈,细声说了几个安抚的令句,命令这头巨兽在这个广场休息。飞龙把双翼收摺在背上,长尾卷到脚边,然后弯起颈子将头靠在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吸。一旦入睡之后,龙将会变得非常难以叫醒,甚至极度的危险。因为它们在睡眠的时候,控制它们服从的法术偶尔会意外失效,这时候在你面前醒来的将会是一头愤怒困惑、吼声大振的凶猛巨兽。所以经验老道的龙骑士绝对不会随意允许他的坐骑睡着,除非他晓得附近就有法力足够的巫师在场。这是另一项令胡夫感到有趣的事情。
特使走到胡夫身边,举起提灯疑惑地看着他,好像是在等着他提出什么问题或对此地评论一番。魔手胡夫不觉得有必要浪费口舌询问没有答案的问题,所以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年轻的特使。
特使显得有些困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轻轻吐出准备开口前所吸的一口气。他突然转过头,比了个手势要胡夫跟着他,于是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荒废的庭院。走没多久,胡夫根据他孩提时候的黑暗回忆,立刻认出了这个地方:克尔教团的僧院。
这座僧院年代久远,而且显然已经荒废很久了。地上所铺的石板早已缺痕累累,有许多地方更是整片石板都不见了。原本这座建筑应该是用克尔僧侣所偏好的罕见花岗岩所建的,但有许多地方都已被累积增生的珊瑚石给掩盖住。此处或许已好几个世纪没有点起过火光,寒风呼啸过昏暗无光的废弃僧院,光秃秃的树木吱呀做响,干枯的落叶在胡夫靴底 破裂。
魔手胡夫是由阴森沉郁的克尔僧侣养大的,他知道佛克兰群岛上每一座克尔僧院的位置,可是他却想不起曾经听过有哪一座是已经荒废的。他身在何方?为什么被带到这里?这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特使走到一座塔楼底下的泥漆门前,取出一根铁钥匙插入门锁。胡夫抬头往上望,见不到有任何窗口透出光线。门无声地打开——这表示门闩铰链都已仔细上过了油。走进门内,特使挥手示意要胡夫跟上来。当他们两人走入这栋干冷的建筑后,特使锁上门,把钥匙放回上衣的口袋里。
[往这边走,]他说。其实并不需要他提醒:他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走,那就是往上。层层阶梯绕着塔楼内墙往上盘旋,胡夫默算了一下,上面总共有三层,每层都各有一扇泥漆门。全都上了锁,胡夫在他们经过的时候都暗自试了一下。
走到塔楼第四层的泥漆门前,铁钥匙又再度派上了用场。一条狭窄的长廊,比夜之君主还要黑,直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特使长靴的脚步声回荡在石廊间,胡夫脚上穿着软底皮靴,没有发出声响,简直就像是前一个人的影子。
胡夫默数他们总共穿过了六扇门——三个在左边,三个在右边——到第七扇门的时候特使才举起手要他停下脚步。铁钥匙再度取了出来,生锈的门锁嘎嘎作响,然后“咿呀”一声打了开来。
[进去。]特使说,自己则站到了门边。
胡夫依照吩咐走进去。听见房门在他背后砰地一声关上,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不过,这回没有上锁的声音。暗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外头珊瑚石发出的幽光,可是对目光锐利的胡夫而言,如此微弱的光线已经足够了。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仔细地检视四周的环境。他发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魔手胡夫并不觉得害怕。他的手隐藏在斗篷底下,正握着匕首的柄,但那也只是在种状况下该有的正常反应而已。胡夫是个生意人,当他看到商机的时候,他晓得该如何将生意谈妥。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是擅长隐踪的好手,寂静无声地躲藏在阴影里。胡夫并没有看见或听见任何东西,可是伴随他苦修历练习四十余载的直觉警告他,这房间里有其他人。胡夫嗅闻了几下。
[你是野兽吗?竟可以闻得到我?]有道浑厚宏亮的男性声音响起。[你是靠嗅觉发现我在这里?]
[没错,我是头野兽。]胡夫简短地回答。
[要是我刚刚出手攻击你呢?]一个人走出黑暗站在窗户边,背对着珊瑚石所投射进来的微光。魔手胡夫见到质问他的人相当高大,全身披着长斗篷,下摆直拖到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名男子的头部和脸部都遮盖着锁链软甲,只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眼。胡夫立刻知道了他是在跟谁说话。
胡夫取出藏在怀扎的匕首。[你会死,被两指宽的利刃插进心脏……国王陛下。]
[可是我穿着锁子甲背心。]史提芬——佛克兰群岛与乌兰迪亚陆群的国王——开口反驳。他似乎并不惊讶胡夫发现了他的身份。
刺客的嘴角微微扬起,[锁子甲并没有遮盖住你的腋窝,陛下。抬起你的手臂。]胡夫往前走近,伸出修长的手指摆放在史提芬身体与手臂连接处护甲上的缝隙。[从这里,用我的匕首一刺……]胡夫耸耸肩。
胡夫的碰触并没有让史提芬退缩。[我一定得跟我的制甲师说一声。]
胡夫摇摇头。[随你怎么防范,陛下。但假如有人决心要取你性命,那么此刻你已经死了。而且如果这就是你带我来此的目的,我只能给你一项建议:先决定好你要土葬,还是火葬。]
[专家的建言。]史提芬说。胡夫虽然看不见面具底下的表情,但他听得出讥讽的声调。
[我相信陛下要的正是一位专家,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国王转身面对着窗户。他的年纪将近五十,但身体依然健壮,足以承受惊人的困苦环境。有些人甚至谣传他是穿着盔甲睡觉,以保持身体结实的状态。当然,有一位如此声名狼藉的妻子,他是需要这些保护。
[没错,你是个专家。而且我听说,是整个王国里最优秀的。]
史提芬陷入沉默。魔手胡夫不仅懂得人们从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是个精通肢体语言的专家。虽然国王或许认为他把内心躁动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但胡夫却注意矿了他左手的手指正慢慢握紧成拳,听见了他身体微微一震带动锁子甲发出的清脆细响。
下定决心动了杀机的人通常如此。
[而且你的名声相当特别,魔手胡夫。]史提芬突然打破了他漫长的沉默:[你称自己为正义之手、复仇魔手。据说你专杀那些害过别人的人,那些逃过法网的人,那些……我的法律无法制裁的人。]
他的话中有一股怒气,还有挑战。史提芬显然有些生气,但是胡夫知道佛克兰群岛和乌兰迪亚的各个部族只是靠着由贪婪与恐惧所制成的灰浆糊在一起而已,他不觉得有必要和深知此情的国王进行争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史提芬继续追问:[是为了某种荣誉感吗?]
