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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错夜(愿赐教)

交错夜(愿赐教)

在那遥远传说与隔世的苍凉月色里,人与人相遇,夜与夜交错……




[暮  拉尼娜尔]


第一章  夜半访客


拉尼娜尔又梦见了那个夜。
夜里有幢幢黑影徐徐靠近,混沌朦胧中蓦然绽放鬼魅妖艳的暗红。紧紧尾随那神秘暗影,眼见不远的前方一抹幽暗脆弱的金闪入门隙。似乎是循着本能的指引抑或是眼前魔力的诱惑,她紧步赶上,抬手将要触及门扉的刹那低头瞥见地上的几点殷红血迹…
那些红色斑点,黯然褪去生命的颜色,却又在暗处无比鲜明地闪烁着,生生砸入她的眼眸,惊碎她迷乱的神思。此情此景意味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不仅如此,且是无比清楚。
而影象也恰恰就在这一刻震得粉碎,千百缕迷蒙的烟雾倏忽间统统没入思绪另一端的梦境,却将她远远地推开。她抬眼,只有小片苍凉的月光如水泻入瞳仁。
被濡湿的睫毛乏力地耷拉着,几滴晶莹汗珠自鼻尖滑落,又在心底激荡起些许凉意。
“邪物…”她喃喃道,紧握双拳在胸前摩挲着。
一闭眼,她就能在脑海中完整勾勒出那个吸血鬼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每一次,他总是匆匆潜行,似在寻觅什么。是狩猎吧…她“嗤”地一声冷笑,眼前又浮现出他杀人后两颊浮现的甜蜜绯色。
再睁眼,银牙已咬碎。
而她,是生来就要和那些暗夜生灵打交道的…眼眸一转,缓缓移上散落桌上的短笺——精致的镶边,工整华丽的手写体,昨日薄暮才由人快马加鞭自离此不远的庄园送来,此刻在淡银月色映衬下更显得分外诱人——

尊敬的拉尼娜尔大人,

  久闻您奇高的巫术造诣兼备常年与吸血鬼之类邪物打交道的娴熟身手,今特邀您至鄙庄一晤,望莫见辞。
   自然有您会感兴趣的东西。
                                                                                             A

手指轻扣薄脆的纸页,一丝嘲弄的笑意缓缓爬上唇角。客套的措辞,虚情假意,放下一贯清高的架子来同她这样所谓“不务正业”的复杂人物打交道,真正的目的只怕还是有事相求吧…但是,这番盛意,她还是领下了。纵使看不起那般的故作姿态,阿塔兰特庄园主的出手在这片地域着实还是不可小觑的。只要有意,重金聘请她这样的猎手自然不在话下。
然而笺上言之过及。这几年来,她所接触的也不过就是些落魄流浪的中下级血族罢了。至于那些活得久又力量强大的,插手他们的纷争永远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或许,若是没有近来骚扰自己越见频繁的梦境,恐怕她乐得清净也不会接下这份邀约?不过…
蒙着一层薄灰的陈旧摆设映入眼帘。
“是该花几个钱请人来重置一下了…”嘟哝着,她随手扯出一件袍子在身前比画,“这个…式样也有些过时。”叹一声,扣个响指,袍子立刻替换了身上皱得花椰菜似的睡衣。“若是再不干什么大事,要改换目前这种境况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优雅地转了个圈,衣袍下摆立即扫起地面浮灰。她皱了下眉,俯首将一柄薄而锋利的银剑弯成柔软的弧藏入腰带。
“也罢,这次不知又是什么有趣的情况。像这样迷人的夜里,正有许多事在发生呢…”
再度瞥一眼渐浓的夜色,她反手扣上门,扯开随意懒散的笑容。随即翻身上马,挟裹暗影浮尘滚滚而去…

夜风凌厉如刀割着面庞。道路两旁,黝黑灌木丛中点点深红的花划过身侧。
既然睡不着,不如就也去夜游一番。想着,拉尼娜尔轻踹马肚。蜿蜒起伏的路的尽头,那片宏伟气派的建筑渐渐近了。月色为它镀上一圈银边,在繁茂树荫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她一拨马头,转上直通庄园大门的小径。漆黑石碑从身侧掠过,篆刻的大约是庄园之名。那些班驳的字迹在光亮处极快地一闪,转瞬间就被抛至身后。园中植株高大,树随风动投落张牙舞爪的影,团团逼近将她完全笼住。
“拉尼娜尔大人?”
守门人早已有所准备,在一侧的边门处提了一盏鬼火般昏暗的灯探出头来张望。
“怎么,您在这么晚的时候来?”
他急忙开了大门,殷勤接过拉尼娜尔手中马缰。
“你的主人可没有和我约定时间。”拉尼娜尔没好气地哼哼,转头瞥见他不自然的笑容。守门人脸上的皱纹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变深,撞见拉尼娜尔的目光,于是将笑容扯得更宽。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露了出来。
拉尼娜尔别过头去。这样的欢迎神色,多看一眼都会心里泛毛。她注视守门人投在地上的影举起油灯向前领路,随他拨开门上缠绕纠结的藤蔓,一脚踩入花园的泥土,滑腻潮湿。
而像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自己遭遇得也多了吧…没有什么可奇怪,在那些不见世面的凡夫俗子眼里,像她这样与邪物打交道的人几乎也就等同于邪物…看那接了通报正打开栎木大门准备迎接自己的小厮,不也是一脸的不情愿么?
想着,拉尼娜尔随手扯下斗篷。小厮伸出来接的手,尚还打着颤。
“来历不明的邪门女人…”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想法在心上萦绕纠结得过了头,一不留神竟有些微嘶哑的嘀咕声溜出喉咙。拉尼娜尔微微冷笑,一翻手抵上他的咽喉:
“在肚子里打着鬼主意是一回事。但胆敢出言向我挑衅,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拉尼娜尔大人!”
回头,阿塔兰特庄园主已伫立于门厅尽头。
稍稍松了手,那小厮立即软软地滑到在地,身旁的管家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责骂。不屑的轻笑如烟拂过脸庞,拉尼娜尔一手按住长袍下摆,略微行了一礼,又抱起双臂倚住门框道:
“尊贵的先生,既然是您口口声声邀我至此,又为何要让我蒙受下人之辱呢?或许,还是我应当看得明白些,这就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言毕她挑眉,明亮的目光此刻似网。只见那阿塔兰特先生脸色先是略微一暗,即而又挤出几丝牙疼般的勉强笑意来,这分毫的变化统统落入她的眼眸。
“不…慢走!”他急道,“那是小儿不懂事,何必过于介怀。”
话虽这么说,脸色却仍是有几分难看。是一向自傲于贵族身份,若非情况紧急,本是不屑对外发出这样的求助吧…果然,看拉尼娜尔仍是不发一言,他的挽留之色越发急切:
“请您进屋…我们还是赶紧谈谈正事吧。”
“那是自然,客随主便。”
满不在乎地,拉尼娜尔草草颔首,顺着阿塔兰特先生的指引举步迈入更为宽广的大厅。
积年聚敛的财富,在祖传的庄园里往往是继承了一代又一代,各个时代出了名的繁复装饰交织一处,都融入了厅内精心营造不明不暗的光线,早已分不清各自的历史残迹。绒制地毯的表层已经发乌,只依稀可辨暗红的本色,踏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柔熟,似乎是经过多年的踩踏才成了这样。头顶是巨硕的枝形吊灯,水晶坠子懒懒地悬垂,光影之间仿佛正微微摇晃,向四下折射一片迷离的浅淡光晕。
而每向前进一步,伴着件件摆设滑入视野,拉尼娜尔心底的疑虑就更进一层。因这宅子从它不同寻常的哥特尖顶到内部装点的种种细节,都隐隐蕴着一股摄人又诱人深入的气魄。而这气魄却又没有分毫留存于庄园主阿塔兰特的身上。
莫非,在这里又曾经有过另一番别样的故事呢?然而未及细想,脚步已移至丝绒沙发前,眼前阿塔兰特先生正邀她入座。
“咖啡,还是茶?”
“茶,谢谢。”
拉尼娜尔稍稍向后仰着,轻轻靠在沙发垫上。曾经也做过贵族的宾客,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当那盏茶由仆妇端至手上,她不禁又微微皱了眉。茶盏是温润的瓷器,质地决非一般。相比所盛的茶,倒不像是同一档次的了。
抿上一口,拉尼娜尔悠然半阖起眼,暗自揣测这器具估计也是来自继承。热气氤氲,眼角余光瞥见周遭仆人们已悄然退尽,偌大的屋内只余下他们两人。她不急不缓地用碗盖撇开茶叶,又抿了一口,这才从茶碗上方抬眼:
“那么,就直说正题吧。如您信中所说,我会感兴趣又是什么呢?”
阿塔兰特先生也不急着言语,像是在组织词句。待她喝完茶放下杯碟,将要开口之际,脸色已阴沉得有些发青。
“你看!”随手拈起一旁茶几上的丝绢掷在跟前。
眼前晃过几点班驳的深色印迹,月色朦胧中,幽幽地泛着惨碧。拉尼娜尔不觉耸然动容。倒不是这点东西有多可怖,而是这熟悉的点点血迹,一瞬之间竟生生与她接连不断的梦中之景重叠在了一起!
“这意味什么,你应该是明白的。”
此刻的阿塔兰特先生倒是越发悠闲了,仿佛已将一个烫手的大山芋抛给拉尼娜尔,与自己再无分毫干系。以手支额,他细细地打量她的神色变化。
“自然…明白…”吸了口气,拉尼娜尔抬起下颌,同时微微眯眼:“吸血鬼…是不是?”
说着,缓缓向后倒回到柔软靠枕上,似乎看着这个回忆起梦境就令她倦怠已极。
“不错!”阿塔兰特先生略微抬高了嗓音,“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天明起来就看到尸体,然后就在脖子上发现这个。可是…”霎的扫来一道疑惑的眼光,“可是以你的阅历,这应该也只是寻常小事吧…?”
“那是自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拉尼娜尔正了正颜色,重拾起公事公办的口吻:“那么,这个月来,府上想必已经着手查过?”边轻描淡写地掩饰着,边暗想这样丢人的梦境若是让人知道,恐怕以后就再没生意上门了。
“查与不查又有什么两样?!”阿塔兰特先生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个吸血鬼行踪颇为诡异。派去调查的人手,没有损兵折将已是不错了,反倒被他狠狠奚落了一番。要不然,怎会叫你?”
“原来这样…”拉尼娜尔一晒,这分漫不经心的神色窘得阿塔兰特先生脸上泛起淡淡潮红:
“话说得够了。你究竟有没有办法?!”
“有…或许有。”稍直起身,拉尼娜尔继续挑眉笑道:“可你总也得给我时间,看看情况,着手调查一下?”
“好!”阿塔兰特先生爽快地应声站起,将墙边悬的铃绳一扯,立刻就有人应声而入,捧过了满满的一盘金币。
“这些,就权当你调查的经费。若是不够,尽管再要。事情一旦办成,酬劳更不在话下。不过那个吸血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情如何才算办得稳妥,我想你应该明白。还有——”
他忽然压低声音,身子也略微前倾,那张阴沉的脸几乎就要凑到拉尼娜尔的鼻子跟前,
“若是那个吸血鬼将我府上的什么人也株连成了同类,你尽可以统统干掉,不必留情!”
这末了的一句语气硬得像铁,连原本正竖起一枚金币在桌上把玩有一句没一句听着的拉尼娜尔听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行了,时候不早,带客人去休息吧。”交代完毕,阿塔兰特先生转过椅背,也不多言,回身拐入帷幕后的一处游廊。一时之间,只有单调空洞的脚步声扣击石砖,渐渐远去。
而各式各样的想法却在那声音消失之后一起涌了上来,如烟花纷繁交杂在脑中绽放——近来这频频的梦境,是否会是这庄园疑案的预兆?而那庄园主的言行,若是深入细究一番的话…
“大人,这边请。”
侍从的声音,惊醒了才刚陷入沉思的拉尼娜尔。她随之走向另一侧游廊,心底又暗自将这一夜来的事细细回味一遍,不由抿紧了唇——
“这件看似无聊的破差使,还真的开始变得有趣了呢…”

