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玛西古历史的四面镜子
玛西古历史的四面镜子
——简评《变化的位面》之《玛西古的悲哀故事》
一口气读完了厄休拉·勒奎恩《变化的位面》,和读完其他的这位老奶奶的著作一样,内心存有难以平息的思绪。因此就写一下一些感受。
总体感觉,如今真的是实在难以寻觅到每一篇都让人拍案叫绝的同类的短篇小说集了,目前我读过的就只有鲁迅的《故事新编》、博尔赫斯的《虚构集》和《沙之书》、艾柯的《误读》(此作的故事充满文艺气质的搞笑),再者看来就只有这位老奶奶的《变化的位面》了。要想通篇评论短篇集那简直就是指月言日的事情,因此我就挑选其中我最喜欢的一篇《玛西古的悲哀故事》,简单地讲讲读后的体会,不正之处,还请指出。
玛西古一共有四篇寓言式的历史故事组成,与她的其他大作一样,文字趋于平静直述,但故事的立意深邃。开篇的时候,我们的老奶奶提到了喜欢在帝国的图书馆读历史书——图书馆这个场景多次出现在她的其他作品当中,可以想像厄休拉女士的家里应该是汗牛塞屋了;另一个经常出现的场景是雪山-_-——而后很自然地引入到了历史故事的叙述当中。接下来的四篇含义深刻的寓言故事讽刺了人类历史过程中的一切不宽容的体制并提出了相应的社会构想。相当完美。
“无数者”达沃窦是一篇批判人类专制独裁体制的讽刺故事。我读完后,觉得一切讽刺专制体制的故事都没有这篇寓意深刻。文中处处充满了对专制君主的嘲讽甚至是愚弄,比如:都城的名字叫达沃窦城;骂自己的雕像叫阳痿者;在下一个正义实现日执行死刑。即使是如此威风的一个君主最后却在厕所里被自己的侄子勒死了。当然更加出众的是这篇几百个字的短文的结局,老奶奶提到了战后在偏远地区的一些人,将这名达沃窦昏君的雕像当作了内界九先知的圣像膜拜。这个寓意十分明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臣民的愚昧和无知是专制制度下昏庸君主的温床。
奥伯崔大清洗则是在批判历史上某些宗教教义的狭隘和不宽容。索萨人信奉的宗教需要教会组织和烦琐的仪式,而亚斯塔萨人的信仰则只需要进行旋转舞。两个民族生活在了一起,甚至相互通婚,由此却派生出了相当严重的仇恨,这些仇恨的起因就是因为民族的不同以及贴在民族差别上的宗教信仰的标签。紧接着,这些本可以在民主政治掩盖下的仇恨的火苗,在强权政治下一触即发,成为了对“异教徒”的屠杀,比如蒂乌德总统时对不信神的人的驱逐和杀戮,更为讽刺的是,写到此老奶奶还不忘加一句,雯国士兵相信,一切奥伯崔人都是敌人。对不宽容的嘲讽寓意鲜明。随后,这个一片混乱的奥伯崔国权力更迭频繁,但出于信仰的杀戮却一刻都没停息。出人意料的是,厄休拉女士在结尾的时候引入了第三者——雯族的信仰,这个对于奥伯崔的索萨人和亚斯塔萨人看来都是异教信仰的哺乳女神,现在却在雯国的强权之下成为了他们的惟一信仰。绝对的讽刺:要知道起先奥伯崔的两种宗教相互屠杀只为了自己的信仰,他们可以不屈不挠地为之奋斗和牺牲,可是一当雯族入住奥伯崔,强迫这些人皈依他们的神,这些看似执著的人物都一下变成了“异教徒”了。当然,作品中提到的特约布人,由于他们远离纷争,反倒成了幸存者。厄休拉似乎是站在十分肯定的角度来写特约布人的,这种对“循世情结”的认同感——很多评论都将厄休拉与博尔赫斯比较,但我认为至少博尔赫斯的作品和厄休拉的完全不同,尤其在这种“循世情结”的表露上,厄休拉的著作非常强调为留存一份清心而远离争夺,而博尔赫斯的作品当中除了存在的本质、沉默和孤寂外,没有这层的情感——也可在她的其他著作中体会到。
亚龙河战争是批判了在历史上人类为争夺利益而不择手段。起初两个城邦对中间河谷西岸地区的争夺是在崇高的(在厄休拉女士看来一点都不崇高)信仰的掩饰下进行的,梅云城信奉那片土地是塔芙女神闪光斗篷所覆盖的,而扈伊城则相信那块土地则在扈父亲农场的边界内。然而以后发生的一切把这个神圣的伪装撕得粉碎,根据后文的推进,两个城邦争执的核心仍是在这片西岸地区的放牧和捕鱼权利。譬如,当扈伊人将亚龙河改道之后,向梅云议会提出的是,她们的牛群可以在东岸固定的地点放牧,而梅云城的捕鱼权可以得到承认。随后其间的反反复复不提了,最后,当两个城邦由于过度使用炸药而将原先河谷的自然环境彻底破坏——老奶奶安排这样的结局十分出彩——通过两边导游的话,又复述了两个城邦最初的神话故事,回应开篇之余,又平添了贯穿全书的无奈感:事已至此,又能怎样呢?
关于黑犬,我要放在最后说。因为,这篇故事与其他的三篇有大不同。厄休拉在这则寓言式的故事里并没有在批判历史上人类的愚昧,而在于讲述一种和谐的生存的状态。霍阿部落和法利姆部落尽管世代为仇,双方每年都要约定时间和地点展开战斗,但他们却是在一种动态的和谐下世世代代地生存着。双方同时宣布战胜对方,将牺牲的勇士带回,随后跳着凯旋的舞蹈。可能有人觉得他们愚昧,但至少我通过厄休拉的文字没有看到老奶奶有嘲笑他们的地方,相反倒是有点肯定他们的这种平衡的状态。因为后来出来了那么一条大黑狗,尽管它帮助了霍阿人击败了法利姆人,但同时也打破了旧有的“规则”,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勇士的尸体被丢弃在战场,随后又连续地几次直接入侵敌人的村庄。好在这条狗又“背信弃义”地帮了法利姆人一把,但这却招来了更大的混乱,原先的动态的和谐眼见着就要被彻底打破了。重要时刻,伟大的女同胞们站了出来,她们毒死了罪魁祸首黑犬。这个举动显然是非常正确的,因为它再次让一切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平衡状态,而黑犬带来的混乱和杀戮仅仅成为了长久和谐环境下的一小段插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