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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境(Faërie)是一块危险的土地,对于粗心的人来说那里有陷阱,对于卤莽大胆的人来说那里有地牢……精灵仙子的故事王国广袤、深邃、高远,充满了各种事物:在那里你会发现所有种类的飞禽走兽,无边无垠的大海和难以计数的群星;它的瑰丽多彩是魔力非凡的,又往往是危机四伏的;欢乐和哀伤都犹如锋利的剑刃。在那个王国里,一个人或许会为自己能到此一游而庆幸,但是它过于丰富和奇怪的景象会让旅行者无法向人们说出他的见闻。而且他在那里也不能冒险问太多问题,不然大门将会因此关闭,钥匙也将失去。
——J.R.R.Tolkien
大伍屯的铁匠
Smith of Wootton Major
原作:J.R.R.Tolkien
翻译:Darkmage
从前有个村子,对于那些有着长久记忆的人来说不算是很久以前,对于有着长脚的人来说也不算遥远。因为它比几里之外林子深处的小伍屯( Wootton Minor)要大一些,所以人们便管它叫大伍屯。尽管它在当时可说是富庶,但规模其实也不是很大,不过住在那里的居民倒不少,有好人,有坏人,还有好坏参半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个村子有自己独到的一面,它在诸多手工艺上的精工技巧使它在这个国家里闻名遐迩,其中大部分的名气来自烹饪菜肴。村会(Village Council)掌管着一个大厨房,厨师长自然也是村里的重要人物。大会厅(Great Hall)是这里最古老最美丽的建筑,大厨房和厨师长的家就与它比邻而居。大会厅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享受油漆和镀金的礼遇,但是它的质地仍是上等的石块和橡木,并被小心的维护着。村民们用它召开会议,进行辩论,广设盛宴并举办家庭聚会。因此厨师永远都不得清闲,他必须为各种场合提供合适的食品。至于一年中众多的节日,只有丰盛的飨宴才配得上它们。
在所有这些节日里只有一个属于冬季,也最让人翘首期盼。它要持续整整一个星期,而在最后一天的落日时分,为数不多的人会受邀参加被称为“好孩子的盛宴”的狂欢。当然,有些不配得到邀请的人会出席,而另一些本应参加的人却被错误地忽视了;但是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即使准备宴席的人再小心仔细都不可能完全避免。无论怎么说,出席“二十四盛宴”的孩子们大多是按照出生日期挑选的,这个宴会每二十四年才举行一次,每次只有二十四个孩子能够参加。在那个宴会上,厨师长要展示他的绝活儿,而且在其他众多的好事中,由他制作大蛋糕也是一项传统。厨师长里献有供职超过两轮“二十四盛宴”的,他在后世人的记忆里是好是劣都看他做的那一个大蛋糕的质量。
然而有一次,当时的在职厨师长做了一件叫所有人惊讶的事情,他突然前无古人地宣布自己需要放假,随后就扬长而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当他隔了几个月回来后已经变了摸样。他从前是个温和的人,喜欢看到别人都快快乐乐的样子,可是之于自己却性情严肃,寡言少语。然而现在的他却开朗了很多,不时做说出或做出让人捧腹的事情;在宴会上还会超出厨师长本分地唱些欢乐的歌谣。他还带了一个徒弟回来,让村民们跌破眼镜。
厨师长收徒本来是件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情。每个大师都会在预定的时间挑选一个徒弟传授毕生所学,当他们的年龄都有所增加时,徒弟会承担重要的工作以便在厨师长退休或去世的时候好顺利接任他的职位。但是这个厨师长过去从不收徒弟,他总是说“时候未到”或者“我正在找呢,万事具备,只欠合适的人选”。可是他现在找的徒弟却是个出生村外的男孩。这个男孩比伍屯的小伙子要纤细一些,说话轻柔而彬彬有礼。他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对于他的工作来说年幼得可笑。然而挑选徒弟是厨师长的事情,其他人没有干涉的权利,于是这孩子就在厨师长家里安顿了下来,直到他长到可以独立居住的年龄。人们很快就习惯了看见他在村子里来来去去,他也交了一些朋友。他们和厨师都叫他艾尔夫(Alf*),其余的人的只把他当作学徒(Prentice)。
下一件惊奇的事发生在三年以后。一个春天的早晨,厨师长摘下他的高帽,叠好干净的围裙,挂起他的白外套,拿起结实的桉树杖和一个小包远走高飞。在所有人中,他只向他的徒弟道了别。
“现在再会了,艾尔夫,”他说道,“我让你独自去处理剩下的事情,你总能把事情办得很好,我想这次也不例外。如果我们能够再见,我希望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的。告诉他们我又去渡假了,不过这次我不打算再回来啦。”
学徒的这个口信在来到厨房的人们中间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波动。“怎么会这样!”他们说,“既不打声招呼又不告别!没了厨师长我们要怎么办?他的位子后继无人。”在所有的讨论中甚至没有人想到要让年轻的学徒接替大厨的位子。他看上去的确长高了一点,但面容仍像个孩子,何况学艺不过三年。
最后,矮子里面拔长子,他们在村民里指定了个小有厨艺的男子。他在年轻的时候替大厨帮过急,不过大厨从来没有考虑也不会想要他来做学徒。他现在长得结实矮胖,娶妻生子,对于金钱总是很小心。“不管怎么说,他可不会不通知一声就走人,”他们说,“聊胜于无。离下一个大蛋糕还有七年呢,在这之前他应该能学会怎么做。”
诺科斯(Nokes)——人们那么叫他——对于这些变动很高兴。他想当厨师长已经不止一两天了,而且从不怀疑自己的资质。有几次,当他一个人在大厨房的时候,他会戴起高帽子,从平滑的煎锅底中自己打量自己:“您好,大师。这帽子真适合您,简直就像是为您度身订制的一样。我希望您一切顺利。”
