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阳》(原科幻写手转行之作,诚心求砖。)
《千阳》The back of cry
上篇:被遗忘在末日之前的往事
序章:成人礼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着,七月的天气闷热潮湿,上午才下了一场雨,道路上一处处水洼映着下午灼热的阳光,湿气蒸腾。希尔维娅用手帕抹了抹汗湿的额头,抬眼望去,影影绰绰的北疆森林边界似乎仍旧和早晨出发时一样遥不可及。
她离开千阳舒适的宫廷已有月余,一路骑马颠簸赶赴北疆,苦不堪言。作为金色箭镞精灵一族的公主,她喜欢绿树成荫的森林,也喜欢金碧辉煌的千阳王宫。虽然自小就学习弓箭和奥术魔法,但是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跟着一群新兵来到北疆防线。
这是她的成人礼。
金色森林的精灵无论男女,到了十七岁,就必须在北疆的魔鬼防线服役一年,只有完成服役的精灵才会被当作成年人看待。即使是公主,也一视同仁。
“我明年就要嫁给千阳的国王了!”她曾这样向父王抗议。
“千阳的国王不会迎娶没有通过成人礼的精灵王后,我的孩子。”父亲严肃地回答:“婚约乃是在你出生前就已经订立,如果你没有通过成年仪式便匆忙出嫁,无疑是让双方同时蒙羞。你必须前往北疆防线服役一年,届时方能举行婚礼。”
希尔维娅在马上悄悄叹了口气,她打量着这一个月来同行的几个伙伴,有三名和她同年的精灵,两男一女。他们不仅要完成成年礼,还担负着护卫她的职责。而其他的人类看起来远没有精灵那么可靠,他们又脏又臭,其中一个大汉身上背着的剑锈迹斑斑,另一个则从出发以来就没有洗过澡,无论是人还是精灵都不敢走在他下风的地方。
我要和这些人一起在荒凉的北疆防线呆上整整一年,而且还要对抗狰狞的魔鬼。
她的手指悄悄滑过父亲交给她的长弓。我不怕魔鬼。她对自己说。虽然从小到大她听到过无数关于魔鬼的恐怖传说,但是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软弱。
“你听说过魔鬼的事情吗?”大嘴巴尤伊嘎嘎笑着对另外一个人说。尤伊是个瘦小的男人,眼神很奸诈,无论怎么看都是那种出没在千阳最肮脏的街道上的窃贼,或者骗子。他的嘴巴一天到晚说个没完,可是听起来没几句是真的。
“那些魔鬼从黑森林北方来,据说那里魔鬼成群结队的狩猎。魔鬼吃人哪,还会变成人的模样,不过呢,他们的眼睛都是灰色的……”尤伊哇啦哇啦地讲着,希尔维娅扭过头去,烦躁地一夹马腹,跑到队伍前面去了。这里倒是听不到尤伊聒噪的声音,但是旁边一辆马车上堆着的豆子散发出强烈的霉味,熏得她几欲作呕。
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扔下,我们可以跑得快多了。她赌气地想。
仿佛在印证她的想法,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从后面响起,人们纷纷回过头去,看到一支骑士小队出现在他们来的方向上,个个披盔戴甲,纵马狂奔。
“是强盗吗?”尤伊紧张地问着,手放在他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上。
“不是。”希尔维娅的视力比他们好得多:“是暗影骑士团的旗帜。看装备像是正规的‘魔鬼猎人’。”
这支队伍暴风一般从他们身边卷了过去,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看这些新兵一眼。他们灰绿色的披风很快便溶入了灰绿色的森林。
“哼,居然这么神气!”尤伊嘟囔着,笨拙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匕首,那副傻样子逗得希尔维娅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尤伊瞪了她一眼:“我可是杀死过两个人的!”
“嗯,嗯。”希尔维娅敷衍地耸了耸肩,她不认为杀人这样的事情值得夸耀,而且她怀疑尤伊是在吹牛。很显然,队伍里其他的人也这么认为,她看到那个背着锈剑的大个子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马蹄声渐渐远去,队伍继续按照那种昏昏欲睡的速度前进着。
一丝细碎的声响溜进希尔维娅的耳朵,似乎是某种动物的脚爪踩过落叶。她再细听,又不见了。但是随着队伍前进,那细碎的脚步声似乎一直缀着这支小小的队伍,若隐若现。
希尔维娅扭头望向同行的另一名精灵,抬手在耳朵边上作了个手势,他皱眉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突然间,一个黑影掠过森林,转瞬即逝。
希尔维娅下意识地摘下了背后的长弓,其他人看到她的动作,也纷纷抓起手边的武器,小心地打量着路旁的森林。
“是魔鬼么?”尤伊兴奋起来:“是不是魔鬼!”
“安静!”希尔维娅的声音变得尖锐,她努力抑制住自己微微的颤抖。脚爪声越来越近,森林里恐怕不止一个魔鬼,她几乎可以嗅到混乱的气息,林影幢幢,暗色狰狞,每一棵树后面看起来都仿佛有魔鬼藏身。
它们在追赶我们,一群懵懂的新兵,被闷热的天气和漫长的路途折腾得昏昏沉沉,最佳的猎物。
一只,两只……她努力辨认着林影间窜动的黑色形体,至少有五到六只魔鬼,后面也许还有更多。逃走?还是战斗?
“看到你了!”尤伊突然大叫一声,用力掷出手中的匕首,林木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吼叫。
“哈!命中!”他大笑起来。
“你这个白痴!”希尔维娅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迅速弯弓搭箭。那吼叫明显不是被刺中的哀号,而是被激怒的咆哮声。
两只魔鬼从林子里蹿了出来,它们看起来有一点象人,但是更像长了很多肢腿的梦魇,白森森的牙齿和尖利的爪子直扑向新兵们。希尔维娅本能地放出第一支箭,还好,命中了。
这支队伍好歹也在来北疆之前接受过一定的训练,因此魔鬼一击没能得手,那个背着大剑的男人正和一只魔鬼缠斗,而另一只魔鬼身上中了数箭,连蹦带跳地蹿上树顶,瞪着灰色的眼睛,对他们露出獠牙。
正在希尔维娅搭上又一支箭的时候,突然第三只魔鬼从树林深处箭一般射出,直扑尤伊。他手中那把短短的匕首嵌入了魔鬼的胸口,但是魔鬼却完全没当回事,一爪便撕开了他的身体。血淋淋沥沥洒在地面上。
“哦。”小个子轻声说着,倒了下去。
希尔维娅立刻将箭射入攻击尤伊的魔鬼的身体,她不停地搭箭,不停地射出,她听到有人在尖叫,好一会儿,她才在机械的射箭动作中意识到,尖叫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伸手去摸箭袋,却呆在那里。
箭袋已经空了。
除了尤伊,还有两个人也受了伤,那个举着大剑的男人身上也多处挂彩,树林里,几只魔鬼缓缓爬出,贪婪地打量着这些绝境中的人们。
“哦。”希尔维娅说。她伸手从靴筒里摸出了自己的短匕首。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是先前那支骑士队伍又折返了回来。一名骑士站在马背上,举起一支长矛朝着混战中的战场投去,矛尖带起尖利的风声,随即被一声高亢的惨叫盖过。一只魔鬼被长矛结结实实钉在地上,它挣扎着,嘶叫着。而骑士举起刻有符文的长剑,一刀砍下它的头颅。蓝色的魔法光芒从剑身荡漾开来,魔鬼的身躯顿时风化成沙,纷纷扬扬。
“到后面去,新兵们!”他高声喊着,带领骑士冲入战团,他们的武器上都有魔法加持,砍杀魔鬼有如砍瓜切菜般容易。转眼间几头魔鬼便归于尘土。一只魔鬼见状不好,转身便冲入树林。
一道寒光掠过,那名骑士脱手抛出了符文长剑,将魔鬼从身侧刺穿,力道之大使得魔鬼飞起来,被钉在离地一肘高的树干上。它挣扎了几下,也在魔法光芒中化作尘埃。
“尤伊!”希尔维娅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瘦小的年轻人身前,他从喉咙到下腹被魔鬼扯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目光已经涣散,灰色的嘴唇剧烈抖动着。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希尔维娅哭叫着,她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眼睁睁看着一个相伴多日的伙伴步向死亡。
没有人回答她的恳求。骑士们无奈地耸耸肩膀,摊开双手。
尤伊最后抖动了一下,死了。
“别在这儿傻站着!”希尔维娅听到一个高亢清脆的女声,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一名女祭司跳下马来。“你们把这个年轻人抬上马车,找个东西盖起来,回去之后安葬在暗影骑士的墓地。按照正式服役士兵的规格给他的家属抚恤金。你,精灵女孩!”她伸手拉起希尔维娅,近乎野蛮地将她推到马匹前面:“别哭了,我们还要赶路!”