夜的幕布仿佛又换了一幅,比起方才越发显得深沉。
站在窗前,视野所及只有窗下一小片光亮,阵阵凉风拂面,似有若无。拉尼娜尔深深吸了口气,一个莫名的念头浮上来——就在多久以前,自己还坠在梦中?此刻看来,夜也不过仍是那个夜,人却已身处异地——四下扫视一眼,仓促间这间屋子安排得倒还妥当,细微之处足见仆从的老练。然而越是这般的密不透风,就越难找到可以下手的软肋…想想看,若是仆人都这么识时务而不灵活,既探不出主人的消息,被吸血鬼耍弄一番也属正常…转着念,脖颈处忽然有了些微凉意。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缺口。方才一进屋,她已瞥见房间的另一头有门。又像是出于仆人的疏忽,竟没有关好,此刻一起风,便稍稍开了条狭缝。
风大了。她自窗边走开,抬手扯上窗帘,将夜风连同云层间忽隐忽现的晦暗星光一并挡在窗外。这样,总能去寻一个不再扰人的清梦了…不。那壁炉摇曳的火光并非唯一的光源,庄园一侧的漆黑山隅里有火光如豆,随风闪烁。而那正对着那个方向的后门,也在风的飘摇呜咽中开开合合。
那像是守夜人的小屋。拉尼娜尔伸手扶住晃动的门扇,探头张望。
黝黑的夜里,那明火就成了唯一的亮色,像是无垠洋面上的小岛,纵然可能隐匿善歌的女妖,也是更添魅惑…总之,当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漫漫羁途中遇到一个可休憩的小站,往往也就是寻到了他命中的所在。而此刻小屋诱人的光芒就像是灯塔。远远的望见,倏忽间就在眼前了。实际上,拉尼娜尔确实已悄然潜至小屋跟前。
她举手,将要扣门的刹那,又下意识地顿住,低下头去思量。就在这片刻的停顿,出乎意料的,一小片柔和的橙色暖光蓦然自头顶洒落。
“你好,女孩。”
稍一愣神,抬眼见先她一步打开的门内,是一张祖母的脸。
那是一张这样的脸。你就算是蓦然撞见也往往不会感到惊慌,甚至,不会有分毫窘迫——即使你就是那个贸然闯来的不速之客。因为木屋的简朴加之主人和善的外表,似乎正是为了等待倦鸟归巢。干渴旅人扣开路边柴扉乞水,开门的纵不是仙女,在他眼里也不至是妖魔。
此时此刻,拉尼娜尔心中,就忽的起了这样的联想。而这样的人,不也正是自己要寻的探得消息的对象么?
心下转念,已有了主意。
“给你。”
小屋柔和的光线下,拉尼娜尔懒懒地陷入松软的扶手椅里,接过老妇递来的茶。
手指触及,茶碗磨损了的表层下仍能觉出些许温润,瓷器表面原有的装饰花样却都已模糊不清。即而注意到蒸腾的袅袅白烟下徐徐旋开的茶叶,不觉有丝惋惜涌上心头。这样的器具与茶叶,相比方才在庄园客厅里用的,是要更胜一筹了,可谁又能料是从这简陋屋舍里拿出的?还有,阿塔兰特先生若是知道短短的一瞬自己已不再安守屋内转而做客于此,那张刻薄死板的脸上不知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想着,唇角一撇,才有的倦意立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玩兴。
“别想得太多…”老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打断她的思绪,“我听见你在想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正在思索的同时低头喝茶的拉尼娜尔猝然闻言,手下一不留神叩响了杯碟。“该死…冷静!”她暗暗思忖。
老妇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不仅如此,你还是个巫师。这可真有意思…我见他们开了大门迎你。告诉我,你是这儿的贵客吗?”
“咳…谈不上,”念及至此,拉尼娜尔不由撇嘴:“按阿塔兰特那个态度,他请我来一定是颇为勉强呢。”
“哦?不必说,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老妇脸上的道道皱纹仍是透着笑意。但拉尼娜尔不能确定,也拿捏不准那是否也蕴着嘲讽。这实在是一张过于苍老的脸,已经让人难以辨出表情。
见茶杯空了,老妇隔着木桌探过身,替拉尼娜尔再次斟满,
“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我所了解的阿塔兰特,从来都不喜欢巫师。”
“你了解?”拉尼娜尔脱口问道,几乎立刻为这个蠢问题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说…您…当然啦,我猜您在这儿长住。”她飞快地眨眨眼。
“长住?”老妇微微抬眉,有那么一瞬表情僵滞像是要从脑海里搜寻出这个词来,“啊…是的,也许…不过孩子,你知道‘长久’的含义么?究竟有多久,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说这种话,是老年人的习惯么?跟拥有永恒生命的暗夜生灵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己能不知道吗…心底一晒,脸上只摆出一副不明就里的谨慎微笑:“您是庄园的什么人?”这倒是真心想探明的话题。
“什么也不是。”老妇淡然答道,“你也知道,庄园里不少闲置的屋子尽皆给了租户。我只是其中之一,不过是如你所说,住得久些罢了。”
“那您一定知道些对我此行有用的东西。”
“有用…或许没用…”她眼皮微阖,看不出神色变化,“你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什么使你放松警惕…好了,年轻人。你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如果,不算冒犯…”拉尼娜尔稍稍前倾一下。若是没有猜错,眼前这位老妇正打着哑谜,她一时答不上来。然而老妇固定着笑容的布满皱纹宛如雏菊的苍老面容,又无处让人觉得不安。在舒适椅垫与氤氲水汽里,她不由渐渐放松下来,眯眼望着老妇用拐杖拨弄炉火。火光暗了,她忽有找回一丝困倦。屋里弥散着一股乳香与没药交杂的气味。
老妇将火种埋得更深了些,絮絮地又开了口。此刻,屋内光线已成暗红。
困乏的感觉越发沉重。拉尼娜尔试图唤起自己,恰好眼下有绝好的东西可以留住她的兴趣。老妇的话语字字清晰灌入耳郭:
“我刚才说过,我对你的身份以及来此的目的都很感兴趣。这或许是因为这些‘长久’的岁月里,在这儿的日子实在无聊,却也不意味着我的话就不会有什么精彩之处。恰恰相反。年轻人,你若有什么问我,我就可以给讲一个故事,一个你闻所未闻、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重温的故事。”
听到这里,拉尼娜尔不由凝神抬眼。而老妇,也是自始至终正视着她。于是两人的目光,轻轻地碰撞了一下。
四目交接,拉尼娜尔略一颦眉,方才朦胧间就在琢磨的话语,此刻脱口而出:“你不是常人。”
“不错,我们差不多可算得上是同类。”若无其事地,老妇旋开眼去,随即又浅浅地漾开一抹笑:“对于你我,遇上同类的机会可并不多。”
“可是我不认识你,也不了解…”
“但我不会叫你不安,不会像其他的陌生人那样引起你的警觉。不然的话,你就不会来。”老妇截住她的话,“我看出你是个精明的女巫。多少年前我也曾同你一样,现在的我更不会随随便便邀人做客。”
“所以,你要讲这个故事…就挑了我?”拉尼娜尔以手支额,心头泛起一丝赞许,一丝好奇,一丝迷茫…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老妇却好似读出了她的心思。她神秘地一笑,
“不光如此。我说过除了你的身份令我感兴趣之外,还有你此行的目的…这也会是你感兴趣的,但我现在不便挑明。不过在一切故事结束之前,它们之间会有个关联,有个了断。”
什么了断?拉尼娜尔没有问,知道老妇也必不会早早地抖露出来。于是她是点头,表示愿意继续。
“它们纠葛交错的影响究竟会有多深,我现在也说不上来,所以先保留。当然,和所有的故事一样它也只是虚幻,不过是此刻在我脑海里成形,或许过后我自己都不会再记得。但此刻我要将它说与你听,你可以将他当作冗长的夜的调剂,或是我呈给你的一个机会,带你去经历一场异彩纷呈的冒险。或者它也是我给你的回馈,来挽留你与我共度残夜。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现在…”她忽然凑近,又一次投来炯炯目光:
“…我要你告诉我,你拒绝吗?”
如果,你在夜半遇到一个老妇。她可能是Cinderella的教母,也可能是邪恶巫婆的伪装。而她的故事,或许不过是来自她祖母织毛线时的念叨,又难保不会如塞壬歌声那般迷人,颇有几分要改变你命运的气势。这样,你选择听,还是不听?
月黑风高的夜里,往往是讲故事的好时候。尤其当窗外汹涌的雨滴狠砸窗户,手边却有热茶喷吐芬芳白雾。这样的雨天,也是讨人喜欢的。现在风雨尚未到来,夜也还是那个夜。爱冒险的人往往不会拒绝黑夜送上来的良机,在这样的机会里或许可以汲取很多。
每一个故事纵然都可以是出于杜撰,但,那毕竟是一个人心底的故事。
拉尼娜尔属于懂得此道的那一种人,她也有自己的盘算,于是她选择留下。
再一次将杯斟满,老妇放下茶壶,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昏暗中,那双幽黑的眼眸影影绰绰。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可是个长故事…该从何讲起呢?就从阿塔兰特山庄吧。”
明明是关紧了门窗的小屋内,此刻又蓦然旋起了一阵风,像是从记忆的深处飘来。伴着她的声音如真似幻,在有限的空间里忽远忽近地涤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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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巫术之镇


在我还能记得的不太远的过去,这个地方并不叫这个名字。没错,你或许是没有留意,庄园门前石碑上刻的正是它的本名,只是早已经被风雨侵蚀或是人为磨损了,模糊不清。我即将要讲的故事,就是发生在那一个行将被完全忘却的年代。
忘却是可以理解的。它是被刻意遗忘,翻过那黑暗堕落的一页。但是忘却意味着逃避,意味着一次次的重蹈覆辙。幸好人生苦短,一次次的跌倒又爬起之后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然而一旦生命的旅程失掉了尽头,则将永远背负记忆脱不开枷锁,记忆里的一切却都在现实中渐行渐远。于是常常我忍不住想,这是否就是“永恒”的含义?
那一年,就是在这片丘陵下,我们故事的主角来到曾经的那座小镇。迎接他的是夜的灯红酒绿、奢靡堕落。你可以想象那个年代的繁华盛景。它玷污了一切的本色,红、黑、白到了这里混成一堆难堪的杂烩,却有着香艳迷人的外表。也只有在夜里,小镇才以这般的面貌示人。
这里,就是著名的莫古尔,意即巫术之镇。贵族、商贾、盗贼…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这里集结,无知的人群中也混杂着种种邪物,狼人、血族、猎手…自然,还有黑巫师。
穿过腐败幽深的小巷,冷湿苔藓的阴绿挟裹阵阵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女妖在街头巷尾轻启双唇,似血胭脂映衬着骇人白粉。暗夜精灵倾巢出游,提起袍角蹑足而行…这样的地方,对于所有那些夜的同游者来说,实在是难得一遇的极乐天堂。
于是人人肆意放纵,人人都带着虚伪的面具。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谁都可以放任幻想与欲望互相追逐,在这夜的舞池中轻移曼步。等天一亮,云霁雾散,谁也不知道你是谁,谁也不知道你曾如何到来、又怎样离去。
除非…

