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地平线·第一节(老坑新文)
蔚蓝晴空下,明艳阳光遍照四方,璀璨的金色光芒,将浩渺云层照的透亮,底下辽阔无际的雪白云海,连波起伏,一直延伸到风光尽处。
一只矫健的雄鹰,像这片雪白画纸中的一个黑色墨点,贴着云层疾掠过去,在它下方绵密的云海里,一股沉闷的震动音,正从远处移近,声音越来越响,逐渐从微不可闻的噪音,变成了响彻整个天空的巨大轰鸣。
忽然间,一个大男孩小小的脑袋,从云头上冒了出来,他向那只鹰用力挥舞着手臂,开心地高喊着什么,可惜声音却被湮没在轰鸣声里,什么也听不到。并没有气馁,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便又盘腿坐下了。
但他的身高却没有降低,反而比刚才还要高出了一截。因为就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少年的身形正逐步上升,很快,整个人便都出现在云层上了。
他看起来约二十多岁年纪,满头粲然金发,在疾风中肆意飞扬,一双赤脚满不在乎地晃悠着,绣着银色花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雪白外袍,则被他揉成一团,当成坐垫,随随便便地垫在屁股下面。
尽管高空疾风呼啸,割面如刀,可是身上只穿了件薄衬衣的大男孩,却仿佛丝毫不觉寒冷似的,一边伸手从怀中的纸袋里抓出一个熏肉汉堡,大口啃着,一边兴奋地东张西望着,就像要用他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把这片壮阔的景象,全都深深刻在心里一样。
在他的身下,是一块十尺见方,微微向下弯曲的金属板,成百上千片这样的金属板铆接在一起,就像一个小广场一样,向四周延伸开去,直到下端没入云中,消失不见。
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震动音,正是从它的底下,不断传来,整块金属板壁,仿佛有生命一般颤动着,越升越高,逐渐现出下面小山般巨大的金属身躯。带着难以形容的威严与优雅,这艘庞然大物抖落一身的云气,缓缓浮上云海。
这是一艘三百尺长,六层楼高的金属巨舰。在它两侧的六个粗短小翼上,十二个两人多高的螺旋桨,正一齐搅动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推动它穿云破雾,在云海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尽管外面冰寒彻骨,可是隔着一面水晶落地窗,这钢铁巨兽的内部,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宫殿般豪华的舱房里,所有的墙壁和哥特式的梁柱,都用发亮的橡木雕刻而成,精心雕琢上美丽的花纹,天花板上吊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连地毯都是上好的手工编织品。而视野最好的中央大厅,更是用整片晶莹透明的水晶制成墙壁,让脚下的壮丽风光一览无余。
即使在这个奥术空前普及的年代,能独立施展传送法术的人,还是凤毛麟角,而使用这种既粗鲁又危险的方式旅行,对于大部分贵族来说,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所以除非遇到紧急事态,否则舒适安全的皇家浮空舰,依然是他们旅行的首选。
此刻,大厅里正觥筹交错,在乐队悠扬的音乐声中,穿着华贵衣物的男男女女翩然起舞,仕女的裙摆如乱花飞扬。身着黑色燕尾服,脚蹬厚绒软鞋的侍者们,川流不息地送上掺着香蕨和肉桂,加了冰块的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刚做好的烤牛肉和牡蛎馅饼,以及各种甜点。
在这欢快的气氛中,那位穿着银边白袍的少年,正一个人坐在大厅的角落,安静地翻着一本厚厚的黑皮大书。有一位看懂他袍上花纹含义的宾客,想上前与他搭讪几句,却被同伴悄悄拦住,在耳边低语道。
“离他远点。”
“为什么?这么年轻的皇家奥术学院毕业生,多少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现在不认识他,以后哪里有机会……”
“动动脑子,想想为什么没别人去找他?记得今年那个引起法术教师们集体罢课的学生么?”
“他就是那个林德•特里盖?”