“阿丝娜,别太粗暴了。”那个骑士大踏步地走到树旁拔下自己的长剑,然后转身朝着新兵们走过来。他摘下头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清澈温和。“她应该是我们要迎接的公主殿下。”
“不管她是不是公主,如果不学会在这里活下去,就不如今天死了的好。”女祭司灰色的双眼冷漠地打量着啜泣不已的希尔维娅:“公主殿下,白林堡可不是学绣花和看戏的地方。”
“你是谁?”一名新兵问道。
“我是阿丝娜•埃诺斯,冥河之神的高阶祭司、北疆防线白林堡垒的司令官。”她随意拢了拢凌乱的银发,对那个骑士作了个手势:“这位是我的副司令官,达拉维•赫•丹德勋爵。新兵们,欢迎你们踏着血来到北疆防线,也欢迎你们这些精灵和金色箭镞一族的公主希尔维娅•赫•金箭殿下——”她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微笑。
“希望你们能够活着完成成人礼。”
第一章 北疆
他们将尤伊的尸体用麻布裹起,放入挖好的墓坑中,阿丝娜在坟前低声祈祷了几句,便示意手下的士兵将墓穴填埋起来。只起了矮矮的封土,也没有立碑,只树了一段短木,上面刻着尤伊•夏尔的名字。
“你们不为他立碑么?”希尔维娅迷惑地问。
“暗影骑士生无挂牵,死无碑文。”达拉维庄严地回答:“每年春天,我们都会为前一年死去的人栽种一棵桦树,从此他将和北疆防线融为一体。”
希尔维娅顺着棕发骑士的目光看过去,在稀落的十几座浅坟后面,是一大片白桦林,成百上千棵白桦树密密麻麻,仿佛卫士般挺拔。它们中有一些只是树苗,树枝只有手指般粗细,但是更多的树木已经枝叶斑驳,苍老如斯。这片树林一直延伸到“白墙”脚下,和白墙以北的黑森林遥相呼应。
每一棵树下,都长眠着一名暗影骑士。
“我们把这里叫做‘安眠之林’。”达拉维对希尔维娅说:“每一个北疆防线上的城堡都有自己的安眠之林,但是更多的骑士长眠在白墙以北的土地上。”
“……愿你得冥河之神的眷顾,生之面孔与死之面孔同向你微笑……”阿丝娜念诵着最后的祷文,夏日黄昏闷热的空气显得格外沉重。她伸手在坟墓上划出安眠咒文,随后便站起身来,扫了新兵们一眼,简短地说:“我们走吧。”
达拉维随后又作了些安置,把车上的给养转移一部分到骑士们的马背上,好让受伤的人能够躺在马车上。一行人随即缓缓向着白林堡前进。
从墓地这里已经可以看到“白墙”,一条白线划开黑森林和金色森林的边界,由西至东,笔直如刀。墙壁并不高,也并不坚实,但是只有一人多高、一臂宽的矮墙上刻画了无数曲折流转的咒文,这些咒文比千阳的大法师之塔还要古老,据说是一千多年前,尼德矮人堡垒的矮人们和精灵、人类合力修筑而成。从此它将南下的魔鬼挡在了防线之外,而筑墙者的后代则逐渐形成了暗影骑士团。
希尔维娅回忆着在千阳城时学到的关于北疆的知识:北疆防线上一共有七座堡垒,自西向东,珍珠般缀在白墙沿线,而白林堡是最大的一个,它是由白林领地而得名,也是白林的公爵常驻之地。
说起来,白林堡垒的司令官应该是由白林的现任公爵,埃里克森•赫•安萨担任的。
希尔维娅偷眼瞄了瞄自称司令官的阿丝娜,她正骑马带队走在前方,一头长长银发调皮地自祭司发环下散开,在风中飘扬如旗。而达拉维•赫•丹德勋爵策马走在她的身边,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年轻骑士的琥珀色双眼在夕阳映照下闪闪发亮。
“尤伊,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是……”希尔维娅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尤伊死了。
路上那血腥的一幕再度闪过她的眼前,骑士们安葬尤伊的时候,他显得那么小,那么苍白,几乎不像是那个骑马蹿来蹿去的家伙。
“该死的……”希尔维娅紧紧抓着缰绳,她想诅咒,但是却又不知道该诅咒谁才对。整个新兵队伍都笼罩着愁云惨雾,他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士兵,就已经遭遇了真正的死亡。
我得振作起来。希尔维娅想着。
但她能作的只是低下头去,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
白林堡垒并没有希尔维娅想象中那么高大宏伟,和千阳王宫或者高耸入云的大法师之塔相比起来,它几乎只能算作一个乡下的小城堡。但是当他们跨过吊桥的时候,她注意到修筑城墙和堡垒的石料和“白墙”是一样的,而上面镌刻的咒文比“白墙”上更为复杂和神秘。
她抬起头,城门上镌刻着三个古北地语单词,她认得那是“魔鬼”“剑”和“诸神”。它们被更多细小且难以辨认的咒文围绕着,微微泛出银白色的光芒。其下镌刻着冥河之神的神像,两张假面背向微笑,生命之脸和死亡之脸。
队伍在一排营房前停住了脚步,几名骑士走出来,好奇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新兵们。阿丝娜跳下马,示意一名军官将它牵走。
“新兵们需要一个营房,六张空铺。”她对另一名军官说:“精灵们可以去城堡后面的树林休息,这里有两个人受了伤,把医师叫来。记得让他处理一下其他人的轻伤。”
军官点点头,着手安排营房去了。阿丝娜解散了骑士的队伍,转身严肃地打量着新兵们。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阿丝娜•赫•埃诺斯•安萨,白林公爵埃里克森•赫•安萨之女,冥河之神的高阶祭司,也是这个城堡目前的司令官。在你们服役期间将服从我的命令。不过在你们成为真正的战士之前,你们将接受这位骑士的训练。”她朝着身旁的年轻骑士作了个手势:“他是丹德伯爵之子,达拉维•赫•丹德,也是白林堡的副司令官。我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能够过得愉快,活得长久。好了,你们的训练将从明天早上开始,今天晚上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解散!”