“除非你有本事还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出更多的乐趣来?”
金发的女巫吟吟笑着,轻旋掌中酒杯,让那猩红诱人的液体折射出一片迷离的光晕来。
“行了,克里丝蒂。”身边一人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肩,“玩闹不能过火,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我知道。巴尼亚,别在我耳边唠唠叨叨。”克里丝蒂一撇嘴,显得颇为不屑,“这样的差使,我们经历得还少吗?难道还值得放心不下?只不过每每一脱离了公爵大人与塞提丝的视线,总是感觉说不出的舒心畅快。”
似是默许,巴尼亚没有立即接口,过了一会儿才又道:“他们的确是压得太紧。不过,小心些总是好。”
“哧”的一声冷笑,克里丝蒂调整了一下坐姿,再次举杯却仍未送到唇边,而是眯眼透过那澄净的红打量起晚会上的每一个人。旁人或许理解她是累了,巴尼亚则清楚,她的眼光必是又向着那一个角落扫去。
就在那金漆栏杆与花坛里葱翠竹枝的掩映下,靠近廊壁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看来最多不过二十岁,清秀的面貌,明澈的眼眸,显得涉世未深。保养良好的手上,一枚戒指熠熠发光。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上的光芒便落入克里丝蒂的眼眸。他却毫无知觉,转过头去继续同人闲聊。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家伙,手头却握着胜过不少欧洲小国的财富呢…”巴尼亚将头埋得更低些,凑在克里丝蒂发际喃喃地小声嘀咕。“难怪,公爵大人要对他感兴趣。”
克里丝蒂轻轻摇晃脑袋,似乎有些晕眩,“真是…我起先还没有想到,这次任务的目的会是这样单纯。”
“但是合情合理。你想,殿下手下那么多人,屡屡出行总要破费。何况,他又是那么宠爱他的妹妹,给她所有最好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更进一层,洛林家族的财富也不是朝夕之间随便得来的。他们必有自己的手段,他们家族虽无名义上的实权,但实际上势力笼罩一方却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一抹亮色缓缓自克里丝蒂眼瞳中浮起,“…他们对于公爵大人进一步扩张势力,也是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的?”
巴尼亚微笑颔首。“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塞提丝示意我们万一罩不住他便可直接了断?纵使他们拒绝为我们所用,继承人一出事内部必会动摇。这时殿下再将早已布好的网慢慢一收,他们就是想不乱也难了。”
“乱则露破绽,就可乘虚而击?”不用再听回答,克里丝蒂扬声而笑。笑声很动听,惹得邻座人纷纷投来倾慕目光。他们扮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在外人看来正是一副谈笑风生的和谐场景。更何况,那正被他们谈论的如同待宰牛犊的男孩,仍是没有丝毫察觉。稚嫩的对手,显得这件差事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是笑声渐渐止了。克里丝蒂的脸上,又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他们并非不想。之所以在晚会上消磨到现在都还没有去接近猎物,是因为当他们才刚干掉了他的侍从,正准备动手之时,一转身,洛林独子身侧已悄然多了一人。
克里丝蒂当然丝毫不以为意。但谨慎的巴尼亚止住了她,要沉住气再观望一下。公爵大人和他心爱的妹妹塞提丝,可是从来也不喜欢卤莽的。于是克里丝蒂也不由得留起心来。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混迹于喧闹晚会上嘈杂的人群中,偏偏坐在了那个男孩的身边。远远看去,两人正相谈甚欢。
他的脸有一半隐匿在阴影中,被灯光照耀的一半肤色白皙耀眼。金发垂肩折射缕缕夺目的银,清灰的眼眸流光璨动,看来倒是十分风趣的模样,可以吸引一大群人围在身边。此刻他正扬手招来两个艳丽女子。男孩似乎有些局促,但他只是毫不在意地发出嘲笑。
克里丝蒂拿定了主意。她自沙发上起身,理一理衣裙,冲着身后沉默的巴尼亚一使眼色,向男孩所在的角落走去。此刻不下手,更待何时?他们早得消息,洛林只在这里滞留一夜。暂且不去管那神秘的陌生人。反正塞提丝有令在先,万一胁迫不成,直接下手!
“晚上好,先生们。”在他们座前驻足,面具上方只露出一双杏眼,她吟吟浅笑,有意将手先伸给了那个陌生人。在这个地方,随意勾搭是件很正常的事。
陌生人正开着玩笑,此刻转过眼来,冷灰的清冽目光往克里丝蒂脸上一扫,顺势接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一吻。
有谁会拒绝一条送上门来的鱼呢?这本是意料之中的回应,克里丝蒂却莫明地心下一惊,被他握在掌中的手也不由得稍稍一颤。
只因这个人的唇,竟是透出如冰一般的彻骨寒意。
但这并不重要。克里丝蒂很快恢复镇定,那个陌生人也并未在意,转回头去继续聊天。于是克里丝蒂又转向她的目标,再次伸出手去:“你好。”
男孩一怔,求助似的向他的新伙伴投去一瞥。克里丝蒂心下好笑,洛林家的孩子,教得还真老实,直到这个年纪才想到该让他见识世面。陌生人似乎也有和她相同的想法。他哈哈大笑,“来!”他说道,探身过来重又握住克里丝蒂的手,“坐到这边。”
如愿以偿地,克里丝蒂插身于他们之间,隔着衣香鬓影冲巴尼亚示威似的挑眉。
巴尼亚只有无奈地一笑,转头去接侍者端来的红酒,眼角余光瞥着角落里的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那么这位年轻的先生,是第一次到莫古尔来么?”
“你问得真好,小姐。”陌生人微笑插话,“刚才这位可爱的孩子正在向我抱怨,说这里太过聒噪令他有些消受不了,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克里丝蒂露齿而笑,“到了这里,就没有所谓能够‘透气’的地方。但这正是别处没有的,既然来了何不就好好享受呢?”
身边有侍者托盘走过。她端起一杯龙舌兰,向着对座的洛林示意,却忍不住再次瞥一眼一旁的陌生人。他看来也不过二十多的年纪,然而言谈举止老到之至明显与洛林千差万别。尤其那双熠熠生辉的灰眸,暗光映衬中泛蓝带紫,深邃幽远仿佛遥远不可触及的神秘夜空。
倘在平时,克里丝蒂必要随着兴趣转换目标了。但是今天不行。她提醒着自己,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热辣的酒液畅快地滑过喉口,克里丝蒂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继续胶着在洛林身上。
“我本也不想。”洛林正回答她的话,“但是家里安排,要我到这里来采办一点东西。”
“哦…”
莫古尔除了拥有出名的夜游场所,还有着这一带罕见的庞大市场。在这里,几乎可以买到一切难以采办的东西。毕竟面具遮掩之下没有了顾虑,一点点的不坦诚反倒有助于交易的进行。洛林家让独子来干什么,自然是早已探明的情况。眼下克里丝蒂只装作恍然:
“年纪轻轻,要学着当家了吗?”
洛林一笑,被她看得脸上浮起红晕。再看那位新朋友,已不再留意于他们的谈话,转而顾自厌倦似的懒懒靠在椅上,伸手撩拨为他们斟酒的女子下颌。
夜,凉如水。
然而在这里,夜渐入佳境,人人脸上浮现出越来越浓的陶醉血色。
百无聊赖地,巴尼亚也开始和克里丝蒂一样的把玩酒杯。本来就没有几分对晚会的兴趣,此刻更是加速流失。
推开身边媚笑着靠拢的女子,他打了个哈欠,又心神不宁地瞥向那个方向。这件事情,本应速战速决的。对于克里丝蒂,更该是手到擒来。黑暗公爵手下养着几个这样的女巫,聪明、果决、手段狠辣,还有着逼人美艳,在这种时候往往是最得力的。他原本也是准备着欣赏克里丝蒂怎样玩弄到手的猎物,但是现在…
公爵殿下的手下,倘有通病,就是喜欢玩闹。往往对自己过于自信,行动间就会失了分寸。像他这般谨慎,是常遭克里丝蒂这样的女巫嘲笑的。
但其实稍有不慎,猎手也会成了猎物。
还是没有动静…他又打了个哈欠,看他们似乎一致同意了出去透气,一个个悄然离开舞场消失在屋外渐浓的夜色中。
疏影横斜。几人径直穿过喧闹的舞场,逐渐深入浓浓的树阴,一路洒下语声笑声,踏碎一地斑驳的月色。
“我说…亲爱的,现在你有没有开始体会到莫古尔的魅力?”
“体会到了,谢谢。”洛林答着,执起克里丝蒂的手在手背上留下轻轻一吻。他两颊绯红,已被灌得有些醉了。
克里丝蒂笑起来,“你现在也学会这种小小礼节了?”
“教得好,学得也好。”陌生人又插进话来。他拨开另一个女子勾住他的手,故意无视她脸上层层堆起的怒意,一转身绕到克里丝蒂的另一侧。“怎么样…小姐,现在是不是该再教他点别的?”
说话间,他的呼吸喷洒于她的脖颈,轻柔、冰冷,暗香流逸搅动微醺的空气。那股冷香缭绕在她的鼻翼,在酽浓的月色里突然惊醒了她。四下环顾,这月下树影之间果然分散着一对对男女,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浓浓的暧昧。
暗处他的眼睛闪光,就像燃着两团灰白的火焰。
若是克里丝蒂没有接连灌下那一杯杯龙舌兰,原本或许是该注意到的。只可惜…她只记起抬头望一眼天色。此刻,估计是刚过了午夜,时间还充裕得很。
“好…”她喃喃接口,却鬼使神差般地松开了洛林的手,转而去抚弄陌生人的额前乱发,将那缕缕碎金缠绕指间。于是陌生人紧紧揽住她,
“看着。”他对洛林漾开浅笑,将脑袋埋入她的发际。冰凉有力的吻,准确落在颈间动脉搏动处。两人的金发,张扬耀眼与诡谲幽暗的两股颜色交揉在一起。洛林不解其意,入迷地看他。良久,他松开手臂,深深喘息,嗓音突然变得低沉暗哑:
“现在该你了,我的孩子。”
他将看似完全醉了的女巫从腿上推开,转身扣住洛林的手腕。洛林倒吸一口冷气——这手硬得像铁,冷得像冰!他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来,一抬眼正撞上那对鬼火般的灰眸,近在咫尺。
只一瞬的迟疑,他便被拉了出去。不知何处飞起宽大的斗篷笼罩住他,转眼间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之中。
树底下,落败的女巫沉睡得像个金发的娃娃。

就在同时,庄园里有一处窗户溢出烛光,忽明忽暗闪烁了一夜。烛下有人在等待着什么。直到东方渐白,第一缕晨曦划破云霄宣告长夜结束,塞提丝才突然地自桌边站起,探身过去吹熄烛火。
“哧”的一声,白芒飘起。门外同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
“嘘!”她比画一下,竖起食指压在唇上。来人立即噤声,行了一礼等她吩咐。
打开的窗口溢入一丝风,将那缕残存的白焰渐渐吹得淡了。她望了许久,眼光仿佛透过重重阻隔看到远处,忽然叹了口气。
“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巴尼亚与克里丝蒂去了那么久不回,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故。”
“没错。”来人一颔首,“现在巴尼亚总算已先一步回来了,正和公爵大人一道在前厅,等着您前去一起问话。”
撩拨一下肩头乌云般垂坠的黑发,她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来人取过一袭黑色长袍披在肩上。长长的游廊里,单调空洞的脚步声惊醒了这个寂静的清晨。屋外阳光已经洒下,这里仍是一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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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歃血之印


晨曦终于洒下。清冷的阳光,如温柔的手指渐渐抚过庄园每一寸丰美的土地,一直漫上了窗台,被厚厚的丝绒帷幔完全遮挡。
这“前厅”说是厅,其实是个大殿。屋顶尖端向上直冲而起,到了末梢碎裂成无数片绚丽的玻璃,是整座大殿唯一的透光处。墙是沉重黑石的堆砌,连同地面,那一大片充盈视野的肃穆的黑一直伸至殿堂尽头黑暗公爵的座下。
巴尼亚就伏在那里。当沉重的黑石大门在身后合上,阳光亲吻的痕迹自他面上缓缓褪去,同时带走了全部血色。这份最后的眷恋竟像是诀别。
似乎等了很久,上方黑暗中才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叹息,“你知道该干什么…”
这声音很温柔,仿佛睡梦中夜的呢喃涤荡在幽闭的空间,给人以错觉似乎那语调里带了些许惋惜。然而巴尼亚的脸上,颜色惨变。
他颤抖了一会。声音的主人似在等待,直至他下了决心,猛然向前扑倒。宽大的袖笼中,那柄素来暗藏只等夺人性命的匕首闪电般飞出,深深扎入他自己的咽喉。
没有飞溅的血,只有一股殷红缓缓蔓延在暗色的地面。随后,便归于永久的沉寂。
座上声音的主人已站起,衣袍拖过地面发出悉蔌的摩挲。他步下几级阶梯,于是便有黯淡的光自头顶洒落照亮他的面貌。看来也很年轻,眉宇间还未沾染风霜,但是那双黑眸如两泓深潭透露一切。他抬手,指间一枚戒指青翠欲滴流动夺目的碧色。身后立即有一人紧步上前,躬身待命。
“这本是个不太容易失手的任务…”他喃喃道,“埃伦忒。你可知道,这次究竟是什么人妨碍了我们?”
“这个…”埃伦忒略一迟疑,“连巴尼亚都未看清他的面貌。我已让人着手去查,但他显然也是以夜为日的生物,是以还未有着落…”
突听一个清冷嗓音远远破空而来——
“他是个吸血鬼,名叫雷斯达。”
伴着声音,黑石大门开了道缝。光影交界处现出一条人影,黑袍飘扬。
“塞提丝。”他眉目一动就要迎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微笑看她:“你来晚了,巴尼亚或许本还指望着向你求情。”
“是晚了。”塞提丝走近,径直跨过地上的尸体,踩着一地粘腻的暗色血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我是凌晨接报,直到此刻才来。但是晚得有价值。”
“哦?”他有意无意向身后埃伦忒一瞥,“这么说,抽这一刻的空闲你已查出了对手的来历?”
“什么‘对手’,”塞提丝一晒,“不过是个流浪的血族罢了。”
“流浪的血族?”低声重复,他转向埃伦忒:“据说吸血鬼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向当地的亲王引荐自己,不得其批准不可任意行事,是么?”
“是。”
“那么他的姓名行踪都该是记录在案的。塞提丝,本地的吸血鬼亲王不是已与我们结盟,替我们监控附近所有血族的行踪……?”他的声音弱下去,注意到塞提丝脸上古怪的表情。
“没错。按理在这片地域无论本地抑或外来的血族都该受我们的控制。但就在刚才,我查找他来历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哦,是么?”
“我派去问罪的人,只发现了吸血亲王阿尔萨奇、的、尸、体。”塞提丝一字一句道。
“什么?!”黑袍少年一贯沉静的眼中,也霎的起了波澜。“你是说,他杀了…”他的语声忽然顿住。
“没错,”塞提丝徐徐叹道,“问题就在于,我们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姑且就先当作是两个人,那么这两人的行事还是几乎同样的诡秘。虽说血族大多习惯于独来独往,但吸血亲王的身边总跟着几个后辈随时听候调遣。但据报那个凶手单刀匹马突入他们的居所杀死阿尔萨奇,旁人竟无一察觉。”
“可是…”埃伦忒迟疑着插言,“这看来是血族内部的纷争,我们去管合适吗?”
“为什么不?”塞提丝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不要忘了,这件事已牵连了我们。更何况,杀死吸血亲王可算得上一件有趣的大事。若真是吸血鬼所为,我倒很好奇。这‘杀亲’的罪过不小,是谁竟会不放在心上…”
“没错。”宠溺地望着她,黑袍少年赞许地一笑。“这样的事情,我也很感兴趣的…”

又是夜。
又是莫古尔。
雷斯达行走在幽深小巷。他刚刚吻过一个年轻女子,那种温软芬芳尚还留驻于唇齿。她很美,因此要价也不便宜。他将她拖到阴暗角落,离去前不忘将酬劳放入她的口袋,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开了一个绝妙的玩笑。以柔软丝绢轻拭唇角血迹,他满意地叹气,加速穿行在昏暗的巷中。熠熠发光的双目,一路扫视街上每一个他可能感兴趣的对象。刚才的,只不过是这一夜的前菜罢了。
年轻美丽的猎物向来合他的胃口。除此以外,他还偏好复杂的角色,比如昨夜的那个金发女巫。愚钝的人们虽然比较容易到手,他们的血却不大容易令他兴奋。
眼前就有一个绝好的人物。
当他趁着周围无人腾空而起飞速掠向下一个巷口,一个身影突然滑入眼帘。他硬生生顿住身形,几乎从半空跌落。深深吸入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这一晚上即使没有方才那道前菜也已足够。
那是一个女子,黑袍裹身,乌发藏入兜帽,在喧闹的人群中不急不缓的走着。
他于是像一个幽灵,紧紧贴了上去。
她似乎并不急着赶路,他也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她走出喧闹的街口。前方已无灯火。她撩开夜幕走了进去。
兜帽滑落,一头乌发倾泻而下,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点点班驳的月影缀上她的黑袍,远远望去一如华贵的锦衣。将欣赏的神色收起,焦灼的目光刻着她脸上精致的轮廓,顺着脸颊的一侧下滑,溜过耳际,一直移到光洁如玉的脖颈处,终于眷恋地停驻不动。透过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隐约有跳动的青,勾得他眼中的火郁郁燃烧。
雷斯达终于敛神凝做一团雾滑到她颈边。拉近两人的距离,那片裸露的耀眼的白蓦然充盈眼帘,他迫不及待地附首,戏弄的吻袭上光裸的颈项。他要以他的死寂冰凉,感触那温暖鲜活的博动…

