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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

拂晓

I
   故事在命运的亲手启封下开始,那一年的星笛声依旧回荡在黑曜和密特亚。秋风变得更凛冽,与笛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北方极地的冰雪般寒冷。
   天边的云就像被清晨的阳光割裂了一般,光影交织的雪原上,一个突兀的身影正在此地回顾着他曾经诅咒的命运。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人,却好像已经背着哭泣的灵魂走过了上百个春秋。
   阳光穿过对面的枯树林,在雪地里刻下一道道弯曲的阴影,这些树叶恐怕再也无法变成一年前那绿色的精灵了。纷纷扬扬,白色夹杂着晨曦,缓缓地落在他的肩头。大雪覆盖下的大理石台阶,已经被时间抹去的猩红却历历在目,德雷克似乎还能看见一年前自己的血肆意蔓延,无数的人被血液吞噬,染红了这里的所有生灵,如流动的死亡。
   迈开脚步,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德雷克还能闻到那些东西的味道。他是个被仇恨和宿命重塑的生命。
   曾经豪华的祭坛上,那些血仿佛岁月永远都不能抹去。德雷克所有的感情已经随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血液被湮灭。
   他抬头,那片已经枯萎的树林却在晨曦中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些树干被已经消逝的法力能量扭曲得近乎恐怖,仿佛日日夜夜在对德雷克,这个近乎毁灭这里的人,进行着愤恨的诅咒。
   他退下头上的斗篷,积雪散落一地。弯下腰,他抓起一把洁白的雪,突然烈风骤起,吹散了那把还没来得及抓稳的雪。就连游荡在各地的风也无法容忍这个毁灭者再次回到这里。他身上仍带着一年前足以撕裂天空的暴戾,只不过这股力量随着时间被无形地消磨,消磨。
   “一年了,人们对我的憎恶还是与我如影随形。”
   他抬头,用略带琥珀色的瞳仁环顾四周,空气里似乎无故扬起了一股血色,分散在温暖的阳光里,无比矛盾。
   一年前他带着父辈的仇恨之火,血管中流动着原本属于他的龙血,身缠毁灭的火焰几乎将大地撕裂。
   一年后,这条悲伤之龙带着折翼的决心,身后站着五千位世界精英,最强的军队苍风,他重新来到了这里,这个他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地方,格拉斯兰,令他命运哭泣的地方。
   早雪飞扬,一把尚存血迹的黑色巨剑插入了他身旁的雪地里。德雷克回头凝视,握剑之人身形高大,一套黑色的军服令更加他威严,肩头的落雪还在随他的呼吸而抖动。两个人站在整齐的队伍前方,目光如苍穹上翱翔的雄鹰。
   “就此告别吧,德雷克。”模糊的血色在他的手掌纹路上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黄瞳之人猛地抬头,几片雪花从他的肩头跌落。
   “将军,真的要走么。”
   苍风前将军,拉莫斯拔出了领袖的象征,剑黑,缓步走到了他的继任之人身旁。黑色的剑身在晨曦下沉甸甸的,似乎有着无限的重量。
   “这就是密特亚军人的命运啊,就算有多么不情愿,那个北方的堡垒就是我们的最高指令。”拉莫斯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了他们身后的北方,密特亚所在的方向。
   话语间,拉莫斯已经将剑黑呈到了德雷克眼前,流动着黑色的光芒。德雷克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另一把利器,裂空剑,还有它的主人,加斯特——黑曜之主。
   “剑黑之名,赐予新的苍风领袖。”拉莫斯平淡地说着,话语间却透着对眼前的年轻人的希冀,厚重而悠远。这一定是一个古老的转接仪式,但是德雷克没想到会来得这么迅速。密特亚突然要把这位英勇的将军调遣回城,并指派一位接班人。
   苍风的所有士兵都屏住呼吸,剑黑终于落在这个看起来有点疯狂的男人手里。
   “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不情愿,加油,年轻人。”
   拉莫斯抹去剑身上的血污,它立即重新闪烁天幕的颜色。黑色渐渐朝两人四周散开,穿过一具几乎被撕裂的尸体——这是一具碎焰氏族百夫长的尸体,环状的黑色光芒仿佛在对这具尸体进行无声的嘲笑。
   被苍风队伍挡住的,是更多像这样的尸体,这里就是还未冷却的战场。苍风无损,全灭兵力足足是他们两倍的碎焰军队。
   而战争之后,苍风就在这些尸骨前迎来了新的领袖,这个一年前闯入苍风大营的怪物。
   两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当初德雷克浑身是血地来到苍风行营的门口,还记得他身上的鳞片一点点消失,还记得他努力地回忆人类的语言,还记得苍风是如何获得这样一位强力的武士。
   接过剑黑,抬头便是拉莫斯爽朗的笑容。拍过徒弟悬空的手,拉莫斯走向了拴在一旁的苍鬃马,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却发出不愿离去的回响——难道他后悔了?