事情已经够顺利了,因为从一开始诺科斯就很卖力,另外还有学徒在帮助他。事实上,尽管他本人从不承认,他确实从学徒那里偷偷摸摸学到了不少本事。二十四盛宴的日子渐渐临近,诺科斯必须考虑怎么做大蛋糕了。他暗自焦急,因为在七年的实践中他总算可以在普通的场合里端出合格的蛋糕和甜饼,但是那蒙受期许的大蛋糕却必须被极为严苛的评论家认可。要来评价他的不止是那些参加宴会的孩子。他还要为前来帮忙的人提供一个相同材料和做工的小尺寸的蛋糕。此外,大蛋糕上还有有些别出心裁,让人称绝的东西,而不是前一个大蛋糕的简单复制。
他的宗旨是蛋糕必须要非常的甜,还要有大量的奶油,然后他决定要给整个蛋糕铺上一层糖霜(学徒在这方面有着很好的手艺)。“这会让它变的漂亮又童话(fairylike)”他寻思着,糖果和仙子(Fairies)是他脑袋里对于孩子的口味仅有的见解。他认为仙子童话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被弃之一边,不过糖果却仍旧是他的爱好。“啊!像精灵仙子一般,”他说,“我有主意了”,他决定在大蛋糕中央的尖顶上插上一个小玩具,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手中的小魔杖的顶端有颗闪亮的星星 ,在她脚边用粉红色的糖霜写上“仙后(Fairy Queen)”。
但是当他着手准备做蛋糕的材料的时候,他发现他仅有的都是一些黯淡无光的东西,只配放在蛋糕里面。他在古书和过去厨师的烹饪记载里东翻西找。可是结果却是一团迷糊,即便他能辨认出那些笔记,里面提到的东西他要么闻所未闻,要么就已经忘的一干二净,现在也没时间补习,不过他想他可以试试书里说的几种调料。他抓耳挠腮,回想起上届大厨有个古老的黑色匣子,里面被分成好几个不同的的小格,用来存放着调料和配制不同蛋糕的材料。自从他上次走了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它。经过一番搜寻,他在仓库的一个高高的架子上找到了这个匣子。
他把它取下来,吹掉盖子上的灰尘,打开之后却发现里面的调料所剩无几,而且还又干又霉。不过他在边角的一个格子里发现了一枚小星星,最多只有我们的六便士硬币那么大,它看上去好像是银质的,现在已经变得暗兮兮的。“真好玩!”他一边说一边把它对于亮光举起来。
“错,不是这样的!”他背后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把他吓了一跳。是学徒的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和大师说过话。确切来说除非是大师主动和他说话,平时他都很少开口。在诺科斯看来,这个年轻人做得正确又得体,他或许很会做糖霜,但是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说,年轻人?”他有点不高兴,“如果它不是很好玩,那么它是什么?”
“它是精灵的(It is fay,我头大,这里要翻译什么比较好呢?)”学徒说,“它来自仙境(Faery)。”
厨师放声大笑道:“好吧,好吧”他说,“那没有什么差别,不过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总有一天要长大的。现在你可以继续去把葡萄干里的果核去掉,如果你发现什么好玩的小仙子就告诉我。”
“您要怎么处理这颗星星呢,大师?”学徒问道。
“当然是把它放在蛋糕上,”他说,“还能怎么样呢?何况它是精灵的东西,”他吃吃地笑着,“我猜你大概在不久前还和小孩子们玩过派对吧,把这样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和硬币什么的连同其他东西一起扔到面糊里搅和。总之,我们在这个村里也那么做:这让孩子们高兴。”
“但是它不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大师,它是精灵之星(fay-star)。”学徒说道。
“你已经说过了。”厨师生气地说,“很好,我会告诉孩子们的。这肯定会让他们笑个不停。”
“我不那么认为,大师,”学徒说,“不过把它放到蛋糕里是对的,非常正确。”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诺科斯说。
当蛋糕成型,烘烤完毕并铺上了糖霜之后——大部分是由学徒完成的,诺科斯对他说:“既然你对精灵们那么着迷,我就让你去做仙后好啦。”
“乐意效劳,大师,”他回答道,“如果您很忙的话。不过这是您的主意,不是我的。”
“是我在这里拿主意,而不是你。”诺科斯说。
在盛宴中大蛋糕位居长桌的中央,周围用二十四根红色的蜡烛围绕成一圈。它的顶端被塑造成一座小小的洁白山峰,山坡上生长着犹如披霜盖雪的闪光树木;在山顶尖上,一位细小的身影踮足独立,仿佛是翩翩起舞的白雪少女,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冰衣闪耀的小法杖。
孩子们睁大眼睛盯着她,其中还有几个拍起手来,喊着:“它真是漂亮又童话!”厨师和学徒都站在一边,孩子们的话让厨师高兴极了,然而学徒却很不高兴。厨师将要切开大蛋糕,学徒则负责磨快小刀并将它递给老师。
最后厨师持刀走到大蛋糕前。“我要告诉你们,我亲爱的小家伙们,”他说,“在这个可爱的糖衣下面有个用很多好吃的东西做成的蛋糕喔;不过为了助兴,里面还藏了些非常美丽的小把戏,一些小玩意儿,硬币和其他东西。你们谁的运气好,就会在他那份里发现了一件。如果仙后履行公正,她会让每个人都得到一样,因为总共有二十四个藏在蛋糕里。不过她往往不是那么公平:她是个狡猾的小东西。不相信的话你们就问问学徒先生好啦。”学徒转过身,仔细端详每个孩子的表情。
“糟糕!我忘记了,”厨师说,“一共有二十五件。还有一枚银色的小星星,学徒说它是件特别的魔法玩具。所以,要小心呀!如果谁碰巧被它磕坏了精致的门牙,这颗魔法星星可修不好它。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能找到它是个了不起的好运。”
蛋糕做的很棒,每个人除了抱怨它的尺寸太中规中矩为什么不大些外都挑不出什么别的毛病。当它完全被切成一块块的时候,正好给每个孩子一大片,不过它就那么被分光了:再也没有后备的可以继续品尝。蛋糕块很快就被扫荡完了,不时有人发现一见小玩意儿或者硬币。有些孩子找到了一个,有些找到了两个,还有几个人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旦夕祸福的来来往往可不会凭一个拿着魔杖的小玩具来决定。