塞提丝返回逐鹿山庄的时候,正值残夜将尽。
大殿里,听完该听的汇报,处理了一整夜的扰人杂事,罗伦佐略带倦意地蜷入柔软舒适的扶手椅。闲杂人等一退出去,他就立即将自己黑石雕刻庄严无比的座椅变成了这副样子。椅背上夺人眼球的七头巨蛇族徽,当年还是特地请了这地带最负盛名的工匠花费七天七夜耗尽心血篆刻而成。为了完成这件作品,那个工匠也就精力耗尽一命呜呼了。平常时候旁人在这座下常是噤若寒蝉,他却丝毫不在乎。现在一关起门,这肃穆之地就成了他的软枕高床。
他常常喜欢在这里闭目养神。他觉得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黑暗里,最容易帮助他思考。比如今天…
对于吸血鬼,也是很早之前就打过交道的了。记得多少年前,当他犹是年轻的学生,导师梅尔克将一个刚刚生成的吸血鬼带到他面前。
“你看,”他还记得梅尔克这样对他说,“这就是所谓的暗夜生灵。要完成你想做的事,必不可缺的一步就是要学会怎样和他们打交道。”
他看着那个吸血鬼。和大多数同族一样,她很美,湛蓝眼眸似两泓深潭,此刻却郁满毫不相称的刻骨仇恨,怨毒目光似两柄利刺深深扎入他的眼眸。她被梅尔克的禁锢咒完全钉死在石柱上,却仍不甘心也不自量力地企图挣脱,手臂被咒语幻化而成的银丝勒出道道血痕,刻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显得触目惊心。他觉得很不舒服,不由皱了下眉。
“还在犹豫什么?”梅尔克在观察他,“你忘了我曾怎样教过你。与一种生物打交道,最好的方法决不是商量或者妥协,而是你必须先征服她。”
这些道理他自然是早就明白的,因此他只不过是好奇而已。“吸血鬼,不是杀不死的吗?”
“不用担心杀不了她。”梅尔克笑了,“所谓不死只不过是对于那些脆弱的人类而言,于我们则另当别论了。试试看。你比她强,罗伦佐。”
于是他不再犹豫。女吸血鬼目中怨毒更是对他的鞭策。他一挥魔杖,杖尖迸出夺目绿芒瞬时贯穿了她的胸膛。
凄厉的惨呼声顿时割裂了寂静的夜。吸血鬼没有立即死亡,致命的咒语在她胸前燃成一片碧绿的火焰。湛蓝的眼睛睁大了,生生看着烈火在她胸前烧出一个洞,进而疯狂地吞噬她的肉体。不多会儿,美丽的躯体被完全化作了一副干枯的骨骸。
缕缕微风飘来。那堆残骸忽的崩塌,无数细小的尘埃四下飞散,随风点点拂过他的脸庞…
“很好。”梅尔克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后。“看到没有,什么永生、强大…最终不过是如此轻易就灰飞湮灭。无论多强的血族,光与火都是逃不了的死劫。因此,你要永生,若靠外界的力量又怎能强大…”
说到这里梅尔克忽然停下,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天哪,她竟还有泪。”他探身用食指在那堆残烬旁轻轻拈起什么,“眼见临死居然哭了!啧啧…真是个稚嫩的吸血鬼娃娃,这样懦弱,难怪给她初拥的那个吸血鬼不要她。”
没错,身旁地上浅浅的一抹荧光竟是那女吸血鬼的泪。她竟还懂得流泪么?他不自觉地拂了拂眼角,真是一种陌生的感觉。连他自己,尚为凡人,都已快忘却那是何滋味了。
梅尔克又抬头转向他:“看到吗?软弱、不堪一击,徒有强大的声势。等你实现你的野心,像她这样的生物只不过是你的仆从罢了。”
他犹清楚记得当初梅尔克看他的目光。“你会做到的,在这偌大的家族里,只有你能。那一天,我等着。”
但是梅尔克却没有等到。他是一个力量出奇强大的巫师,并且只愿意做他的导师。然而他早死了,为试验他自己的理论,溺死在了无边的黑魔法的旋涡里。
他叹出一口气,倦怠得不愿睁开眼睛。回忆这种东西,他平常很少会去触及。然而每每不留神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则必将似洪水滔滔将他吞没。
就在梅尔克游历失踪几年之后,他便成功地杀死了族中与他同辈的几个兄弟,排除异己并以各种手段扩张家族势力,直到…现在。
“罗伦佐…”
帷幔背后传出轻柔的声音。
不用睁眼,甚至无须通过声音来辨别他就能知道。没有几个人会不知他的名字。但是如今除了她,还有谁敢直呼他的本名?
来人已经撩开帷幔,一路走到他的座前。他仍是悠闲地半闭着眼,
“塞提丝,难道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她的笑声拂过他耳畔,“你不是真打算休息吧,罗伦佐?”
“也许…”罗伦佐继续闭着眼,将手垫在脑后。“你去找那个名叫雷斯达的吸血鬼了?”
“没错。”一提起这个,话题就不能不认真了。塞提丝在他身边坐下。
“找到他了?”
“当然。”
罗伦佐忽然坐了起来,“哦,在哪里?”
“他会喜欢哪里?”塞提丝心不在焉地反问,仿佛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什么独来独往行踪诡异…我可不像埃伦忒派出去的那些先头部队那样傻。”忽然她觉出罗伦佐神色有异:“怎么?”
罗伦佐似乎没有听见,目光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她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你衣服上有血,”他忽然说,“别动。”
他伸手,在她袍子前襟轻轻沾了沾,有什么未干的液体染上食指,鲜红的一点在塞提丝眼瞳间晃动。
怔怔地盯了一瞬,她拧眉:“那是…雷斯达的血。”
“哦?”邪气的黑眸颇感兴趣地转过来。
“是啊,”她装作满不在乎地答着,脸偏向一边,“我伤了他。”
“是吗…”口中喃喃地,原本正待再问的他似乎又发觉什么,若有所思。一直定定地注视她的深黑眼眸忽然向上抬起游离在天花板的阴暗角落。
几乎在同一刻,隐蔽的一扇侧门后传来了极轻微的“笃笃”声。此刻室内一片寂静,于是这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清晰透过耳膜。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大人?”
极快地瞟了塞提丝一眼,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唇角漾开似有若无神秘的笑:
“进来。”
来人一袭黑衣,仿佛鬼魅悠然飘入大殿,直至七头怪蛇座下伏身于地:“大人。那个失踪了一天的洛林,我们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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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看完,所以不加评价,
但我仍要鼓励LZ
毕竟你花费了时间去创作,
而且
冷漠与淡视比直接的批评
更加可怕。
将勇气如甲胄般穿戴,将荣誉如刀剑般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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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能说得明白些吗?
其实我发到这里,就是想听听意见呢...有时在创作中,作者自己会难以发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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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庄园谜影


行走在昏黑游廊中,手指鬼使神差地抚上前襟。方才罗伦佐触过的地方,血迹已干。
眼前的幽暗走廊模糊了…
黝黑树影间她忽然滑开了三四尺,只留一缕风在雷斯达冰凉的指间,堪堪避过他张开的尖利犬齿,转身倚上他背后的一棵树。
“你抓不到我的,亲爱的吸血鬼少爷。”
“你是巫师?”雷斯达有一瞬的愕然,旋即回过神来。
“难怪…”塞提丝看着他的眸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混合了那片冷灰,竟一点一点化作一个欣赏的神色,“像你这样的巫女,我昨夜才刚遇到了一个。说到底,你不是为了她来寻仇的吧?”
漆黑眼中星光一闪,她绽开丝丝离离清冷的笑:“当然…不是。”
吸血鬼又在靠近。这一次她没有避,直视那两抹银灰渐渐扩大。
“别想咬我。”笑容隐去,细眉稍抬,声线冷硬。
“不敢。”低沉徐缓的声音自那苍白薄唇边溢出,带着些微调侃的敬意。银灰已经扩大得充盈整个视野,忽的血光一闪,雷斯达食指抵着自己手腕,戒指上一枚尖刺突出,正浸润着浓稠的血。
那血迹,就是那一刻染上去的吧…
她记得那个鬼魅优雅的血族忽然向后退开隐入黑暗,轻柔的语声随之飘荡,飘渺得仿佛薄雾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准确地投掷向她,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郭:
“我选中你了,亲爱的巫师小姐…”
“大人…大人?”
“什么?”她回过神。前方,那个公爵篆养的死士举着火把,正为她将一条粗糙低矮的通道照得通透。
通道一路陡直向上,尽头连接一扇阴森沉重的铁门,条条铁链纠结缠绕直垂至地。她自腕上解下罗伦佐亲手交与她的钥匙,插入锁孔。“喀哒”一声,锁眼转动,震下更多的铁锈。
脚下青黑的石地上,已有一小块地方落满锈迹。回望四处却是一尘不染,显得是常有人来打扫的。那么这门上铁锈…
“怎么?”念及至此,她不由挑眉。“这间囚室平日里难道没人动吗?”
“是的,大人。往常我们用的都是塔楼底下的地牢,那里安全隐蔽。但这一次公爵大人特别吩咐要起用这间。”
“哦?”心底泛起一丝疑惑。那名死士将火把插入石壁上的铁环,上前一步手指扣入门环奋力一推,沉重铁门终于一点一点向里滑开。如水一般的浓浓黑影随之泻出。
“怎么?”塞提丝再度挑眉,“从何时起囚室里开始节省灯油了?”
“这…也就是这一次公爵大人特别吩咐不要透光的。”
心下暗忖罗伦佐这是在干什么呢。嘴上继续挑刺:“那么,气孔呢?”
“囚室顶部有扇活门,可开可闭。”
“打开它。”惯常的任性涌了上来。
“这…”
“怎么?”她冷笑,“你们搞什么鬼,这漆黑的一片难道想绊死我吗?”
“不是,大人…”来人已显出慌乱,茫然不知所措。就着背后走道上的火光,依稀可见他额角迸起的青筋。也难怪,为了她的一时兴起,公爵大人杀个把人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也不过是看人脸色行事,何必过于为难呢?”
角落里,悠然飘出一个声音,柔得可以沁出水来,仿佛如一缕银丝飘荡开又忽然收紧猛得勒住她的脖子,让她如一只豹子抛开惯常的优雅崭露锋芒。
“谁?!”手指微动握住魔杖,她厉声喝问。
黑暗中没有声音。
“火!”她咬牙。
狱卒踉跄退后一步,摘下火把高举向前。火光亮处,没有人。
这才看清,脚边正躺着那个苍白嬴弱的年轻人。他看来正昏睡着,梦里呢喃,额发散落盖住眼睛。
“这就是那个孩子,洛林家的独子?”隐约察觉的异样令她皱眉,塞提丝抬脚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刺目的光立刻直射在他脸上,显得他皮肤出奇的白皙光滑,仿佛没有生命的雕塑反射一片奇异的光。她忽然轻轻吸了口气。
“看到牙洞了,亲爱的小姐?”耳边复响起亲昵的低语。她猝然回身,杖尖直指一面空荡荡的墙。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静寂,扼住咽喉。
“大人,”狱卒不安的拨弄腰间扣环,“要不要…”
“算了。”手缓缓垂落,魔杖重又隐入袍袖。“血族可以化身烟雾,来去无踪。就算你去唤起全部人马,又能如何。”
低头再次望向地板上的年轻人,觉出他的异样,唇角忽然绽开一丝邪气的笑:“我明白罗伦佐的意思了…”声音一抬,“按公爵大人的吩咐,好好照管。”

那天晚上黑暗公爵喝了很多酒,将成磅塞提丝最爱的祖母绿洒满她的花园。
晶莹透亮如清晨露珠的宝石,星星点点缀于纤长清俊的植株间。飘飘坠坠的叶子,撩动暗淡的影,沁出丝丝离离的清香。
她立在树影下,望着天际那一轮如血残阳缓缓沉入阴沉的黑色云海。
“你想必是愿意去看看的,是吗?”
那双仿若可以洞悉一切的黑眸直视她,现出一丝她熟悉的笑颜,眉宇间仍未带一丝醉意。
“我是想的。”她轻叹一声,“不过…”
“不过你不知道去了干什么,不知道你该怎么做只因为你也不清楚你自己在找什么?”
塞提丝不出声,算是默认。她感到很不舒服。罗伦佐总是这样,将所有问题的关键一针见血地披露出来,然后又将它们赤裸裸的一股脑儿推到她面前,打她个措手不及。
“那么,让我想想,”他坐到她身旁,一脸要解决问题的神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
“很久了。”明锐的眼波一转,带着探询对上眼前那对同样深黑的眸子。
“你没说过,是我看出来了,没什么可奇怪的。”罗伦佐满不在乎地耸肩,“倒是你,若不是这样难得的心神不定,即便是我又怎能看到你心中所想?”
此言不假。家世若此,高超的抵御读心的能力是争于存亡的必备功课。塞提丝低头,用力咬住下唇。
秀美如女子的手伸来,偏偏不识趣的,强行勾起她的下颌。四目再次相对。冰冷沉静的黑里,泛起一丝波澜。
“而且每一次,你看见的总是一道金发的神秘鬼魅,带着血色,匆匆穿行于暗夜?”
苍白的唇几将咬破。罗伦佐皱眉,指上用力让她松口。“所以…你看到金发的吸血鬼,总是很想接近,想找出那个造梦给你的人?”他笑起来,“我早该想到,不然你不会对他那么好奇的。”
凑近了些,他呼出的气亲昵拂过她发际:“亲爱的妹妹…我知道你固然爱玩,但也从来不至失了分寸。”
“而且…”秀气的眉微颦,那句话在唇边徘徊许久最终还是脱口而出:“那夜他说,我是他欣赏的猎物…”
之所以犹疑,是他当时的语气,是欣赏混杂了调侃又带上一点淡淡的暧昧…他竟真的没有咬她。是因为知道她会给出致命的回击,还是,只是玩笑呢?而他割腕洒血,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标记?
“所以你想他是选中了你,故意造梦给你?”透过入夜后的薄雾,罗伦佐看到她眼中的光华化作迷蒙的两团,颤颤地晃动。凝注她半晌,他轻轻将她拉到怀里,“也是,血族不老不死,难保他不是什么千年老怪。但是…”
声音逐渐冷酷,“既然他已不仅仅是个单纯的贸然闯入者,那么我就决不能容忍他在我眼前的肆意妄为。尤其是,你…”
塞提丝一直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就像很久以前当他们犹是稚嫩的孩子,就在这争权夺势的血雨腥风里结成伴侣。明谋暗策之中罗伦佐除掉了她的一个又一个兄长,也从不屑于其他的族人。惟有他们两人,表面上虽然对生杀荣辱最为冷酷,暗地里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我明白。”她任他将头埋入她的长发。“什么都逃不出你的掌控。就在那塔尖的囚室里,你早已布好了局。”
有风掠过耳边,他似乎在笑,被风搅乱了呼吸,双手更紧地拥住她的肩头。“你知道,塞提丝。我这样爱你,多半是因为在这偌大的家族中,只有你真正像我。”
风声过耳,呜咽在塞提丝耳畔化作呓语:“北风带来的消息:雷斯达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肩头一动。罗伦佐没有察觉,依旧安静地伏在她颈间,仿佛沉睡了的婴儿。在那里,糅合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气息。
塞提丝却不由得颤抖了。她更紧地环起双臂,目光抬起,越过罗伦佐的肩头直与夜幕相接。在那里她看到尖塔的剪影,最高处的囚室里有火光照耀。就在她注目的片刻仿佛一只无形巨手突然开始猛力撼动,火光剧烈地摇曳起来,终于,熄灭了。

园中风起,落叶飘拂。
帷幔乱舞,炉火颤动…
巍巍的两团火光坠入拉尼娜尔的眼眸,犹在不安地震颤。
“想说什么?”老妇适时地停下来。
“就算你尚未反映过来如何措辞,我也是有话要说的。我相信你也是,不是吗?这是我的梦,也是你的。”
“一道金发的神秘鬼魅带着血色匆匆穿行于暗夜…”拉尼娜尔一直在咬着唇,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知我做过这样的梦?!”
“你在与我说话的时候,有那么一刻就在想着这幅情景。我想,是提到阿塔兰特那会儿。”老妇脸上笑容如雏菊绽放,“当然了,我会读心。女巫的基础功课,你忘了吗?那么快就沉浸在我的故事里不可自拔?”
“那么,为什么你要给我虚构一个这样的故事?”拉尼娜尔扬起脸,任火光温柔地在脸上荡漾。
“我没有说过么,这个故事不是仅仅出于随心所欲。也许它一直在我心底,一直静静地存在着且呼之欲出。而当它结束的时候,所有的事都会有一个了结。虚构的只是故事而已,而那些鲜明地活在其中的人物…于你、于我,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羁绊。”
“现在我已大概地向你展示了它的全景。你是否觉出一些滋味来了呢,我的孩子?”