   拉莫斯感觉到,剑黑被重新插到了雪地里,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哼。”转过头看着对面的德雷克,两人都发出了会心的笑。
   “我的恩人,拔剑吧。”
   “你再怎么想打压我,也就剩这最后一次了。”拉莫斯弯下身去,巨大的手伸向雪地里静静燃烧的剑黑。熟悉的感觉立即充斥拉莫斯的全身,那股对战争的狂热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剑黑挖掘出来。与此同时,德雷克的手上渐渐显现出一个火红色轮廓,并不时有着火焰在那个轮廓的边缘喷薄,这恐怕就是他的武器,龙的尖牙。
   “无伤,无变。”两人同时道。
   “无伤,无变!”苍风队伍里的声音,响彻天际。
   这是一场临别的对决。然而几个月后,德雷克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永恒的拼杀。在他冲向拉莫斯的前一刻,脑海中回响着过去一年中这位恩人对他一直说的话:
   遗忘,遗忘掉你的过去。
   德雷克嘴角拉出了一条罕见的弧线。冲刺之时,他心里无念无想。雪地上甚至没有留下每个武士都想摆脱的残影,只有一条笔直痕迹上的雪尘被激起半身高。
   乒。
   两把利器在同一时刻发出尖锐的碰响。拉莫斯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刺之前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一手托剑,一手抵剑,剑黑牢牢横在胸口,挡下了这一次最猛烈的冲击。片刻的宁静,巨大的摩擦声从两把剑身上爆发出来,越来越大,犹如骤起的暴风。他们身边的雪被旋转的气息卷起半空中,就像一场平地里的暴风雪,有的被劈成齑粉,有的被高高扬起,有的四散分开。强烈的压迫感和冲击感冲上每一个目睹这场对决的苍风士兵,就在一年前,这个新的将军还是一个流浪汉的时候,他就与拉莫斯交锋一次,结果拉莫斯战败。一年后,他们再次看到这梦幻的步法和意识,两位苍风的巅峰人物正在用剑刃奏响战士的宿命之歌。
   被埋藏在风雪里的两人虽然身形模糊,但一红一黑两柄武器在冰蓝屏障后格外显眼,苍风士兵在这片混沌中听到的只有不断轰响的金属轰鸣,每一次都低沉久远,有些经验的老兵就能从这些声音中听出个所以然——两位将军剑对剑,速度才是致胜的武器。
   突然风暴骤减,雪尘渐渐不再那么浓厚,一切都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呼吸声在撞击着士兵们的耳膜。
   胜负已出,在风暴减弱的前一刻,黑色的影子飞上半空中,反射着晨曦的光芒,那就是被打飞的剑黑。
   啪。剑黑剑刃朝下,深深地扎进了雪地里。
   两人大气不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脚下的雪地清楚地描述了两人的步法,一眼望去多为混乱的圆,但细看,会发现那些圆都是清晰有力,所有的圆形都切于一点——两人的中间。
   “我还是输给你了,难道就不能让我赢一次么?”拉莫斯显得有点点失意。
   “我要让你记住我,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德雷克隐去牙剑,走近道。
   “真是个顽固的人,唉……”他笑了笑,转身走向了那等候多时的苍鬃马。德雷克拔出剑黑,凝视着拉莫斯的背影。
   一条悲伤之龙手握一把屠龙的圣器,剑黑,又名摧龙之觞•鲁格•德拉贡,一把杀死他父亲的剑。

   “我会帮你保密的,你一定要继续下去,虽然我知道这很难。”
   拉莫斯骑上了苍鬃马,高昂的马头朝着密特亚的方向。
   “我自有分寸。”德雷克拍了拍马儿的脖子说。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静观其变。”抬头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幻影,那个他已经注意很久的东西。此刻正在渐渐下落,带着星辰的碎片,仿佛一艘巨大的沉船。
   “不行,你的身后站着五千人。”拉莫斯看看那幻影,再看看苍风的队伍“你已不再是一个部下,而是一个领袖!”
   “你是命运的奴隶,同时命运也是你的奴隶。”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老调子!我走了,苍风就看你的了,也记住你跟我说的目标!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物……既然你已不再是,人。就要做你该做的事。还有,遗忘,这个我就不多说了。”拉莫斯实在受不了德雷克的话,脸一黑,就把该说的都说了出来,随即便扬起马鞭离开这里,格拉斯兰。
   谁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
   将鲜血和杀戮糅合,苍风转眼间就将吹散天边的浮云。
   “对不起,拉莫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德雷克想起了他与他的承诺,不再想起黑曜这座城市,彻底地忘记。然而德雷克自己清楚,他挥兵黑曜是迟早的事情。流动在血管里的暴动因子是不可能让他遗忘这座噩梦之城的。
   “将军,接下来?……”身后站在队伍前列的中士已经走到了德雷克身边,他看着手中拿着的地图,悄声询问。
   “稍等。”
   他用犀利的目光盯着雪地里的空白一处,身体微微有些颤动。
   “为什么总是有些人不懂?……”德雷克阻止上前的中士,挥动手臂,伴随着一声惨叫,一道血印顿时泼洒在雪地里。而这时他手中已然抓住了一个黑衣男子的喉咙。
   “我的眼睛不会再被你们这些污秽蒙蔽……懂么?”德雷克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就像在燃烧。
   黑衣男子被他有力的手臂活生生提了起来,呼吸越来越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同样犀利的眼神瞪着眼前的人,昔日的战友。
   “鼠辈。”
   一口鲜血喷在了德雷克脸上,却不能隐去他狰狞的面容。那黑衣男子自知凶多吉少,索性大笑了起来。
   “亏我好不容易接近你,就差那么一点了!”寒光一闪,一把萃毒的匕首从那男子手中掉落,白雪立即变成了可怕的暗绿色。德雷克低头看了看那带毒的凶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德雷克!你已经不配再说黑曜二字……竟然与这些人为伍!我都看见了,你忘了?忘了当初是谁在加斯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永远忠于黑曜!永远与密特亚为敌!……你敢说你都忘记了吗!?”
   黑衣人顿时发作,却看见的是一张没有半点悔悟的脸,反而嘲笑的面容越发明显。他希望藉由这些岁月钩起德雷克的回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加斯特?”
