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没有西方文明的近代史
Die Geschichten ohne abendländische Zivilisation
——《米与盐的年代》点评
终于逐字逐句地全文读完了这部号称“另类历史小说”名著的《米与盐的年代》(The Years of Rice and Salt)。无须再介绍美国科幻小说大家金·斯坦利·罗宾森(Kim Stanley Robins)了,这位拥有哲学博士头衔的“火星三部曲”的缔造者曾是两届雨果奖、一届星云奖、世界奇幻奖和约翰·坎贝尔奖的获得者,并又六次摘得轨迹奖。文学功底当不必再言了。
对于这部小说本身。一开始西欧基督教文明在一次瘟疫中遭到覆灭,行军至那里的蒙古将领巴尔德未遇任何活人,便回帖木儿可汗的营帐内禀报。可汗马上下令将全军处死,可在当夜自己却遭天雷。从此故事主角之一巴尔德开始了生命的流浪,他被一位穆斯林奴隶贩卖给了中国商人。在运奴船上他遇到了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可玉。到这里,两个不断轮回转世的“灵魂”便全部登场了,这两个B与K开头的灵魂们将陆续在接下的十个故事里反复出现:他们或成为大明王朝紫禁城里的御用侍者,或成为莫卧尔帝国阿喀巴时代的向杳无人烟的佛朗几故地移民的先驱者,或成为瀛洲新大陆的发现者,或是撒马尔罕城的科学革命的开拓者,或是新大陆易洛魁人的领袖,抑或为一对恩爱的引导历史哲学变革的思想家,抑或为世界大战时中国的将领,或者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研究出原子能的女性科学家,又或者为列席“全人类与自然协和同盟”的新中国的代表。
全书时间线索清晰,时代感鲜明。基本涵盖且对应了人类真实历史的几个重要时期:大航海时期、莫卧尔帝国的强盛时期(历史上伊斯兰文明最后的辉煌)、新大陆的发现、对新大陆的殖民、新科学的出现、历史学和哲学的变革、世界战争、原子能的应用以及战后世界组织的出现和全球化的来临。
但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史学界长期以来都在反复论战的一个问题便是,近代文明是否只能根植在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土壤上,或者说近代性是否是西方基督教文明的专利——这一论点被冠以了“西方中心论”。许久以来,绝大部分的历史学家都普遍认同这一观点,因此翻翻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吧,世界史从大航海时代后,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西方史或西欧历史的专述,西方人的任何一种发明或一个思想都能让整个世界发生变革,人类的近代史变作了西方文明在世界的殖民或传播的历史——往往历史学家是在肯定了西方的传教和传播“先进”的科学技术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认同了这一说法。这让笔者想起了基督教史学的分类法——他们就将人类历史以基督诞生前后分为了福音准备期和福音传播期,于是在这些人看来,我们的近代历史似乎又是一个据此翻版了的西方文明(福音)的传播期。这种西方中心论的信奉者导致的最为直接的后果就是只认同西方基督教(普遍认同的是新教)的模式为近代化的方向,甚至是人类历史前进的方向,从而否认了中东或东方世界能演化出近代文明的可能性。因而,长期以来,中国近代历史的方法论方面就被对西方文明冲击和反应论的悲观主义的阴霾所笼罩着,因为,按照西方中心论,近代中国面对西方文明的入侵,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理解为是西方人给中国带来了近代化,而整个中国近代的历史则自然而然地被当作中国人如何回应西方强加给我们的近代化的模式。伊斯兰世界大抵也是如此的,于是整个新旧大陆的非西方的文明,都被描述成了一片万马齐喑的灰色世界,这些看似生存在夹缝中的人们急需获得西方带去的近代化文明的哺育。这就是我们真实的近代历史,它在决大部分后人看来,只认同了西方的一种模式。
现在,中东或东方文明的“拯救者” 金·斯坦利·罗宾森降临了,他正是通过这部另类历史的著作大声地高呼着,你们都错了!他的这部纯粹的没有西方文明参与的另类的“近代历史”,让正经的西方中心论的鼓吹者瞠目结舌。金从中东、东方的哲学和科技中出天才般地提炼并培养出了近代化的元素,因而现实历史中西方人所做的一切,都能由穆斯林和东方人亲自完成,前提是首先没有西方人的参与:明朝时的中国人能够利用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宝船航行到新大陆;另一方,穆斯林则能跨过比利牛斯山,进抵空无一人的中西欧,并越过大西洋,殖民新大陆的东海岸;科技革命植根在中亚地区(已成为穆斯林和东方世界的交通枢纽),那里可以糅合世界各地的文化,从而孕育出新的突破;哲学和历史学的突破则也通过了佛教徒康彤碧和旅居中国的穆斯林长老伊布哈姆之间的不断交流和思维碰撞;至于后来的世界大战,成为了东方世界与伊斯兰世界间的角逐,世界霸权体系(对应于历史上的西方帝国主义)以及后来的新兴文明——新大陆的长屋同盟和印度的特拉凡哥尔同盟分别依附于上述两个霸权体系,参加了战争;战后的世界,从《古兰经》诠释的教义产生出的女权主义思想,以及通过前人的研究而发现的原子能技术,还有世界性组织的形成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当然上述的种种都没有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参与,全部都脱胎于伊斯兰文明和东方文明的土壤上。
显然,根据金的观点。单纯依靠伊斯兰文明和东方文明的互动与抵进既然是能够演化出近代文明的。那么,反过来讲,一切将西方基督教文明认定为近代文明的必然前提的观点都是不正确的。这一点在更深层次上说开去,既然西方基督教文明作为近代化的前提的地位已经不存在,那真实历史中的西方文明催化出近代文明只能以偶然性去解释了,也就是说西方人只是很偶然地被历史选中,去成就近代历史上的一切的,这种赞同依靠偶然性触发历史事件的观点在现代历史学中被称作——历史非决定论。或许正是有这种潜藏着的历史非决定论的观点的指引,金才首先设定了毁灭西方基督教世界的那场大的瘟疫,将这个偶然性的因素去除掉了,以便于引发出另类的近代历史的可能性。当然,对于金的这部著作的探讨的确足以能够提升到历史方法论的层面上去,关于这一方面,我实在不敢在众多历史学家面前献丑,就留些白让学者们去说吧。不过单凭他的反对西方中心论的观念,这部让人耳目一新的著作就足以值得我们中国读者去一读了。
草成此文,祈祷此书早日见印。
——维京王(Viking 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