[荣誉?陛下,你说得像个精灵贵族似的!荣誉在瑟匹斯连个烂旅店和便宜饭都买不起。]
[啊,为了钱?]
[钱。一顿饭的钱就可以请到任何杀手。对只是想杀人的人来讲,也就够了。但对那些被错怪了的人,对那些被冤枉陷害的人——他们所要的,是一个能让加害者尝到苦头的人。他们要他知道,在他死前,是谁要他死。他们要他也体验到受害者的痛苦与恐惧。为了这心理上的满足,他们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
[我听说你冒着极不寻常的风险,你甚至会向你的目标挑战,进行公平决斗。]
[如果客户有吩咐。]
[而且愿意付钱。]
胡夫耸耸肩。这事实相当明显,不需要任何评论。这段对话没有重点、没有意义。魔手胡夫非常清楚他自己的名声、他自己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但他已经习惯了,谈生意总得如此。就像其他的客户一样,史提芬国王正要把他们的谈话引到他真正想谈的主题上去。胡夫不仅感到有趣,国王在这种状况下的表现与他最卑微的臣子也没什么两样。
史提芬转过身去,凝视着窗外,戴着手套的手紧握成拳摆在窗台上。胡夫默不作声,耐心地等候。
[我不明白。那些雇用你的人,为什么要让陷害他们的人有机会反抗保命?]
[因为这么做,他们可以得到双倍的复仇。因为如此一来,陛下,杀死他们的人将不是我,而是不再保佑他的先祖们。]
[你真的相信吗?]史提芬转过头来面对他;胡夫可以看到夜光闪耀在史提芬头部与胸部的锁子甲上。
胡夫扬起一边的眉毛,抬起手抚搓下巴的胡子。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国王果然跟一般普通百姓有所不同——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是如此。胡夫走向窗户,站到史提芬旁边,他的注意力被底下的小庭院所吸引。庭院覆盖着一层珊瑚石,在黑暗中散发出诡异的幽光。在淡淡的蓝色光晕之中,胡夫看见有个人站在正中央。戴着黑色头罩,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大剑,脚边放着一个表面平坦的大石块。胡夫捻着胡尖,咧嘴微笑。
[陛下,我唯一相信的东西,只有我自己的机智与技术。那么,我无从选择。要不就是接受这工作,要不就是死。对吗?]
[你还是可以有选择。等我向你说明这工作之后,你仍旧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而那也是我身首异处的时候。]
[你看到的那个人是王家刽子手。他的技术很好,你会死得干净利落,比你原本的下场要好很多。耽搁你这些时间,至少,这是我欠你的。]史提芬转过身面对胡夫,锁子甲面具下的双眼,黑暗、空洞,透不出内心的思绪,也映不出外在的火光。
[我必须格外小心。因为不让你知道这工作的内容是什么,我就无法要你接受它。可是若把细节告诉你,却又会让我受你所制。我不敢放你活命,因为我等下要讲的事情实在太过危险。]
[要是我拒绝了,我今晚就会被处决,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没有任何证人与观众。可要是我接受了,我就会陷入那张让国王陛下也感到难以挣脱的网子里。]
[你还想期待什么?毕竟,你只不过是个杀人凶手。]史提芬冷冷地说。
[而你,陛下,也不过是个想雇用杀人凶手的人。]胡夫动作讽刺夸张地背手鞠个躬,然后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史提芬喝令。
[请陛下见谅,我有个约会迟到了。一小时前我就该去地狱报到了。]魔手胡夫向门口走去。
[该死的!我给你活命的机会!]
胡夫连头都不回:[价格太低了。我的命不值钱,我也不重视。可是相反的,你却要我接受一个危险到你必须设下陷阱来强迫人接受的任务?我宁可选择死,也不接受陛下的委托。]
胡夫用力将门推开。国王的特使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在他的脚边放着光石提灯,往上绽放出光芒,映照着一张美丽纤细有如精灵般的脸孔。
他是特使?那我岂不是萨坦人了——胡夫心想。
[一万桶币。]这年轻人说。
胡夫再次举起手摸摸胡子,若有所思地搓弄着胡辫。他的眼睛瞄向史提芬,他已经走了过来。
[把那光熄掉。]国王下令。[有这必要吗,特莱恩?]
[陛下——]特莱恩的语气充满耐心与敬意,像是朋友间的建言,而非下属对主人的报告。[他是最佳的人选,而且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这项工作。我们已经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得到他,不能再失去他。如果陛下还记得的话,我一开始就警告过——]
[是的,我记得!]史提芬怒气冲冲地说。接着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内心忿恨不平。毫无疑问,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下令他的[特使]把这该死的刺客押上斩首台。也许此刻,国王正幻想着亲自挥剑斩断胡夫脖颈的快感。特使轻轻地拉下提灯遮板,让他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好,就这么办!]国王咆哮着。
[一万桶币?]胡夫简直无法相信。
[是的,]特莱恩回答:[等工作完成后。]
[先付一半。事成后再付清余款。]
[先付你的命!然后再给桶币!]史提芬咬牙切齿地说。
胡夫往门外走了一步。
[先付一半!]史提芬脱口说出,几乎接不上气。
胡夫转身面对国王,深深鞠了个躬。
[对象是谁?]