   出乎黑衣人的意料,德雷克竟然放开了那钳子似的手。他跌倒在雪地里,眼前的人解开了背后的宽大披风,扔在了他面前。披风上的标记历历在目,不禁引起黑衣人阵阵诧异,那是黑曜的标记,一把刺破层云的利剑。
   “你们还被他骗得团团转。”就像预见到了黑衣人的行动,德雷克将那隐没在雪地里的匕首远远地踢飞了。德雷克本不想就此结束这个跟他朋友一场的人的生命,可是最后他还是蹲下身来,看着还在流血的黑衣人。
   “看看这是什么。”他将手伸向前,将空无一物的手打开。
   黑衣人的眼中映着这恐怖的东西,那只手的皮肤上正在不断翻动着黑色的波纹。不断扩大,扩大,直至占领整条手臂。
   “这是拜加斯特和萨瑞尔所赐,就在一年前,就在你身后的不远处,知道么?”德雷克被失控的记忆扭曲着自己的脸,渐渐浮现出致命的癫狂。身后的中士神情越见担忧,见此情景,不禁上前插上一句:“将军,请注意您的灵魂极限……否则……”
   而德雷克根本没有理会,此时的他神情举止与刚刚判若两人,远古的愤怒在加斯特和萨瑞尔之名下酝酿。黑衣人不住地向后挪动,他不想看见这恐怖的变化,恐惧正如虫子一样啃噬着他最后的勇气。他想忘记,可是眼前的强大压力使他把这番面孔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
   “再看看这里……”他退去上衣,胸口,一个伤口以难以置信的大小开在他的心脏处。
   “他将我作为人类的权利剥夺了……那么,他又换上了这些足以将我毁灭的血液,还你你们的主子加斯特,就是他将这一切变成不能挽救的悲剧!”德雷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伤口好像至今都还在汩汩流血。
   黑色,当最后一片雪花飘落,血红的眼眸此时正盯着他,那双眼睛就像在流血。
   “你一定想不到……黑曜故事中的梦魇就是我!一个叫做德雷克的人,一个在黑曜浑浑噩噩生活了三年的人……一个被黑曜毁去一声的人!”他猛然站起来,一双利爪猛地刺向那倒霉的刺客,却在咫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中士看着即将失去控制的德雷克,不由得回身命令其它的士兵随时应战。
   黑衣人看不见周围的白雪,只有无限的黑暗和痛苦回忆。他仿佛被卷进了一个扭曲的虚空,双亲的死去,家园的毁灭……这一切都已经使他丧失了战斗力。
   “我对世界有罪……不!……这都是那两个男人的错!加斯特!萨瑞尔!难道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满足你们那愚蠢的欲望吗?!”
   犹如怒不可遏的野兽,这吼声激起雪鸟阵阵。德雷克在黑衣人面前颤抖,眼睛里甚至没有了瞳仁,有的只有一片血红和疯狂。
   “加斯特,在黑曜见证你的毁灭吧。”
   黑衣人被德雷克高高轰起,仿佛要被千里外的黑曜看见。一道血色跟进,顿时空中的黑色衣服变成了一阵血雨。德雷克在淅淅沥沥的血肉中狂笑,转过身来用滴血的眼睛看着神情凝重的苍风众人,这一瞥不由得让士兵们更加握紧了剑柄,他们绝不希望德雷克失去控制。
   “别以为我忘了你们,密特亚的间谍们。”德雷克双手一张,在他们周围的不远处四朵血花即时绽放,那脸上的恐怖笑容更加扭曲。他捡起那片残破的披风,擦净了身上的血色,又将披风狠狠地丢在脚下。抬头看看,那缓缓下沉的星辰碎片已经近在咫尺。他冷冷的笑了笑,那一望无际的不规则碎片竟然加速下落,眼看就要在地上撞出一个巨大的坑,只见德雷克轻轻地将带有锋利爪子的手指向那庞然大物,它下落的速度竟然渐渐减慢,直至停在了德雷克的指尖。
   仔细看去,那巨大的物体竟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轮廓边上紫色的幻影惶惶摇动。那是一个被分离出来的空间,紫色表面之下,古老宏伟的殿堂似乎已经屹立了上千年。这就是加斯特与萨瑞尔日思夜想的圣城,因扉尔。

                                               II
   冷风吹过,桌上沸腾的酒立冷却了。
   他坐在斑驳的木椅上,把玩着精致的酒杯。一瞬间,酒杯里又冒起了阵阵热气。
   长长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宽大的报纸,那上面印着很显眼的战争二字。
   一边是黑曜,一边是密特亚。
   他已经在这酒馆里待了很久,眼睛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报纸,任凭门外不时刮来的烈风吹拂他的白色外衣。老板推门进入,怀中揣着一大罐酒。他绕过这个白衣怪客,径直走到柜台前,将那一大罐放下。
   “别看了,再怎么看也没有用啊。”老板看着报纸叹气道。说着便把那罐子酒翘开,把最上层的冰敲裂,搅拌着。
   白衣人没有说话,依然看着报纸上黑白的照片。一张长长的会议桌的两边坐满了人,图片下方的醒目标题写道:柳克斯的失败谈判。
   柳克斯,战争的导火索啊。白衣人自叹,手中握着空空的酒杯,微微发抖。老板走过来,用小壶子为他倒上酒,同时倾身看着报纸。
   “就是为了两个人,至于打仗吗?全城每天不知道死多少人呢!他们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现在好了,那两个人真是窝囊。”老板边倒酒,边絮叨着。那两个人,一个叫做巴什卡,一个叫做德雷克。两人的失踪最终引起了两座城邦的战火。
   “你不会是要去黑曜吧?那地方现在也不安全了,这仗一打起来,哪里死人都很正常的。”
   “但我还是要去,不然黑曜会灭亡得更早。”他一口饮尽热酒,淡淡说道。浑身散发着酒味,他回身看去,酒馆里空荡荡的。不知不觉,他在这里已经荒废了整整一个上午。暖暖的阳光已经将雪色映在窗玻璃上,折射着窗外的人影,白茫茫一片,白色的幽灵。
   “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精神可嘉,精神可嘉!“老板走到窗边,朝窗口吐了口气,又把它擦净。看样子他也不准备继续营业了,从前几天开始,就不断地有人从黑曜方向行经此处,前往已经变成废墟的极北之地——那个地方也是个曾被战争洗礼过的悲伤之地,一作被烧毁的影城,夏道独自守护着那里数千条亡魂。
   他们不想再次承受战争的噩耗。
   这位白衣怪客却要向着黑曜前进。老板笑了笑,看着白衣人离去的背影,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叫做勇气。
   
   两天后,当老板将所有的门锁都封住,准备将这店的命运交付给战争时,他意外地拿到了那一年最后一期报纸。灰黄色的印刷图片使他冷汗直流,两天前的最后一位顾客,正是这报纸上那张不可能忘记的脸孔——逃犯,巴什卡。那两个罪人的头像讽刺般地被放在了一起,这出闹剧正是因这两人的无故消失而开始。
   或许不是这样呢?老板一边将报纸撕烂,一边想着。望着身后的店面,仿佛那个白衣怪客刚刚走出去,那个叫做巴什卡的罪人顶着这里常年不息的风,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里。老板有些失望,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发现这张报纸,那么他也能问个清楚。北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乌云,老板走了,同样消失在风雪中,那被隐藏的真相到底谁知道,也许没有真相,这一切本就是一个谎言。
   “我们的孤独才刚刚开始。”