新兵们嘀咕着鱼贯走入营房,希尔维娅四处打量着军营,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
“公主殿下。”
她回过头,一名精灵军官深深向她行了一礼:“公主殿下,非常高兴您安然无恙,请随我来,我们在城堡后面的树林里为您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哦,好的,谢谢你。”希尔维娅挤出一丝笑容,带着三个侍从跟随军官走向树林,但是她的脑海里一直翻腾着那些来自千阳宫廷的传言,阿丝娜的灰色眼睛无疑证实了它们中的一部分说法。
在这条抵御魔鬼进犯的边防线上,我们的司令官拥有一半魔鬼的血统。
白林堡大约有三十几名精灵弓箭手在此戍守,他们中有的已经在防线上战斗了数十年。希尔维娅的到来令这些精灵兴奋不已,他们为她准备了一座小小的树屋,众星捧月般位于整座树林的中央。
“公主殿下,晚安。”
“晚安。”
夜里,希尔维娅辗转反侧,却难以入睡。辗转反侧带起枝叶簌簌轻响。白天的一幕幕场面反复闪过她的眼前。最终她忍无可忍,悄悄披上衣服,钻出树屋跳下地,在偌大院落里独自游走。
这是个无月的朔日,夜空中繁星犹如碎冰,冷然高挂。城堡和营房一片沉寂,只偶尔听到垛口有乌鸦飞鸣。空荡荡的院落中央,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银发恍如月光般流散。
看到阿丝娜的时候,希尔维娅本能地想躲起来,但是阿丝娜已经看到了她。
“公主殿下。”她轻声说:“睡不着么?还在想白天的事?”
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小心事,希尔维娅尴尬地点了点头,手指揉着衣角。
阿丝娜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去我的房间里坐坐如何?”
希尔维娅跟着她走进城堡,阿丝娜拿起一支蜡烛,凑在墙边的火把上点燃。光影在逼仄的走道中摇曳,她推开右手边的一扇门,里面是一张很宽的长桌,上面放着偌大一个沙盘,散发出幽微的蓝色光芒,希尔维娅注意到那是北疆防线的整体模型,一条白线横贯中央,将森林分开两边。但是这不仅仅是一个沙盘……她的指尖滑过沙盘边缘的咒文,感觉到强大的魔法力量在微微振荡。
“这个是和‘白墙’一体的。”见她注意沙盘,阿丝娜便解释道:“白墙可以阻挡魔鬼,但是并非所有的魔鬼都害怕白墙。但是它还有另一个能力,就是把‘白墙’两侧十里以内的魔鬼的行踪都折射到这个沙盘里。这样我们就可以迅速作出反应。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了点西侧的一个红色亮点:“一个已经越过白墙的魔鬼,在金木堡垒附近——我想那里的司令官今天晚上没得睡觉了。”
希尔维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妙的沙盘,她注意到,有一些地方的白墙已经失去了银亮的光芒。“这里怎么了?”她指点着一段晦暗的“白墙”问。
阿丝娜皱了皱眉头:“那是因为魔鬼破坏了上面的咒文,你瞧,恢复那些咒文也是祭司的工作之一,我们昨天巡逻的时候就是去修理白墙的,还好及时赶到你那里——我们没想到魔鬼会从南方迂回过来攻击你们。”
“魔鬼不都是从北方过来的么?”
“从前是。”阿丝娜叹了口气:“我父亲的时代,这里还是很太平的。但是现在……你来看,希尔维娅。”她的手指指点着代表黑森林的那一片地域:“魔鬼从黑森林之北来,穿过亡者之壁,它们一路南下,路上彼此残杀相食,能够穿过那片苦寒之地,来到白墙的,都是强大的魔鬼,它们狡猾,聪明,残忍,而且饥肠辘辘。它们集结起来进攻城堡,或者利用某些方法来破坏‘白墙’……但是在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它们……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和团结。现在一些魔鬼在我们能够阻击之前,就已经穿过白墙南下,袭击村庄,甚至调过头来袭击各个堡垒,或者新兵队伍。”
“魔鬼在变强?”希尔维娅不安地问。
“准确地说,是越来越强。”阿丝娜示意她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自己也拖了一把椅子来,顺手把蜡烛放上窗台:“我们已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而你,公主殿下,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
“这是我的成人礼,而且,我是来北疆防线服役的,你可以把我只看作一个普通的士兵!”希尔维娅脱口而出。
“普通的士兵?”阿丝娜秀气的银色眉毛皱了起来:“你是吗?就算你名义上是一个普通士兵,但是你真的是士兵吗?我们可以把你看作士兵吗?我们不能,你是金色箭镞一族的公主殿下,你是千阳未来的王后。如果今天下午你死在那场突袭中,我和达拉维恐怕要坐牢,我的父亲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爵位,你不是士兵,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对不对?”
“又不是我希望成为公主的!”希尔维娅赌气地说。
“我也不希望成为魔鬼之子。”阿丝娜平淡地回答:“有些东西你必须背负,无论你是否愿意如此。我现在把实话说给你听,我不会让你面对危险,因为你必须活下去。但是我们现在的处境相当窘迫,白林堡垒早已不再安全,我的父亲让我留守这里,是因为他不得不在我们身后修筑第二道防线,来捕捉那些漏网的魔鬼。你今天见到了死亡,但是日后你还将见到更多的死亡,希尔维娅。你必须尽快坚强起来,因为这将是非常艰难的一年。”
“我知道,可是……”希尔维娅咬着嘴唇,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尤伊的死亡让她明白,在魔鬼面前,人类也好,精灵也好,都脆弱如同孩童。
“不必担心,我和达拉维都会训练你,教会你在这里生存的方法。”阿丝娜淡淡一笑:“对了,你能否给我讲一讲千阳宫廷的事情?我从未去过那里。”
“千阳宫廷?”希尔维娅顿时破涕为笑:“你想听丹德伯爵的胡子的笑话,还是想听听老塔律王和猫?”
“我看……”阿丝娜也笑了:“猫是怎么回事?”