史提芬深吸一口气。胡夫听见国王喉头发出响亮的咔哒声,像是垂死之人的挣扎呜咽。
[我儿子。]国王说。
[萨坦人是传说中法力强大的神秘民族。]
[古时候的油灯除了中间的灯油及灯芯之外,外圈的灯架四周尚有可上下拉动的遮板,用来控制照明方向或光照度。]
5 克尔僧院·佛克兰群岛·中空界
胡夫并不惊讶。需要如此繁杂而且隐密的安排,那肯定是陛下的近亲。胡夫只知道史提芬有个王位继承人,其他一概不知。从国王年纪看来,那孩子应该有十八、二十岁左右;大得足以卷进严重的政治纷争。
[王子也来了,就在这座僧院里。我们——]史提芬停下,润润干燥的口舌,[告诉他说他的生命有危险。他相信你是伪装的贵族,被雇用来要护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史提芬声音嘶哑,他愤怒地咳了几声清清喉咙。继续说道:[王子不会怀疑这项决定。他很清楚我们说的是事实。有许多人想要对他不利。]
[这当然。]胡夫说。
国王楞了一下,锁子甲叮啷作响,配剑锵地一声抽出剑鞘。
特使压低嗓子说:[陛下,请自制!]并且动作灵活地挡在国王与胡夫之间。
[先生,请记住你是在跟谁说话!]特莱恩斥责道。
胡夫不理会他。[陛下,我要把王子带去哪里?我该怎么处理他?]
[我会告诉你相关的细节。]特莱恩回答。
史提芬的耐性显然已经用光了,他的脾气正逐渐失去控制。他阔步走向门外,经过胡夫时微微侧身,以免碰到这杀手的身体。这也许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可是魔手胡夫察觉了他的轻蔑,在黑暗中露出阴沉的微笑,决定反击。
[陛下,我对所有的客户都会提供一个服务。]
史提芬停下脚步,手摆在门把上。[哦?]他并没有回头。
[我通常会告诉死者是谁要取他的性命,以及原因是什么。陛下,我该告诉你儿子吗?]
锁子甲发出轻微的响声,史提芬不自觉地震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低下头,肩膀也没有垂下来。[等那一刻到了,我儿子自然会知道。]
国王昂首挺胸,推门走出长廊外。
胡夫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国王的特使站到胡夫身边,不发一言,直到听见在远处一扇门重重甩上的声音。
[你没必要那么说,]特莱恩轻声发话:[你深深伤了他的心。]
[这位‘特使’又是谁?]胡夫回问:[能随口开价使用王家的钱,而且还会担忧国王内心的感受。]
[你说得对。]年轻人转向窗口,胡夫看见他的笑容。[我不是什么使者。我是国王的法政官。]
胡夫扬起眉头,[这么年轻嗯,玛齐卡?]
[我的年纪比外表还大。]特莱恩轻声回答:[伴君催人老,征战少白头。但是魔法不会。好了,请跟我来,我已经准备好你旅程所需的衣物和补给,还有你需要的情报。走吧!]
巫师让到一边,让胡夫先走。特莱恩的态度很有礼貌,但胡夫注意到这巫师灵巧地挡住了史提芬刚刚离开的长廊。胡夫转向所指的方向,特莱嗯先停下来拿起提灯,拉开遮板,然后紧跟着走在胡夫身旁。
[当然,你必须得表现得像个贵族一样,我们会提供你适当的服装。你之所以被选上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你有贵族的血统,虽然并没有获得正式的承认。因此你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王子非常的聪明,不是随便穿着昂贵衣服的笨蛋就能骗得过。]
走了短短不到十步路的距离,巫师示意胡夫停下来站在长廊上许多道门其中一扇前面。他取出那把铁钥匙,插入锁孔,然后将门推开。胡夫踏步进入,他们走入另一条垂直方向的走廊。这条长廊的状况不如先前那条好,墙砖已有多处崩落,凹凸不平的地板窒碍难行,胡夫和巫师两人都走得格外小心。接着他们左转走入另一条通道,然后再左转进入第三段走廊。每段走廊都比前一段来得短,胡夫发现,他们正逐渐深入这栋建筑的内部。接下来他们开始进入一段曲折的弯路,似乎是随机的左右绕弯。特莱恩一路上都不停地在说话。
[我们尽可能地想弄明白你的一切。我知道你是个私生子,你父亲当年和一位女仆私通。你的贵族父亲——对了,他的名字我一直查不出来——他后来把你母亲赶出家门,让她流落街头。他在佛斯特佛尔的精灵攻击中死亡,于是你被克尔教团的僧侣带走,抚养长大。]特莱恩顿了一下,低声说:[那一定很不好过。]然后偏头看着四周冰冷的墙壁。
胡夫不觉得有必要发表任何意见,于是继续保持沉默。如果这巫师想要透过这些谈话和左右交回的弯路来让胡夫分心迷路,那他可没有成功。克尔教团修道院的基本建筑结构全都一样,中间一个正方形的庭院,两侧是僧侣的宿舍,另外一边则住着协助僧侣的其他仆役,或是像胡夫一样,被教团所收养的孤儿。这里也是一样,这是厨房,这是[研究室],这是医务室……
……睡在石地板草席上的男孩翻来覆去。虽然这没有火炉的黑暗房间里十分寒冷,可是这孩子的肌肤却异常滚烫,而且他在无意识地抽搐挣扎中,还踢掉盖在他身上的薄毯子。第二个孩子,比这生病孩子大上几岁,年纪大约九轮,走入这房间,低头看着他的朋友。年纪较大的孩子手中拿着一碗水,他把碗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跪在生病孩子身边。他伸指浸水,然后将水滴洒在生病孩子燥热干裂的唇上。
如此的举动似乎舒缓了生病孩子的痛楚。他的挣扎停了下来,呆滞的眼睛转过来看是谁在照顾他,苍白的脸上浮出虚弱的浅笑。年纪较大的孩子回以温暖的笑容,从自己残破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然后浸泡在水碗里。他将布条拧干,小心翼翼地不浪费一滴水,然后轻轻地揩拭生病孩子滚烫的额头。
[不会有事的——]大孩子正说话的时候,黑暗的人影突然出现,一支冰冷瘦削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胡夫!你在做什么?]声音冰冷、阴森、黑暗,一如这房间。
[我——我想帮罗尔夫。他发了高烧,葛兰·马迪说热要是不退的话,他就会死——]
[死?]声音回荡在石砌的房里。[他当然会死!那是他的特权,以纯真孩童的身份死去,逃脱这人世间所有的罪恶,我们每天都得从脆弱的躯壳扫除出去的罪恶。]有力的手臂强按着胡夫跪下。[胡夫,快祈祷。祈祷你的罪恶得到原谅,破坏先祖的意愿从事不自然的医疗行为,祈祷先祖原谅,祈祷死亡!]