“天啊!”厨师说,“它一定不是银质的;它肯定融化了。或者学徒先生是对的,它的确是魔法做的,现在它已经消失了,回到精灵仙子的大地上去啦。我觉得这个把戏真妙。”他看着学徒,一脸得意的笑容,而学徒用深黑色的眼睛盯着他,没有一丝微笑。
学徒对于这样的事情从来不会搞错,这银色的星星就是一颗精灵之星。事情的真相是宴会上的一个孩子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它吞进了肚子里,尽管他在自己的那份里还发现了一枚银币,并把它送给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奈尔(Nell),因为她什么幸运物都没有找到,沮丧极了。他有时也会疑惑那颗星星的来历,却不知道它的目的就躲在自己的身体里,让谁也找不到。它还要等待很久才能等到时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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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是在隆冬举行的,而现在是六月,黑夜总是很短暂。今天是他十岁的生日,男孩不想睡觉,他在天不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他从窗子里往外眺望,世界在静谧中似乎包孕着什么。一阵凉爽清香的微风惊动起方才苏醒的树木。然后黎明到来,他隐隐听到远处鸟儿们开始唱起晨歌,随着天色越来越明亮,歌声也渐渐清晰,直到这嘹亮的声音掠过他,充满了屋子周围的大地,像一抹音乐的波浪一样涌向西方,迎着地平线上跃起的朝阳。
“它让我想起了仙境,”他听见自己说道,“然而在仙境中人们也随着它一同歌唱。”接着他便放声高歌,嗓音高亢又清亮,歌曲的内容似乎只有他的内心才懂得,那时星星从他的口中掉落下来,他拾起它,放在手心里端详。它现在是银色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不过它微微颤动着漂浮起来,好象要飞走一样。他想都没想就把它拍到自己头上,让它留在自己的眉心间,一住就是好多年。
虽然这颗星星逃不过刻意仔细的眼睛,但是村里没几个人发现它,它现在成了男孩面容的一部分,不再经常发出光芒。它的一些光辉闪烁进了他的眼眸中,还有一些流进了他的嗓音里。他的音色在得到星星的时候就变得很美甜美,当他越来越长大的时候,声音更是日渐动听。
人们喜爱听他说话,哪怕只是一声“早上好哇。”
他的手艺在自己的国家中渐渐有名,不仅是村里,连在周围的村子里也有了声望。他的父亲是个铁匠,他子承父业,在技巧上更上一层楼。当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被称为“铁匠的儿子”,现在则被唤做“铁匠”。他现在是从远东屯(Far Easton)到西树林(Westwood)间最有名的铁匠,能用铁制造各种器具。它们中的大部分自然是些朴素又实用日常工具:农耕器具、木工器具、厨房用具和壶、锅、栅栏、门闩、铰链、锅钩、炭架和马蹄铁,以及等等器具。它们坚固耐用,而且平整精致,在同类中出类拔萃,锋利上手,又很美观。
他在空闲的时候也会一时兴起造些取乐的精妙玩意。他能把铁变成各种神奇的样子,轻巧细致得犹如一簇花繁叶茂的植物,却同时保持了铁器坚强的力道,其坚固甚至能超出铁的标准。凡是看到他打造的大门和围栏的人,几乎无不叹为观止,在它们关合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破门而入。他一边工作一边唱歌,耳闻歌声的邻人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聚集到他的铁铺边侧耳倾听。
这就是大多数人对他的全部了解。不过这些已经足够了,村里那些富有技术,工作卖力的男女也未必能如此被人了解。然而这还不是铁匠的全部生平,他现在十分熟悉仙境,对其中某些地方的了若执掌不亚于任何一个凡人。但是他绝少向人提起它,因为太多人变得和诺科斯一样,他只把秘密告诉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的妻子就是他过去赠给银币的奈尔,他们的女儿名字叫“奈恩”(Nan),儿子叫“铁匠之子奈德”(Ned Smithson,哦,不知道这样翻译对不对?)。他没办法对他们守口如瓶,在他结束旅途返家的时候,或者偶尔踏着某条长长的夜路独自回来的时候,他们好几次看见星星在他的额头上闪光。
他不时离家远行,有时步行,有时乘骑,往往是打着有要务在身的名义;其实真真假假未必如一。他在乎自己的生意,并且象格言说的那样是“信义为本”,但他每次出门的目的并不都是去讨定单,也不是去买生铁或者木炭等其他必需品。他在仙境中有特别的“要务”,而且他在那里来去自如,星星在他的眉毛上发出明亮的光彩,一个凡人在那个危险的国度里再也不能比他更安全了——小魔小怪会躲开那颗星星,大魔鬼们则无法突破它的防卫。
他一进入仙境就便增长了智慧,意识到这里的神妙与危险不可分割,他也知道一个凡人没有能力使用那些强力的法器去抵御妖魔的侵害,所以他对这颗星星满怀感激。他一直保持着学习者和探索者的身份,而不是去做个勇士;凭他的技艺,要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打造武器的话足以让那武器成为伟大传说的一部分,或者价值连城,但他明白这些俗物在仙境里都是微不足道的。他要努力忘记掉自己曾经铸造过宝剑、长矛或者箭头。
起初,他在仙境中最常去的是极为宁静的地方,那里人烟稀少,有优雅的生物出没的树林和美丽山谷间的翠绿草地,晚间神奇的星子和黎明中远山上闪闪发亮的巅峰都映射在欢乐的流水里。在简短的造访中他往往只观察一枚花朵或一棵树木,而在后来的长途旅行里他看见了那些美丽又危险的事物。它们的影象在他的内心深处挥之不去,可是他却无法记得它们的全部摸样,亦无法向朋友们描述它们的容貌。