   巴什卡离开酒馆后并没有一直走下去,他害怕,在黑曜等待他的很有可能是死亡。但是他已经无路可退,从他拾起他师傅的“机械之王”的称号起,他就已经无路可退。坐在野外的一处荒地里,白色的外衣使他看起来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任寒冷侵蚀他的身体,他的意识,想任性地就这么死在这里。
   眼前走过来一路逃难的人,他们在寒风中没有表情,没有语言,灰黑色的外衣就是他们抵御寒风的唯一物品,老妇人的发髻上已经爬满了银色——那不是岁月的印记,而是冰雪给这些生命最后的警示,倘若把这些白色的死神赶走,在他们待过的地方不知可以找到多少具可怜的尸体。
   令巴什卡吃惊的是,那一行人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他七天前救下的孩子,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在这个死亡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地方灿烂地笑着。那个孩子显然是看到了独自坐在这里的巴什卡,挣脱大人布满斑纹的手,踏着雪,慢慢地,一深一浅地走了过来,脸上依然挂着寒冷无法战胜的笑容,巴什卡强迫着自己露出笑容,抖落手上的积雪,等着孩子的到来。不想那孩子像是被绊到了,一个跟头摔倒在雪地里,巴什卡立马上前去扶起了孩子,看到的却还是不变的笑。
   “巴什卡!”孩子冲入他的怀抱,高兴地叫到。
   “嘘!”巴什卡轻轻捂住孩子的嘴“你要是再这么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见到我啦。”说着他拍净孩子身上的雪,并帮他戴上刚刚被风吹掉的帽子。巴什卡抬头看了看那一行人,又低下头朝孩子笑了笑。
   “为什么,来吧,跟我们一起走吧!叔叔说我们要搬家了!”孩子回头看着在风雪中步履蹒跚的一行人。
   “孩子, 我是个罪人。”巴什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孩子的反应,那种不自然的笑容在他的脸上越来越容易察觉,但他还是强迫着自己,笑下去,直到某一天哭泣。
   “巴什卡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说自己是犯人?这都要怪那些北方来的士兵嘛,我们只是搬家,这可是叔叔说的!”眼前的脸蛋在寒冷的空气里涨得通红,仿佛雪花一接触到就会融化。
   “巴什卡为什么到这里来?不是要去一个叫做黑曜的地方吗?”
   “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那里……要做好很充分的准备。”他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那些话他不可能倾泻到这天真的灵魂身上。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没有家,没有归宿。孩子听着他的话,只是不解地摇摇头,便转身向越走越近的流亡者挥手,示意他们到这里来。巴什卡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他只能站起来,很不自在地朝那个方向看去,仿佛他对那些素不相识的逃难者犯下了弥天大罪。
   “啊,先生!”队伍带头的中年男人掀开了头上破旧的披风,激动地看着眼前的白衣人“我们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
   巴什卡对他点了点头,他朝后粗略地看了看,这条队伍约有十人,多是曾在七天前见过的面孔。见巴什卡没有说话,那男人又掏出一个看上去很贵重的袋子,说道:“先生,这是你给我们的钱,为了抚养这个孩子……”他看了看在不远处玩耍的那个孩子“可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可能很难实现当时的承诺了。”
   “那么,你要把这袋钱币和那个孩子推给我了?”
   “是的。”男人的语气中有些许的难为情,但依然用眼睛直视着对面的白衣人的眼睛。男人身后的妇人用力拉了拉丈夫的衣服,却被丈夫甩开了。他们注视着巴什卡走向那个孩子,对他说着什么。男人皱着眉头,微微地摇着头。
   不一会,孩子兴奋地跑过来,拉着他叔叔的手:“叔叔,我们要去一个叫做黑曜的地方!那里一点也不冷,巴……那个人说那里比比我们原来的家更加好!”男人看着孩子,又看看越走越近的巴什卡,脸上的踌躇渐渐变成了感激。巴什卡的话也引起人群里一阵唏嘘。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妇人上前一步问:“请问您尊姓大名,我们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巴什卡弯腰打开了不离身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种的工具和一些被卷成一捆一捆的纸。他抽出其中一张,将其平铺在雪地里。说着他挽起袖子,边看着那张纸边回答:“这,也许是为了赎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至于我的名字,我看你们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那是什么?”男人饶有兴趣地问,那张纸上用黑色有力的线条画满了许许多多的记号,似乎是一个大型器械的图纸,这样的东西尽管在密特亚也刚刚兴起,并且需要很多人来组装。
   “最美丽的图画——机械蓝图。”巴什卡并不打算具体解释,“请你们往后退,至少三十码的距离。”巴什卡说着,他扬起左手,朝右前方的风雪里划过一条曲线;接着,这个动作还没有完成的时候,右手食指指向他身后的空地,又是一条随性的曲线。两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动作之后,巴什卡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雪地里的图纸。正当众人一头雾水,迷惑不解时,他们突然听到从那两个方向传来的巨大响声,仿佛是一栋巨大的城堡倒塌的声音。暗色的天空似乎更加黑暗了,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微弱的阳光。就连原本的狂风也安静许多。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两块巨大的黑影已经聚集悬浮在巴什卡的头顶。那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是废弃已久的机械,有的甚至像刚从地底挖出来的矿藏。巴什卡双手一沉,两大块黑影马上下落,轻轻地落在巴什卡眼前的空地里。许多雪和泥土附着在这些东西上,混乱无比。
   “他……他在干什么?他怎么做到的?”人群里发出了议论,可是眼前的景象使他们接应不暇。巴什卡就像在指挥着一个巨大的音乐会,双手很有律动地挥动着。那些金属废渣也随着他的挥动飞舞着,闪烁着,甚至熔化着。有时候这几个过程同时在一块金属上进行,那就像是一场华丽的焰火表演。就在这风雪肆虐的野外,在半空中,这些钢铁精灵为逃亡者们上演着一出精彩的好戏,而巴什卡就是这场盛宴的中心,他的表情是那么陶醉,与刚才的冷漠判若两人。
   渐渐的,一个框架已经在巴什卡面前出现,就在他挥舞之间,一辆瓦卢卡的底盘已经被轻易地组装起来,如果在密特亚,这样的工作需要数十个高级机械师连续干上两天!