生病的孩子开始抽泣,恐惧地盯着那僧侣。胡夫妇推开压住他的手,[我会祈祷死亡的,]他轻声地说,然后站了起来。[我会祈祷你的死亡!]
僧侣的木棍击中胡夫的上身,他蹒跚地退了一步,接着第二棍便打得他扑倒在地上。一棍又一棍地落在他身上,直到这僧侣累得举不起木棍,然后走出医务室。水碗在僧侣挥棍惩戒他的时候被打破了,胡夫浑身淤青酸痛,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直到他找到那块布——湿漉漉的,他已分不清上面沾的是水还是血,但是摸起来感觉很凉爽舒服,于是他把湿布温柔地放到他朋友的额头上。
胡夫伸出双手抱住病重的孩子,将他瘦弱的身躯拥在怀中,生涩地摇着他、安抚他,直到那个躯体停止发抖,变得安静、冰冷……
[在十六岁的时候,]特莱恩继续说着:[你逃出了克尔教团的修道院。我所询问的那个僧侣说,在你离开之前,你闯进了记录室,得知了生父的真实身份。你有找到他吗?]
[有。]胡夫回答,内心想着:原来这个特莱恩对我倒是费了好一番工夫调查。看来,他似乎详细地盘问过他们了。也就是说……对,当然,那可不是很有趣吗?在这段小小散步的途中,谁会对谁了解得更多呢?
[是贵族吗?]特莱恩趁机追问。
[过去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事实上,他只是个——你是怎么说的?——穿着昂贵衣服的笨蛋。]
[你说‘过去’?你父亲已经死了?]
[我杀了他。]
特莱恩停下脚步,惊讶地瞪着他。[你让我呕心到极点!你竟然能若无其事,说得毫不在意——]
[我为什么要在意?]胡夫继续前进,特莱恩得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当那个混蛋发现我是谁的时候,他持着配剑向我杀来。我和他战斗,手无寸铁,最后那把剑反倒插进他的肚子里。我对保安官发誓说那是个意外,保安官也相信了。毕竟,当时我只是个孩子,而我的‘贵族’父亲却是个声名狼藉的家伙——女孩、小男孩,他全都可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谁,只是让他们去猜想我是某个被那混蛋诱拐的孩子。克尔教团的僧侣严格地教过我读书写字,我可以在我想要的时候,装出很高贵的模样。于是保安官认定我是某个贵族的儿子,被偷来满足那混蛋的色欲。他可不想引起鬼使贵族间的流血仇恨,所以也很愿意掩盖那老色鬼的死讯。]
[不过那并不是意外吧?]
特莱恩脚下的石块突然滚落,他本能地伸手抓向胡夫。胡夫扶住他的手肘帮他站稳。他们正往下坡走,愈来愈深入这修道院的核心。
[对,那不是意外。我把剑从他手中抢了过来;很容易,当时他已经喝醉了。我说出了我母亲的名字,告诉他我母亲被埋在哪里,然后把剑插进他肚子。他死得太快了。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学会了。]
特莱恩脸色苍白,默不作声。他举起光石提灯,照着胡夫皱纹深明、表情阴沉的脸孔。[王子绝对不可以感受到痛苦。]巫师说。
[好,回归正题。]胡夫对他咧嘴笑道:[既然我们聊得这么愉快。你到底期望能发现什么?我就像我的名声一样怀?还是相反,我更加地无药可救?]
特莱恩显然不是个容易被岔开话题的人。他的手继续摆在胡夫手臂上,身子往前靠,然后压低嗓音——即使唯一能听到他们对话的只有蝙蝠。
[必须做得干净利落,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没有恐惧。也许,在他睡梦中,有些毒药——]
胡夫抽开他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希望如此,我会安排成那个样子。毕竟你是我的雇主。或者说,是雇主的代言人。]
[我们希望能这样。]
稍微宽心了些,巫师叹口气,走了一小段路,停在另一扇锁住的门前。不过这回他没有先打开门锁,而是把提灯放在地上,打手势要胡夫凑过去看看里面。胡夫弯下腰,将眼睛靠在锁匙孔上,往房里窥视。
魔手胡夫很少会有什么情绪波动。而且更不会显露出来。然而在这时候,他望进钥匙孔察看暗杀目标的慵懒目光却瞬间变得锐利。他所见的并不是什么野心勃勃的十八岁青年,弓着身子在垫铺上熟睡的是个淡黄色头发、面带愁色、年纪不到十岁的幼童。
胡夫慢慢直起身子。巫师拿起提灯,仔细观察这杀手。他的表情阴沉,双眉深锁,特莱恩又叹了口气,忧心地蹙起眉头。他伸指竖在嘴前,带胡夫走到隔了两扇门的另一个房间。他打开门,先让胡夫走进去,自己随后跟进,并悄悄地把门关上。
[啊,]巫师小声地说:[有问题了,是吗?]