当他第一次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随意漫步的时候,他想他或许会发现这块土地更遥远的边疆,但是雄伟的山脉从地平线上升起,他沿着山脉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到达了一片荒芜人烟的海滩。他站在宁静风暴之海(the Sea of Windless Storm)边,蔚蓝的波浪犹如披雪的山冈一样从无光处悄然涌起,荡向绵延的海岸。他看见一艘巨大的航船巍然靠岸,水花无声地落回大海。精灵水手个个挺拔威严;他们的宝剑锃亮长矛闪耀,眼睛里有着不可逼视的光芒。突然间,他们高唱起凯旋的颂歌,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害怕地低下头去,然而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回音缭绕的山岭里。
他相信自己所在的岛屿是被大海环绕着的,自从之后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海岸,他的心思转向了山岭,渴望有一天能一探这个王国的腹地。在他摸索探寻的游历中,有一次,他在灰色的迷雾里偏离了方向,找不到出路,直到迷雾散去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原之上。远处是幽暗的高大山峰,王之树(King’s Tree)在山脚下的光亮处巍然屹立,树冠相叠直破云天,发出犹如正午烈日般的光芒;它的枝桠上同时缀满了各种树叶、花朵和果实,彼此间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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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数次寻找王之树,可是从未见它第二眼。有次,他在搜寻的中爬上了外山(Outer Mountains),来到其中的一处深谷,一湖池水卧于山谷下,微风吹动了湖旁的树林,水面上却波澜不兴,没有一丝动静。山谷里的光芒全来自这个池子,泛出宛若日落的绯红霞光。他从湖上一处挑出的矮崖向下俯瞰,顿时觉得如临深渊,湖面下的火焰流动招展,形成各式奇形怪状的样子,好象是海峡谷地里飘荡的巨大海草,更有通体赤火的生物在其间穿梭逡巡。他满心惊奇地来到湖边上涉足试水,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流水,它比石头还要坚硬,比玻璃更加平滑。他一踏足湖面就重重跌了一跤,隆隆声响传向四面八方,穿过深池,在岸边不住回荡。
微拂轻吹立刻变成了狂野的大风(Wind),犹如野兽咆哮,直将他吹地东倒西歪,刮到岸边,又顺着山坡扶摇直上。他在狂风里像一片枯叶一样里翻滚飘摇,死命抱住一株小白桦的枝干。野风猛烈抽打着他们,企图要把他从树上撕下来,但是白桦即使被吹打地压倒在地面上,它的树枝依然紧紧环抱着他。最后,狂风终于远去,他爬起身来,发现白桦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所有的叶子都被从它身上扯去,它哭泣着,树枝上泪如雨下。他把手放在它洁白的树干上,说:“善良的白桦啊!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恢复原样,或者表达我的感激呢?”他感到树木的回答从手间穿来“没有。”它说,“滚开!大风在追捕你。你不属于这里。滚开,不要再回来!”
他爬出山谷,察觉到白桦的泪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滑到唇上,尝起来十分苦涩。在回家的长途上,他的心一直都沉甸甸的,很久都没有再回仙境。然而他无法抛弃进入王国中心的念头,当他又一次进入仙境的时候,这个欲望比以往更加强烈。
他终于发现一条穿过外山的道路,由此直达高耸陡峭,叫人丧胆的内山(Inner Mountains)。最后,他找到了一条可以攀援的小道,在勇敢不懈的努力下钻过了逼窄的山隙,来到一处不知名的地方。他往下俯瞰便瞧见了永晨山谷(Vale of Evermorn),那里的翠色远比外仙境(Outer Faery)的芳草地更加浓重,也胜过我们俗世里春日的碧绿。它的幅员广大,飞鸟不过鹪鹩的大小,但是空气如此明净澄澈,甚至可以望见山谷那头树梢上鸟儿啼鸣的红舌。
山脉内侧长长的坡地上充满了瀑布流泻的潺潺之声,他满心喜悦,加快了赶路的脚步。一进入山谷,他就听见四野里飘荡着精灵们的歌唱,在湖畔百合花盛开的草茵上,又遇到了一群翩翩起舞的少女。舞蹈的节奏、优美和不断变换的舞姿让他心摇神迷,不禁踏入她们围绕的圆圈中。刹那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个长发如波,身着百褶裙的妙龄少女向他走来。
她大笑着说道:“你真是变得越来越卤莽了,星眉者,不是吗?你不怕王后知道了会怎么样吗?还是你有她的许可呢?” 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想法,也知道对方能明白他的心思,不由感到羞愧万分:他还以为额上的星星是可以自由来往一切地方的通行证,可是他错了。然而她再度开口时依旧微笑着:“来吧!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你就要和我一起跳舞。”说着就伸手把他纳入了圆圈里。
于是他们共舞。没过很长时间他便发现和她一起跳舞是多么轻快、有力、喜悦。但是时光短暂,他们不久就再度停下来。她俯身从他的脚旁摘下一枚洁白的花朵,将它插进他的头发里。“现在再会了!”她说,“如果王后允许的话,或许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他完全不记得之后是怎么回来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独自骑马走在自己国家的大路上了,沿途的几个村子里不时有人惊奇地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当他出现在自家的大门口时,女儿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招呼他——他已经比预期的要早到了一些,不过对那些等待他的家人来说还不算快。“爸爸!”她叫喊道,“你去了哪里?你头上的星星好亮好亮!”