园中风起,残叶翻卷。
枝条狂舞,月影震颤…
这是发生在一个庄园的故事,这是一个吸血鬼的故事?
行走在青石小径,拉尼娜尔不安地按着太阳穴,让自己清醒。
清醒地来迎接这个黎明。
“天很快就要亮了。”老妇的声音重复回荡在耳边,“阳光令我失去气力,天亮之后我不能接着给你杜撰这个故事。但要是你愿意,我们今夜可以继续。”
继续…?她唇角微抬。
当然要继续。
忽然前方地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紧步赶上,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跃入眼帘。惨白的如沉睡一般的脸庞,熟悉的面貌,以及…
目光下移,落到他怀抱的那团织物上——自己的斗篷。这,不是昨夜开门迎接自己的那个小厮么?
的确是他。隐约意识到什么,拉尼娜尔抑住胃里冰凉的翻搅,抬手将他翻了个身。苍白细瘦的脖颈一侧,果然塞着一段白绢,隐隐透出殷红。
再看他的脸,面色却是一派安详沉静。拉尼娜尔感觉额上渗出微凉的薄汗。于极度的快乐中置人死地,这分明是个手法老到的吸血鬼。
身后,云层破开吐出清晨的第一缕晨曦。阳光自她背后洒下,正照亮了他唇角安逸的笑。

拉尼娜尔交起双臂,眼角眉梢甚至含着一分感到有趣的神色,看着那一群人围拢在一起,面容惊惶,窃窃私语。这情景自然并不有趣。然而她却似乎有着些许漠视愚昧凡人的苦痛与幸灾乐祸的天性。
透过人群,她恰能望见阿塔兰特庄园主,他的目光正冻结在地上小厮已经开始逐渐泛青的脸上。
“这…第四个…?”暗哑的嗓音自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他缓缓抬头,视线移向拉尼娜尔。血丝遍布浑浊的眼球,脸色亦是气得发青,这副瞪着拉尼娜尔的气势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怎么?”她挑眉。早就不满于他们的态度,此刻的神态更是蕴蓄冷冷的惊讶。“害死他的又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阿塔兰特强咽下一口唾沫,“但你难道忘了,我请你来是做什么的?”
“没有。”拉尼娜尔沉下脸,“但我同样清楚地记得,您是允了我一段时间用做调查的。”顿了一下,继而绽开冷笑:“您以为那吸血鬼是什么人,是我随随便便一伸手就能扯出来的?或者,您是自贬还是太过抬举我,以为…”
“胡说!”身后蓦然传出一个尖利嗓音,“不用听她说话,她分明就是那个邪物!”
“谁?!”拉尼娜尔回眸一瞟,却见昨夜那个名叫库恩的管家面目浮肿眼神松散,狠狠地瞪她:
“不是吗?昨晚,你不在房里。你还走过这条路,有仆人看见了!还有,”他的表情仿佛抓住了问题关键,“这个孩子,他惹恼过你。”
荒唐…这些人的脑子,是否因为吸血鬼的惊吓而出了问题?拉尼娜尔不禁舔了下干燥的唇,老妇屋内甘芳的茶仿佛是很谣远的事了。或许正是眼前极为无聊的聒噪,让她未及开口就仿佛已舌敝唇焦。
“你看呢?”不屑争辩,她淡淡瞥一眼家主。阿塔兰特庄园主无表情的面色之下,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
“不得放肆。”他终于开口镇住众人的骚动,“你们难道没看见,拉尼娜尔小姐此刻好好地站在阳光底下吗?”
人群又变得出奇静谧,没有人发出任何赞同或反对的表示。
“所以…”——捕捉到阿塔兰特眼底的阴影,拉尼娜尔双唇生硬地抿起。他哪里是真心为自己说话?——“…我相信拉尼娜尔小姐一定会尽快找出真凶,让所有的诡秘案件都有一个交代。”
那一大群人渐渐走远,独留拉尼娜尔气血在胸中翻涌。
但她没打算走,只不过是因为…
“只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想要答案,是么?受命于人总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
耳畔,忽然响起幽幽的语声。非常动人的低沉嗓音,却让拉尼娜尔仿佛针刺般惊觉。后颈处汗毛根根竖立,一缕鬼魅的影擦过皮肤,耳后顿时起了一片细小的疙瘩。
语声转作枭然的笑:“…想要的话,就跟来…”
声音忽的荡开,与它的到来同样突然。拉尼娜尔随之箭一般窜出,紧紧追随那叵测鬼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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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觅血寻踪