“就是他。”
瞥了他一眼,两人丢下一阵轻蔑的冷笑,便又回到热闹的人群里面。他们没有发现,少年的身体边缘在极轻微地摇曳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因为,这只是一个几可乱真的幻影而已。
操纵着它的人,早就从维修通道溜到外面,又熟练地施展蛛行术,借着魔法能量在手脚上生出的黏着力,爬到飞空舰的顶上了。轻松地施展了两道维持生命,抵御恶劣环境的奥术,高空的低温低压,便完全无法对他造成影响了。
为了防范意外而施展在幻象背后的奥术侦查眼与窃听耳,正将刚才那两人的对话和神情,完整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但少年只是有些无奈地笑笑,便耸耸肩,完全把它丢在了一边。
虽然早已习惯了冷遇和歧视,但这些人虚伪的面具,却实在让人讨厌,所以林德才制造出那个一直在乖乖看书的幻象,让自己能溜到这个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搅的地方,欣赏这大自然的壮美风光。
在皇家奥术学院研修的几年里,尽管一直呆在普士鲁的首都,空中宫殿圣•亚希尔堡的法师尖塔上,可是隔着密封窗所看到的天空,毕竟不如自己亲眼所见的美妙。如果不是为了赶时间回家,他宁愿自己用飞行术一路飞回家去,也不会搭乘这班豪华的皇家飞空舰。
啃完汉堡,林德喝了一大口从下面偷拿上来的冰镇葡萄酒,痛快地一抹嘴,仰天躺倒在甲板上,凝望着湛蓝的天空,满不在乎的神情,逐渐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馨的笑容。
几年不见,不知老爹的研究进行得如何了?是否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妈妈的温柔,又是否一如既往?还有她……
慢慢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照片,林德小心翼翼地握着它,近乎虔诚地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表面,一幅幅静止的画面,便开始在照片里静悄悄地流动起来。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她或是身着黑色长纱裙,端坐在椅子上,交叠着双手,抿嘴轻笑,水一般的娴静温柔,或是一身素色的短衫长靴,迎风张开双臂,让披散到肩头的黑发,迎风飞扬,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淡的忧郁,却又遮不住那喜悦的神采。
这是他童年的玩伴,亦是最真挚的好友,琴瑟•艾斯菲尔德。虽然魔法传讯系统已经遍布世界,但他在希尔特塔学习的几年,两人却始终以最古老的方式,鸿雁传书,用纸笔倾诉自己的心事,也寄去对彼此的期望和祝福,这份依赖和情谊,连许多的情侣亦有所不及。
……但却始终也只是如此罢了。
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林德挠了挠头,从这种心情中摆脱出来。
收起照片,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感知,钻入还在大厅的奥术侦查眼里,正在他盘算着是否应该再下去一次,取些美食上来时,一个刚走进大厅的身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的身材极高,戴着黑色的高桶礼帽,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漆黑的大胡子,骄傲地长满了半边脸。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很奇特的,林德却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也往这边望了过来。
异变,也在此时发生。
五个亮点,猛然从下方云层跃出,一开始仅是绿豆大小的光点,却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迅速变大,带着雷鸣般的嘶吼声,轰得擦过飞空舰,急速蹿升到它的上方。
狂飙的气流,让这艘巨舰仿佛身处暴风中心一般,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摇晃着。美食佳酿在大厅里四处飞溅,绅士跟淑女们毫无形象地滚做一团,玻璃的破碎声跟女士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这场混乱的戏码推上了高潮。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上空劈啪连响,那五个光点凌空爆开,外壳炸裂成千百块碎块,拖着长长的尾烟,向云海中坠去,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构造。咔嗒声中,那些纠结在一起的机械部件,猛地弹开,蒙着帆布的钢梁同时向两边伸展开去,构成了修长的滑翔翼。
尽管高空风速劲急,但它们却仿佛不受影响似的,只是啪啦拉的一震,摇摆几下,便恢复了平衡,然后就向飞空舰俯冲过去,在极近的地方,五把系着钢丝的精金勾爪,同一时间从机身底部的圆筒中飞射而出,“铛铛铛铛铛”,如同切入黄油一般,钉穿了坚实的舰身钢板,牢牢地把机身锚定在那里。
没有浪费半秒钟时间,五道黑衣蒙面,戴着奇特眼镜的身影,几乎在勾爪射出的同时,就已从五架滑翔机中跃出,利用腰间的挂钩,顺着钢丝,轻盈地滑落到飞空舰的甲板上。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魔杖,在一个维修井口的固定锁上轻轻一敲,锁头便弹了开来,他们迅速鱼贯而入,消失在船内。
不过这些人并不知道,此刻还有一个人盘腿坐在甲板上,正带着几分兴奋和好奇,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隐形奥术的作用下,光线全都乖乖地从林德的身边绕开,使他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而一个只有皇家法师才能获准学习的反侦测法术,更使他能够躲过大部分的法术探测,消失在法术侦测网中。
长年在皇家奥术学院里跟各种幻象怪兽战斗的经验,使他在看到那些光点的第一时间,就反射性地施展了这两道法术,也使得他现在能成功地游离在入侵者们的视野之外。
不过,尽管因为恐惧,他手心里捏满了冰凉的汗水,可是激动的心情,却只有更加满溢。
错不了的,这个国家里,除了秘密警察部队“绯红之眼”,(又称“R.E”)的精英部队,能如此漂亮地拦截一艘皇家浮空舰,只有那些家伙……
“深蓝毒刺!”