“老塔律王有很多情妇和很多私生子,她们之间互相争风吃醋,某天晚上,有一个情妇……嗯,挠了他,满脸的——”希尔维娅在脸上比划着:“很‘辉煌’的抓痕。于是第二天,他让人买了几只猫放在宫里,有人问起,就说是猫抓的……”
阿丝娜大笑起来。
她们絮絮说了很久,最后阿丝娜亲自把希尔维娅送回树屋,她倒头便睡,梦里尤伊和从前一样,骑马走在她身后,聒噪个不停。
第二章 死者荒原
冥河。
那穿越生者国度与死者荒原的滔滔河流,涤荡尽世间的一切颜色,它死的那一刻,便被滚滚波涛裹挟而去,掠过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森林,穿越亡者之壁,落入死与荒芜之地。
冥河滚滚,波涛远去,它在水浪中艰难挣扎,终究站起身来。举目四野皆是昏暗石块,一道亡者之壁撕裂半面天空,嶙峋耸立,隔开生死。唯有冥河似蛟龙白练,穿行其间,将生之地的魂灵冲刷涤荡,直至死亡荒野。据说若随冥河而去,任波涛涤荡尽尘世记忆,便可于冥河尽头重见天日,再度为人。
饿啊。
强烈的饥饿感从腹部一直冲刷到头脑,仿佛一条条毒蛇在灵魂中咬啮。躯壳已经在人世归于尘土,灵魂却无法在荒野上得到解脱。它弯下腰掬起冥河之水痛饮,那水温凉,恍如要将五脏六腑涤荡一空,越发饥饿难忍。
饿啊。
冥河冲刷着它的脚踝,磨蚀着它的灵魂,带走它的记忆和理智,灵魂残缺的饥饿比肉体的饥饿更加不堪忍受。它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饥饿的欲望填满它的灵魂,扭曲成狰狞的模样。荒原上只有漠漠沙石,许多灵魂蹒跚而行。
它嗥叫一声,将另一个灵魂扑倒,手撕牙咬,好一番撕斗,饥饿居然也可以化作力量,最终它吃尽那个灵魂,无比饱足。
“唯有灵魂可以喂养灵魂。”声音悠悠传来,一个黑袍男子走过。在这荒原上,灵魂已经不复有男女、种族之别,唯有这个黑色身影如此与众不同,可以称之为‘他’。它仰面而视,无比敬畏。
“你想回去吗?”男子低下头看着它:“你想回到生者的国度吗?”
它仰望高峻森冷的亡者之壁,在那里有它无法割舍的记忆,有它无法忘记的亲人,有如此甘美的生命、阳光和爱。
“那就吃吧。”男子放声狂笑:“吃吧,你吃的灵魂越多,就越有力,总有一天你将会拥有无比强健的爪和无比有力的足,你将能够攀登上那片山崖,你将用你自己的力量回到活人的世界里去!”
它欣喜若狂,拜倒在男子脚下。
“不要忘记。”男子渐渐远去:“冥河水逢夜泛滥,逢日止息,若是不能逆流而上,回到生者的国度就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入夜,河水果然暴涨,白练顷刻化作汪洋,将死者统统卷去,死原上白茫茫一片波涛,它艰难游动,逆流挣扎。
翌日,河水消退,它狼狈不堪地爬上河岸。亡者之壁已经离开它相当遥远,它一路走回,一路掠食灵魂。这一日吃得比前一日多许多,河水再度暴涨,它竟可以轻松逆流而上,不再饥饿,不再无力。
日复一日,它越吃越多,手臂上长出尖爪,后背硬化成甲壳,牙齿日益尖利,腿脚也越来越有力气。只是头脑却渐渐迷蒙,是为了谁而想回到生者的土地呢?它昂起头迷惑地张望,却已经忘记了牵挂之人的脸庞。
荒原漠漠,冥河狰狞。它不断捕食,却又不断遗忘。唯有灵魂可以喂养灵魂,它每日吞噬灵魂,那些记忆和情感便化作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和从前吞食的那些记忆相混杂,至于最初的那个“自己”,早已被冥河涤荡净尽,不知何处了。
它茫茫然游走在荒原上,吞噬那些惊恐的亡者,又或者吞噬比它弱小的家伙,饥饿如同无形的鞭笞,驱策着它一步步前进,一口口吞食。
某一个时刻——准确说是某一个进食的时刻,它“头脑”中的理智重新聚合起来,记忆的碎片混杂纷扰,越来越多,逐渐拼合出新的智慧和意识,它不再是无知无识的凶兽,而是狡诈冷酷的魔鬼。它吞噬了那么多的人,他们的记忆和智慧尽为它所用。
然而饥饿依旧凶猛,它思考了一会儿,掉头背向亡者之壁,沿着冥河慢慢向下游走去。
我想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么,我是什么?
“列特。”它喃喃说着,从它狰狞的身体前端,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口的地方挤出一声咕哝:“列特。”
灵魂中的某个记忆碎片告诉它:在古北地语里,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遗忘”。
没人知道是谁修建了黑暗堡垒。
死者荒原的天空只有灰白色的浓云滚动不休,伴着在黑色荒原上滔滔流过的苍白冥河之水。然而在冥河流动最缓,死者荒原最广阔的这片土地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堡,从远处看去,它有如一座高耸入云的锥形山峰,其上有百千巨眼,灼灼注视着死者荒原。
黑暗堡垒乃是由近百座大大小小的尖塔和城堡组成,修筑它的材料是黑色的石块,来自冥河的河床深处。其上流转无数黑色狰狞的咒文,均是用龙的火焰灼烧而成。圆形的窗子如眼,椭圆的门户如口,仿佛通天掣地的多眼巨兽一般,沉默在死原呼啸的风里。
如今这里盘踞着无数魔鬼,各自为主,每日里皆是争斗相食。它们中间从没有过口耳相传的传说,也没有谁还能记得这座堡垒在第一个魔鬼盘踞前是什么模样。只有那名游走在死原的男子偶尔会来到这里,在最高处的尖塔点燃一盏魔火的灯光。
那是千里死原上最耀眼的光明,魔鬼们如同飞蛾扑火般,纷纷被它召唤而来。
一路行来,普通的亡者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的魔鬼,捕食变得愈发危险,吃的欲望和被吃的恐惧主宰着它全部的生活。当那盏灯亮起的时候,它从一个被他撕碎的魔鬼躯壳上抬起头来,着迷地望着高峻堡垒顶端莹莹的蓝色光芒。
想要……
模糊的欲望在它的头脑中泛起,那是除了食欲和暴力欲之外,第一次有新的欲望支配着它的想法。蓝色的魔光在空中闪烁,悄悄把某种东西唤醒。
想要……
想要成为人。
它迷惑地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个想法是从何而来。它曾经是人,它曾经吃下过许多人的记忆——这些记忆已经可以让它判断出自己是魔鬼,自己已经死去,身处死者荒原。
想要成为人,想要有名字,希望这名字被人呼唤,想要回到生者的国度,想要阳光、生命、和爱。
它蹒跚着,一步步被那光芒吸引着走向黑暗堡垒。想要成为人的欲望在蓝色光芒照耀下愈发强烈,它隐约记得,当自己还是一个寻常的死者之时,曾经想要爬上那亡者之壁,回去,回到生者的国度去。
就像蚂蚁被糖的气味吸引,荒原上的魔鬼纷纷朝着堡垒走去,一头稍微小些的魔鬼和它并肩而行。若是平时,它早就扑过去将它按倒撕食,但是这时它眼里只有那蓝色灯光,心无旁骛。
平日里聚集魔鬼,喧嚣不堪的堡垒今日格外安静空荡,魔鬼们变得羔羊一般温顺,排成一排穿过逼仄的走廊,爬上陡峭的旋梯,一步步朝着灯光所在的最高塔走去,那里隐约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瘦削人影。
它的心底泛起不安,欲望和理智相互撕扯着,然而它还是无法停下前行的脚步。
塔楼的空间相当狭小,但是无数魔鬼鱼贯而入,又悄然消失,当它跟随前面一头魔鬼走进去的时候,只看到那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站在它们面前,塔楼地板上水渍淋漓,积水没过它的脚踝。
“你呢。”男子疲惫而又淡漠地问它前面的那头魔鬼:“你想要什么?”