库恩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殷红的一股股爬过他的胸膛,一直淌到地上汇成小溪。他惊愕地瞪大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有那么多的血。
尤其未想到的是,在他刚将那门童的死归咎于巫师猎手,那么快的,下一个居然就轮到自己,甚至等不到黑夜复临!
人群散去,才刚独自走了几步,蓦然被一只冷硬如寒铁的手扼住咽喉。呼吸阻断,视野模糊。再睁开眼,便已到这里了…
“若不是你的不配合,我可是极少造成这样的浪费。”那一个魅人的声线徐徐萦绕在空旷的房间,每一下都像尖利荆条的抽打,让库恩恐惧得紧紧缩起身子,费力地抬眼看那一个金发男子悠然踱步到他跟前。
“不过…也罢,你血的滋味可不怎么样呢。”他唇角上扬,浮起一个轻蔑的笑,冷冷看着库恩在血泊中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上我们?”声音自紧咬的牙缝中飘出,库恩死死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目光混杂了惊惧与不甘,绞尽脑汁也记不起什么时候曾惹上过这样的人。
“为什么…”他轻声重复,微抬下颌,“我捕获的猎物不计其数,从来也没有费神去认识他们。”
“可是…在这里,你已经连续夺去了四条人命。难道…还不够吗?难道…你要将这座庄园彻底毁灭,让所有人都成为地上横躺的僵硬冷尸才…罢休吗?”
“四条…”冷灰的瞳仁眯起,他的脸色霎的一沉。这蓦然涌起的风雨欲来激得库恩浑身一颤,伤口撕裂溅出更多的鲜血。眼见他屈下膝,闪光的双眸似两团鬼火渐渐逼近,几乎要将库恩眼中的惊恐完全吞噬。
“你以为,你自己就是清白无辜的?这片庄园,连同你效忠的主人,都不是活该受这份罪的?”他似乎突然有些暴躁了,“尽管叫我们魔鬼吧,我不在乎。”
“难道…不是吗?”虚掩的门后,忽然飘出冷冷的调侃。
屋内两人循声望去,一道高挑纤长的人影交叉双臂斜倚门柱,大而明亮的眼眸透着狡黠,此刻蒙着一层雾般,故作漫不经心地四下扫视。
库恩辨出来人,眼神一亮仿佛寻到了救星,立马加剧了挣扎:“拉尼娜尔小姐,我…”
拉尼娜尔只竖起一根食指漠然打断他的求救,目光自遍地班驳的血迹上移开,缓缓聚向屋子正中孑然而立的金发男子。“难道,你有别的解释吗?我想听你说。”
“你果真找来了?”清浅笑意徐徐漾开在吸血鬼苍白的脸上,“还好,没有让我等得太久…”
这一句语气中若有若无的讽刺令拉尼娜尔眉头颦起——她早就跟丢了那道鬼影,找到这里完全是循着那愈见加重的血腥味。对于她娴熟的追踪经验,这样的情况显见眼前的血族确是难得一遇的角色。然而这事实在此刻由别人之口提及,却无疑是在她身为巫师猎手的骄傲上挑衅地抽了一记,令她如骨鲠在喉,末了也只勉强吐出不冷不热的一句:
“怎么,你盼着我来?”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吸血鬼继续悠悠道,魅人嗓音如歌吟,在半空漂浮的缕缕尘埃中沉坠。
拉尼娜尔拧起一边的眉,“对我割下你头颅这样的事,求之不得?”
“你会吗?”他唇角的笑意犹未散去,始终刺激拉尼娜尔的眼眸。“记得我对你说了什么,‘想要的话,就跟来’,是不是?你想要知道什么,什么使你犹疑而未下手…你不能,因为你有疑惑需要我的解释。”
拉尼娜尔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这句话切中要害。黑暗里层层叠叠的幻象一股脑儿又都涌到眼前,就像前夜在阿塔兰特的客厅里发生的那样。那夜里的暗金魅影,那班驳一地的点点惨碧,那翻搅的将要完全掩住她视野的梦中之景,在她最为松懈的混沌中全都喧嚣着要将她吞没…自她身为吸血鬼猎人,还从来没有过。
于是她再一次自那迷蒙的烟雾中挣扎抬头,看到视线的另一端吸血鬼沉寂得仿佛雕塑一般。他似乎站在遥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她微笑。“收回你的魔力!”她想叱责,却仍不能阻止他将魔力织成巨网铺天盖地地洒下。
然而另有人为她的沉默感到不安。“问他,”身后传来库恩怯怯的督促,“问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他究竟想要什么…”
这小声的哀求惊扰她,助她在虚与实之间重新寻到焦点。幻象褪去,瞳中倒映的吸血鬼又有了实体,他仍然站着,就在她的眼前。于是她冷冷地抿起唇,声音如同她此刻紧绷的唇线一样僵硬:
“你怎知我就一定要知道?!”
同时,掩在斗篷下的手悄然移上腰间。
吸血鬼似有若无地向她腰间投去一瞥。“你不想知道,也罢,我无谓别人的感受,只要我存在就够了。只是你,”他若有所思地点住拉尼娜尔,“你已经身在其中了呢…”
“够了!”
手指摸准了位置,她终于叱责出声。银练锵然自腰间跃出,迎风一抖展得笔直,剑尖巍巍直指他双目正中。
吸血鬼不动不怒,目光闪动盯上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剑尖,又顺沿剑身滑下,流畅得倒像是在用一招反撩她兵器似的。“漂亮…”他居然赞叹,喃喃地,仿佛发自真心又似根本不在意,“这柄剑,想必已饮过不少属于我同类的血吧…”
“也会饮下你的血。”拉尼娜尔咬牙,舌尖抵住上颚。
冷灰的瞳色稳定如常,倒是纤锐的长剑末梢,越发颤抖起来,晃动作一小团迷离的淡银光晕。
“动手呀…”
背后复传来咿呀声。库恩殷殷盯住拉尼娜尔的两眼瞪得几欲脱眶,喉结颤动,冰冷粘腻的汗水沿着脸颊一侧不住地涔涔滑落,一片晦暗中折射出愈见绝望的光。他殷切地恳求着,目光胶着于凝固的剑尖,仿佛那里正悬着能牵住他脆弱生命的最后一线。
“快点,刺下去…动手呀!”
然而拉尼娜尔的剑却仿佛真的被他的目光粘住了。她不动,不知是不敢,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犹疑。而眼前血族的目光,也仿佛自有一种魔力能将人震慑。
吸血鬼复扬起唇角,仿佛这正在他预料之中。“我知道你不会。我知道,你才不是当真在乎他们的性命。”
这一句终于将库恩完全击垮。
“那你能放过我们吗?”他瘫软下去,想起什么又急急掉转目标,扑倒在吸血鬼脚下:“你到底想要什么?主人说了,只要你肯…我们什么都可以妥协…”
“什么?!”拉尼娜尔眉目一动,停滞的剑光突然回旋托起库恩下颌:“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库恩结巴了,牙齿在拉尼娜尔犀利的逼视下打颤。
“说下去。”吸血鬼倒开始鼓励他,声音轻柔诱惑,“你主人开出过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忘了。你再说说,没准我真会感兴趣。”
这像是允了他生命的诱惑。而那清冽的灰眸亦透出难言的强烈蛊惑,让他在里面沉溺直坠到底——于是库恩颤抖着,吞吐续起破碎的词句:
“主人说,只要您肯,他可以供出所有力所能及的东西。比如…食物?他说了,府上那么多下人统统可以供给你…仆人么,他可以再买…不过,他真的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可是,”吸血鬼眉梢含笑极快地瞥了拉尼娜尔一眼,复又以目光将库恩完全笼罩。“我听到的版本怎么是,他刚以重金聘请来了巫师猎手呢?”
而当库恩溺在吸血鬼目光中的时候似乎忘却了周遭一切的存在。
“那是,一个错误!”他急急地分辩,“那个什么猎手,分明只是虚妄!主人随时都会反悔。只要您想,我们随时都可将她缴获给您。啊…”
他喉头的皮肤猛然起了战栗。那是拉尼娜尔长剑颤动,激起寒气使得一片细小的疙瘩在剑下蔓延。然而他只是茫然地瞪住眼前银芒,脆弱的被血族魔力完全罩住的灵魂,觉察不出所面对为何物。
然而拉尼娜尔却是再一次被激得气血翻涌。不屑的轻侮的词句,对她骄傲的挫败,尤其是,从这样低劣的口中说出。锋锐的剑饥渴地向前探,需要血的洗礼才能永驻锋芒。然而她需要魔血,并非来自凡夫俗子。可是眼前这肮脏的生物,也根本不该被容许在轻慢她之后仍然苟活。
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正义感。既然她生而为她,就该以夺取邪物性命为生。而俗子如眼前人物,是否生而在血族狩猎范围之内?
一股潮热冲上她的面颊,几欲低垂的剑又被稳稳地托起了。拉尼娜尔瞪视夹住剑尖的两指,愤恨地,目光上移对上它的主人。
“真是很诱人呢…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笑容仍在他眼中荡漾,一圈圈扩出柔和的光晕,在拉尼娜尔看来却近乎猖狂。“这偌大的庄园,的确是要多少仆人都可以买得起。但是就这样的挥霍,他们不配。而我,又为何要挥霍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所以…”他目光下垂落到库恩身上,“真是可惜,你说了那么多,都没有说到点子上。”
顺着他的目光,地下的人挣扎了太久,此刻眼皮已然上翻,透出两抹绝望而又骇人的白。喉头沙哑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听来分外清晰。
拉尼娜尔皱眉,感觉胃里什么东西翻滚着涌上,直到唇边不自觉地吐出这么一句:“他,还能活吗?”
“失血过多,不能了。”冷漠的字句,一如那灰眸的寒冽。
“那你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
吸血鬼扯扯嘴角,“既然他已不能活,我又何必费神去杀他?倒是你…”声线蓦然一沉,“我倒想留个机会给你。你难道不想吗?他侮辱了你。这整个庄园,向来都是充斥谎言的地方。你不想杀他?”
“哼!这样的人,还不配。”拉尼娜尔冷眼对他,空着的左手缓缓下垂,腕上银链悄然滑落。
冷灰的眼眸闪了闪。“哦,那么你是说想杀我?”声音里,居然含了几分觉得有趣的意味。
“难道,你在说我不敢吗?”
话说到最后一字顿成断喝。袖笼中,手指拈住腕链一端,迅疾抽出化为长鞭。乌黑的鞭梢如毒蛇出洞,于两人之间爆开啪的一响。偷袭虽非她惯用的手法,却是她所擅长的。尤其是,敌方强大诡秘若此,是逼她再次以此方式出手。
二人相争,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有速度,与先机——
吸血鬼本能地一闪晃出模糊的身形。然而还是迟了。仿佛爆响黑色闪电割裂沉滞空气,绞碎凝固的尘埃点点飘散。拉尼娜尔收手回身,顺势抖动手腕使长剑自他指间脱出。吸血鬼向后飘出数尺,一条刺目红印缓缓浮现于他脸颊一侧。
拉尼娜尔心头暗喜。一击得手,她自然不肯轻放。剑尖随即一挑一刺,直奔向他前胸。吸血鬼却仿佛被她的气势震住,竟然忘了闪避。剑气流动顺畅得不可思议,全无意料中的阻隔而径直扎入他胸膛。
寒气凛冽的银剑,自前胸透入,后背穿出,割裂他的血肉仿若无物。莹白剑刃,瞬时浸透血族特有的浓稠的血。拉尼娜尔不由一怔。自是有了把握她才出手,但是,怎么竟能让她如此轻易地得手…
他低头望向胸前。几缕金发垂落,又被他甩向脑后,忽然露齿一笑:“好快的剑…”
“你,怎么不避?!”舌尖不自觉地绊住牙齿。目光惊愕地凝住于那张脸,全无方才的灵动。那道醒目的鞭痕正悄然退却,渐渐回复石雕般的苍白光滑。掌中剑分明已刺得直没入柄。那不是一般的剑,是附着了专为克制吸血鬼的符咒的,也不知有过多少邪物在其下一命呜呼,然而此刻却只是安静地扎在他胸前,莫名异状骇得拉尼娜尔几乎动弹不得。
吸血鬼倒是先打破了沉寂,探身扣住拉尼娜尔手腕。于是那令她骄傲的银剑,一点一点自他身体里滑出,到末了伤口愈合,除了衣襟的些许残破,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拉尼娜尔呆呆张口。腕上的触感冰凉有力,轻易将她完全掌控。她不由手掌一松,呛啷一声长剑坠地。
“好了。”
吸血鬼道,仿佛就这么简单似的。“这不怪你,对付普通血族的兵器是伤不了我的。”无视她的惊惧,缓缓收手拉近两人的距离:“只是现在,别再打断我了。”
那两团鬼火的瞳仁越来越近。拉尼娜尔额上冒出细汗,暗自念动无声的咒语,努力想要自他掌中脱出手来。
他任由她徒劳地挣扎片刻,忽的指上一松。拉尼娜尔踉跄脱身退出数步,勉强地倚墙立定。
再抬眼,吸血鬼已移到窗口。那不是透光的窗。层叠交错的繁茂枝叶如条条纠缠的手臂将屋外肆虐的阳光完全扼住,于视野里只投落一片混沌。他的声音就从那里飘来,如同一切超自然的东西无处依托,却仿佛直接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响起,让她再次有了那种感觉。
是那种在梦中就与她纠葛缠绕,自幻象抽离,落于寒月下反光的请柬,转上庄园猩红繁花点缀的主道,入那摆饰耐人寻味的厅堂,一直到雾气氤氲的木屋…
是她追逐的这条线,若虚若实,一直铺在脚下。
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就是这种感觉。”
她看不清吸血鬼的表情,恍惚中只觉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也是我为什么到这里。我们此刻发生的一切,连同我的过去,不是完全不能选择的,却也不能说是可避免的。就比如我,若不是我,又怎会有这样的经历?而你,又是什么让你插足于我们的纷争?”
“我怎知道?!”咬住唇,拉尼娜尔揉了下麻木的手腕。方才被钳住的关节再一次隐隐作痛,令她再次萌生一股倔强:“老实说,从昨夜至今发生的一切事,都完全超出我所熟悉的常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一般,我不知自己是推波助澜,或只是随波逐流。以至当我遇见你这样的怪物,竟也忘了惊奇。”
“也可能都是。”吸血鬼一哂,“我也与你平日接触惯了的邪物不同?也许…或是你自己不曾意识到罢了。不遇到不代表不存在,亲爱的小姐。你已和巫师的世界脱离了多久?”
这不是她喜欢的问题。“自我喜欢上流浪的自由开始。”拉尼娜尔冷冷地回答。
“还是流浪的孤独?”他的唇边仍然固定着那朵恼人的浅笑,刺得拉尼娜尔恨不得用刀子将其割去。然而他的话却是她不得不在意的:
“其实在我引你至此之前,我便已知道你了。虽说我原本并不知道,但待我将早先了解的一些情况与你身上的某些特质一一契合,很快便摸准了你的来历。”
“我的来历?!”虽然心底并不平静,拉尼娜尔犹执拗地撇嘴:“我的来历,如今恐怕还没几个人能说得出来!”
“不见得。”笑容隐去,吸血鬼缓缓敛起玩笑般的神情。“你的痛处,我不便揭,你也自会明白。想想看,若非有着这一层关系,又怎会偏偏是你被卷入其中?”
装作没看见拉尼娜尔愈见苍白的脸色,吸血鬼微昂起头,继续悠悠地续下去:“这就还得回到我们的正题。我之所以选择这里,正是有个因缘,旁人不知,然而曾经居住在庄园里那些人却未必忘记,我们当年的约定啊…”
“阿塔兰特?!”
拉尼娜尔没察觉自己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左手手腕,骨节早已因紧攥而发白。吸血鬼的一番话自然勾起她无限遐想,想自己缘何习惯于如此的为人处事,缘何混迹于人类与邪物之间却偏偏远避巫师同类…而这些,都是她从来不愿去想的。她宁愿相信自己天性避世,生来玩世不恭,哪怕自欺欺人也罢…此刻她强将自己拉回现实:
“这么说,你果然是有备而来?”
“算是吧。”吸血鬼说道,“不过时代更替的事实,是我本不应该却确实忽视了的。不用惊奇。时光对吸血鬼并不能留下与普通人类一样的印象。更何况,我是刚刚醒来,身边一切熟悉的却都离我而去了。”
“原来是千年的古老血族?”拉尼娜尔挑眉,“真令人同情。”
“收起你的嘲讽,小姐。你并不像你装出来的那么勇敢。”吸血鬼淡淡地说,“其实于我昏睡期间,也就度去了五十个春秋交替罢了。我看出了这五十年的变化,但我不曾忘记。我复寻到这里,是为着当年未了的事。你既然已来,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想不想听完整的故事?”
“吸血,杀人,于一次次对生命的掠取中寻找快感…关于你们,还能有什么样故事?邪物。”
“不要总是叫我们邪物。”他直视她,瞳中有白热的光芒灼灼燃烧。“我的名字叫雷斯达。”
“雷斯达?!”拉尼娜尔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只模糊意识到那惊呼是自己的声音,同时后退一步手指摸索着抓住椅背。
“没错。”吸血鬼确认一遍,仿佛在说着什么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你想必已听过这个名字。当年人们是这样叫我的,现在你一样可以。”
他转开目光,灰眸凝滞着仿佛透过了眼前的实景,直看到遥远的某处,定格于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的故事不是你能想象的。其实你已听了开头,我知道,也知道将它说与你的是谁。也正因此,我相信她有这样做的理由,也相信她会愿意我将我自己的那部分亲口讲述。”
他顿了一顿,眼神正逐渐变得深邃悠远。“五十年…试想一下在那个年代发生过什么?我们确实存在过,你们却只将它当作一个传说。”


(第一部  拉尼娜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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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与故作神秘的效果是不同的(废话)
我希望你能加强故事的悬疑性,并着力刻画人物特点
虽然文笔不错,关于血族的故事本来就很引人
但你的故事并没有让我产生极大想往下读的兴趣(从回应少也得以看出)
人物也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望第二部能更加精彩
将勇气如甲胄般穿戴,将荣誉如刀剑般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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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因为开篇铺陈太多不好掌握...希望我营造的气氛不做作...[s:6]
谢谢回帖指教,希望之后的主体故事能让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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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夜  雷斯达]


第六章 夜之初始


当我无数次地穿过夜的重重帷幔,我能感觉到背后追逐的一道道炽烈目光。它们怀着某种期盼,如此平常地黏附于我,以至作为我生命的片段,都不过是小小碎片而不再值得注意。
没错。当我告诉你我就是那大名鼎鼎、抑或臭名昭著的吸血鬼雷斯达,那神话般亦虚亦实的迷人妖魔,你会怎样?惊惶尖叫、转头就跑?或者拿出你那巫师兼猎手的做派,用所谓的正义之剑斩下我的头颅?
不要挑眉,亲爱的。除了不会让你斩下我的脑袋,我倒是很高兴引起你的关注。我的精明的、自负的、站在所谓正派一方实际只为自己打算好奇心又颇重的巫师小姐。
就是这样的惊艳我曾失落,而这失落正源于那夜。
亦虚亦实并非我的自夸,而确实是我一度沉寂,沉寂得与短暂轮回中的凡人世界不复相识。你也以为我只是故事中虚构的人物?此刻我正要说这个故事…无论如何我相信当我回归,我犹是当日迷人的不死幽灵,仍能寻回我的佳人。
直至今日,常常我饮够那些惊羡者的血,血液的热度在全身激荡,然而总有一处是不变的冰凉,在心底。
我之今日,也源于那夜。
在那模糊褪色的岁月,当我犹是年轻的凡人,我拥有了如今的这条生命。我却一直固执地以为,我的第二次的重生开始于这里,在这片丘陵,于这清冷的月色之间。
那是记忆里最为萧瑟的莫古尔。
舞场酒肆虽然仍是开放,然而表面造出的热闹掩不去空气中涌动的丝丝离离的疏离冷漠,这在平日是绝不会有的,也导致我在这惯常的血肉天堂也不得不顶着寒风游荡于冷湿街巷之间。
边寻找猎物,我边琢磨这一次的行动是否做得太过火?一边是明为富商实则暗握权柄的洛林家族,另一边…则是我原本不想触及的权力来得不明不白的黑暗公爵。他们的那些琐碎纠葛,向来最能令我头疼。
然而有些事并非是我不想就能否决了的。当我盯上洛林的独子,我所为的只不过是给洛林家族一个小小的报复,是他们诱杀了我新创造的吸血鬼后代,我的尚未识得鲜血滋味的雏儿。于是我想,也许他们的幼子也该尝尝吸血鬼利齿尖牙的滋味。
至于洛林家族魅力之大竟至我的行动与黑暗公爵的计划不幸撞车,则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小插曲了——插曲,至少当时我是那样认为的。
若我早就知道那个女巫是黑公爵手下,是否还会吸她的血呢?也许无妨,他的手下其实大多如渺小蝼蚁,仅仅如此是不足以让他对我深恶痛绝的。真正引起他注意的,也许是我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威胁。但他也并非定要对我赶尽杀绝,对于坚持“避世”的血族戒条以来就未曾触及的人类的种种心机,比如他的叵测居心以及深藏不露的另一番谋划,我也是到了之后才得以了解。
我犹自嘲,黑暗公爵的心思果然非我小小吸血鬼族可以比得的。
那个夜,我犹能记起的,就从塔楼顶端的牢房,或者更早一些,从那巫术之镇衣香鬓影的舞会开始…