星星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黯淡下来,奈尔搀扶着他,把他领到火炉边坐下,然后转过身望着他:“亲爱的,”她说,“你都去了哪里?你又见识了什么呢?你的头发里还有朵花儿。”她轻轻地把它取下来捧在手里。房间由于夜晚的来临而变的昏暗,花朵散发着光芒,将影子投射到墙壁上,然而即使它就近在咫尺,却让人觉得那么遥不可及。她跟前的男人的影子也隐约浮现在墙上,向她低垂下巨大的头颅。“你看起来像个巨人,爹地”他还不曾学会说话的儿子如此说道。
这朵花很久都没有枯萎凋谢,也不曾失去光华,他们将之视为圣物和珍宝般保存着。铁匠为它打造了一个小匣子和一把钥匙,就这样,它在他的家族中传了好几代子孙,继承钥匙的人都会几次打开匣子,久久注视着长生花(Living Flower),直到匣子再度合上:他们谁都不能决定匣子什么时候会关闭。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事过境迁,换了人间。在孩子们的盛宴上铁匠还不到十岁。现在二十四盛宴又在眼前,在这之前艾尔夫就已经成了厨师长并选好了自己的徒弟,竖琴手(Harper,唉,不知道该音译还是意译)。自从铁匠带回长生花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孩子们的二十四盛宴即将在冬日里举行。这年的一个秋日里,铁匠在外仙境(Outer Faery)漫步,树上黄叶似金,地下落叶如丹。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脚步声,也没有转身张望。
他受到召唤,远涉重重前来仙境,那次的旅程仿佛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一路上他都受到指引和保护,但是迷雾和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所以对于行走的道路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直至他来到繁星无数的夜空下。他被带到王后御前。她没有戴上冠冕,也无王权宝座。她站在那里,威严荣耀,浑身的华彩恍若苍穹里的群星熠熠生光;她比他们的非凡长矛还要高大,头顶上有白色的火焰燃烧。她示意他过来,他便颤抖地接近她。一声嘹亮清澈的小号声吹响。看哪!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按照礼节跪下来,因为他自惭形秽,他是如此渺小,用任何礼数都无法表达其万一。最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的面容,还有她那双正凝重地俯视着他的眼睛;这令他惶惶不安却又欣喜着迷。在那一刻,他认出她正是里绿谷(Green Vale)里的美丽少女,那位足下生花的舞者。她向他走来,面带着记忆中的微笑。他们相谈了许久,大部分的时间都不用言辞,他直接从她的思维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有一些带给他欢乐,另一些却让他充满了哀伤。然后他的思绪顺着自己的人生往回倒流,一直追溯到在孩子们的盛宴上接受星星的那刻。霎时间,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手持魔杖起舞的小小身影,在羞愧中,他低头不敢再看一眼王后的美貌。
然而她又像在永晨山谷中那样朗声大笑起来。“不要为我难过,星眉者。”她说,“也不要为你的乡亲们太过惭愧。或许,哪怕只是一个小娃娃,也比完全遗忘仙境要好些。对一些人来说仅是一瞥,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觉醒。自从那天起,你就打从心里想要见到我,我已经满足了你的愿望。但是我不能给予你更多了。现在,在告别的时刻,我命你为我的信差。如果你遇见了国王就告诉他:‘时候到了。让他做出选择。’”
“但是仙境夫人啊,”他结结巴巴地说,“国王又在哪里呢?”他以前就向仙境里的子民打听过很多次,他们的回答都是一个样子:“他没有告诉我们。”
王后回答说:“如果他没有告诉你,星眉者,那我也不能告诉你。不过他去过许多地方,或许你们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面。现在按照礼节跪下来。”
他跪下身,她弯腰将手放在他的头上,一阵无边的肃穆随之降临,他感到好像同时行走在世俗和仙境里,却又出离它们,审视两端;他在同一刻遭受剥夺,却又享受占有,以及宁静平和。当肃静过去后,他抬头站起来。黎明升上天空,星子灰白无光,王后已经不知去向。只有远远传来山峦中小号的回响。他所在的高地寂寥无声:他知道他的道路现在又领着他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境地。
这里远离那次相见的地方,他在落叶上漫步,思量着自己的所见所学。脚步声渐渐近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你和我同路吗,星眉者?”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身旁有个男子。男子长得高高的,走路又轻又快;他戴着墨绿色的兜帽,遮住了部分脸庞。铁匠困惑极了,只有仙境中的人才会叫他“星眉者”,但是他从不记得自己在仙境里见过这样的人,辨不出应该认识的人,这让他很不舒服。“那么你要去哪里呢?”他说。
“我现在要回你的村子,”男子回答道,“我希望你也是在回家路上。”
“没错,”铁匠说,“让我们一起上路吧。不过我现在想起了些事情。在我出发返家前,有一位尊贵的夫人(Great Lady)让我捎个口信,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仙境了,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你还会回来吗?”
“是的,我还会回来。你可以把口信交给我。”
“但是口信是捎给国王的。你知道怎么找到他?”
“我知道。口信的内容是什么?”
“夫人只让我转告他:‘时候到了。让他做出选择。’”
“我懂了。你不要再烦恼啦。”
于是他们并肩行走,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有脚边的树叶发出沙沙声。当走过几英里后,他们仍旧在仙境的范围内,男子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身面对铁匠脱下了兜帽。铁匠立刻认出了他。学徒艾尔夫,铁匠在心里一直那么称呼他。他常常想起那天,年轻的艾尔夫拿着准备切蛋糕的小刀站在大会厅里,双眼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已经作了好多年厨师长,现在理应上了年纪,然而他现在站在外树林(Outer Wood)的树檐下,看上去依旧是很早以前的那个学徒,只是更加庄重了一些:他的头发里没有一丝灰白,脸上也没有皱纹,眼睛里仍好象反射着光辉。
“在我们回到你的国家之前,我应该和你谈谈,铁匠之子史密斯(Smith Smithson)。”他说道。铁匠完全糊涂了,他过去就常常想和艾尔夫说话,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艾尔夫总是用和善的目光和他打招呼,却一直回避和他单独交谈。他现在还是目光和善地看着他,但是他抬起手,手指轻触到铁匠眉上的星星。铁匠双眼里的光彩消失了,他这才发现原来星星是它的源泉,本该明亮闪耀的光辉黯淡下来。他大吃一惊,恼火地抽身躲开他。
“铁匠先生,难道你不认为,”艾尔夫说,“现在是放弃它的时候了吗?”
“它与你何干,厨师先生?”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它难道不是我的吗?我得到了它,一个人难道不可以保存他如此得到的东西,哪怕是做个纪念也不行吗?”
“有些东西是的。它们是免费给予的纪念礼品。但是另一些则是不能送人的。它们不会永远属于一个人,也不会作为传家宝被珍藏起来。它们是借用的。你以前或许从没有想过别人也会需要它。但是事实如此。日子就要到了。”
铁匠听了这番话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个慷慨的人,对于星星给他的一切满怀感激。“那么我要怎么办呢?”他问道,“把它交给仙境里的伟大者?交给国王?”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突然蹦出个念头,说不定他可以因此重返仙境一次呢。
“你可以将它交给我,”艾尔夫说,“不过你可能觉得那样做很困难。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到我的储藏室里,把它放回你外祖父用的那个盒子里吗?”