“吃。饿。”
男子张开手抚上魔鬼的头颅:“你是今天得到解脱的第一千七百二十六个,我可悲的孩子。”
魔鬼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在转眼之间崩散成一滩清水,落在地面。男子机械地转眼看着它,伸出手来:“你想要什么?”
“想……”它胆怯地咕哝着:“想成为人。”
男子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亮了一瞬间,旋即又熄灭了。“你更可悲。”他叹息着,试图将手放在它的头上。
那一刻恐惧终于占据了上风,它嚎叫一声,猛地从塔楼敞开的窗子蹿了出去,重重跌落在下层城堡的顶端,虽然这一下摔的不轻,但它还是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奔逃,一心只希望离这座城堡越远越好。那蓝色灯光有如渔翁的钓饵,即使它在拼命逃走,依旧诱惑着它,它捂住双眼,跌跌撞撞逆着冥河水上行。
男子怔怔地望着魔鬼远去的背影,黑色双眼中透出几分怜悯,几分无奈。
“你成不了人的,我可悲的孩子……”他喃喃道:“即使是我也无法成为人呵……”
第三章、磨砺
“当心了!”达拉维高喊着,手中的大剑朝着希尔维娅横扫过来,她下意识地用手中的剑去挡。“叮”的一声,细剑脱手飞出,她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达拉维将大剑搭在她的肩头,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盯着她。
“公主殿下。”他收起大剑,行了个礼:“如果这是真正的格斗,你今天已经让我犯下六次以上的叛国罪了。”
“这不公平!”希尔维娅揉着被震得麻木的手腕,抱怨道:“你的剑比我的重,力气也比我大,丹德勋爵。”
“魔鬼不会和你讲公平。”达拉维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作为一名精灵,你的弓箭非常致命,但是一旦近身格斗,你是没有办法和一个强壮的男人,或者一头魔鬼正面硬拼的。之所以为你挑选细剑,就是因为你需要学会灵活的闪躲和快速的刺击,那才是真正能发挥你长处的格斗方式。”
希尔维娅愤怒地盯着达拉维,但是她意识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神情相当坚定。即使他口口声声不离“公主殿下”,但是毫无疑问,他是在训练新兵,不是在礼遇公主。
你必须坚强起来,希尔维娅。阿丝娜的低语幽魂般滑过她的记忆。
“说得容易……”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捡回被打飞的剑,倔强地昂起下巴:“那么我们再来一次?”
“如您所愿。”年轻骑士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一个上午的训练让希尔维娅疲惫不堪,满身尘土。她匆匆洗了个澡,便赶去和同伴们一起用餐。起初阿丝娜为她安排了单独的餐点,但是她坚持和大家在同样的地方吃同样的东西。虽然士兵口粮粗劣得近乎难以下咽,但是同伴们之间谈笑的气氛让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叫我希尔维娅就可以了。”她不断对那些在她面前显得拘束的士兵们重复这句话,直到他们对她大笑起来。
一边用餐一边大笑……这严重违背了希尔维娅所学到的任何一种宫廷礼仪,但是这种粗俗的行为让她有一种叛逆的快感。
“说起老塔律王……”一名精灵弓箭手用水把干硬的面包冲下肚去,扫了一眼希尔维娅,周围那些好奇的士兵一听到千阳的宫廷轶事,就饶有兴趣地围了过来:“他从十四岁弄大了宫女的肚子开始,就不断不断地生下私生子,除了三个嫡生的王子之外,他的孩子遍布宫内宫外,他的首相不得不给他收拾烂摊子,派人把那些孩子送去大法师之塔做学徒,或者送到东面的澜沓郡,或者挑一个人家收养……据说去年,他看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想要她,女孩儿的娘跪下来说:‘千万不要,陛下,她是您的首相送来我家的……’”
哄堂大笑从士兵中间爆发出来,希尔维娅抛开尴尬,索性也和他们一起笑,能大声笑出来真好,不需要再面对那些用手帕掩着嘴巴的贵妇人,不需要遵守那些愚蠢的礼仪,只是大声地笑就好。
“哎呀哎呀,我说你们啊,私生子的笑话还是少说点。”一名军官笑够了,指点着周围的人们:“可别忘记,我们的达拉维大人也是庶出呢。”
“那不一样。”另一个军官反驳:“他父亲承认了他的。”
“那是因为丹德伯爵夫人不能生育。老丹德伯爵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军官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比较幸运,去年和阿丝娜大人举行婚礼之后,他就真正成为北疆的贵族了。”
“他们订婚了?”希尔维娅好奇地问。
“是啊。”军官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要我说,安萨伯爵这一手棋走得确实妙得很,他只有阿丝娜一个女儿,但是因为有魔鬼的血统,她几乎不可能继承爵位。而达拉维作为一个被父亲扶正的私生子,他的地位也是摇摇欲坠。但是他们两个结婚的话,就不同了。达拉维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安萨伯爵归天后接手北疆防线,而阿丝娜也有了可以托付之人。既安排好了女儿的后半辈子,又卖了老丹德伯爵一个人情……”
“不过我怀疑老丹德伯爵是否高兴这个婚事。”有人插嘴说道:“他可是一心想着把持千阳大权,自己的儿子就这么远放北疆,不是太不划算了么?”
“划算得很哪。”军官用手指点着那个老兵:“北疆防线上驻扎着千阳四分之一的兵力,要把持大权,兵力可是相当重要的——不过不管那些老东西是怎么盘算的,真正重要的是:达拉维和阿丝娜确实彼此相爱着,如果我们白林堡有两个同床异梦的指挥官,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哪!”
“用你说?”老兵嗤笑起来:“他和阿丝娜都是十二岁来的前线,我看着他们一起长大,那两个年轻人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
“嘘——”军官竖起一个指头放在嘴前面,餐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希尔维娅顺着军官的目光看出去,达拉维和阿丝娜并肩走出城堡,似乎在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达拉维摊开双手,显然他服从了阿丝娜的决定。
“那我走了。”阿丝娜简短地说。
“等等。”
“什么——”阿丝娜还没说出口的话被达拉维用一个吻封住了。她一拳捣向他,但是他灵巧地闪了过去。
“记住,遇到麻烦别恋战,打了就跑。”他爱怜地揉揉她银色的头发:“我在家里等你。”
“嗯。”阿丝娜笑笑,牵着她的红马来到营房前面:“第一小队,第四小队,带上你们的‘朋友’跟我来,这个星期我们要作长巡!”