“雷斯达…”他呢喃着,晕晕乎乎,“你说你叫雷斯达?不错的名字。只是,似乎在哪儿听说过…”
是在家族长辈谈论捕获我的妄想的时候吧…我暗笑,知道我的魔力正将他逐渐催眠。温暖头颅昏沉地直坠向我胸前,柔软的金发蹭着袖子。
“傻孩子。”黑暗中我将他温软的身子扶正。
“我觉得冷…”也许有感于我冰凉的温度,他猛的打了个激灵,身子蜷缩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哪儿?回到那个人头攒动的舞会上去?”我笑起来,揉了把他的卷发,“你还真想你那金发的姐姐了?”
“有点。”他挣扎坐起,“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你为什么将她留在那里,却把我带出来?”
“因为我们跟她不是一路的了。你那漂亮迷人的姐姐,也许马上就会变得干瘪枯瘦,快得你都来不及铭记。然而我们却不会变。”
“她有危险?”他显然没懂,“那我们该回去…”
“嘘…”我一手抚他的背,慢慢凑在他耳际:“你现在不懂。但是当你看到曾经的鲜活血肉变作枯骨一把,除你之外的一切事物沧海桑田;当你看到周遭的一切都在腐朽扭曲,末了只余坟冢上黄土一把,连同载上的树一并失了青翠…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懂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他开始在我怀里拱动。也许是那女巫血带给我的热量散发得太快,我的体温显然令他感到不舒服。他想后退。我更紧地抓住他,深深吸入一口生命的气息——稚嫩青涩的孩子的味道,向来是我喜欢的佳肴。
于是我低下头。记不得第几次,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他血管里涌动的滚烫鲜血,终于润湿了我的唇齿,
“雷斯达,”他居然还能发出低声的呼唤,看来我的尺度拿捏得当。“我感觉浑身乏力…”
“那么死亡呢?”他的身体瘫软下去,自我腿上滑到身侧。我松了手,缓缓起身离开他。“如果让你面对死亡,如果,你现在要死了…”
他转着脑袋,似乎急切地想要寻到我。然后他看到肩胛处浸透的殷红,脸色霎的由白转青。我催眠的魔力褪去,他猛然惊醒。
“天哪,”他仓皇地抽气,脖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仿佛死亡的恐惧将他完全击垮。“救我!”
我站定在他身后,这样他恰能通过那绝望翻起的眼珠瞪视我。
“求我。”我无声地说。这回他懂了,在他的血液还在我血管里激荡的时候,这种联系颇为奇妙。血色的烟霞自我两颊升起,让我有短暂的片刻看上去像个凡人。
而他也果真开始求我。洛林家族珍爱的纯洁无暇的孩子,此刻在他自己的血泊里挣扎。我无谓地挑起一边的眉毛。怕死,是么?尽管在他这样的年纪,还不懂得死亡的含义。但他显然惧怕。很好,那样他应该能成为我们的一员。
有什么比对一个生命的剥夺与给予更能令人兴奋?我撩起袖子。然而就在那一刻我捕捉到一种声音,一种全然不同的、不属于他的喘息抑或我的血管搏动的纷乱杂音——
有人来了。
他显然听不到。他的生命悬于一线,此刻正握在我的手中。而我还不想他死。
暂时不。
“别怕。”我已将他的血吸干。若要他活,就必须立刻给他喂血。于是我蹲伏下身,割破手腕让属于我的浓稠不同寻常的血点滴坠入他张开的干涸唇齿。“喝下它,你就能成为永恒。”
他开始不自觉地小口地吞咽,有气无力令我怀疑他是否还是更适合成为被吸者。脚步声近了,夹杂金属的碰击声,似乎是一小队人马佩着精良的兵器。我开始着急,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加快速度。然而他还是未吞下几口。
人声越来越近,透过浓密的枝叶我已能辨出晃动的黑色人影。
“在那里!”
突然响起一个尖利女声,几束绿芒立时向我们飞袭而来。是巫师!来不及考虑,我一把揪住他衣领准备向后遁入更深的树影。
“就是他,洛林家的那个孩子!”那个尖利的声音再度响起,仓皇间我瞥见一个玲珑的女子身形,激荡的气流托起满头张扬红发。在她身后涌现更多的人影向我们包围,数量之多远超出我最初的预料。然而残夜未尽,我犹能飞翔。
一片咒语交杂碰撞击打出的漫天尘土中,我挟他蓦然腾空而起。大片黝黑的树丛在身下飞掠,嘈杂的击打声被裂帛般的破空声阻截,绞得粉碎又飞速向后遁隐。他们追赶不及,我的耳边终于只余疾烈的风声。
走了不多远,怀中的孩子开始死亡。我只得停住,半拖半抱将他靠在树下,看他经历重生。未曾提防,忽然一只手自后搭上肩头。
“雷斯达…”
是马修,与我同属一个缔造者的吸血鬼。回头一瞬,正见他月色中晶莹如玻璃的瞳仁定定注视着我脚边的孩子:
“你在干什么?!怎么挑选了这样一个对象?”
“我有我的道理。”我额头轻轻抵上树干。终于有片刻的消停,我只想休息。
马修走到树下,片刻的不可思议逐渐转作极度的挑剔打量我挣扎蠕动的雏儿。“他太小,没有力气。”他不屑地撇嘴,同时露出他自己的锋锐尖牙,“而且,我看他也未必有吸血为生的勇气。”
“一点没错。”
其实我又何尝忘记长者曾经的教诲——忌挑选弱者。我们每一次血的赠予,都是精挑细选后的产物。然而事实是,对于那些被严守了那么久的条约,我却总缺乏意识似的。更何况我已厌倦同类中虚假世故得令人作呕的那一部分,他们只配腐朽于荒墓之中。而新生儿,于我们理应有新的感触。
然而马修与我截然相反。他尊重教条,近乎疯狂地执迷于长者的传奇,更愿意混迹于同类之中,却在当初执意伴我一同流亡。自那之后我耳边就是他没完没了的叮咛了。
“既然如此,你怎会选他?”他抬头飞速瞟我一眼,“莫非…”
我犹微阖着眼未及回答,他的瞳色已然亮了,目光在那孩子身上上下流连。“我明白了…”他微启开唇,喃喃念了一句,继而又很快地道:
“但是雷斯达,你会厌倦的,不会永久地想要带着这个累赘,是不是?”
感觉到他的语调怪异,我望他一眼,立刻明白他误会了。他所理解的复仇之类,其实只是我全部动机的一小部分。毕竟我又何必去同凡人怄气?千百年后他们全都化作了灰,只有我们仍然存在。
然而我又如何对马修说,我是再度厌倦了吸血同类,而想给长夜注入新鲜的元素呢?我的伴侣…我不禁垂眼去看新生幼子。马修说得也没错。这一次,又能持续多久呢?我们的所谓伴侣不过是一个个片段,新旧交替,终究是在不断消逝。
洛林已经不再蠕动,转而胸脯伏动持续深长的呼吸。同时他的双目紧闭,嘴唇透出我从未见过的乌紫。
“啧啧,看来并不彻底…”
等不到我的回答,马修便又顺着我的目光重新注意到他。说话间他交起双臂,像是非得将我的这件作品贬得一文不值。“你是不是没有给他喝足够的血?”
一语直捅到我的心底,本来就有的同样的疑虑被搅得混乱不堪。
“可是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喝不下去了。”
想到方才不合时宜的打扰,我烦躁起来。手腕的伤口早已愈合得不留半点痕迹,只余几点暗色血斑,缀于我的袖口,也滴落在他的胸前。我不能确定他仓促咽下的血是否足够。相比于我的第一次尝试,这一次确实算不上完满。
想着,抱怨不经意地溜出口:“若不是该死的那帮巫师的捣乱…”
话音未落,头顶的枝条突然猛烈震颤起来,似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其猛力撼动,树叶如冰雹纷纷砸落到我们身上。
“就是他们!”我吃了一惊,一手掳起洛林避至树后。同时一顾寒意顺着脊柱缓缓爬上——只顾着他的变身,怎么竟然,被人靠了那么近都未发觉…
“你还招惹了巫师?!”呼啸声中隐约可闻马修气急败坏的声音,“‘避世’!雷斯达,遵循我们的戒条!”
我无暇顾他。就在同时几条光柱在我面前才交汇,碰撞击出强大气流,余波汹涌几乎令人窒息。不知有多少咒语正向我们泼洒而来,妖异的白光在头顶闪耀了一次,两次,三次…连同树木一起发出凄厉的尖啸。
幸在血族向以速度见长,使我们能在魔咒卷起的强大气流中飞速移动,堪堪避过一次次杀机。我想呼唤马修,却只是徒劳地开口发不出声音。他已不知所踪,也未必寻得到我的音迹。而洛林的身子直往下坠,他已经具备了些许妖物的体质,我不得不用力托住他,臂膀阵阵麻木酸痛。
移动开始变得迟缓,仅有的气力也在不断自我身上脱离,更何况我还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冻结了空气,使它渐成粘稠的一团再也翻搅不动。
“放开他!”
马修不知何时移动到我身边,一片金星乱冒中我瞥见他嘴角沁出的鲜血,隐约意识到这是强大气流压迫所致,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巫师,他们根本不消靠近,只需这样持续胶着便可将我们气力慢慢耗尽!马修踉跄着,猛地扑上来抓住我的臂膀,像是要拼尽他残余的力气:
“扔下他!雷斯达,你带不走他!”
我因他的摇晃脚下踉跄,意识似已飘离,只模糊地感觉到他是对的。若是此刻扔下那孩子,没有了累赘我们或许可以轻易逃走。马修在掰我的手。好吧…我也渐渐放松了,只一刻的犹疑,便依他之言放开洛林衣领,顺势在他背后猛力一推。洛林踉跄跌如包围圈中央,同时我们借着反冲之力向后遁去。
暗处似乎有什么人发了指令,咒语的势头立时弱了。我与马修窜入树影,又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只见原先我们站着的地方添了三两个俯身的人影,其中一抹妖红分外耀眼。
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转移,我们双双腾空化作烟雾,滑上树冠,倏忽间便掠出了数十里。

这会儿,他们终归追不上了。
我们不知奔出了多远。初始时还能听见疾烈的衣帛带风声在后呼啸,但那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听不到了。直到那时马修才停下脚步。片刻的沉寂,我们一前一后漫步在林里。此处,离我们藏身的墓地已经不远。天边露了一点湛青。
这沉寂没有持续多久。我料到马修一定有话要说,甚至作好准备接受他再次灌输教条…
“雷斯达。”他果然停步回首,出口的第一句却不似我想的:
“你真的那么想要那个孩子?”
我着实愣了一下。待到与他四目相对,那素波澜不惊的浅色眼眸褪去了些许平静,正中竟隐隐嵌了一丝仓皇。隐约意识到他猜出了我的想法,但是极少遇到他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怎样应对。
他也在看着我,片刻,脸容又逐渐被整理得如同平常一般,似一幅画,严峻而永恒不变。
“你总是想要些新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些呢?雷斯达…”说话间他又苦笑了一下,仿佛自嘲:“可我也喜欢这样的你,永远的不按常理。也许我是错的,游荡的生活应该只适合你,而不该有我。我怎么能在拜服教条的同时喜欢你呢…可是有一点我们是相通的,雷斯达。我也厌倦那些麻木了的同族。”
“那么你的意思是,愿意帮我?”他的喟叹中我觅到了我所感兴趣的,“接受我的孩子,从此,我们三人同行?”
“同行?”
他的笑容扯得更宽,却更淡。“血族之间多么难得的字眼啊…不多说了。雷斯达,无论如何你知道的,如果你要去将他带回来,那我定会作陪。”
我知道的,当然了…亲爱的马修,我的同伴。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继续任性地胡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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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逐鹿山庄