“我不知道还有这回事。”铁匠说。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
“那么我猜你知道他是怎么凭借这颗星星来到仙境,又为什么把它放在了盒子里。”
“你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从仙境里带走这颗星星的。”艾尔夫回答道,“他把它留下来,希望你,他唯一的外孙,可以使用它。他认为我能安排这一切,所以就告诉了我。他是你母亲的父亲。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告诉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如果她确实知道不少的话。他的名字叫‘骑手’(Rider),是个了不起的旅行家:在他定居下来当大厨前就见识过很多东西,能够做很多事情。但是他在你才两岁的时候离开了——他们除了可怜的诺科斯外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不过,我还是按照我们预想的那样及时当上了大师。今年我要制作另一个大蛋糕:一个让人们记忆中的所有大厨都相形失色的大蛋糕。我想把星星放在里面。”
“好吧,它是你的了。”铁匠说道。他看者艾尔夫,好象要读穿他的心思,“你知道谁会发现它吗?”
“那又与你何干呢,铁匠先生?”
“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想要知道,厨师先生。这会让我在告别钟爱之物时好受一些。我女儿的孩子还太小。”
“会还是不会,我们将在未来看到。”艾尔夫说。
他们之后就没什么交流,只是各顾各地赶路,一路穿过仙境回到村中。当他们来到大会厅时,这个世界中金乌西坠,窗扉透出一层火红的霞光。大门上镀金的雕像闪闪发亮,屋檐下的怪兽滴水嘴(water-srpouts,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除了植物学方面的解释外,似乎是gargoyle的一种:
http://www.gargoylestore.com/about.html )探下五彩斑斓又光怪陆离的嘴脸。这里不久前刚刚重上了釉彩,粉饰一新,为此还在村会里引起了不少争论。有些不喜欢的人叫它“时髦的新花样”,但是那些拥有更多知识的人知道这其实是回复古老的传统。不过,既然厨师长承担了一切费用,没有花别人一毛钱,人们也就首肯了他的做法。铁匠还从没有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过它,他出神地站在原地,完全忘记了使命。
他感到有个碰了碰他的手臂,艾尔夫带他绕到背面的一扇小门前。他打开门,让铁匠顺着一条黑暗的通道进入储藏室。艾尔夫点起一支长蜡烛,从上锁的橱柜里的架子上捧下一只黑色的,它经过重新油漆,还镶上了银色涡卷装饰。
他开启盖子给铁匠看——里面有个小小的格子空着,另外的则装满了新鲜辛辣的调料,把铁匠的眼睛刺地流泪。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感到星星已经准备好离开,这时一阵剧痛袭来,眼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尽管星星还在手掌中闪耀,他却只能看见一片依稀从远方透来的亮光。
“我看不清楚。”他说,“你帮我把它放进去吧。”他摊开手,艾尔夫取过星星,把它放到它该去的地方,黑暗随之降临。
铁匠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摸索着向门口走去。在门槛前,他发现视线再度清晰起来。夜空中星光灿烂,晚星在月亮旁闪烁。他小站片刻,凝视着眼前的美景,感到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便回过身子。
“你无偿把星星给我,”艾尔夫说,“如果你还想知道哪个孩子会获得它,我可以告诉你。”
“我确实想知道。”
“你指定谁,星星就会给谁。”
铁匠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哦,”他犹豫地说,“我不知道你会对我的决定有什么想法。我想你不会喜欢诺科斯这个名字,但是,哦,他的曾孙,汤森的提姆也是个诺科斯(Nokes of Townsend’s Tim),他会出席盛宴。汤森的诺科斯和别人不一样。”
“我已经发现了,”艾尔夫说,“他有位睿智的母亲。”
“是的,她是我家奈尔的姐妹。但是我喜欢小提姆不单单是亲戚的关系,虽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人选。”
艾尔夫微笑道:“你也不是。”他说,“不过我同意。其实我已经选中了提姆。”
“那么你还问我的选择干吗?”
“王后希望我这样做。如果你选了别人,我会放弃原来的决定。”
铁匠久久注视艾尔夫。突然,他弓身行礼道:“我终于明白了,先生。”他说,“你给了我们很多尊重。”
“我得到了回报。”艾尔夫说,“现在放宽心回去吧!”
当铁匠到达村子西郊的自家屋子的时候,他看见儿子站在铁铺的门边。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他正锁好门,眺望着父亲返途中必经的白色道路。他听到脚步声,惊讶地看到父亲从村子里回来,便立刻飞奔上去迎接他,充满热爱地抱住父亲。
“我从昨天起就一直等你回来,爹地。”他打量着父亲的脸,焦躁不安地说,“你看上去好累!你走了很长的路吗?”
“真的很长,儿子。从破晓一直走到天黑。”
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除了壁炉里摇曳的火光外一片漆黑。他的儿子点起蜡烛,铁匠没精打采,满心失落,有那么一会儿,两都坐在火炉边都不说话。最后他环顾四周,仿佛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就只剩下我们?”