胡夫目光迅速地掠过这房间,然后回头看看焦急的巫师。[没错,我想抽烟,他们在监狱里没收了我的烟袋和烟斗,你有烟吗?]
6克尔僧院·佛克兰群岛·中空界
[但是你皱起了眉头,看起来似乎生气了。我以为——]
[——以为我会不忍心杀死一个那样的小孩子?]
那是他的特权,以纯真孩童的身份死去,逃脱这人世间所有的罪恶。
过去的声音钻进他耳里。是这间黑暗冰冷的房间,还有残破的石墙害他回想起过去。胡夫将它强压入内心深处,后悔想起这段往事。火盆燃起温暖的亮光,巫师从地上的一只袋子里取出一根烟斗交给胡夫,他用火钳夹起一块煤,凑到烟斗上点燃烟丝。看来,他的雇主考虑得十分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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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特瑞哥烟丝是用泰丹岛上一种菌类植物所烘制的。居住在那座岛上的人类很久以前便晓得,磨碎的史特瑞哥可用来作治伤的药膏。精灵探险家在史上第一次大扩张的时候,发现了这种燃烧缓慢、气味辛辣的史特瑞哥远比他们所用的棘烟草来得好,于是他们便把史特瑞哥引进种植到他们自己的领土上。可是泰丹岛的气候风土显然有其独到之处,其他地方的史特瑞哥烟丝不论是风味或气味,都比不上泰丹岛的出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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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上几口烟,看着史特瑞哥烟丝的红光忽明忽暗,陈旧的回忆也逐渐淡去。[皱眉头是在责怪我自己,因为我犯了个错。我错估了……某个事情。那种错误的代价可会很大的。但我很想知道,这个年纪的小鬼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值得提早结束他的人生。]
[或许该说……他的出生——]巫师似乎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他立刻迅速地瞄了胡夫一眼,想探知他是否有听见。
很少有东西能逃过这杀手的注意。胡夫放下烟斗,炽热的火炭夹在烟斗旁边,疑问地看着巫师。
巫师脸红了一下,[付你的钱已经够多了,你不该再问任何问题。]他反驳道:[你的钱在这里。]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皮囊,取出一堆钱币,数出五十枚百元面额的桶币。
[我想国王发行的官币应该可以吧?]特莱恩指着这堆钱币。
胡夫扬起眉头,将热炭丢回火里。[只要我能兑换得开。]他接过这笔钱,开始仔细地检查。这些钱币是真的。正面的图案是一只水桶,背面打印着史提芬的人头肖像(虽然做得有些粗糙)。在一个大多数东西是靠以物易物,或是偷拐抢骗才能获得的国度里(国王本人就是个恶名昭彰的强盗,靠着从精灵飞船抢得的财富帮助他坐上了王位),这种俗称[双桶钱]的官币反倒相当罕见。它的价值在于可以兑换最珍贵的商品——水。
水在中空界十分稀罕珍贵。这里下雨的次数很少,就算下了,雨水也会立刻渗进多孔的珊瑚石岩层当中。在珊瑚石浮岛上没有任何的河流或小溪,人们利用各种特殊的植物来保存水。栽种水晶树和杯树的成本很高,需要使用大量的人力才能获得宝贵的水分,但却是中空界人类的主要饮水来源(除了抢劫精灵运水船之外)。这次的工作可让胡夫大发一笔横财。如果他愿意,他以后也不用再工作了。而这一切只需要杀死一名小鬼。
这实在没道理。胡夫掂着手中的钱币,站在原地盯着巫师。
[好吧,你或许是得要知道一些事情。]特莱恩不情愿地承认:[想必你对佛克兰和乌兰迪亚目前的情势应当有所了解吧?]
[不。]
房间里有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水壶、一个水盆、一只杯子。胡夫将钱袋扔在桌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仔细地品尝。[下空界的货色,不错。]
[给你喝的水和洗漱的水。至少你得看起来像个贵族。]特莱恩不耐烦地回答:[不管是外观或味道都得像个贵族。还有你刚是什么意思,你对政治一无所知?]