   金属块被扭曲,被熔铸,变成一个个将要被组装的零件,他们根本不需要焊接,当它们还未冷却的时候,巴什卡就已经将他们按图纸的结构放在一起。突然巴什卡双手一抓,所有的金属停止了活动。
   巴什卡睁开眼睛,满意地笑了笑,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滴,这场钢铁音乐会便在寒冷的冰雪里继续进行。接下来轮到各个部分的零件组合,铿锵有力的碰撞声萦绕在荒野里,宣泄着火焰的热情。流亡者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只是看着这一幕奇迹继续上演。
   金属零件们旋转,结合,碰撞,最后都被总指挥巴什卡“放”在了那已经等候多时的底盘上。随着最后一声巨大的碰撞声消失,一辆崭新的最新型号瓦卢卡就这么被巴什卡挥舞了出来,不想密特亚制造的,这一辆瓦卢卡没有没有任何焊接点,没有任何螺栓。一切就像是自然的杰作。
   巴什卡收起图纸,苦笑了一下,背起工具箱,向各位流亡者走去。
   “上来吧,各位。”巴什卡爬上了瓦卢卡,车厢里还洋溢着一种他最喜欢的钢铁的味道。人群终于从刚才的梦幻中解脱出来,陆续爬上了这辆亲眼见证的新型机械上。这位白衣人到底来自何方,为何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金属?众人来不及思考这些,就已经被瓦卢卡的内部结构迷住了,一丝不苟的线条,典雅的设计,仿佛就是来自未来的机械。
   “先生,这个钢铁机器……要怎么动啊?”有人想到这么一个机器要怎么行动起来。巴什卡好像被提醒了一下,说:“当然,用的是燃料,我已经分解好了。”说完他将一桶冰蓝色的液体倒入了瓦卢卡前部的某个地方。看看还遗漏了什么,巴什卡想着。他跳下车,在车头用双手焊下了一个大大的黑曜标志,一把冲破层云的剑。
   这就是所有机械师都梦想看到的景象,机械之王,巴什卡制造机械时的情景。这就是巴什卡和他师傅都想要实现的梦想的一部分,这梦想曾经激励过巴什卡,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他彷徨和仇恨的动力——在师傅死去的那一刻。瓦卢卡在雪地里喷出了一片黑色烟雾,向着黑曜驶去。

III
   当黑曜北方天空中的永夜极光被阳光隐没在晨曦中,一个崭新的白天潜入了黑曜的房屋里。只不过这些天来黑曜那种自由安详的气氛已经渐渐缺失了,四大广场上也只剩下一些视金如命的商人在与战争赛跑,赚下最后一笔钱。黑曜人显然没有忘记百年前东边的密特亚曾经对他们犯下的不可忘却的耻辱,但也因此惧怕密特亚那恐怖的作风,那杀人如麻的士兵。黑曜人不希望再看到,绝对不希望。
   但是黑曜的高层却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自信满满还是已经害怕得失去了发表讲话的勇气,被笼罩在黄金色阳光的黑曜双子塔依然矗立在辽阔的黑曜城市中心,头顶上依然是流荡了千年的光海。极少数人知道,自从黑曜人将密特亚人打退之后,黑曜就开始计划着建造一种完美的防御体系,直到今天,这种最强防御已经接近完工了 。
   今天是防御工程计划的工程师去聚会的日子,双子塔的顶端会场被布置得空前豪华,市内的高层领导和布雷克雅的加斯特也亲临现场,等待着防御系统的启动仪式开始。
   “那个糊涂虫怎么还不来?不会是又找不到眼镜了吧?”布雷克雅的枪械指挥官格鲁妮正叉着腰在边缘瞭望,因为她的好友拉吉德到现在还没有到场。她的手下见她又要掏出烟盒来抽上一把,连忙上前去劝说道:“格鲁妮,还是不要抽了吧,毕竟高层都在场……注意形象。”
   还没等那倒霉的手下嘴巴闭上,指挥官腰间的枪械已经在瞬间上膛,并且将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丝毫没有晃动。
   “小心你的脑袋。”这次格鲁尼没有吼出来,手下只能将手举起来,作妥协状,任由缕缕青烟飘过。这已经是自今天开始他第三次被格鲁尼这样指着脑袋威胁了。军队里都很惧怕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女人——或者根本没有人把她看作女人,酗酒,抽烟……但这么一个人却是一个射击上的天才,她是继加斯特之后唯一一个能够拿起雷克雅•科拉亚步枪的人,那是一把足有一人高的怪物枪械。
   但是从她与侦查官德雷克外出执行任务后,她那原本泼辣的性格中似乎被加入了一股叫作成熟的东西。而那次任务也没有任何人再提起——德雷克侦查官失踪,瓦克泽副官被俘。加斯特也没有对这次任务的成功与否提起过半个字,仿佛这两个人就这么从布雷克雅中消失了。
   原本有好事的人想背着加斯特调查这件事情,却不得不因为眼前的战争而放下调查。
   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格鲁尼发现了一条扬起巨大灰尘的街道,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准备捕猎的猛兽。她的好友拉吉德一定就在那个地方——看来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格鲁尼离开了塔的边缘,将烟头踩灭,走到了加斯特身边。拉吉德,黑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精英工程师,这个庞大工程的主要工程师之一。而此时的她却因为找不到眼镜而足足浪费了一刻钟,坐在自己偷着制作的“拖车”飞奔在路上。沿路的人纷纷避开这辆疯狂的机器,只看见一个女孩被机器发散发出的浓烟笼罩,随着一路散发的黑烟尖叫着掠过街道。
   “不管是谁!快停止这疯狂的东西吧!简直是怪物!”街道里纷纷传来不满的叫声,而拉吉格根本无暇顾及,只能拉着“拖车”的把手随之飞奔向前。她的眼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再次失踪,拉吉德几乎可以预见自己躺在拖车的废墟中“哎哟哎哟”地撑着几乎被摔断的腰——但是她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迅速。
   当拖车的车轮呼啸着冲向一个十字路口时,一个拉吉德没有预料到的身影突然出现,拉吉德连忙拉紧机器的车轧,整个车体开始颤动,轮子的转速也在急速下降,但她还是因为惯性而被甩向了墙壁。而那怪物一样的机器终于被自身的重量撕裂,在地上依然发泄着自己的愤怒。街道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呻吟声和那机器“突突突”的噪音。
   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愣怔了一会,竟然笑了起来。拉吉德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用最后的力气喊到:“请您……帮我把那机器的钥匙拔出来,就是……那个铁棒一样的东西……”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脚底就像是被抹上了机油般。
   那个白衣人蹲下身,卷起袖子,很顺利地将铁棒拔了出来,机器立即停止了最后的咆哮,拉吉德似乎也舒了口气。这时白衣人开始大量起这部可怜的机器。
   “真是个不错的作品,可惜就这么被撞坏了,假如把汽缸重新安装可能还可以用,而且你的底盘结构也不够结实,因该将前保险杠换成两层的,而不是用一块巨大的整体,这样会影响整体的平衡性。”