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林德深深地呼吸着高空清冷的空气,让剧烈跳动的心脏,稍许平静下来。尽管这些年来,从未在官方的声音里听到有关反抗军的消息,可是在学生们的口耳相传中,它们却被渲染得越来越恐怖,仿佛这些人都是一群生吃婴儿,杀人如麻的怪物——但是他半个字都不信。
对于国家中占了三成人口,拥有金发红瞳的纯血普士鲁人,普士鲁帝国是天堂般的国度,但对于剩下的七成非纯血普士鲁人,帝国却向来都冷酷如铁。这一点,林德很小就明白了。所以对于这些试图推翻帝国统治的反抗军,他并不厌恶,甚至暗中还带着几分憧憬。
而深蓝毒刺,就是传说中反抗军里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他们宛若一群笼罩在迷雾中的恶魔,只要帝国的某处出现了动乱,或者某个大臣被暗杀,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支部队,现在,他们正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要突袭这样的一艘浮空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要通过严密的魔法检测混上船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飞行术也无法支撑到这个高度;用小型浮空艇的话,刚起飞没多久,就会被击落;装置在船上的空间结界,更拦住了用传送术从星界发起的突袭。像这样用火箭助推的折叠式滑翔机发动袭击,简直是闻所未闻,如果不是皇帝要动用R.E来清除异己,那么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这支与R.E齐名的神秘部队。
“是要绑架某个贵族?还是要拿全船的人做人质,跟帝国做交易?”
魔法之眼传来的信息,在这些人进入屋子之后没多久,便已完全断绝,如果不是有人施展了隔断连接的奥术,就是魔法屏蔽装置在起作用了。如果直接跟着下去,实在太过危险;好在蛛行术还没有消散,林德便趴着甲板悄悄地爬到客窗外面,探头向里面望去。
此刻,舰内正处在无与伦比的混乱之中。蒙面人们的行动像猎豹一样安静而迅速,他们一言不发地踢开每一道舱门,把所有人都拖到走廊上,带向大厅。即使那些藏在床下、行李架上的人也不例外。
并不是每个人都安然就范。贵族们大多学习过奥术,船上也不缺少保镖,但在他们抑扬顿挫地念出咒语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发现一个令他们惊讶的事实,那就是,没有任何效果出现——本该会有璀璨夺目的火焰射线洞穿这些入侵者的身体,或者几十发魔法飞弹的风暴,将他们撕成碎片——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
而他们自己则会在下一瞬间,瞠目结舌地凝立在原处,被奥术的力量束缚住身体,然后无一例外地像块石头一样被提过房间,丢进大厅里,连船长跟操作员们也不例外。
片刻之后,整个大厅里面,便被这些瑟瑟发抖,不断哭喊和尖叫着的贵族们塞满了。手执刻满银色法术符文的枪械,几个黑衣人静静地在大厅的边缘散开,一齐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瞄过每一个人的脑袋。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每一分肌肉都坚硬如铁的黑衣人踏前几步,走到大厅入口,伸出左手,示意众人安静——顿时鸦雀无声——哪怕皇帝殿下亲开金口,恐怕都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如诸位所见,我们是普士鲁自由军。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要你们做人质,向皇帝换回我们的朋友,只要各位配合,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尽管声音经过魔法的改变而变得模糊,但他的声音却依然如金属般冷硬。“此外,为了各位的生命安全,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们带来的奥术遮断器,可以在二十分钟之内,隔绝舰内的所有法术运作,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之外,谁都无法施展法术,希望各位不要冒险。不过,如果二十分钟后,你们那位皇帝殿下没有给我答复,他就会看到,普士鲁历史上最昂贵的烟花。”
对四处响起的尖叫声和大吼声恍若未闻,他看了看手表。“从现在起,还有十五分钟。祝各位午餐愉快。”
啪得转身,黑衣人大步走出厅房,两个人收起武器,紧跟在他背后,而另外两把枪,则一直纹丝不动地对着大厅。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大厅角落里那位原本在读书的年轻法师,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那个戴着黑色礼帽的大胡子,还还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角落,镜片后的绯红瞳孔里,闪烁着奇特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