各种各样的抱怨和咒骂声从士兵们的口中发出来,但是并非是真心的。希尔维娅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那是渴求战斗的神情。
“长巡是什么?”她问那个军官:“还有那个‘朋友’是怎么回事?”
“长巡就是沿着白墙一线巡视我们的整个辖区。”军官匆忙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脖子一伸吞了下去:“其它的事情你问达拉维吧,我的小队要出发了。”
“哦。”希尔维娅失望地看着餐室里一大半的人跑进营房去找他们的装备,但是很快她就笑了起来,因为她看到达拉维偷偷从阿丝娜的鞍袋里掏出两小瓶烈酒藏进自己口袋,还冲她挤了挤眼睛。
“我的酒呢?达拉维?”阿丝娜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竖起了眉毛。
达拉维无辜地摊开双手:“在你鞍袋里啊,两瓶。”
阿丝娜冲他俯下身子,咬牙切齿地说:“我带了四瓶,别装傻!”
“你想作一个醉醺醺的指挥官么?”他针锋相对。
“我的天,达拉维,你简直就像我的奶奶!”阿丝娜咒骂起来,但是当她翻身上马的时候,眼睛里却透出温柔的笑意。
莫名地,希尔维娅感到一丝嫉妒。
虽然白天一切照常,但是夜里,希尔维娅依旧辗转难眠。她清楚自己只是象征性地在这里呆上一年,然后就要回到千阳城,嫁给……那个已经六十余岁、有着数不清的私生子的老塔律王。
我也许可以在婚礼上对他说:“陛下,我是您的首相送到我家的。”
她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了脸颊。从小到大,每隔一年就要去千阳城一次,在那里呆至少三个月,学习宫廷礼仪,学习如何做一个贵妇,一个王妃……他们不就是这样调教那些宫廷里的金丝雀么?从小开始养起,直到它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思唱出他们想要的歌声。
我就是那只笼子里的金丝雀。
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发觉过?她绞缠着手指,死死咬住嘴唇,任眼泪流淌下来。
以前我活在笼子里,在我出生之前父王就和千阳的王订下了婚约,我一出生就在笼子里,我被安排好了一切,我学习,我歌唱,我彬彬有礼地活在笼子里。那里没有粗犷的士兵,没有奔袭的魔鬼,没有……
没有达拉维。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达拉维?他是阿丝娜的丈夫,是她北疆服役期间名义上的长官,她不应该对他有什么欲望。更何况,一年之后,她将回到她的笼子里去。
我想要飞翔。
你知道如何才能飞翔么?你能够把身为公主所承担的责任放下来逃走么?
我不知道,我不能。
希尔维娅忍住几乎要尖叫起来的冲动,跳下树屋,抄起自己的细剑冲上训练场。对着那个假人,在朦胧的月光下一遍遍练习达拉维教给她的闪避和突刺,重复再重复,直到累得精疲力竭,她才跌跌撞撞回到树屋,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有人告诉我说,你每天晚上都做更多的训练。”一天上午,在训练的间歇,达拉维对希尔维娅说:“是真的么?”
希尔维娅怔了一下。“呃,是的……我想……我想尽快熟练那些技巧。”
“过犹不及。”达拉维笑了:“你的进步已经很快了,过多的训练有可能使你拉伤自己的手臂,即使增加训练,也要适可而止。”
“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低头擦拭着手里那把大剑。
“嗯……达拉维?”她试探着喊他的名字。
“什么事,公主殿下?”达拉维迷惑地转过头来。
他永远不会叫我“希尔维娅”。她耸了耸肩:“我前几天就想问你来着,集合去长巡的时候,阿丝娜说让士兵们带上他们的‘朋友’,那个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达拉维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们把这里的魔鬼叫做‘朋友’。”
“魔鬼!?”
看着她惊诧的神情,达拉维笑了起来:“啊,对了,你还不知道这个——北疆防线是有魔鬼服役的,他们都是比较温和的魔鬼,和我们在冥河之神的见证下签订契约。他们帮助我们抵抗北方来的魔鬼,而我们允许它们以同族为食。”他伸手指着远处训练场上一个金发的瘦高个子:“他就是一个魔鬼。”
“他看起来……嗯……不太象。”希尔维娅怀疑地打量着那个“人”。
“他们一般都变成人类的样子。除非战斗的时候有必要,才会现出原形,不过,其实你只要看到灰色的眼睛,就知道他是魔鬼了。在暗影骑士团里,我们对待这些签订了契约的魔鬼和人是一样的——所以才会有阿丝娜母亲那件事情发生。”
“阿丝娜的母亲?”希尔维娅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这么说——她的确是魔鬼之子了?”
达拉维点了点头:“其实……这样的事情每隔几十年总会发生一次,化身人类的魔鬼和人类或者精灵相爱……你要知道,魔鬼都是来自死者荒原,它们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情感——甚至爱。不过,只有足够聪明的魔鬼才会表现出情感来。阿丝娜的母亲就是一个这样的魔鬼,她化身人类,甚至还有一个名字,叫伊瑞。我听说阿丝娜的父亲深爱她,甚至给了她名份——伊瑞•赫•安萨。虽然很多人觉得这太过份,但是在白林,公爵就是公爵,谁敢说三道四?”他哀伤地笑了一下:“唉,后面的事情是一个悲剧,伊瑞也深爱公爵,因此她决定为他生育一个孩子。”
“生孩子和悲剧有什么关系?”希尔维娅迷惑地问:“难道那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么?”
“不……”达拉维摇摇头:“这些我也是听以前驻扎在白林的老兵说的,魔鬼之子,注定随死降生。无论魔鬼血统来自男性还是女性,这个孩子出生,她的母亲就必须死。”
“阿丝娜她……”希尔维娅的手指变得冰冷。
“她出生在母亲的尸体之上……不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告诉她说她的母亲是在前线战死的。”
“呃……你不介意阿丝娜的魔鬼血统么?”某种冲动使得希尔维娅脱口而出,她发觉这句话有多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介意?”达拉维失笑:“我是私生子,想必你也听说了,公主殿下,我能够得到名份和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就已经心满意足,而且我们彼此相爱,就如同光和影子一般,我怎么会介意呢?”