   “啊……这真是个失败的作品……我做这些小东西一向不在行,工房里的那些零件总是和我捉迷藏……”听完白衣人的话,拉吉德突然回过神来,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说道:“先生,听起来您好像对这些东西很在行!难道说我遇见了个机械师?”拉吉德很想把眼前的人看清楚,可是眼镜早已不知丢到哪个地方去了。
   白衣人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起身正要离开,却不想被那疯狂的工程师抓住了脚,动弹不得。平时非常注重形象的拉吉德现在毫无形象可言,不不管是路过的行人还是街坊都对这个不依不饶的女孩纷纷摇头。可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再怎么样一定也是一个民间的高手,在他身上有着很明显的机油味。
   “说,你是哪个工房的?是工程师还是机械师?”拉吉德总算站了起来,用布满油污的双手一直顺着对方的白衣服抓着他的手,见他没有坦白的意思,索性拉着他。白衣人让她稍等,说着拉吉德便感觉到他蹲下身去摆弄那个已经宣告失败的拖车。不一会,那白衣人帮拉吉德就重新戴上了一付带着些许热度的新眼镜。眩晕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她扶了扶眼镜,等视线刚刚清晰起来,那个白衣人却已经走到了街的转角处。
   “等等!”这个疯女孩不由分说地大叫起来,可是除了周围的居民更加失望的表情,她没有得到任何白衣人的回应。拉吉德扶起拖车,插入钥匙,推开聚集的人群,朝着白衣人行走的方向追去。那骇人噪音重新充斥在街道上,拉吉德没有顺路追上去,拖车的车轮沿着另一个路口切了进去。等拖车发出巨大的噪音掠过一个个路口,拉吉德终于发现了那个白衣人,那个想法更加在她心中确定下来,她早就听加斯特说他会来,却不想来得这么快。
   “别想跑,”拉吉德深吸一口气,看着准备起跑的白衣人,她用最大的声音喊出了一个名字:
   “巴什卡!!”
   这次声音恐怕两条街内的居民都能听得到。果然那个白衣人不再跑动,而是乖乖地停了下来。顶着周围居民奇怪而且带着厌恶的眼神,拉吉德一边跳下拖车走向白衣人,一边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突然看到他的消息,他真是我们同行的耻辱!”虽然尴尬地笑着来开脱,拉吉德还是看到了一个大叔向她挥动手中的菜刀,她吐吐舌头,走上去拉住了白衣人的手。
   “跟我走吧,机械之王!”拉吉德充满成就感地对眼前的身影宣布,可是那人没有任何动静,那只手像是钢铁般寒冷,没有任何温度。拉吉德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东西只有他,巴什卡能够制造得出来——机械傀儡,只有在最新的文献中才提到过,没想到今天能够在这里看见。
   “真不敢相信这家伙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了这个东西……而且还计算好我出现的时间,让这东西停止运作,真不愧是机械之王!”不知道是敬仰还是愤恨,拉吉德狠狠地踢了傀儡一脚,却遭到了钢铁硬度的回击。
   “你给我记住!”她边抱着脚便挥舞着拳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楼顶上的某一处,一个没有穿外衣的身影没有表情,将脸孔隐藏在了阳光里。

IV
   “噢,拉吉德小姐,拉吉德工程师,拉吉德老奶奶!您来这里是为了给我们设计一台怎样洗碗的机器吗?“看着桌子对面的好友的邋遢样子,就连格鲁尼都有些受不了。启动仪式已经在刚刚结束,对主要工程师的表彰也已经结束,这两个程序拉吉德一个也没有赶上。加斯特则在一旁强忍着笑,却还是止不住不可避免的抖动。拉吉德第一次觉得加斯特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那么像一根根过期的面条,在不断地抖动。她浑身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就连脸上也是,辫子已经被她的杰作冒出的热气变成了鸟巢一般,而她的拖车就在双子塔的旁边“砰”的一声结束了拉吉德对它的摧残。
   “快吃吧,吃完了我们给你再颁发一次。”格鲁尼站起来,擦拭着黑鲁格,她的爱枪。
   “我刚刚遇见巴什卡了。”
   “谁?”格鲁尼停下擦拭,故作平静地问道。
   “密特亚通缉犯,巴什卡。”拉吉德用餐巾擦净嘴巴,却发现自己正在往嘴巴上抹油污。
   “别跟我开玩笑!”格鲁尼有些激动,重重地敲打着餐桌,可是拉吉德没有对此反感,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这就是我迟到的原因,”她好不容易把嘴巴擦干净“那家伙太狡猾。”说着拉吉德目露凶光。
   “是吗,我看是你太笨吧。”格鲁尼不依不饶地说道,扔给拉吉德一大块白布。她回头看加斯特,他正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密特亚的方向,纹丝不动。其实格鲁尼早就听加斯特说巴什卡会来,不过也没有想到他仅仅在谈判结束后的一个月内就作出了决定。
   “加斯特,你怎么看。”格鲁尼问道,她知道巴什卡跟德雷克的失踪是有一定关系的——尽管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她依然放不下对德雷克的感情——这种在过去的三年朝夕相处产生的感情,是否能够称为爱情尚不得而知。
   “加斯特?”格鲁尼压低了声音。
   “你们,在叫我的名字?”仿佛突然醒来,加斯特晃了晃头,冒冒失失地迎接格鲁尼的发问,真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个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唉……我说你有这么一个上司,下属怎么会正常得起来?”拉吉德无奈地耸了耸肩,见格鲁尼正要拉开枪膛,拉吉德立即摆手投降。格鲁尼继续问道:“听说巴什卡已经来到黑曜了。”
   “我会安排他的一切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似乎没有逗留的意思,说完加斯特拿起裂空剑的包裹,走下了顶端,沿着悬梯离开了。不知为什么,格鲁尼每次看着加斯特的背影总能感觉到一股悠久的坚定。等加斯特走远了,两个女孩立即开始工作以外的闲聊。
   “德雷克还是没有消息?”拉吉德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可是那些发丝就像被固定住了一样,没有丝毫改变,这使她非常恼怒,索性开始用手来抓扯自己的头发。
   “没有,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本以为加斯特会加大力度来抓管这件事情——德雷克对他那么重要不是么?可是他听到消息后就像是看到了一则过期新闻似的,”格鲁尼坐在拉吉德对面,翘起二郎腿,摸着下巴推测“倒是,那个吉薇雅显得有些不同平常,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看是对你很重要吧?”