胡夫妇把斗篷解下,弯下腰把脸泡在水盆里,然后抬起头把一些水泼到肩头上。他拿起一块碱皂,开始搓洗皮肤。肥皂刺
痛了他身上的鞭痕伤口,他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让你自己去伊瑞尼监狱待个两天。看看你会变成什么味道。至于政治,它们和我的生意关系不大,只是偶尔能提供我一、两个顾客。我甚至不知道史提芬有个儿子——]
[没错,他有个儿子。]巫师语气冰冷地说:[而且他还有个老婆。这不是秘密,他们的婚姻只是个权宜之计,为了避免让两大强权扼住彼此的喉咙,以至最后落入精灵的统治。只不过王后非常希望她手中的权力能够更多一些,但既然佛克兰的王位不能传给女性,所以她唯一能掌握大权的方式就是透过儿子。我们最近才发现了她的阴谋,这次连陛下都差点遭遇不幸。我们担心他下回是否还能如此幸运。]
[所以你们要把那小鬼甩掉。我猜,那样解决了你们的问题,但也让王国后继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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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空界有非常丰沛的水资源,因为下空界的岛屿是漂浮在被称为大旋涡(MAELSTROM)的持续性暴风云团中。对人类而言,没有任何飞龙可以飞进大旋涡里。可是精灵们却可以利用他们的魔法机械龙船驶风雨涌不止歇的大旋涡,垄断性地取得中空界的供水源头。当精灵们肯卖的时候,就会开出极为昂贵的代价,所以对中空界的人类而言,掠夺精灵运水船和储水空港的海盗行径不仅利润丰厚,更是生死攸关的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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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用牙齿紧紧咬着烟斗杆,把裤子脱掉,然后大量泼水冲掉身上的肥皂沫。特莱恩转过身去,或许是出自礼貌,也或许是出自洁癖不想看胡夫身上那些还淌着血水的大量伤痕。
[史提芬不是笨蛋。那个问题已有解决方法了。等我们对亚瑞斯塔冈宣战后,整个国家将会团结一起,包括王后那方的势力。在战争期间,史提芬会找理由和安妮离婚,然后迎娶另一位佛克兰本地的女子。很幸运地,国王陛下正当壮年,还能生养子嗣——许多的子嗣。尽管和安妮离了婚,但是这场战争将会逼使整个国家凝结在一起。等到和平降临的时候——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乌兰迪亚已经变得太软弱,太过以来国王陛下,而无法独立了。]
[非常高竿。]胡夫承认道。他把毛巾丢到一旁,又喝了两杯清凉甘美的下空界饮水,然后走到放有夜壶的房间角落去小解。梳洗完毕,他开始挑选整齐地折在帆布床上的几套衣物。[精灵有什么理由开战?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问题。]
[我还以为你对政治一无所知。]特莱恩挖苦地说:[到时宣战的理由将是……王子的死讯。]
[啊!]胡夫穿起一件内衣和毛织底裤。[一切都非常的干净利落。难怪你们必须把这工作交给我,而不是在城堡里亲自用几个魔法解决掉。]
[是的。]特莱恩嘶哑地回答,他差点呛到。魔手胡夫停止穿衣,仔细地盯着巫师的一举一动,然而,巫师却依旧背对着他。胡夫眯起眼睛,将烟斗摆到一边,继续穿上衣服。只是动作变得更缓慢,全神贯注地听着巫师讲话声调的抑扬变化。
[那孩子的尸体必须被我们的人在亚瑞斯塔冈大陆上发现。这不困难,当王子落入精灵手中的消息一传开,我们将会派遣飞龙骑兵队去寻找他。我会给你一份最佳地点的列表,而且我们知道,你有一艘龙船——]
[而且还是精灵设计制造的。这还真是很方便呢。]胡夫回答:[你已经把一切都仔细考虑过了,对不对?甚至还诬陷我刺杀了罗加尔领主。]
胡夫选了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镶缀着金线纹饰的排扣上衣。床上还摆着一把剑,胡夫拿起它,仔细地查验。他拔剑出鞘,手腕灵巧地一抖,试试剑的重量与平衡感。接着他收剑入鞘,对这把剑的称手感到满意,把佩剑束带扣在腰带上,然后再把匕首塞进靴筒。
[恐怕不只是诬陷,还顺便把人给杀了。嗯?]
[不!]特莱恩蓦地转身面对他。[是他们家的随侍巫师杀了罗加尔,我想,这点你也已经猜到了。我们只是在旁观察,趁机利用了这个机会。你的匕首被‘挪用’过来替换原本杀死罗加尔的那一把,接着我们再放话给你那位骑士朋友,说你就在附近。]
[你害得我把头靠在那块鬼石头上,让我看着那疯子拿把钝剑站在我旁边。接着再救了我的命,以为恐惧感便足以买下我为你们效劳。]
[对别人来讲或许已经奏效了。可是对你,我有我的怀疑,而且如同你猜测的,我已经把那些疑虑向国王报告过了。]
[所以我得把这小鬼带到亚瑞斯塔冈,宰了他,然后把尸体留给悲伤的父亲去发现,于是他就会愤怒地挥舞拳头,发誓要向精灵报仇,结果就是所有的人全都出发去打仗。难道没有人想过,精灵其实并没有那么笨?他们现在不需要和我们打仗,他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严重了。]
[你对精灵的了解似乎比对自己的族人还要多。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很有趣。]
[或许吧,那些人不知道我得定期把船开过去交给精灵船匠,让精灵巫师补充新的龙船魔法。]
[所以你和敌人进行交易——]
[在我们这行里,每个人都是敌人。]
特莱恩舔舔嘴唇,这场对话显然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但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尤其是当你的老板是国王的时候。
[精灵有这习惯,他们会杀死人类俘虏,然后故意把尸体留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来嘲笑我们。]特莱恩压低声音说:[你应该把事情安排成那样……]
[我知道该怎么做。]胡夫伸手搭上巫师肩膀,满足地感受着掌心传来这年轻人的畏缩。[我了解哦的工作。]他拿起钱袋,又再次检查了一遍。然后捏出两枚硬币放进上衣的小暗袋里,再把其他的钱小心地放入他的钱包,然后再放进行李袋。[说到工作,我该怎么联络你们领取剩下的那一半钱?我能有什么保证,在我回来的时候不会有支箭射穿我的胸膛?]
[你有国王的亲口保证。至于暗中飞来的箭矢--]现在是特莱恩在享受折磨人的快感了。[我想你应该有能耐照料好自己……]
[我是有这能耐,]胡夫说:[千万别忘了。]
[这是威胁?]特莱恩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是保证。至于现在,]胡夫冷冷地说:[该走了。我们必须趁着夜色离开。]
[飞龙会带你到你的船停泊的地方。]
[——然后回来告诉你位置?]胡夫扬起眉毛:[不——]
[我们向你保证——]
胡夫冷笑:[雇佣杀手干掉他自己的儿子的人的保证?]