“我……我很抱歉……我不该这样问。”
“无需道歉,公主殿下。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哦,对了,这个给你,用得着的。”达拉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塞进希尔维娅手里,站起身来:“我去那边瞧瞧其他人,你先休息着。”
他提着训练用的木剑朝新兵训练场走去,希尔维娅着迷地看着他棕色的短发和汗湿的脸庞。这个男人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一般。
她低下头打开那个纸包,里面是几片草药,她认得这是月前草的叶子,用来缓解过度运动的肌肉疼痛。很显然,达拉维注意到了她格斗训练时僵硬的动作。
他温柔得令人心碎。
希尔维娅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章、赴死
森林中,有阴影蠢蠢欲动。
阿丝娜勒住马缰,指尖滑过白墙,她的意识透过咒文层层扩展开去,白墙咒力所及之处,百里北疆一览无余,边陲静寂,不见魔鬼影踪。
她微微皱起眉头,这一次长巡一直走到白林堡与金木塔辖区交界之处,七天来却连一只魔鬼都不曾见到,就连白墙咒文也不曾传来半点警讯,仿佛魔鬼都凭空消失了一般。如此风平浪静,反而叫人心底平添不安。
“阿丝娜,这有点不对头。”塔伦说:“它们都在北面。”
“北面?”阿丝娜注视着塔伦灰色的双眼,在签订契约的魔鬼中,他是以感觉敏锐著称的一个。“你能感受到它们的动向么?塔伦?”
“不是很清晰……”塔伦的目光游移着:“数量很多,但是行动非常统一……我从没见过……我从没见过魔鬼可以统一行动。”
阿丝娜皱起眉头。诚然,魔鬼也和人一样性格各异,有的凶狠,有的狡诈,有的相对温和一点……但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将其他的魔鬼都视为食物,而非同族。这也是为什么魔鬼宁愿和人类签订契约,也不愿意和其他魔鬼合作的缘故。
至于大量魔鬼达成协议统一行动……不要说阿丝娜没见过,恐怕自白墙建立以来,就从来不曾有过。
她跳下马,从腰间掏出小刀划破无名指,将鲜血滴在白墙上,咒文流转,暗红的颜色在墙壁上缓缓沁开。她闭上双眼,咒文在血的作用下得到了加强,随着低声的祈祷,她的意志在冥河的界面上扩展开去,一点点深入那片素有“黑森林”“魔鬼森林”之称的暗色林莽中。
那里有魔鬼飞奔,它们的灰色双眼冰冷茫然,看不出有自己的意志。那一致的步调在落叶上踏出令人胆寒的节奏。再深入,有一群魔鬼跪拜在地,它们面前站立着一个巨大的魔鬼。
它大约有两人高,全身上下密密麻麻布满了黑红色的、大小不一的鳞片;它的背后和腿上乱七八糟地支出许多根尖刺,歪七扭八,好像匆忙插上去的一般。前胸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仔细看去,发现每一个都仿佛有着人的面孔。它微微摇动着长有三只短角的头颅,两只多节的前爪在树墩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只有一个意志——阿丝娜透过冥河感觉到了这个魔鬼的存在,它的意志控制着所有这三百多头魔鬼,潜伏在黑森林里,一点点壮大自己的力量。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
仿佛察觉了她的窥视,魔鬼的灰色双眼朝着白墙的方向转过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透出可怖的智慧和威仪。阿丝娜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巨手攫住攥紧,她颤抖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魔鬼?怎么会有强大到这种地步的魔鬼?它要吃掉多少灵魂才能得到这样的力量?而且……她的精神扩散在冥河的水浪深处,察觉到了这一切的根源。
冥河的流动在变慢。
原本冥河的流动就剥蚀着其中所有的物质和灵魂,魔鬼若不以人和魔鬼为食,则不过一年,它们的灵魂便会被冥河冲刷殆尽。而白墙的咒语又十倍加速冥河流动,因此很多魔鬼尚未穿过亡者之壁到白墙这片森林,便已经灰飞烟灭。
但是如今冥河缓慢下来,魔鬼便可以从容地觅食,使自己变得更形强大。阿丝娜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延缓了冥河的流动,但是她知道这样一来……白林堡已经岌岌可危。
她带来的小队只有二十人,而白林堡的防御力量还不到两百。原本暗影骑士面对的敌人就只是小群或者单个试图穿越白墙的魔鬼,从未有过对付大群魔鬼的经历。
也许我应该好好探究一下冥河变慢的原因,这不仅牵涉到魔鬼,也牵涉到这世间的每一个生命——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去做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精神从白墙咒文里缓缓抽离。然后转过身去打量着身后的每一个人,他们中有老兵,也有新手;有人类,有精灵,也有魔鬼。但是他们都在暗影骑士的旗帜之下。
为守护而战。
她突然想起了暗影骑士的誓言。
“你们听着。”她环视着自己带出来的士兵:“我们都会死。”
一片静默。只有暗影骑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北方,黑森林里,已经聚集了三百多魔鬼。”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我们没可能正面和它们拼,即使回去白林堡,依靠白墙和堡垒也不行。所以,我们都会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看着一张张脸庞,恐惧或者不安,绝望或者愤怒,都一览无余。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她的手做了个手势:“它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可以偷袭它们,杀掉它们的首领,如果它们没有了首领,各自为战,那么白林堡也许可以抵抗它们——但是我们还是会死。怎么样,你们想选择什么样的死亡?是跟我北上,还是回头?”
她一个个看过去,从那一张张脸上,她了然了他们的选择。
“塔伦,你和夏拉带四匹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赫安萨城,向我父亲请求出兵援助白林堡。”
被她点到名字的两人应了一声,上马绝尘而去。
“你们。”她扫了剩下的十几个人一眼:“想死得其所的跟我来,想活下去的望南面走。”
她挥动双手,白墙上一扇门扉豁然敞开,骑士们跟在她身后穿过白墙,没有一个人回头。
希尔维娅的指尖滑过长弓,紧绷的弓弦在闷热的空气里漾开低沉的嗡鸣。在她身后,代替阿丝娜担任白墙守望者一职的冥河神庙祭司劳拉正喃喃念着咒语,她的目光穿过虚空,茫然地搜寻。达拉维双手抱着他那把大剑靠在墙角,紧张地盯着那张沙盘上流动的光彩。
许久,劳拉才抬起头来。“他们不在白墙沿线了。”她平板地说。“昨天阿丝娜已经通过白墙给我送来了消息,她将带着两个小队北上,突袭集结起来的魔鬼。还有,她已经派人去赫安萨城求援了。”
“胡闹!”达拉维一拳砸在墙上:“她这等于是去送死!”
“达拉维。”劳拉——这名苍老的女祭司摇了摇头:“我了解阿丝娜,她不会做过于鲁莽的事情,如果不是事情糟到一定地步,她也不会孤身犯险。我想,与其试图把阿丝娜找回来,不如尽快让堡垒里的人做好战斗准备。”
年轻的骑士双眉紧锁,他叹息一声,抓起大剑朝门外走去:“我想你是对的,劳拉。”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头来:“公主殿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严肃:“请留在城堡里。”
“我知道。”希尔维娅的回答如同叹息一般流出她的双唇。她突然很想冲出去,和达拉维并肩作战,就像阿丝娜站在他身边时那样。
只是想一想,只能想一想。
她低下头坐在沙盘旁的凳子上,惘然若失地盯着长弓上精细的花纹。
“公主殿下。”劳拉轻声呼唤她,见她没有反应,便提高了声调:“公主殿下!”
“啊?”她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怎么了?”
年老的女祭司打量着她,微微一笑:“公主殿下是否有学习过生命魔法?”