   “想打架么?”
   “不想,”拉吉德往后退了退“你还记得德雷克在黑曜的收藏室发生的事情么,还有在南部挖掘出的一块破石头,”看着格鲁尼不解的神情,拉吉德继续说着“首先,那次在地下收藏室,我想你应该听到了那个传遍全城的神秘的声音,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叫做什么‘因扉尔’的地方,没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千年前在苍穹中的圣城。”
   “因扉尔可不是什么传说,进入布雷克雅的首要条件就是承认因扉尔的存在,这是全军的守则,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格鲁尼似乎在回忆。
   “这不是重点,当时我在审查中心工程的建造,而我刚好看见了德雷克,那个冷血动物当时竟然在流泪!“说着拉吉德在模仿当时的情景,可是模仿得滑稽得很“本来我想过去安慰安慰他的,可是他那种恶劣的性格,古怪的个性,我要是贸然前去说不定会被他砍上几刀,于是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事后我遇到了这个怪人,那家伙竟然说他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拉吉德本来想听格鲁尼对她作出些评论,可是只有晨风不断地吹过她们俩之间的桌子。于是拉吉德继续说着:“那块石头,你一定也知道,我记得你跟着去了。德雷克同样也有很奇怪的举动:那一天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我说,拉吉德,为什么这些事情你能记得这么清楚?难道你要去强迫一个高兴的人泪流满面吗?”格鲁尼的表情就像是在谴责拉吉德的无聊行径,她站了起来,狠狠地戳了戳这个女孩的额头。
   “我真是白操心了……”拉吉德小声地嘟哝着。
   “好了,我要去队里了,今天还有好几个新入营的要调教。”格鲁尼转身要走,却被拉吉德叫住了,她将一头棕红的头发拨开,疑惑地看着仍然很邋遢的好友。
   “干什么?”
   “请你帮我注意一下城内的这些反应。”说着拉吉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小纸条,塞给了格鲁尼。低头看了看,格鲁尼发现上面尽写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并附有说明。
   “这是什么?”
   “这是确定巴什卡行踪的证据!比如说这个维什极限,就是说空气中的金属粒子移动的自然极限,一旦超过了这个限度,那个地方一定有巴什卡的存在!你不要担心,过几天我会把相关的工具送去你那,届时就拜托你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而且加斯特说……”格鲁尼正要开骂,拉吉德连忙堵住她的嘴:“请你一定要帮忙啊,工房那边正在催着我交一份鉴定书,如果两天后还没上交,我就要去你队里当奴隶了……”
   格鲁尼看着眼前的乞丐,也终于再没力气说下去,只能苦笑着离开了高塔顶端。

   这个房间里充满了久远时光的味道,房门的把手上已经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并且那上面的蜘蛛网已经被它的主人荒废了很久。墙上的提示板写着六年前的提示,具体的字迹已经不能辨认。尽管处于高塔的中部,可是金黄色的阳光被附着在窗户上的黑色污垢阻挡在房间之外,黑暗占领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看上去这不像是个文官的房间,书柜的阴暗角落里只摆着几本很厚的书,岁月在那些书的书页上留下了沧桑的黄色和虫蛀的洞。倒是墙上挂着一件件制作精巧的武器,从剑到匕首,无所不有,仿佛就像是一个展览。桌子上残留着一个恐怖的凹陷,那是它的主人留下的——这个人一定相当暴力——这张桌子已经摇摇欲坠,就算只是轻碰一下,就会完全崩塌。
   而加斯特正站在这么一个奇怪的房间里,至少有两刻钟以上,仿佛在等着什么人,此时他在看着墙上的兵器。那唯一的一张照片——一个不过十七岁的孩子拿着一把宝剑将一个死囚砍杀。那个孩子没有任何表情,漠然无比,面对喷涌而出的鲜血,他显得那么镇定。
   “也许当时你就已经放弃了人类的感觉。”
   那把剑,就是世人都想得到的裂空剑;那个孩子,就是失踪一年的德雷克十七岁的样子。这个房间也因此被荒废了两年,加斯特下了封锁令,所以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间屋子。加斯特将灰色的风衣方在靠背椅上,那上面的灰尘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背着双手,面带微笑地看着照片,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破旧的木门被打开,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加斯特感觉到,他等的人来了。
   “你要他怎再样相信你。”女孩就像黑眼中的女神,全身被黑暗的气息包裹着。实际上她身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却因此显得气质不凡,甚至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她走进房间,只是随手舞弄,那些灰尘就已经无影无踪,定神看去,那指尖隐约流动着冰蓝色的魔光。
   “我已经准备好死在他的愤怒之下。”加斯特平静地说着,他们口中的这个人,就是被愤怒缠身的德雷克,苍风——这个最强军队的将军,“等你可真不容易,吉薇雅。”
   “早知如此为什么当初要欺骗他。”
   “这不能说是欺骗,此时的他已经被萨瑞尔迷惑了,而我,只不过要为我的夙愿做出一点点牺牲。”
   “你对生命是如此不在乎,你要叫生命如何在乎你,当你要亲手毁灭黑曜,你的心情一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吉薇雅说话不带任何感情,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加斯特的微笑,“萨瑞尔的罪,你也有一份。”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你,不会懂的。”
   “那你在因扉尔毁灭的时候就因该被那些泥土埋没,这一切就不会这样了。”吉薇雅依然不依不饶,语言中显然听得出对加斯特的不满,她知道德雷克是这两个男人的争夺中最大的受害者,她不希望德雷克再受什么伤。
   “人是会变的啊,小姑娘。你自己也不是这样吗,这些话我觉得你的父亲也因该来听听,听听他的女儿有怎样的觉悟,我们这两个长辈也不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了,不是么。”加斯特和上书柜的们,却不想那扇门竟然就这么掉了下来。
