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短篇]骑士马特的救赎
骑士马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圣埃格妮丝教堂。他的铠甲很久没有认真擦拭了，沟槽里积着黑灰。左胸部位铸就的蒂瓦骑士团徽记也有些模糊。浓密的棕色络腮胡和额前耷拉着的乱发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这个人全身上下唯一还有点吸引力的，只剩那双有些混浊却沧桑忧悒的蔚蓝眼睛。
圣埃格妮丝教堂内部矗立着深青色的四排巨柱。柱子并非圆形，而是由四根细柱贴附在中心圆柱上，形成浮凸的束柱。细柱连接着纤细的肋架，肋架又撑起上方尖而陡的拱顶。由日耳曼匠人手工雕制的扇形拱顶伸展盘绕，刻着极其繁复的花饰。镶嵌着彩绘玻璃的长窗整齐有序地错落在雕饰之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倾注到教堂银灰色的地板上。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马特都会上一次教堂。自打他从耶路撒冷回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至于到底为什么，他从来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骑士的钢靴虽然很沉，但教堂的地毯还是吸收了大部分冲击。马特拖沓的步伐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直到他一脚踢到通路旁边的长凳为止。空旷的教堂里回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如果不是瞬间失神，受过严格肢体训练的马特决不会犯下这么低级的失误。他本能地把手在空中乱挥，貌似这样就能驱散回音似的。还好，令他刹那间失去自我的根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圣坛前下方的祈祷座上，跪着一位少女。
洁白的真丝长裙洋溢着贝质光泽。缀着一连串精细蕾丝的裙边错落有致地洒在黑色天鹅绒铺成的祈祷座上。长裙的腰收得很细，背上一排手工缝制的真丝包钮均匀排列着。在纽扣尽头是一圈镂空的银色领边。少女略俯着头，深红的长发被一环银色发箍束紧，末端分开，露出修长光洁如天鹅的颈脖。
从双肩的位置，可以看出少女一定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她小巧的下巴轻微地一张一合，似乎正在献上自己的祈祷。金色光线流过她的发，她的手，她的肩。些微闪亮的浮尘在她头顶盘旋。
马特屏住呼吸，静静地在祈祷厅门口站了片刻。少女的背影在那一刻似乎叠合了他秘藏心底的某段记忆。如春天的落花般柔嫩，如夜莺的啼鸣般娇软。他沉默专注地观望了一刻之后，唇边渐渐浮起自嘲的微笑。
少女的名字叫作菲奥丝•奥康纳，乃是他所侍奉的卡勒城主膝下唯一的女儿。除了马特当初起的菲奥丝这个名字，无论姓氏还是身份都已经与他再无关联。夹杂在数百人的蒂瓦骑士团里，马特不过是一滴少女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存在。
今天的祷告就到此为止吧。马特蹑手蹑脚地退出大厅，沿着长廊快步离开。
街道上满溢着喜庆的气氛，为了庆祝蒂瓦领主之剑的回归，城主下令举行一周祭典。入夜时分，整座卡勒堡的年青男女们汇聚到圣女广场，准备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
马特懒洋洋地靠在广场边的灯柱上。担负着巡守任务的缘故，他还是一身戎装。他抱着双臂，静静地观望着那些热烈地飞旋在广场中央的人们。青春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他一动不动，带着身上冰冷的盔甲，如同一块沉寂的礁石。
菲奥丝换了一身浅蓝碎花的软缎长裙，奢华的火红头发用一条烟蓝洒银蕾丝边的发带束着。她是今天舞会上最吸引人的鲜花。她轻盈的深棕色小羔皮靴踩着热烈的节拍，裙裾伴着舞曲回旋。
一个帽檐边插着一支白鹅翎的吟游诗人高声地唱着歌。他的歌声带着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将广场上群舞的人们迷得如痴如醉。马特虽然不认识这个吟游诗人，但知道他在帕瑞尔伯爵夫人的蔷薇别庄做客。帕瑞尔夫人前来拜访城主时，马特曾经见过菲奥丝和他打招呼。
那家伙、绝不是一个只会唱曲的艺人。马特见过无数用剑的好手，却估摸不清这个吟游诗人的实力。他隐约感觉，那家伙插在腰间的短匕首似乎比长剑更加可怕。
舞会进行到深夜的时候，菲奥丝似乎也跳累了。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休息。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向她围上来，轻佻地靠在长椅边上。她被包围了。
在人来人往的狭缝间，马特遥遥望见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捉菲奥丝的手腕。他一挺腰从灯柱边直起身，分开人群大步朝他们走去。快点、再快一点，马特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推开挡路者的同时努力控制着不要伤到他们。
马特面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人。涂过粉一般苍白的面颊，妖异的暗红眼睛。他的穿着与包围菲奥丝的男人们类似，是那种浮华而颓废的风格。马特没有想太多，他只是不耐烦地伸手打算将他拨到一边。然而这个人的力气却大得超出他想象。白面人略微偏转身子，十分隐蔽地一拳砸在马特左肋腋下。马特感觉就像被钉头槌狠狠捅了一把似的，眼前发黑，嘴里涌出咸腥味。