儿子不太高兴地看着他。“为什么?妈妈到小伍屯的奈恩(Nan)家去了。今天是小家伙的两岁生日。他们本希望你也出席的。”
“啊,对。我本来要去的。我应该去的。奈德,我被耽搁了,而且我有事情要想,不能让任何东西来打扰。但是我没有忘记小汤姆(Tomling)。”
他从胸口套出一个软革钱包:“我给他带了点东西。老诺科斯大概会叫它小玩意儿——可是它来自仙境,奈德。”他自皮夹里拿一件银质的东西。它好象是一朵小百合花的平滑茎干,顶端上盛开着三枚精致的小花。花朵犹如匀巧的铃铛搬低垂。它们就是铃铛,每当铁匠轻轻摇晃,每朵小花就发出一个清脆的音符。烛光在花铃声中跳跃,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团白光。
奈德惊奇地瞪大眼睛说:“我可以看看它吗,爹地?”。他小心的接过它,细细打量着小花。“了不起的工艺啊!”他说,“而且,爹地,铃铛里还有一股香气:这芳香让我想起,想起,唔,想起一些已经被我遗忘的东西。“
“没错,当铃铛响过一会儿后就会发出香味。不过不要那么小心翼翼,奈德,它是给小孩子玩耍用的。小孩子弄不坏它,它也不会伤到孩子。”
铁匠把礼物放回皮夹里藏好。“我明天会亲自把它拿到小伍屯去。”他说,“奈恩、她的汤姆还有你妈妈也许会原谅我。至于小汤姆,他的时机未到,还不在期待的时间之内……几个星期,几个月,或者几年。”
“你做的对,去吧,爹地。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去,但是还要再过些日子我才能去小伍屯。就算我今天不在这里等你,我也去不了。手里已经累下了好多活儿,工作只会越来越多。”
“不,不。铁匠的儿子。给自己放个假!外祖父的称呼可不能让我的手臂失去片刻的力量。让那些工作尽管来吧!现在有两双手来应付它们,一刻也不停息。我不会再上路啦,奈德,不会再去长途旅行了,如果你能明白的话。”
“这就是原委,爹地?我不知道那颗星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握着父亲的手说道,“我为你难过,不过对于这个家来说并不全是坏事。你知道吗,铁匠大师,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你还能教我很多事情。我指的不仅仅是铁器方面的造诣。”
他们一起共进晚餐,吃完后还在桌边坐了很久,铁匠向儿子讲述了他在仙境里的游历,还有他能想到的很多东西——但是关于选择下一个拥有者的事情他只字不提。
最后儿子望着他,“父亲,”他说,“你还记得你带着长生花回来的那天吗?我指着你的影子说你看起来像个巨人。影子代表着真相。你和仙后本人一起跳舞,然而你仍然放弃了星星。我希望它能传递到恰当的人那里。那个孩子应该会很感激的。”
“那个孩子不会知道。”铁匠说,“这就是这样的礼物传递的方式。啊,它不在这里了。我已经把它交出来,自己则回到大锤和钳子身边。”
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过了好多年,那个嘲笑学徒的诺科斯一直都不能忘记掉蛋糕里消失的星星。他变得又懒又胖,六十岁的时候退了休(在村子里还算不上垂垂老矣)。现在他快八十高龄了,依旧沉迷于糖类,身材蔚为壮观。他的大部分日子,要是不在餐桌前,就是在木屋窗边的大椅子里打发,当天气好的时候,他还会坐在门口。他喜欢说话,因为他对天气还有很多意见要发表,不过后来大部分话题都集中到他制作的大蛋糕上(他现在深信不疑)——它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学徒——老厨师仍然那么叫他,至于他自己,则希望被称为“大师”——有时会顺路过来寒暄几句。诺科斯喜欢学徒的谨慎态度,但也仅限于此。
有天下午,诺科斯吃过饭便坐在门口的椅子里打瞌睡。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学徒正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把他吓了一跳。“你好哇!”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那个蛋糕又钻进我的脑子里了。其实我刚刚还在想它。人们都说那是我做过的最好的蛋糕,不过你大概不记得了。”
“不,大师。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您在烦恼些什么呢?它是个可口的蛋糕,得到了很多喜爱和赞扬。”
“当然,它是我做的么。我困扰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廉价的小玩意儿,那颗星星。我不知道它最后怎么样了。它绝对不可能溶化。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让孩子不要害怕。我怀疑他们中有人把它吞下去了。但是可能吗?你可能会吞下那些个小硬币而毫无察觉,但是怎么可能是颗星星。它虽然小但是棱角锋利。”
“是的,大师。您真的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做的吗?不要再为此自寻烦恼了。我跟您保证,有人吞了它”
“那么,是谁呢?我的记忆力很好,对于当时还记得很清楚。我能想起所有孩子的名字。让我想想。一定是磨房主家的茉莉(Miller’s Molly)!她贪婪地几口就吃完了食物。她现在肥得像个沙包。”
“是的,有些乡亲看起来是那个样子的,大师。但是茉莉吃的没那么急,她在自己那份里找到了两件小东西。”
“哦,是吗?好吧,那必定是制桶匠家的哈利(Cooper’s Harry)。膀粗腰圆如木桶,大嘴一张赛青蛙。”
“我要说,大师,他那时是个漂亮的男孩,咧嘴笑起来十分友善。他做事小心翼翼,把蛋糕切成了几小块才吃下去。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么说的话,肯定就是那个苍白的小女孩。布料商家的丽丽(Draper’s Lily)。她小时侯吞下过大头针,而且发毫无伤。”
“不是丽丽,大师。她只吃甜点和糖,把蛋糕里的东西给了邻坐的男孩。”
“我放弃了。到底是谁呢?如果你现在不是在顾弄玄虚的话,你当时观察得很仔细。”
“是铁匠的儿子,大师。我想那对他很有好处。”
“得了吧!”诺科斯大笑道,“我应该知道你是在耍弄我。不要搞笑了!铁匠那时只是个迟钝的小男孩,现在则吵吵闹闹不得安宁:我听说他有那么点歌手的小资质,但是他很谨小慎微,从来不冒险。吞吃前都要嚼两次,这就是他的风格,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我懂,大师。啊,既然您不相信是铁匠,我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或许现在怎么样也不要紧了。如果我告诉您它又回到了盒子里,这会让您好过一点吗?它在这里!”
诺科斯起初并没有发现学徒罩着一件墨绿的斗篷。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黑盒子在老厨子的鼻子打开。“就是这枚星星,大师,就在下面的角落里。”
老诺科斯开始一边咳嗽一边打喷嚏,最后,他向盒子里张望。“原来如此!”他说,“至少看起来很像!”