年轻巫师红着脸愤怒地说:[不要随便评定他!你不明白……]他咬住嘴唇,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明白什么?]胡夫蹙起眉头,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巫师。
[……你说你对政治不感兴趣的。]特莱恩咽下一口口水,[随便你怎么想……]
胡夫刺探性地继续看着他,等他发现巫师已经不会再透露任何消息之后,他说:[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会设法自行离开。]
[不行。这座堡垒是最高机密!我们秘密建造了许多年,用来做陛下的隐蔽所。]
[啊,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胡夫讥讽道:[看来我们似乎陷入僵局了。]
特莱恩的脸又红了起来,他的牙齿紧咬着嘴唇。等到他开口的时候,唇上的白色齿痕清晰可见。
[这样如何?你给我一个大概的方向,或是某个岛的名字。我会指示飞龙把你和王子带到那岛上的城镇,然后你再自行离开。我最多只能办到这样。]
胡夫仔细想想,然后点头同意。他轻轻敲着弯曲的长烟杆,把灰渣清楚掉,然后将它收进行囊里,并且顺便检查袋子里还有哪些东西。他对里面装的东西显然很满意,于是他立刻将袋口紧紧地系住了。
[王子已经准备好他自己的衣物和食品,足够用上——]特莱恩突然变得结巴,但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完:[用上一个……一个月。]
[应该不用那么久。]胡夫轻轻地说,然后将厚毛斗篷披上双肩。[看这个城镇离我们的目的地有多远而定,我们可以雇佣飞龙——]
[王子不能被发现!在宫廷之外认识他的人虽然不多,可是万一有人认出了他……]
[放轻松,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胡夫语气轻柔地说,但黑眼珠里所泄露出的神情却让巫师不得不警惕。
胡夫背起行囊,走向门口。眼角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外面底下的庭院里,他看见国王的刽子手显然是接到了某个从暗处传来的指示,鞠了个躬,离开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斩首石台立在庭院里,笼罩在诡异的白色幽光之中,透露出冰冷纯净的幻觉,以及逃脱希望的遐想。
胡夫停下脚步,好似在此片刻,他突然感觉到命运所抛出的无形的细线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轻轻拉动着,拉动着他前进,交缠陷入特莱恩和国王正在奋力挣脱的巨大网子中。
一刀便可干净利落地让他自由。
一刀?一万桶币?
胡夫摸摸下巴的胡子,突然转过身面对特莱恩。
[我该送给你们什么信物?]
[信物?]特莱恩眨眨眼睛,不明白胡夫话里的意思。
[表示我工作办妥了。一只耳朵?手指?还是什么?]
[先祖保佑啊!]年轻巫师脸色死白,脚步蹒跚地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以保持站立。也因此他并没有见到胡夫嘴角浮现的阴冷笑容,刺客的头微微一点,似乎刚刚获得了某项重要的情报。
[请……请原谅我的失态。]特莱恩虚弱地说,举起颤抖的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阖眼,然后……然后又骑着飞龙赶来赶去。是的,我们要个信物。]
[王子他戴着——]特莱恩猛吸了一口大气,霎时间,好像突然获得了内在隐藏的力量。[王子戴着一个护身符,隼鸟的羽毛。那是当他刚出生的时候,一位来自高空界的密法巫师送给他的。由于它的魔法效力,那个护符是拿不下来的,除非王子——]特莱恩又开始结巴了。[死亡。]他又吸了一口气,抖着嗓子说:[把那个护身符拿给我们,我们就会知道……]他的声音愈来愈低。
[什么魔法?]胡夫怀疑地问。
此时巫师的脸色已同死去已久的人的肤色相差无几,也像死人一样沉默不语。他只是缓慢地摇着头,不知是已没有力气开口,还是决心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胡夫不能确定。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不能再挖掘出任何有关那个护身符的情报了。
也许没什么影响。这种魔法祝福过的东西相当普通,通常是拿来给小婴孩戴的,保护他们不染上疾病或是被虫鼠等咬伤,或是防止他们一头栽进火堆里。大多数的护身符都是由四处流浪的江湖术士贩卖的,它们所蕴涵的魔法力量不会比胡夫脚下的石头里的魔法能量多。但是国王的儿子……当然,所佩戴的应该是真货。不过胡夫却从未听说过有任何的护身符——即使是真的有魔法的——能保护佩戴者不被——比如说,割开喉咙。在很久以前,根据传说,曾经有巫师拥有过这种魔法与技艺,可是现在已经没了。因为许多年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中空界,飞去住在高空界了。而其中一名巫师现在又跑下来送给一个王子一根羽毛?