许是累极,次日夜晚我醒得比平常迟些。推开棺盖,立时有一阵熟悉的说话声灌入耳郭。
是马修。然而隐隐的还有一个女声,是我不曾听过的。
这是墓地里的一所废弃房屋,内外两间,里面就是我们存放棺材的所在。此刻通往外间的门开了一道缝,有些微的光透进来斜斜落在我面前。我带着疑惑起身,伸手去推门。
迎面扑来的火苗如豆,刺激着我初醒的眼眸。随即我望见马修向我转来的目光,以及他对面坐着的女子。
一个女吸血鬼!
“这么说,你就是雷斯达?”
她也朝我转过脸来,唇角溢出一丝昂扬的兴味。同大多数女吸血鬼一样,她的身形精致而僵硬,因吸血鬼的本性优美得异乎寻常。头发也是属于我们的夜的黑色,沉沉地坠在玻璃雕琢般的肩上。
“阿娜塔。”
马修冲我略一点头,算作介绍。终归与我不同。每到一个地方,他总还是私下里去拜会当地的吸血鬼。就像眼下,他们显然是早先认识的,并且他还是那般拿捏着恰倒好处的腔调。尽管我看得出来,他同样不喜欢她,这个浓厚脂粉下娃娃似的美人。
“刚才阿娜塔正同我谈到一件有趣的事。”马修徐徐地开了口。“我曾同你提起过的想去拜会的本地吸血亲王阿尔萨奇,死了。”
我这才发觉,此刻他二人看我的神情都隐含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我想我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不知他期望我作何反应。若非他提及,这个名字我恐怕永远不会想起,而他的生杀荣辱与我也一样毫无意义。因而停顿了片刻,我才勉强回应:
“哦,那又怎么样?”
“别在意,亲爱的。”看到那女吸血鬼不满地撩动黑发,马修拍拍她的手,“雷斯达就是这样。”他抬起目光倏的扫向我:
“这件事本身自然没有什么妨碍。但你不能不知的是,传言之中杀他的人竟是你,雷斯达。”不等我反应,他又一转话头:“当然了,我刚才一直在跟阿娜塔解释,你夜夜与我同行,根本不会去干那样的事。”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阿娜塔插言。她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优美的手一次次插入黑发又从中穿出,精致的眉微微拧着:“你也许说服了我,马修。但是现今传言才起,要不了多久我的同族都会获悉。杀亲之罪人人可诛,这附近的血族定会群起而攻之。到时…”
“可是亲爱的,我不是已同你说了?”马修口气婉转,含着无奈。
阿娜塔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到时只你一人之言,又有多大用处?况且,”她稍稍加重了语气,“你们是‘外人’。”
马修张口想要再度反驳。我想我是恼了,这两个人在面前唱和,谈论这些我完全没有兴趣的东西。于是我抢了先:
“那又怎么样?”我冷冷地望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怔了怔,脸色迅速转阴。“马修,”我想她本是要针对我的,却不知怎的将矛头指向我的朋友。声音也不复是低沉妩媚,转而变作不容辩驳的强硬。“你要再听我重复一遍么?我倒是可以不管不顾,你们则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不用了,阿娜塔。”马修接过她的话,“我们是要走的。但是雷斯达…”他迅速瞟我一眼,“他在这附近还有一件事未了…”
“那就赶紧。”阿娜塔站了起来。“我相信你,马修。但是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的声调急转而下,仿佛降下的夜幕直坠到地。朦胧的雾起了,将她的身形化得模糊。风的急旋中她的影象片片碎裂,终于消失不见。
马修吁了口气,寂静中分外刺耳。
“看来这是逼我们动手了…”他苦笑,“雷斯达。现在你能说说,那帮巫师是什么来历?”
“我怎知道。”我缓步走到窗前,仰见天边爬上一轮月,时候已不早。
“你连对手底细都不清楚,怎么行动?”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怨责,继而出人意料地话锋一转:“我却可以告诉你。”
“你?”我狐疑地抬眉。
“没错。知道刚才我和阿娜塔还讨论了什么吗?”马修步步走近,眼神是不容质疑的肯定,显得把握十足。“遇上同族我当然要依照惯例询问些消息。于是她就告诉我,亲王出事后黑暗公爵的人来过,为的是打探一个名叫雷斯达的吸血鬼。她说,黑暗公爵手下话风有你扰乱了他们行动的意思。但是吸血鬼们正自保不及,她也就没再多问了。”
“他们…”我颦起眉。也不奇怪,在这片地域,这样厉害的巫师,还能有谁…但是由此想到在莫古尔遇见的金发女巫,整件事情就忽然明朗起来。
“雷斯达,你还坚持你的主意吗?”我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马修一直在旁察言观色,试探地问了一句。
“马修,”我正色,“我只关心自己的行动,是不会刻意避讳什么黑巫师的。”
“我明白。我们不必怕他们,是么?”马修挤出几分笑,从中我捕捉到些许不情愿。但他还是很快地道:“那么我们来谈谈怎样行动。你怎么看?”
这是个问题。我沉吟。眼前几乎立刻跃出一条人影,令我的思路渐渐明晰:
“我是在想…这两次袭击我的并非同一群巫师,但领头的却是同一个女子。所以…”
说话间那抹妖红就在眼前晃动,连同那尖利的嗓音,印象鲜明。
“所以你觉得,并非是他们两次赶上了你,而是他们的爪牙已散布得极广,只要一人移形幻影捎去消息,立即就能在离目标最近的地方聚集人马?”马修理解得极快,继而又徐徐地长叹一声:“他的手确实够长的,手下也都有几分本事。但是有一点…那孩子毕竟已有几分血族的体质,又虚弱已极,想必是受不了巫师的法术的。因而带了俘虏,他们就不能再如此行事了。”
我点头,“这正是我想到的。昨夜我明明走了很远,就算他们带了人立即赶回,也少不了要有一天一夜的行程。而现在,才刚过去一昼…”
“你想我们赶在他们前头?”马修微微拧起眉毛,“也许可以…但你可要想清楚了,雷斯达。万一我们在外寻不到时机,那么此番我们要闯的,就是这地带最为诡异莫测、令凡人景仰而惟恐避之不及的逐鹿山庄啊…”
黑暗公爵举族居住于莫古尔山谷内的逐鹿山庄,这是附近无人不知的。但真要说山庄样貌,却是没几个外人能说得清,有幸得观的最多不过能说出那远看像是一团晃动的黑影,其实是黑巫师的魔影笼罩山庄。而正是这模糊朦胧欲言又止的描述,使得庄园在人心中更添了一层神秘诡异。
因为未知,所以可畏。马修正是要提醒我这一点。
“还没有这么糟糕,是吗?”我不耐烦地摆手,本能地不愿往糟糕处想。而马修显然也不是真指望劝住我。他只是安静下来,默默地陪我赶路。

那夜我们几乎使尽了力气。我一路拼命地奔跑,而马修在后使劲追我。凡人车驾一昼夜也走不完的路程,我们将近午夜就行了大半。山峦起伏,和煦的风送来丝丝俗媚香气,莫古尔不远了。一路上未发现巫师的半点行踪,此刻我们都饥渴难耐。
“不如就在莫古尔歇上一晚,先消停一会,再做打算。”
马修喘息着,在我身边停下脚步。寒冷的感觉侵蚀骨骼,对温热血肉的渴望将我的心思紧紧束缚,从而无暇顾及其他。我想马修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的脸色极度苍白,额角已泛起隐然的青色。
我们悄然潜入小镇。与别处不同,莫古尔是晚上才焕发生机。但它另有一特别之处,就是夜晚关闭大门,直到黎明破晓时分才开放。届时阳光照耀下扇扇房门紧闭,小镇平凡且罩着死寂。所有要在此度夜的人都得在薄暮时来,黎明时离去。因为一入了夜,它就是施了魔法的,若有无名的旅人恰巧路过,会只能远远地望见却遍寻不着通往它的道路。
但这自然难不倒我们。很快地,我们循着熟悉的路撕开魔咒的保护。一入了镇,我们立即分头觅食。马修要找寻藏身之所,他一贯的冷静缜密还促使他四下打探为我们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好准备。
莫古尔,正如我开头所说的,在这一夜出奇的平凡。而它在夜里的“平凡”恰是最不寻常之处。我游荡着,在几个猎物身上不同量地吸了血。即使与平日差之甚远,仍有不少诱人的猎物出没于街头巷尾。那邪媚的女妖撩起蓬松的白裙,只能算作无聊的诱惑。更令我感兴趣的,是虚伪面具下寻欢作乐的人群。他们聚集一处散发出血液的热力,不同的气息混为一体,尽皆在我周遭缭绕。更有女子自动地向我靠近几步,那眼神带着暧昧的希冀。
随后隔过万重的衣香鬓影,在道路尽头浓黑得不见底的阴影里蓦然有一个令我窒息的影象掷入眼眸。我看见了塞提丝。
这就又回到我叙述的开始。是她。就好象是我自己的幻象,或者是我自己剥离了幻象,任由黑夜的诱惑将我包围。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只觉她是我向来最欣赏的充满黑夜诱惑的那一类狩猎对象。我几乎是完全迷醉于这纯粹的夜色,于是迫不及待地飞掠过去想要吸那个女子的血,却被她逃开了。
“你抓不到我的。”这句口气是嘲弄,更像是对我的挑逗。
我说过,就在这月色笼罩的丘陵之间,我无意识地在与黑暗公爵的纠葛中愈陷愈深。但是这一段你已知道,无须我再详述。总之失手之后我并未远离,而是屏息凝神,仿若一道影忽远忽近地一直跟着,尾随她行了很久也不愿离弃。
她走得不慢,轻盈的身形半漂浮着,令我揣测她必是法力高强的女巫,不然何来如此奇诡的行走方式?
路上无人,于是她就那样滑行着,正如我们在不被人注意的时候可以肆意飞翔。此刻的天空蒙着一层烟灰,远处山峦起伏,连绵的丘陵随之一波波向我涌来。不知行了多久,在这无尽的波涛中终于出现了隐隐的一抹暗色。
我开始并无意识,直到发觉她正是冲它而去,才因此而留意起来。那是尖塔的一角,在黑浓的夜色中我的眼睛决不会出错。然后,当我还未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脚步已奔过那高处的地平线。然后的然后,整座辽阔而诡异肃穆的庄园跃然眼前——
就在那群山环绕的平野中,四面是一圈圈峭拔的悬岩。森然挺立的树木簇拥一条狭长主道,笔直捅向其心脏地带。干道由两边粗沉的铁链吊起,巍巍悬于峭壁之间。
逐鹿山庄。
我忽然明白她是谁了。看她的动作,有谁可以如此轻捷地往那令人生畏的山谷中走去,倏忽间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两扇沉重石门之后。我这才隐约记起了黑公爵的传说,有关这庄园中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的传说。
正当我踌躇着,远瞻庄园全貌的同时也小心提防着——那高耸的面目狰狞的角塔上,一定有不少监视的眼睛——又有什么人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小群骑马飞驰的黑袍人,队伍中央紧紧簇拥着一辆马车。马车里会有什么,无须多说。
他们也径直往庄园奔去。这回不如塞提丝那般仿若无物,门里先出来了一个人与为首的人低语几句。那人滑下马背,兜帽下逸出一抹我熟悉的红。接着,所有人都下马徒步入内。仿佛在这庄园巨大黑影的逼压下,什么样的锐气都会褪得了无痕迹。
我想我真是运气,居然就这样寻到了一整夜苦苦追踪的线索。

按照吸血鬼的语法,我是晚归的鸟儿。直到天将破晓之际,我才循着马修留下的踪迹来到他定好的旅舍。一入内,我就发现了两样东西。我们的棺材。我不由暗笑,想他是怎样手脚麻利地备好了我们的眠床。但是出乎意料,马修不在。
我本以为他早就回来了。此时身后门板一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回头,他疲惫的面容跃入眼帘,脸色虽不再因饥渴而惨白,但显然他这一夜并不轻松。
“我四处探访过了。”果然如我所料,他谈起他的收获。“按时间推算,那队巫师应该已经到了,但我未找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情理之中,马修。这群黑巫师的手段,比我们预想的要高出一些。”
我说出我所看到的情况,偏偏鬼使神差的,隐去了塞提丝的一段。连我怎会直入到逐鹿山庄门前咫尺之地都交代得不甚清楚,就好像我是自己心血来潮闯到那儿去的。幸而马修闻言神色一凛,被我的话完全吸引无暇追究其他。
“果真是这样…”他喃喃地,“我一直怀疑我们或许不可避免地要闯入山庄,却不幸真的料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劝慰他,“速度和力量,我们长于凡人的优势,你难道忘了?而且你不必同去。这是我自己惹的事,本就不该将你卷入其中。”
他张了张口,碧色眼眸转了过来。“你难道以为,我在乎这个?”
“我没有这么说。但是真的,你不必陪我。记得阿娜塔的话吗?现在,你离我是越远越好。”
幽冥的瞳仁猛然一颤,像是惊诧于我说出这样的话。随后,他的神情又变,现出几分“早知如此”的神色。
“那么去吧,雷斯达。”良久,他也不再坚持。“也罢,有时独自行动反倒比两人互相牵绊要来得好些。”
话虽如此,次夜动手时,他还是伴我一同到了庄园之外。不远处,黝黑的魑魅魔影挟侵压之势向我们逼来。
“黑暗公爵又醉了。”
马修执意先行抓了个卒子,以血族读心之术强行探出消息。此刻回转来,唇角含笑。“今夜月色撩人,据说公爵大人又去园中置酒。按一般的情况,应该是无醉不成欢的。”
我回以浅笑。说这种话,其实情报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难不成他一醉,庄园就会放松了警惕吗?纯粹是聊以自慰罢了。向来精明的马修,怎也变得单纯若此…
今夜的月色,倒是当真不错。我立在与庄园沟壑相隔的山石上,远远的,能望见突兀的塔楼剪影。
魔法构筑的围栏,光凭变形或是化身烟雾这种小儿科的把戏自然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于是我动用起难得用得上的承自我缔造者萨格尔的本领。抬手咬破食指,几点血洒在青灰岩石上,蔓延成猩红的一片。我踩上去,在一片朦胧暗红中沉坠,沉坠…
“洛林就在那最高的塔楼顶端,我已探察到了。”
马修的话在耳畔响起。他的探访,用的一定也是这以血构筑通道的方法。果然,等我自血泊中浮起,眼前已是昏黑的牢房。我的孩子就躺在脚边,沉沉地睡着。
我不免有一丝得意,心想这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几乎要嘲笑马修的多虑了。然而当我将洛林半身拖抱起来放在膝上,准备尝试一下两个血族——其中一个还处于凡人的过渡期——血液通道是否依旧管用,脑后就传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
“你以为,逐鹿山庄真是你来去自如的花园?”
我愣住,随即沉静下来。遭遇阻拦,这不希奇。我抬眼望向门口。那儿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人,大半个脸掩在兜帽内,只露一双眼睛在暗处熠熠生辉,油然生出的一股气势几乎令人错认为是黑公爵,许是他的副手。
犹被洛林沉沉地压着半身,我忽然成了困兽,只能定定注视着他。迎着我的瞪视,他忽然咧嘴露出一抹邪笑,示意我跟他走。根本不用反抗,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地利人和我半点不沾,他才是有十足把握的那一个。
他走在我前方两步远的地方,魔法的力量似网笼罩住我。尽管看不见,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两人抬了洛林一路跟随。带上他做什么?我不免疑惑。
“我们去哪儿,跟着你去报功吗?”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道。
他回头,眉梢微扬。“报功…你知道什么?若说的是与那孩子有关的小小事故,恐怕公爵大人早已不在乎了。至于擅闯山庄么…”他歪头煞有介事地思量一下,“倒是可以考虑立个罪名。不过刚才你的同伴来过。我却放他走了。”
“哦?”我挑眉。是马修。
他哈哈一笑,“他比你安分些,知道稳保自身,不似你异想天开试图携带一人遁形。试想逐鹿山庄是什么地方,若是都能由你们这般肆意来去,岂不早就被夷为平地?但是现在…”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光,忽然抬手扬起白芒。真是刺目的光线…我下意识地抬手阻挡。它转瞬即逝,狭长的过道尽头什么东西缓缓升起,紧接着又有一束光投落眼前。
那是…月光?!
果然,前方是洞开的门!我惊愕地张大嘴,这神色的变化落入他眼中。
“不理解,不相信?公爵大人的意图,我索性跟你解释清楚。”他步步靠近,笑容扯得更宽。“先说你身后那小子…哦,现在是血族雏儿,他的事…被我们囚禁与被你变成血族都能创伤洛林家族以达公爵大人的目的,所以是一回事。再说你今日的擅闯,反正造不成多少破坏,大人他也可以大度地不计。但你想他这么包容,为的是什么?”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僵硬得难看。他靠得太近了,声音暧昧地低下去:“公爵大人说,他现在不在意别的了,今夜你尽可以带着那孩子离开。往后的事,可以慢慢再计。因为新近引起他兴趣的是…你。你明白么?”
原来如此…欲擒故纵之计啊!
我大跌眼镜。长者萨格尔,我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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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杀戮新生</