“不要打扰我主人的兴致，骑士。”白面人压住马特拔剑的手，在他耳边细声说道。
马特吐出一口血，茫然地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他模糊看到那个吟游诗人正站在右手不远处，于是用尽力气把紧捏在手的巡城令牌朝那家伙扔去。不出所料，吟游诗人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似的扭身接住了令牌。努力伸直手臂指向菲奥丝被纠缠的方向之后，马特彻底失去了意识。
马特感到自己在不断地坠落。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环绕着他，耳旁掠过风声。忽远忽近，圣洁无暇的少女歌声在风里飘摇。歌声清冷，带着干冽的悲哀。马特忽然怀疑这是长久以来反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有一棵高大的树，树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花瓣一片片落下来，铺满黑色的草地。
他迷迷糊糊地向四周挥手，试图在无处着力的坠落中抓住一点什么。这时他感觉眼前仿佛有一道光，那感觉洁白、柔和而安详。马特挣扎着向那光芒伸出手，却发现自己正在飞速离它而去。他瞥了一眼身下浓烈而遥远的黑暗，那黑暗默默对他张开了双臂。如此寂寞，如此安静。他感到黑暗已经贴上了面颊，冰冷刺骨。他努力挣扎着支起眼帘，发现一个人正冷漠地靠在墙上盯着自己。那人靠在一根立柱上。类似的立柱还有许多根，它们将天边的晨曦分割成一片一片。
“你醒了？”
这个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金属的摩擦感。马特揉揉脖子从地上爬起来，发现他就是昨晚一拳打晕自己的人。
手上似乎沾了什么东西，干燥的硬壳，一捏就粉碎了。这种手感很熟悉。马特把手指放到鼻端嗅了嗅，是凝结的血。脖子上似乎多了个伤口，但已经不疼了。马特谨慎地抽出腰间的剑，指向靠在立柱旁的人。
“你是什么人？”
马特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了，有些陌生。也许是脖子受伤的缘故？他谨慎地慢慢逼近那个可疑的人。这儿空间十分狭小，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马特混乱地思考着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忽然他明白了，自己一定是在圣女广场的钟楼上。整个卡勒堡只有这么一口大钟。
“还不明白么，可怜的骑士，”陌生人冷笑着，“感受一下你身体的变化吧。如此神圣的机会降临于你，你应该感激才是。”
如果说刚才只是隐约的猜测，那么眼前这陌生人一说之后，马特就更加清醒了。他用左手仔细确认了一下脖子，那里的确有十字状的裂口，象是牙齿刺出的洞。
“混蛋——”
马特大吼一声，举剑当头劈过去。陌生人灵活地闪开了，马特的剑只把立柱砍出一个深而且长的裂口。
“愚蠢！面对给予你初拥的主人，还不低头跪下？”
陌生人在马特的剑光之间左躲右闪。马特猛烈地挥舞着他的剑，将陌生人渐渐逼向墙角。他看准一个机会，迅猛地一个突刺。长剑穿透了陌生人的胸腹，把他钉在钟楼的一根立柱上。
然而，陌生人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痛苦的表情。他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钉在胸口的长剑，弹了一下剑脊说：“你以为这样有用吗？既不是破邪武器，又没刺到心脏。还不快点放开？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马特使劲把剑插得更深了一些，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掐住陌生人的肩胛骨。他用下巴指了指东方：“我知道我的剑杀不了你，可是它行。”
遥远的地平线上，火红的一轮正破开清晨的薄雾，越升越高。仅仅是望了它一眼，马特脸上就冒起了白烟。他深沉忧郁的灰蓝眼眸消失了，被阳光灼伤的白色斑点下，瞳孔流露出悲哀的血红色。
陌生人终于感到了慌张，他扭动着身子试图从剑和马特的双重束缚中逃脱。“你疯了吗？”他对马特大吼，“你会被烧成灰，连灵魂都剩不下！”
“太好了，这正好是我想要的。”
阳光越来越强烈了，两个人的皮肤都在不断脱落，化成灰色的碎片。相对于立柱上不断挣扎的陌生人，马特要从容得多。阳光对他的伤害明显要缓慢一些，也许他还留着一点人的血脉？他叉着腿，稳稳地把陌生人抵在墙上。他看着这个家伙痛苦地嘶吼，被风一点点吹散。他渐渐碎裂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亲爱的女儿，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全部了。再见，菲奥丝。”
清晨的风吹起马特心口落下的一块碎片，把它高高地扬起，朝卡勒堡最高处送去。今天风势很强，碎片在气流里上下翻滚着，飘来飘去。
菲奥丝哗啦一声推开卧室的窗户。今天她仍旧显得十分有活力。一阵清冽的风卷过来，吹得只穿睡裙的她打了一个寒战。她举起手伸了一个懒腰，眼光落到窗台上，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咦，这是什么？”
少女洁白的手指在冰冷窗台上拈了一下。她把手举到眼前，发现指尖上沾着一片灰色碎屑。这碎屑轻轻一捻便化成了粉末，如融化的雪那样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