“我曾经学过一些基础的东西。”希尔维娅不明白劳拉为什么要问起这个:“每一个精灵都要学习这些。”
“是这样的,我想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祭司的手在沙盘上指点着:“阿丝娜说魔鬼已经在白墙以北集结起来,但是我没有她那样的能力,无法将我的能力扩展到那么远的地方来探看魔鬼的动向。我听说精灵可以用飞禽走兽的眼睛去注视,用树木的枝叶去感知。你能……你能看到黑森林里的魔鬼么?”
“看到魔鬼?”阿丝娜皱起眉头。精灵们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但是并非一个人可以独立完成。而且可以与之沟通的树木必须和人类有密切的接触,黑森林人迹罕至,鸟兽杳然,连树木也充满陌生和敌意。她没有把握……突然,她想起了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想起了那些没有碑文的坟墓。
“劳拉!”她急切地问:“黑森林里有桦树么?就是代替暗影骑士墓碑的桦树!”
“有。”劳拉肯定地回答:“很多骑士死在黑森林里,他们的尸体都被就地掩埋,并留下桦树的种子。”
“那我就能看到!”希尔维娅抓起长弓匆匆跑出城堡:“我去找我的族人一起!”
“你去哪里?”劳拉在她身后大喊。
“安眠之林!”
带着从训练场地叫来的几名年轻精灵,希尔维娅走进了安眠之林。这片树林位于城堡西侧,清一色的桦树,白色树干苍苍如骨,笔直刺向天穹。静谧在这里显得格外沉重,一些小树苗下还可看出依稀的坟墓封土,而那些多年的老树之下只有厚厚的落叶,其他一切都杳然无痕。
希尔维娅抚摸着微凉的树干,她可以感受到树木的意志,顽强而又安详。
“开始吧。”她低声说,选了看起来年头最老的一棵树:“就这一棵。”
六名精灵手拉手站成一圈,将老树和希尔维娅围在中央,她跪在树根旁的落叶上,将额头贴上树干,闭起双眼,开始吟唱森林女神的赞歌。
森林的意志乃是一个整体,浩瀚有如海洋。潜入其中的心灵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无边的灵魂里。但是树木与树木之间有所不同,低矮的野草和高耸的树木,其意志更是迥异,仿佛在那浑然一体的海洋深处,一股股不同方向的潜流。
希尔维娅小心地触碰面前这棵桦树的意志,让自己的心灵贴合森林之歌的节拍,滑入树的灵魂深处。黑森林里人迹杳然,红松的意志坚冷、黑松显得顽劣、盘曲在树干上的山葡萄藤仿佛充满敌意、而高低错落的榛棵则仿佛凶险的陷阱……唯有那些傍死而生的桦树,仿佛亲切的伙伴、或者卫戍的哨兵一般,引导着希尔维娅的心灵越过白墙,一路向北而去。
树木没有眼睛,更没有耳朵。但是那些游走的人或者魔鬼,他们发出的每一点震动都能够被树叶和树干、乃至深埋地下的树根感受得一清二楚。那些气味穿过叶片和嫩枝,比人类嗅到的气味更加清晰。
希尔维娅细细分辨着,那里有泉水的气味,有阳光的气味,有蹿过落叶的小兽和枝头筑巢的鸟儿的气味……还有充满死亡和混乱的魔鬼的气味。它们已经离堡垒很近了。脚步的震动显出某种令人胆寒的规律性,魔鬼们踏出铿锵有力的节奏,仿佛一曲战歌。
突然,在某个角落里,脚步的震动出现了一次小小的混乱,沉寂,然后是新的震动传来,带着和魔鬼们迥然不同的节奏。希尔维娅把心灵延伸过去,她透过树木嗅到了血的气味,铁锈的气味,和人类的汗味,还有女性特有的体香,混合着些微的酒气。
是阿丝娜。她正带领着那两支小队,悄悄逼近她的目标。
请帮助他们。希尔维娅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她竭尽全力朝着那些树木祈祷。一个强大的精灵可以役使植物作战,而才十七岁的她,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而已。
阿丝娜从魔鬼化作的砂砾中抽出自己那把细剑,收入鞘中。她示意所有人都把马拴在一片比较隐蔽的林地里,步行靠近魔鬼最集中的地方。
“你们解放出来吧。”她轻声对同行的魔鬼说。
几名“朋友”低吟一声,脱下外衣,褪去了人类外表的伪装,露出狰狞的牙爪,温顺地走在警惕的骑士身旁。阿丝娜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魔鬼解放出来的战斗力,还需要他们身上浓重的气味来盖过人类的味道。
又走了一段路,混乱的力量越发强烈,前方的林木深处不时有魔鬼隐现,继续前进势必会暴露行踪。阿丝娜双手向下一压,队伍顿时停了下来。
“我们要袭击的是那头最大的魔鬼。”她低声说:“要知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等下跟着我冲过去,把攻击集中在那头最大的魔鬼身上,无论成功与否,都要尽快离开,各自寻找脱身的办法。”她的眼睛扫过人类和魔鬼的脸庞,旋即转过身去,开始吟唱护佑咒文和放逐咒文。
当她确定所有同伴身上都已经笼罩了防护魔法和驱逐魔鬼的咒文时,她拔出剑来用力一挥,一行人顿时仿佛一枚尖锐的血楔,钉入魔鬼的阵形深处。
“阿丝娜动手了!”希尔维娅惊叫起来,她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场战役,纷乱的脚步,剑刃与牙爪交击的震动,以及一个个魔鬼灭亡前的悲鸣。整个森林都响应着希尔维娅的意志动了起来,树木回应了她的祈祷,藤蔓纠缠住魔鬼的脚,横斜的树枝拦住魔鬼的去路。
沉闷的撞击透过树木传来,希尔维娅“听”到一声高亢的哀号,搏杀的震动令树叶纷落,仿佛一场悲悼的雨。
树木无法“看”到战斗的状况,但是它们的根已经品尝到浓烈的鲜血味道。阿丝娜他们显然打了魔鬼一个猝不及防,但是魔鬼的数量实在太多太多,鲜血的气息很快盖过了一切气味,希尔维娅无从分辨还有多少人活着,有多少人已经死去。她只能听到剑刃的嗡鸣,而哀号声无论是从魔鬼还是人类嘴里发出来,都没有区别。
某种细微的震动弥散在战场上,那是咒文的波动,和树木产生了细小的共振,希尔维娅努力分辨出阿丝娜的声音,她喘息着念出的那些话不同于任何自己所知的咒语,不属于生命法术……也不属于死灵法术。
仿佛将风撕裂一样尖锐的啸叫响起,先是利刃——或者爪子穿过肉体的“扑”的声音,而后是“夺!”地一声,一柄利刃嵌入树干。希尔维娅感受到了树木的痛苦。但是这痛苦很快被更加凄惨的号叫声盖过。
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直至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是巨大魔鬼的脚步声,每一步踏下去,都传来人类骨头破碎的声音。再没有哀号,被踏在魔鬼脚下的都已经是尸体。
很快,传来魔鬼啃食人类身体的可怕咀嚼声。
第五章、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