“它就是原来的那颗。我几天前亲自把它放进去。在今年冬天,它会回到大蛋糕里。”
“啊——哈!”诺科斯心领神会地朝学徒挤了个眼色,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直到浑身像个果子冻一样不停抖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二十四个孩子,二十四件小幸运物,而星星是例外的。原来你在烘蛋糕前就把它捏出来留到下次重来。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可算是个机灵鬼,还而且精打细算地好象笔筒吹火——小气得紧(wouldn’t waste a bee’s knee of butter)。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早该猜到。啊,现在都一清二楚了。我可以好好打个盹了。”他在椅子里安稳地坐下,“切要当心别被你的徒弟耍了啊!俗话说的好,老谋深算也会阴沟里翻船(the artful don’t know all the arts)。”
“再见,大师。”学徒一挥手拍上盒子,声响大得让厨师又张开眼睛。“诺科斯,”他说,“在博大精深的你面前我只有两次冒险告诉你些事情。我告诉你这枚星星来自仙境,现在我又告诉了你它曾经传给了铁匠。但是你嘲笑我。在离开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不要再把它不当一回事!你这个趾高气扬的老骗子,痴肥、懒惰、狡诈刁钻。我帮你做了大部分工作。你连一声感谢都不说就从我这里偷学了你能学习的一切——除了尊重仙境和一点点礼貌。你连和我声再见都不配。”
“说到礼貌,我从你的咒骂里可看不到尊老敬贤呐。带着你的仙境和废话滚吧!如果你那么想听的话,再见。现在滚吧!”他嘲讽地把手像翅膀一样拍打着,“如果你在大厨房里遇到了你的仙子朋友,把他带过来让我瞧瞧。如果他能挥起小魔杖让我变得苗条的话,我会对他另眼相看的。”他高声大笑起来。
“仙境之王能占用你一小会儿吗?”对方回答道。诺科斯惊慌地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变得比以往都要高大。他把斗篷向后一甩,显露出里厨师长的盛宴之装,不过白色的衣服上熠熠生辉,额上佩带的美丽珠宝仿佛一枚璀璨的星星一样。他的面容既年轻又严厉。
“老头,”他说道,“你对我来说还不配称老。至于贤者,你经常在背后嗤笑我。现在你敢公开向我挑战吗?”他踏前一步,诺科斯哆嗦着向后退缩。他想要高声求救却发觉嗓子里连一声耳语都发不出来。
“不要啊,先生!”他嘶哑地低呼道,“不要伤害我!我只是个可怜的老头子。”
国王的表情软化下来:“唉!是的。你说得没错。不要害怕!放轻松点!不过你没想过在仙境国王离开前他会为你做些什么吗?我会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再会了!现在回去睡觉吧。”
他重新把斗篷裹在身上,朝着大会厅的方向离开了。在他消失前,老厨子就已经闭上圆瞪的眼睛,伴着鼾声入睡了。
当老厨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他揉了揉眼,在秋日的清冷里打了个寒战。“阿唷,一场噩梦啊!”他说,“一定是午饭的猪肉捣的鬼。”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害怕再作这样的噩梦,以至于不敢再吃什么东西,生怕它们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伙食随之变得精练清淡了很多。他马上就瘦下来,皮肤和衣服千层百褶地挂在身上。孩子们都叫他“破破老骨头”(old Rag-and-Bones)。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可以绕着村子走路,行走时除了拐杖外不需要别的帮助,比预期中活了更长的岁数。传说他唯一被人们记住的事情就是他活了一百岁。直到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年,他还向那些愿意听他的故事的人说:“你们或许会觉得这是个警告,但是你仔细想想,那不过是个蠢梦罢了。仙境的国王!怎么可能?他没有魔杖。而且不吃东西就会变瘦,这是常理。理智些。那里头没有什么魔法!”
二十四盛宴的日子到了。铁匠唱着歌谣,他的妻子帮忙照顾孩子们。铁匠看者他们唱歌跳舞,觉得他们比自己小时候的孩子更加美丽可爱——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不知道艾尔夫是怎么打发空闲时间的呢?那颗星星适合任何一个孩子。不过他的目光常常被提姆吸引,这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舞步有点笨拙,但是唱起歌来声音很好听。他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人们磨起小刀,切开蛋糕。突然,他用笛子般的声音尖声说:“厨师先生,请给我切一小块就好了。我已经吃得够多了,几乎饱了。”
“好啊,提姆。”艾尔夫说,“我会切一份特别的给你。我想你会觉得它很容易下咽。”
铁匠看着提姆慢慢地吃下蛋糕,尽管他没有发现小玩意也没有看到硬币有点沮丧,但还是吃得很开心。须臾间,一缕光芒开始在他的眼睛中闪现,他朗声开怀大笑,自得其乐地唱起婉转的歌谣。然后他起身独自跳起从未见过的奇异舞蹈。所有的孩子都欢笑着拍手。
“一切顺利,”铁匠说,“如今你是我的继承人了。这颗星星会把你带到什么神奇的地方去呢?可怜的老诺科斯。我猜他还不知道在他家族里发生了多么叫人震惊的事情吧。”
诺科斯一生都不知道。不过盛宴里有件事情叫他大为欢喜,就是在宴会结束前厨师长向所有的孩子和在场的人们告别。
“我现在要说再见了。”他说,“在一两天里我就要离开。竖琴手大师已经准备好继任我的位子。他是个好厨师,而且你们都知道他是本村人。我要回家了。你们不会想念我的。”
孩子们高兴地与他道别,由衷感谢他的美丽蛋糕。只有小提姆拉着他的手低声说道:“对不起。”
在村里,确实有几家人经常怀念艾尔夫。他的一些朋友,为他的离去而悲伤,特别是铁匠和竖琴手。他们一直没忘记要为大会堂重新镀金粉刷以纪念艾尔夫。不过大部分人感到满足。他和他们在一起太久了,改变并不令人惋惜。老诺科斯一边用拐杖敲打地板一边大声说道:“他终于走啦!我真高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不是个好东西。也许你会说,他太机灵了(nimble)了。”
* Alf is Elf in Germanic 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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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Ecthelion 于 2008-1-8 16:1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