   “我的父亲?”吉薇雅抬手,那扇门瞬间恢复了原状“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已经死在了密特亚,死在了自己的手中。”她的表情出奇地表现出厌恶。
   “萨瑞尔听到你这样说会很不高兴的。”加斯特收起了笑,“该谈谈正题了。”
   “我已经跟他见过面了,”吉薇雅动了动食指,一封信便从她的口袋里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加斯特面前,“他有些话想跟你说,但是不想来亲自见你。”
   “还有什么顾虑?”加斯特随即拆开了信,纸上用难看的字体书写了一段黑曜文,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写的,“他倒是很愿意跟你见面,不是么。”加斯特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吉薇雅。
   “我跟他毕竟比跟你们都熟悉些,他似乎很害怕你会对他追究责任。”
   “哼,多余的担心,”加斯特折起信封,站起来,“这可不像他的作风,这字也太难看了,不像他做出来的机器,那么完美。”加斯特笑了起来,得到的却是吉薇雅的责备的眼神,“你告诉他,我们正需要一个顶级工程师来检验黑曜的防御体系。”他拿起靠背椅上的风衣,那原本消失的灰尘竟然又显现了出来。
   “告辞,我就不打扰你了。”加斯特走过吉薇雅,朝他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推开门走了出去。
   吉薇雅没有走,她注视着墙上的那泛黄的照片,那个少年的眼神如今已经变了太多,太多。
   “你真的没有感到任何痛楚么?”
   随后人们发现,那个房间里渐渐地溢出了些许温暖的阳光。

V
   密特亚郊外,柳克斯镇附近。
   窗户上的破洞不断地有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外面的天色也不太好,风声已经在警告这里的人们,大雨即将来临。不知道这是一场及时雨还是暴风雨。命运的风与来自死去之人的灵魂互相缠绕,扫过几千末格的土地,那些未能安息的亡灵在对柳克斯镇的居民们发出永不停息的抗诉。这里就是死亡的中心,未来千万条生命的死亡源头。一头名为战争的怪兽就在这里,在一份被撕破的协议中产生。任人们怎样呼号,得到的总是冷漠的嘲笑。

   破败的小屋里一共有三个人。两个穿着雍容华贵,一个穿着低贱不堪。那个犯人模样的人就像发疯了似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在这方自己到处撞,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就连皮肤也充满了急速流动的血液,仿佛就要将皮肤撑破。他的叫喊声统统被窗外的雷声隐没,而坐在一旁的两人仿佛在看着一场困兽之斗,任其翻滚,嚎叫。
   “你就快要死了,难道你连死亡的味道也要一同品尝?”旁观的一个人突然开口说道,面对一个快要死的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怜悯或是急切,只挂着一丝不羁的笑。见地上的人没有说话,仍然在痛苦地翻滚,他便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人也是怪异之极,紫色的光犹如游动的蛇在他身边若隐若现,他犹如一颗被污染的紫色钻石般,高贵而充满邪气。
   “你现在还不能投向死神的怀抱。”
   身后的仆人上前一步。他张开手,便开始有紫色的光线在掌心的上方汇集,摇曳不停。不一会,一个瓶子一样的东西渐渐成型,被那些诡异的紫色光线萦绕着。如蜜蜂围绕蜂巢一般。同时,原本在地上痛不欲生的人也不再喊叫,只是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汗水已经将他的头发全部染湿,他揪着自己的衣服,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终究是不会得到的,就算拼上你的尊严”那个主人模样的人站起来,俯视着坐在地上的人“甚至是生命。”
   “那……为什么,”那个人勉强能够站起来,“为什么德雷克可以得到,而我不行!我们可是兄弟啊!”
   对方一阵讽刺似的笑声,低声说:“因为,德雷克出卖了他的一生,这是他应得的,而你,你付出了什么?”
   “不可能!德雷克一定是被你们害了!……他不可能这样做!”
   “面对现实,瓦克泽先生,”他将瓦克泽扶到椅子上“你的哥哥是天选者,是神,而你只是密特亚的一个贵公子,你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臣服于你现在的命运,难道只有死亡才是你的老师吗?”
   他什么也没做,地上那个叫做瓦克泽的人立即喷出了一滩殷红的血。
   “萨瑞尔……加斯特不会放过你的!”瓦克泽勉强地抬起头,喘着粗气用他最后的力气吼了出来。
   “加斯特?哦,我的老朋友,看看他送给我一个多么贵重的礼物,“他一挥手,空气里浮现出的雷克的脸“同时他也送给我一些没有用的下脚料。”
每一次睁开眼,都是一次旷日持久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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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又雄壮又华丽.
不过.剧情的诉说是否急了点.
For the king?For the jo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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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有日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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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后半部分是快了些。没有很好地过渡好。。。
对话也如m_theory所说。。。。。。。有。我承认。。。。所以要改。~
各位达人对此还有什么意见么?。
谢谢。
每一次睁开眼,都是一次旷日持久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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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章节追加。
每一次睁开眼,都是一次旷日持久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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