特莱恩这家伙一定是把我当个笨蛋在耍。[振作点,巫师。]胡夫严厉地说:[不然那孩子会怀疑……]
特莱恩点点头,感激地喝下了杀手为他倒的一杯水。巫师闭上眼睛,深呼吸几下,然后站稳身子,露出镇定的微笑,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我没事了。]特莱恩说,然后领着胡夫走向王子睡觉的那个房间。
巫师将钥匙插进锁孔,静静地将门打开,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再见。]特莱恩说,并且把钥匙收回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你不过来吗?不介绍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特莱恩摇摇头。[不。]他轻声地说。事实上,胡夫发现,他的两眼平视正前方,小心避开这房间的任何角落。[工作已经交到你手上了。我会把灯留下。]
巫师往后一转,几乎是用逃的离开这走廊,不久便消失在黑暗之中。胡夫敏锐的耳朵听见门锁喀哒一声,然后有一股新鲜空气飘进,但门很快地又被关上。那巫师终于溜掉了。
胡夫耸耸肩,一手把玩着口袋里的两枚钱币,一手搭着佩剑的握柄,然后以沉稳的脚步走进房间。他举起油灯,让光线照在这小孩身上。
胡夫对儿童漠不关心,也对小朋友一无所知。他对自己的童年也没什么回忆——也难怪,那是非常短暂的时光。克尔僧侣要的并不是无忧无虑、自由纯真的孩童。在很小的时候,每个孩子便得体验生活的残酷现实。在一个没有神的世界里,克尔教团只崇拜生命中唯一确定的真实——死亡。生命对人类而言是随机的,是偶然的,你无从选择,无从改变。对这种如此可疑的赠礼感到喜乐,是一种无可容赦的罪孽。唯有死亡才是光明的正道,才是极乐的解脱。
如同他们的理念,克尔教团所从事的活动也都是让其他人觉得讨厌或危险的工作。因此,克尔教团的僧侣又被称为死亡兄弟。
他们对生者毫无怜悯,他们所关心的只有死亡。他们不会使用任何的医疗魔法或药材,可是当瘟疫死者的尸体被弃置在街上的时候,只有这些死亡兄弟愿意处理他们,然后举行隆重庄严的仪式将这些尸体火化。活着的乞丐在克尔教团僧院的门前遭到拒绝,但在死后便可进入;被先祖诅咒、使家族蒙羞的自杀者是克尔教团最欢迎的客人,遗体将获得礼遇。杀手、妓女、小偷的尸体,也全都被带进克尔僧侣的修道院。经过一场战争之后,会出现来收运那些已经没有了一切理想的尸体的人,也是克尔僧侣。
克尔教团唯一同情的生者,只是死者的男性幼子,那些没有亲人庇护的孤儿。克尔教团收养他们,教育他们。这些僧侣们不管是去到凄苦惨痛的地方,或是残酷死伤的场合,只有有人召唤他们去处理,他们都会带着这些孩子,使用他们当作帮忙的仆役,并且同时教导他们关于生命的一切悲苦,以及颂扬死亡的慈悲祝福。依着他们的理念和阴森的信仰将这些孩子抚养成人,这些僧侣们便以次来维持他们教团的存续。其中有些孩子,像是胡夫,选择了逃离克尔教团的修道院,但即使是他也无法逃离那些日夜教诲他的黑色兜帽下的阴影。
也因此,当魔手胡夫低头看着这年幼孩子沉睡的脸庞时,他丝毫不觉得同情,也不觉得愤怒。对他来讲,杀掉这孩子只是一件工作,而且应该会比其他工作更困难、更危险。胡夫知道那巫师在说谎,现在他只需要想出为什么。
胡夫把包袱放在地上,用靴尖轻推这孩子。[小鬼,醒来。]
小孩震了一下,睁开双眼,本能地坐了起来,即使他还没彻底醒过来。[啊?干嘛?]他目光茫然地看着站在他旁边的陌生人。[你是谁?]
[我叫做胡夫——凯里斯城的胡夫爵士,殿下。]胡夫说,即使想起他应该要扮演一名贵族,立刻把第一个想到的地名拿来用。[您的处境很危险,所以您父亲雇用我护送您到某个安全的地方。起床,没时间了。我们必须趁黑夜的时候离开。]
这孩子抬起头看着这张颧骨高耸、鹰勾鼻,下巴梳着几辫黑胡子的冷漠脸孔,忽然被嚇得缩成一团。
[走开,我不喜欢你!特莱恩在哪里?我要特莱恩!]
[我长得不好看,不像特莱恩。可是你父亲不是因为长相才雇佣我的。如果你觉得我很可怕,想想看,你的敌人会有什么感觉呢?]
胡夫狡猾地说。他只是随便找个话说,事实上,他已经准备好将这小鬼硬拉起来,拖着他离开,就算他乱踢乱吼也无所谓。因此当他看见这孩子以严肃聪颖的表情在认真考虑他的论点时,他反倒有些诧异。
[你说得有道理,胡夫爵士。]这孩子便说便站了起来。[我愿意跟你走。把我的东西拿过来。]他挥动可爱的小手,指着草席垫旁边的一个袋子。
胡夫冲口正要叫这小鬼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但他及时想起了自己的身分。[是的,王子殿下。]他谦卑地回答,然后弯下腰去。
胡夫趁机仔细观察这孩子。以他的年纪来讲,王子的个头算是小的:他有一双浅蓝色的大眼睛,笑意甜美的嘴,以及常年被保护在室内照顾的白瓷肤色。颈上的银链闪闪发光,系着垂挂下来的隼鸟羽毛。
[既然我们是一起旅行的伙伴,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这孩子羞怯地说。
[那么王子殿下,请问您的尊名?]胡夫边问边拾起东西。
这孩子困惑地看着他,胡夫连忙解释:[殿下,抱歉,我出差离开这国家已好多年了。]
[灭,]这孩子说:[我是灭王子。]
胡夫全身一震,动作忽然停顿。灭!为什么有人会帮孩子取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胡夫突然觉得命运之网的无形细线又套上了他的脖子而且正在缩紧,斩首石台的影像又浮现出来——冰冷、平静、安详。他对自己感到十分愠怒,猛力甩开头。窒息的感觉不见了,他自己死亡的画面也消失了。胡夫背起王子和他自己的行囊。
[我们该走了,王子殿下。]他又说了一次,朝门口点了点头。
灭从地上拿起斗篷,动作笨拙地把它上双肩,然后把绳带绕过颈子。胡夫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出发,于是把行囊又丢回地上,蹲下来帮他把斗篷的绳带系好。
出乎他的意料,王子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我很高兴有你保护我。]王子说,紧紧地抱住胡夫,温软的脸颊贴着他。
魔手胡夫身体僵硬,一动也不动。灭松开双臂。[我准备好了。]他兴奋地宣布:[我们要骑龙离开吗?这是我第一次骑上飞龙呢。我想你一定是经常都在骑。]
[没错。]胡夫赶紧回答:[在院子里有一头龙。]他重新背好行囊,拿起提灯。[请殿下跟我来——]
[我知道路!]王子大声说,一蹦一跳地离开房间。
胡夫跟在后面,这孩子温暖的双手触感依旧留在他的肌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